１─１　　　失落的靈魂
１─２　　　侏儒的重要性
１─３　　　失敗的懲罰
１─４　　　藍天之死
１─５　　　銀龍與藍龍
１─６　　　心靈中的石頭城堡
１─７　　　不期之旅
１─８　　　神之降臨
１─９　　　灰燼平原
１─１０　　闖入牢獄
１─１１　　死亡囚室
１─１２　　神恩浩蕩
１─１３　　改變信仰
１─１４　　對唯一真神的信仰
１─１５　　瘸子與瞎子
１─１６　　不期而遇
２─１　　　諸神之會
２─２　　　沙漠之歌
２─３　　　謊言
２─４　　　等待，還是等待
２─５　　　樹籬迷宮
２─６　　　奇怪的旅客
２─７　　　信仰之囚徒
２─８　　　黑玫瑰騎士
２─９　　　攻打聖克仙
２─１０　　鬼魂之城
２─１１　　放走一隻圈套中的鳥兒
２─１２　　新眼
２─１３　　不安分的靈魂
２─１４　　戒指與斗篷
２─１５　　拯救國王
２─１６　　奧蒂拉的祈禱，米娜的禮物
２─１７　　志願者
２─１８　　晨曦將至
２─１９　　瑪烈赤斯
２─２０　　眩目的光芒
２─２１　　死者和垂死者
２─２２　　失落在迷宮中
２─２３　　這就證明不是所有坎德人看起來都一樣
２─２４　　抉擇
２─２５　　進入山谷
２─２６　　審判
２─２７　　泰索何夫‧柏伏特
２─２８　　冰火谷
２─２９　　杜佳斯特神殿
２─３０　　為了對米娜的愛
２─３１　　聖克仙之戰
２─３２　　凡人之年代

《靈魂之戰三．逝月之巨龍》

瑪格麗特．魏絲、崔西．西克曼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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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１　　失落的靈魂

　　在昔日身處帕蘭薩斯，如今位於耐德蘭的大法師之塔的地牢裡，偉大的法師雷斯林‧馬哲理曾用魔法創造出一個監視池。只要朝池裡看一眼，就能把握世上萬物運轉的脈絡；有時他還會依照自己的喜好來影響這些事物的進行。儘管雷斯林‧馬哲理已經死去多年，但他的監視池仍被人使用。從夏拉非那裡繼承了大法師之塔的黑袍達拉馬維持著監視池的運行。如今高塔被死靈河川所包圍，而塔裡的達拉馬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囚犯。他經常藉助監視池，讓自己的心智得以拜訪那些他的肉體無法涉足之地。

　　現在，帕林‧馬哲理正站在池邊，注視著一泓靜水中毫不動搖的藍色火焰。這團火焰也是大廳裡唯一的亮光。達拉馬站在帕林身邊，眼睛也緊緊地盯住同一團火焰。儘管兩位法師能看見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事態進展，他們的目光卻都注視著近在身邊的一幕。這一幕就發生在他們腳下的高塔裡，在它的頂樓上。

　　光明城堡的金月和黑夜之主、奈拉卡黑暗騎士的首領米娜，將要在曾屬於雷斯林‧馬哲理的研究室裡相會。金月已經來到這個奇怪的會面地點。研究室裡又冷又黑，暗影幢幢。達拉馬給她留了一盞提燈，但它只能發出微弱的光亮，反而更加襯托出黑暗的濃重。這片黑暗永遠無法被照亮，哪怕是克萊恩大陸上的每一盞提燈和每一根蠟燭齊放光明，也對它無能為力。黑暗是這座可怕高塔的靈魂，而它的心臟則在這個大廳裡跳動。在過去，這裡曾見證過一幕幕痛苦和折磨的死亡景象。

　　在這個大廳裡，雷斯林‧馬哲理曾經企圖扮演神的角色來創造眾生，結果卻遭到徹底的失敗，反而給世界帶來了被稱為活物的生靈。這些形態令人噁心、走路搖搖晃晃的東西就在兩名法師現在所處的房間裡過完可悲的一生。在這個大廳裡，藍龍女士奇蒂拉死於非命，她的死亡與她的一生同樣血腥慘烈。在這裡屹立著通往無底深淵的時空通道，這是一條連接凡人國度和死者國度的通道，然而它在很久以前就被截斷了，如今已經成為老鼠和蜘蛛的樂園。

　　金月知道這個房間的黑暗歷史。帕林望著她的身形在池中閃爍，心想她一定在思忖這些往事。她站在研究室裡，緊抱雙臂。她在顫抖，並非因為寒冷，而是出於恐懼。帕林很為她感到擔心。從認識她開始，帕林不曾見她如此害怕過。

　　也許這要怪金月的靈魂寄住在一個奇怪軀體內。她已經活了超過九十個年頭，身軀應該像一個老婦人那樣。雖然就她的年紀來說，她算是強健硬朗的，但她的皮膚已經被時光寫下印痕，背開始微駝，手指變得粗糙，但摸起來依舊柔軟。她在原先的身體裡過得很自在。歲月曾給她帶來愛的喜悅與新生的歡欣，也曾給她帶來愛的悲傷和死別的哀痛。她不害怕歲月的流逝，也不顧影自憐。那個身體已經在風暴之夜中被人奪走，換來另一個身體，一個既年輕美貌又健康強健的身體。只有一雙湛藍的眼睛屬於帕林認識了一輩子的那個女人。

　　她是對的，他心想。這個身體不屬於她。它是借來的漂亮衣裳，卻一點也不合身。

　　「我應該去陪著她。」帕林嘟囔著說。他開始沿著池邊煩躁不安地來回踱步。在這個陰冷黑暗的石頭大廳裡，唯一亮光是池中燃燒的、從不顫動的火焰，但它的光亮微不足道，也無法帶來暖意。「金月看起來很強健，但實際並非如此。也許她的身體是雙十年華的年紀，但她的心卻屬於一個九十多歲的老婦。再次看到米娜所帶給她的震撼，也許會奪去她的性命，尤其是看到米娜現在這個模樣。」

　　「果真如此的話，那麼看到你被黑暗騎士砍頭的震撼，也不會給她帶來多大好處。」達拉馬尖刻地反駁道。「如果你現在跑到那裡去，她就會看到這一幕。我的塔已經被士兵包圍。至少有三十個人在那裡。」

　　「我不認為他們會殺了我。」帕林說。

　　「不會？那他們會幹什麼？叫你站到牆角面壁思過，深刻反省一下自己是個多壞的孩子？」達拉馬嘲笑地說。

　　「說到牆角，」他突然加了這麼一句，連聲調都變了。「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帕林伸長脖子，警覺地到處張望。

　　「不是這裡，是那裡！」達拉馬指向池裡。「看守時空通道的龍，眼裡亮光一閃。」

　　「我只看到灰塵，」帕林凝視了片刻之後說。「還有蜘蛛網和老鼠屎。你在幻想。」

　　「是嗎？」達拉馬問。他的刻薄腔調已經軟化下去，變得異於尋常的憂鬱。「我感到納悶。」

　　「你納悶什麼？」

　　「很多事情。」達拉馬說。

　　帕林緊盯著闇精靈，但他無法從達拉馬瘦削凹陷的臉上，讀出潛藏在那對黑眸下的絲毫思緒。達拉馬被裹在黑袍裡，看起來幾乎和大廳裡的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有著細巧十指的手能被人看見，而它們似乎也缺乏一個形體。這位長命的精靈理應正值壯年，然而他的身形卻被烈火般的野心和隨之而來的鬱鬱不得志，弄得更像是個年老的精靈。

　　我不該這樣評論別人。在他眼裡我又是個什麼形象？帕林不禁自問。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臉上氣色灰暗，形容枯槁；一頭灰髮已然稀疏。我的眼裡飽含著對自己份內所應得之物不翼而飛的苦澀。

　　叔叔創造出來的神奇魔法就在我伸手可及之處，而除了辜負每個對我有所寄望的人，包括我自己之外，我又做了些什麼？金月只是最近的一個例子罷了。我應該跟她在一起的。一個像我父親那樣的英雄會與她同在，不管這種舉動是否會犧牲他的自由或生命。然而，我卻待在這裡，躲在這座塔的地下室裡。

　　「你別走來走去了，好不好？」達拉馬煩躁地說。「你會掉到池子裡去的。看那裡。」他激動地指向水中。「米娜來了。」達拉馬摩挲著他的纖細手掌。「我們會看到和聽到一些對我們有利的事情。」

　　帕林在池邊停下腳步，猶疑著不知該如何是好。如果馬上從魔法走廊裡穿過去，也許他還能及時趕到金月身邊去保護她。但他就是無法挪動身子；相反地，一種可怕的癡迷讓他緊盯住池水。

　　「在法師黑壓壓的屋裡我什麼都看不見。」米娜正在大聲說道。「我們需要更亮一點。」

　　大廳裡的光線變得明亮起來，明亮得讓習慣黑暗的眼睛感到目眩。

　　「我不知道米娜是個法師。」帕林說著用手擋著光。

　　「她不是。」達拉馬簡短地說。他向帕林投以奇怪的一瞥。「這難道不能告訴你什麼嗎？」

　　帕林沒理會這個問題，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她們的對話上。

　　「您……您好漂亮，媽媽。」米娜滿心敬畏地輕聲說著。「您看起來就跟我想像的一樣。」

　　女孩跪下雙膝，朝金月伸出手來。「來，親視我，媽媽。」她流著淚哭喊著。「像您從前一樣親親我。因為我是米娜。您的米娜。」

　　「有好多年真的是那樣。」帕林嘟囔著說。他憂傷而關切地望著金月步履蹣跚地走到養女面前，將她擁入懷中。「那時金月發現米娜被沖到岸上。人們猜想她是某場可怕船難的倖存者，但並沒有發現船隻殘骸和屍體，或者其他活下來的人。他們把她帶到城堡的孤兒院裡。米娜聰明、大膽、無所畏懼，她迷住所有的人，包括金月在內。金月打從心裡關心這個孩子。然後，在米娜十四歲的某一天，她離開了。我們搜索過，但找不到她，也沒人知道她為什麼要離開，因為她看起來是那麼快樂。於是，金月的心碎了。」

　　「當然，金月發現了她，」達拉馬說。「她注定要找到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帕林瞥向達拉馬，但精靈的表情神秘莫測。

　　達拉馬聳聳肩，一言不發地將目光移回黑暗的池水中。

　　「米娜！」金月小聲呼喚著養女，搖晃她的身軀。「米娜。孩子……為什麼妳要離開我們？我們都是這麼的愛妳啊！」

　　「為了對您的愛，我走了，媽媽。我去尋找您那麼不顧一切想要得到的東西。而且我找到了，媽媽！我為您找到它了。」

　　「親愛的媽媽。」米娜拉起金月的手，把它們印到自己唇上。「我現在做的和從前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

　　「我……不明白，孩子。」金月遲疑著說。「妳戴著邪惡黑暗的標記……妳去了哪裡？到過哪裡？妳出了什麼事？」

　　米娜笑了。「我去過和到過哪裡都不重要。一路上我遇到的事，那才是您一定要聽的。」

　　「您還記得嗎，媽媽，您常常告訴我的那些故事？您怎麼走入黑暗去尋找眾神的故事？您如何找到神祇，並為世上的人們帶回對神祇的信仰的故事？」

　　「記得。」金月說。她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灰暗，以至於帕林暗下決心，無論自己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去到她身邊。

　　他開始唸誦魔法咒語。然而，這些從他嘴裡鑽出來的詞句卻和腦中所想的不相同。他所想的那些詞句圓潤平滑、流暢自如。但他唸出口的卻厚重、方正，像一塊塊落到地板上的磚頭。

　　他停下來，對自己感到生氣。然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試一次。他知道這個法術，甚至倒背如流。假如它現在倒著唸有用的話，他也可以這麼做。

　　「你幹的好事！」帕林責難地說。

　　達拉馬啞然失笑。「我？」他揮了揮手。「如果你高興的話就到金月那裡去吧！你願意去跟她死在一塊兒就去吧！我才不會攔你。」

　　「那是誰搞的鬼？這個唯一真神？」

　　達拉馬默默地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又回過頭去望著池子。他把手交叉縮進法師袍的袖子裡。「沒有過去，馬哲理。你沿著時間往回走過了。那裡沒有過去。」

　　「您告訴過我眾神離開了，媽媽。」米娜說。「您告訴過我因為眾神離開了，所以我們不得不依賴自己在世上找到出路。但我不相信這個故事，媽媽。」

　　「哦，」米娜將手摀在金月嘴上，不讓金月打斷她說話。「我不是認為您對我說謊。您想錯了，只是這樣。您看，我更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我知道還有一個神，因為在我很小的時候，在沉船後我被獨自拋進海裡時，我聽到了神的聲音。您是在海邊發現我的，您還記得嗎，媽媽？但您從來不知道我是怎麼到那裡的，因為我發過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別人都淹死了，但我卻得救了。神保護著我，支撐著我，在我害怕孤獨和黑暗時，神對我唱歌。」

　　「您說眾神都離開了，但我知道您錯了。所以我做了您曾做過的事。我去尋找神，把神帶回您身邊。而且我做到了，媽媽。風暴帶來了奇蹟，那就是唯一真神的神蹟，您變得年輕美麗的奇蹟。這是唯一真神的神蹟，媽媽。」

　　「你現在明白了嗎，馬哲理？」達拉馬輕聲問。

　　「我想我開始明白了──」帕林說。他把兩隻殘破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房裡很冷，他的十指在森森寒氣中疼痛不已。

　　「噓！」達拉馬打斷他的話。「我聽不見她說了什麼？」

　　「這是妳要求的。」金月向自己被改變了的身軀比了個手勢。「這不是我。這是妳對我的想像……」

　　「當然，媽媽。」米娜還在繼續說。她沒聽見金月的話，或者根本不想聽。「您不高興嗎？我還有很多讓您高興的話要告訴您。憑唯一真神的力量，我將醫療的能力帶回世上。靠著神的祝福，我弄垮了西瓦那斯提精靈的魔法屏障，殺掉那個背信棄義的湛青‧血暴。另一頭壞透了的綠龍碧雷，也死在唯一真神的神力下。那個腐化敗壞、沒有信仰的精靈國家也被摧毀了。」

　　「精靈國家被摧毀了！」達拉馬倒吸一口氣，眼裡頓時燃燒起烈火。「她在撒謊！她不可能是那個意思！」

　　「說來奇怪，但我不認為米娜知道該怎麼說謊。」帕林說。

　　「精靈們將在死亡中得到救贖。」米娜佈道般說著。「死亡將把他們領向唯一真神。」

　　「我在這雙手上看到了鮮血。」金月顫聲說。「數以千計生命的鮮血！妳找到的神是個恐怖的神。一個黑暗和邪惡的神！」

　　「唯一真神告訴過我您會這麼想的，媽媽。」米娜回答。「當其他神都離開而您被獨自留下，您會又生氣又害怕。因為您被背叛了。那些您被誤導而寄予信任的眾神害怕地逃跑了──」

　　「不！」金月失聲驚呼。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向後退去，遠離米娜，同時伸出一隻手護著自己。「不，孩子，我不相信。我不要聽妳說的。」

　　米娜抓住金月的手。

　　「您得聽，媽媽。您一定得聽才能明白。眾神因害怕渾沌之神而逃跑了。所有的神都跑了，除了一個神。唯一一個對祂幫忙創造出來的子民保持忠實的神。唯一一個有勇氣面對萬有全無之父的神。那場戰鬥使祂變得虛弱，祂虛弱得無法在世間彰顯自己的存在，虛弱得無法擊敗那些想篡位的陌生巨龍。但儘管祂無法跟自己的子民在一起，祂賜予他們力量幫助他們。他們把那種力量稱為野魔法。您所知道的治療的能力被稱為心之力量……那些都是祂所賜予您的禮物。」

　　「如果那些是祂的禮物，那死者又為何要替祂去偷竊它們……」達拉馬輕聲說。「看！快看那裡！」他指向靜止的水面。

　　「我看見了。」帕林吐出一句。

　　五個龍頭看守著曾經通往無底深淵的時空通道，現在它們開始閃耀出詭異的光芒，各自籠罩上紅色、藍色、綠色、白色和黑色的光輝。

　　「我們過去竟是如此愚蠢。」帕林嘟囔道。

　　「請侍奉祂吧，媽媽。」米娜命令金月。「跪下來虔誠地祈禱，感謝唯一真神的賜予。唯一一個忠於祂的造物的神祇。」

　　「不！我不相信妳告訴我的話！」金月堅定地站直身體。「妳被騙了，孩子。我認識這個唯一神。我認識祂很久了。我瞭解祂的把戲、祂的謊言和詭計。」

　　金月望向五頭龍。

　　「我不相信祢的謊言，塔克西絲！」金月挑戰地大聲喊道。「我絕不會相信尊敬的帕拉丁帕米莎凱會任由我們聽祢擺佈！」

　　「祂們沒有離去，是嗎？」帕林說。

　　「沒有，」達拉馬說。「祂們沒有離開。」

　　「祢就是祢一直以來的那個模樣──邪惡的神祇，要的不是侍奉者而是奴隸。我絕不會服從祢。我絕不會侍奉祢。」

　　白焰從五頭龍的眼裡激射而出。帕林充滿恐懼地望著金月的身體在可怕的高熱中開始萎縮。

　　「太遲了，」達拉馬用懾人心魄的平靜口氣說。「太遲了。對她，對我們都太遲了。他們很快就會來收拾我們。你心裡清楚。」

　　「這個大廳藏在──」帕林開口說。

　　「一個塔克西絲找不到的地方？」達拉馬露出一個毫無歡顏的笑臉。「在你叔叔帶我來這裡之前，祂就知道這個大廳的存在了。有什麼東西能瞞過『唯一真神』？那個偷走整個克萊恩的唯一真神！」

　　「我已經說過，我們都是大笨蛋。」帕林說。

　　「你自己揭開了真相，馬哲理。你用時光旅行裝置回到克萊恩的過去，然而你只能回到渾沌被打敗的時刻。在此之前，沒有任何過去。為什麼？因為在那個時刻，塔克西絲偷走了過去，現世和未來。祂偷走了世界。線索就在那裡，只要我們夠聰明就能弄懂它。」

　　「所以泰索何夫看到的未來──」

　　「永遠不會發生。他應該去原本會發生的未來，結果卻來到現在這個未來。想想這些事情：天上掛著一個模樣奇怪的太陽；本來應該有三個月亮，現在只有一個；星座的形狀也大不相同；天空中還有一顆灼亮的、以前誰也沒見過的紅色星辰；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怪異巨龍。塔克西絲把世界帶到這裡，帶到宇宙的這個部份，鬼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因此才有了奇怪的太陽、孤零零的月亮，和妖異的巨龍們，還有這位唯一真神，全知全能，沒有什麼能阻擋祂。」

　　「除了泰索何夫‧柏伏特。」這時帕林想起被匿藏在樓上某個房間裡的坎德人。

　　「哼！」達拉馬嗤之以鼻。「他們大概已經找到他和侏儒了。只要他們一找到他，塔克西絲就會像我們計劃中那樣送他回去死掉。」

　　帕林朝門口瞥了一眼。從他們頭頂上的某個地方傳來發號施令的喊叫，和作為回應的匆忙腳步聲。「泰索何夫在這裡的事實只能向我證明，黑暗之后並非全知全能。祂就無法預料到坎德人的到來。」

　　「如果這種想法能讓你開心點，就去這麼想吧！」達拉馬說。「我看不出這事有任何希望。等著見證黑暗之后的力量吧！」

　　他們繼續看著時光的倒影在黑暗池水中閃爍。一個老婦人躺在研究室的地板上，白髮披散覆蓋在她的肩上。青春、美貌、力量和生命，全都被復仇心切的女神一把奪走。祂慷慨贈予的禮物竟被視如敝屣，這怎能不令祂憤怒發狂？

　　米娜跪在垂死的女人身邊，抓起金月的手，再次將它們放在自己的唇瓣上。「求您，媽媽。我可以讓您再次變得年輕。我可以將您的美貌帶回來。您可以又一次獲得新生。您可以跟我一起走，我們一起以唯一真神之名統治世界。您所要做的只是謙卑地向唯一真神請求祂的恩賜，然後就可以得到一切。」

　　金月閉上了雙眼。她的嘴唇不再動彈了。

　　米娜彎下身，靠得更近。「媽媽，」她懇求道。「媽媽，如果不是為您自己，就為了我這麼做吧！為了對我的愛這麼做吧！」

　　「我祈禱，」金月的話音細若游絲，以至於帕林需要屏氣凝神才能聽清楚。「我向帕拉丁和米莎凱祈禱，懇求祂們原諒我的缺乏信心。我本來應該知道真相。」她輕柔地說著，一字一句隨著淺弱的呼吸漸漸柔細。「我祈禱帕拉丁會聽到我的話，祂會來……為了對米娜的愛……為了對所有人的愛……」

　　金月癱軟在地，生命悄然離她而去。

　　「媽媽，」米娜像一個迷路的孩子般茫然不知所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

　　帕林的眼眶含淚，然而他到底在為誰哭泣？是為了把光明帶到世上的金月，抑或是為了擁有愛心卻被黑暗攫獲、唬弄和欺騙的孤女？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願帕拉丁能聽見她的臨終祈禱。」帕林靜靜地說。

　　「願祂賜予我一對蝙蝠翅膀，讓我在這個大廳裡到處撲騰。」達拉馬反唇相譏。「她的靈魂已經匯入死靈河川，恐怕我們的靈魂也不會落後太遠。」

　　腳步聲順著樓梯而下，鐵劍叮噹作響地彈在石牆上。腳步聲停在他們的門外。

　　「我想沒人找到鑰匙吧？」一個深沉的聲音問。

　　「我不喜歡這地方，加爾達。」另一個聲音說。「這裡散發著死亡和魔法的臭氣。我們趕緊離開。」

　　「如果沒有鑰匙我們就進不去，大人。」第三個人說。「我們已經試過了，但沒成功，這不能怪我們。」

　　片刻的沉寂，然後第一個聲音堅定地說。「米娜已經下過命令。我們要把這扇門弄倒。」

　　撞擊聲如雨點般落在木門上。騎士們開始用拳頭和劍柄敲打它，但這些聲音聽起來都不怎麼熱情。

　　「守護法術能撐多久？」帕林問。

　　「對付這種伎倆，無論多久都行。」達拉馬輕蔑地說。「但在黑暗女王陛下面前可撐不了太久。」

　　「你倒是滿冷靜的嘛！」帕林說。「聽到塔克西絲回歸的消息，你大概不怎麼難過。」

　　「還不如說祂從來沒離開過。」達拉馬用幾近完美的譏諷口氣糾正道。

　　帕林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你穿黑袍。你崇拜祂──」

　　「不，我不崇拜祂，」在帕林聽來，達拉馬的輕聲細語幾乎要淹沒在門外雷鳴般的捶打叫罵聲中。「我崇拜兒子努塔瑞，而非母親。在這件事上祂永遠不會饒恕我。」

　　「然而，如果我們相信米娜的話，那麼是塔克西絲給了我們兩人魔法──給我野魔法，給你死靈魔法。祂為什麼要那樣做？」

　　「來戲弄我們，」達拉馬說。「來嘲笑我們，祂現在毫無疑問在大笑。」

　　拳頭擊打門扇的聲音戛然而止。門外一片寂靜。有那麼片刻工夫，帕林滿懷希望地以為他們大概知難而退了，但馬上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起來像匆忙移動讓道的腳步聲。然後又是更多腳步聲，它們要比前面的腳步來得輕盈。

　　外面響起一個聲音，那聲音有點窒悶，似乎被淚水給哽住了。

　　「我要和法師達拉馬說話。」米娜呼喊道。「我知道你在裡面。移去門上的法術，讓我們彼此會面並討論一些雙方都感興趣的事情。」

　　達拉馬微微撇了撇嘴。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無動於衷地站在原地。

　　「唯一真神賜予你很多禮物，達拉馬。他讓你變得強大，比以往更強大。」米娜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回答傳來，於是她繼續說下去。「唯一真神不要求感激，只要求你用全部的心和靈來侍奉祂。死靈的魔法將屬於你。每一天都會有億萬個靈魂來到你面前，聽候你差遣。你將能擺脫這座塔的桎梏，自由自在地闖蕩世界。你還可以回到你的故鄉去，回到你熱愛和渴望的森林裡去。精靈族迷失了方向，他們在追尋。他們會奉你為領袖，跪倒在你面前，並以我的名義尊崇你。」

　　達拉馬合上了雙眼，似乎感到痛苦。

　　有人答應滿足他心中至深的願望，帕林心想。誰能回絕呢？

　　然而，達拉馬依舊一言不發。

　　「我現在對你說話，帕林‧馬哲理。」米娜說。這時帕林覺得，他好像能透過緊緊關閉又施了法術的門，看到她的琥珀色眼睛在閃耀。「你叔叔雷斯林‧馬哲理擁有挑戰唯一真神的力量和勇氣。看看你，他的姪子，像個害怕被懲罰的孩子一樣躲避唯一真神。不管是對你叔叔，還是對你的家庭，或者對你自己，你都是那麼令人失望。效忠唯一真神，馬哲理，你就會此你的叔叔更偉大，得到更多榮譽，更加受人尊崇。馬哲理，你接受嗎？」

　　「米娜，如果妳早點來的話，我大概會相信妳。」帕林回答。「妳擁有與靈魂裡那個黑暗面溝通的能力。但合適的時刻已經過去了。無論我叔叔的靈魂在何處飄蕩，他都不會以我為恥。儘管我對我的家人做的並不多，但他們愛我。不過，我真的要感謝這位唯一真神讓我想通了。祂讓我看到，即使我在此生中別無其他價值，至少我還有愛，而且也被愛。這才重要。」

　　「好一段漂亮的感想，馬哲理，」米娜回應道。「我會把它寫在你的墳上。那你呢，闇精靈？我相信你不會像你的伺伴一樣愚昧。」

　　達拉馬最後終於開了口，但並不是對米娜。他在對眼前一泓沉靜黑水中的藍色火焰說話。

　　「我曾經仰望夜空，看見黑月閃耀。我難抑心中激動，因為我知道我是那些少數能看見它的人。我聽見努塔瑞的聲音；在施法時，我在祂的神聖觸摸下狂喜不已。很久以前，魔法在我的血液裡舞蹈、跳躍，活靈活現。如今它就像在死屍的腐肉裡探頭探腦的蛆蟲般從我的手指裡爬出來。我寧願變成那具死屍，也不要成為那個對恐懼生者、信任死靈的主人的奴隸。」

　　一隻手重重地捶打在門上。門扉和加在其上的法術一起粉碎。

　　米娜走進大廳。她獨自一人，燃燒在池中的火苗閃耀在她的黑色甲胄上，燃燒在她的琥珀色眼睛裡，也燃燒在她的心中。光芒跳動在她的一頭紅色短髮上。她看起來孔武有力，威猛非凡。然而帕林卻看到那雙琥珀色眼睛紅腫凹陷，滿是淚水的臉上寫著對金月的悲傷。霎時間，帕林完全領悟了黑暗之后是何等背信棄義，他從來不曾像現在那樣痛恨過塔克西絲。他恨祂，不是為了祂對自己做過的或者將要做的事，而是為了祂對米娜和所有那些像她一樣純真無邪的人們所做的一切。

　　出於對強大法師的恐懼，米娜的騎士都留在陰暗的樓梯上。達拉馬吟誦起一段咒語，但那些詞句全都變得含糊不清，於是他的聲音也就慢慢歸於沉寂。帕林拚命要將魔法召喚到自己手中，然而法術卻在他的手掌裡煙消雲散，像破碎沙漏中的沙粒般，從他的指間流走了。

　　米娜打量著他們，嘴角掛著鄙視的微笑。「你們沒有魔法就一文不值。看看你們兩個無能的糟老頭。跪在唯一真神面前吧！乞求祂將魔法歸還給你們！祂會滿足你們的懇求。」

　　帕林和達拉馬都沒有移動，也沒有開口。

　　「隨便你們。」米娜說。

　　她抬起手。火焰從她的五指間噴湧而出，綠色、藍色，還有紅色、白色和赤黑色的火光照亮了監視室。火焰直竄向前，結成兩根魔法長矛。她將第一根長矛擲向達拉馬。

　　長矛刺中精靈的前胸，把他釘在監視室的牆上。有那麼片刻，他支撐在貫穿他的燃燒長矛上，身軀痛苦地扭曲掙扎。然後他的頭垂了下來，身體一動也不動。

　　米娜停下來。她高舉剩下的那根長矛，注視著帕林。

　　「乞求，」她對他說。「乞求唯一真神饒命。」

　　帕林的嘴唇繃緊了。驚恐只從他的腦海裡一閃而過，隨即痛苦占據了他的整個身心。這份痛苦如此可怕，如此錐心，以至於唯有它自己才能帶來解脫。痛楚讓渴望死亡成為他在塵世間的最後意識。

１─２　　侏儒的重要性

　　達拉馬曾經對帕林說。「你明白侏儒的重要性吧？」

　　當時帕林還搞不懂侏儒有什麼重要性，泰索何夫也不明白。現在坎德人算是懂了。此刻他正坐在大法師之塔中一個單調乏味的小房間裡，這個地方幾乎與一切有趣的東西無緣：房間裡只有幾張看起來很糟的桌子和後背僵硬的椅子；僅有的幾件小裝飾品也有點大，無法裝進包包裡。除了看著窗外，他實在無事可幹。然而窗外只有一大片柏樹林──實在太多了，真的沒必要這麼多，至少泰斯是這麼想的──和在樹林間遊蕩的死靈。如果不想看窗外，那就只能盯著謎琢一件件地整理著時光旅行裝置的零件。現在泰斯完全明白侏儒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了。

　　很久以前──究竟是多久以前，泰斯也記不得了。時間對他來說已經變得混亂不堪，它本來應該跳到某個未來，結果卻出了錯，莫名其妙地跑到這個未來。在這裡，每個人都想把他送回過去，送他回去死。不提這些了，反正在很久以前，泰索何夫‧柏伏特曾經意外地掉進無底深淵裡；當然，這不是他的錯（好吧，也許有一點點）。

　　泰斯本來以為無底深淵是個極其恐怖的地方，每天都會有超級可怕的事上演，譬如說，魔鬼們永生永世地折磨人。結果，他大失所望地發現無底深淵是個乏味的地方。乏味得要命。沒什麼有趣的事情，也沒什麼無趣的事情。根本就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在任何人頭上，什麼都沒有。沒東西可看，沒東西可玩，沒事可做，哪裡也去不了。對一個坎德人來說，它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地獄。

　　泰斯腦子裡的唯一念頭就是要出去。那時他身上帶著時光旅行裝置，就是現在他帶著的這個。那時裝置壞了，就像它現在也壞了一樣。當時泰斯還遇見了一個侏儒，他和眼前正坐在桌子對面的侏儒差不多。只有一點很不同：那時候泰索何夫希望侏儒能修好裝置，但現在他卻不這麼想。

　　因為，一旦時光旅行裝置修好了，帕林和達拉馬就會用裝置送他回到萬有虛無之父把他踩成肉醬的時間點上，讓他也變成一個鬼魂。他親眼看見它們在耐德蘭遊蕩不息，一點也不快活。

　　「你把這東西怎麼了？」謎琢煩躁地嘟噥道。「塞進絞肉機裡嗎？」

　　泰索何夫閉上眼睛，不想看見侏儒，但謎琢的影像還是在他眼前揮之不去。他能看見那張栗色面孔，看見一縷縷纖細的頭髮在侏儒頭頂上飄動，侏儒彷彿正用手指戳弄著自己發明的某件新奇玩意兒，也許是蒸氣驅動的吹泡機，或者全自動的甘藍切割機。更要命的是，泰斯能看見聰敏之光閃耀在侏儒的小圓眼睛裡。他以前見過這種光芒，於是他開始感到頭暈目眩。『你把這東西怎麼了？塞進絞肉機裡嗎？』這不就是上一個侏儒說過的、一模一樣的話嗎？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為了減輕暈眩感，泰索何夫頭枕著手（連同頭頂上那有些灰白的馬尾巴）趴在桌上。可是那令人不舒服的暈眩感並沒有消退，相反地，它從腦袋裡一直滑進腸胃中，又從那裡溜到身上其他的地方。

　　這時響起一個聲音，是他之前在某個地方曾聽見過的同樣的聲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個聲音充滿痛苦，這個聲音讓他內臟糾在一起，腦袋發脹，一直脹到緊貼在頭骨上，疼得厲害。這個聲音他以前只聽過一遍，但他不要，永遠也不要再聽第二遍。他想用手塞住耳朵，但因為聲音來自他體內，所以這個舉動沒什麼用。

　　『你沒有死，』那個聲音說，這些話與之前說過的那些話一模一樣。『也沒有人把你送到這裡來。實際上，你根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我知道，」泰索何夫開始解釋。「我來自過去，我不應該出現在一個不同的未來──」

　　『一個子虛烏有的過去。一個不會實現的未來。』

　　「這……這是我的錯嗎？」泰斯吞吞吐吐地問。

　　那聲音笑了起來，笑聲很恐怖，聽起來像鋼刃破裂的聲音，而刀刃的碎片彷彿刺穿他的皮肉。

　　『別傻了，坎德人。你是個小蟲。連個小蟲都不如。一抹塵土，一片飛灰，我揮揮手就能把你掃得無影無蹤。你如今身處的未來就是克萊恩本來該有的樣子。有些既沒才智又沒遠見的傢伙無法看出該如何把世界據為己有，他們只會胡搞蠻纏。所有發生過的事都將重演，但這次它們必須符合我的旨意。很久以前，某個人死在高塔上，他的死讓一個騎士團重新振作；如今，另一個人死在高塔上，她的死卻讓一個國家陷入絕望。很久以前，某個人被藍色水晶杖的奇蹟喚醒；如今，這個手持藍色水晶杖的人將再次被喚醒，為我效勞。』

　　「祢在說金月！」泰索何夫憂心地哭喊道。「是她在用藍色水晶杖的。難道金月死了嗎？」

　　笑聲如刀子般劃開他的血肉。

　　「我死了嗎？」小坎德人叫道。「我知道，祢說我沒死，但我看到了自己的魂魄。」

　　『你應該死了，而你卻還沒死，』那聲音回答。『這個錯誤很快就會被糾正過來。』

　　「別再嘀嘀咕咕的了！」謎琢要求他住嘴。「你吵到我了，這樣子我沒辦法幹活。」

　　泰索何夫猛地從桌上抬起頭。他凝視侏儒，發現後者已經拋下手邊的工作，正盯著他看。

　　「你不知道我在工作嗎？你先是低聲呻吟，然後又發出哀號，接著又開始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我發現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天大的干擾。」

　　「抱歉。」泰索何夫說。

　　謎琢轉了轉眼珠，厭惡地搖搖頭，然後回到對時光旅行裝置的研究中去。「我想那玩意兒應該裝在這裡，而不是那裡。」侏儒嘴裡嘟囔著。「對。看到了沒有？然後把鍊子鉤在這裡，再纏上去。不，不對。它一定得……等等，我懂了。這玩意兒得先固定在那裡。」

　　謎琢拿起時光旅行裝置上的一塊珠寶，把它固定在位置上。「現在我需要另一塊這樣的紅色小零件。」說著，他開始在珠寶堆中翻找著，跟以前有個叫尼修的侏儒一樣的動作。泰斯悲傷地想到。

　　子虛烏有的過去。歸祂掌控的將來。

　　「這大概都是一場夢，」泰斯自言自語道。「那些有關金月的事。我想，我會知道她究竟有沒有死。如果她真的死了，我的心應該會感覺悶悶的，但我並沒有那種感覺，雖然這裡好像有點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泰索何夫站起身來。「謎琢，你不覺得有點悶嗎？我快悶死了。」因為謎琢根本沒注意他，所以他乾脆自己回答。「這些大法師之塔裡總是悶得要命，」泰斯繼續說道。雖然他只是在自言自語，但自己的聲音至少要比另外那個可怕的聲音好上千萬倍。「到處都是蝙蝠翅膀、老鼠眼珠和發了霉的舊書。你會以為，既然牆上有那麼多縫，那麼一定能好好地透口氣。但根本不是這樣。我在納悶，達拉馬會不會介意我敲碎他一扇窗戶？」

　　泰索何夫四了張望，想找個什麼東西把窗戶砸破。他看到一個精靈少女的小銅雕像站在一張小桌子上。除了用雙手抱著一個花圈外，少女似乎沒別的什麼事可做。從積聚的塵灰上看來，少女大概有半個世紀或更長時間沒動過了。泰斯心想，少女應該會樂意換換眼前的風景。他拿起雕像，正要送精靈少女啟程飛到窗外去時，忽然聽見塔外傳來陣陣人聲。

　　聲音是從塔外傳來的，而不是來自他身體裡，這讓泰斯大感寬慰。他放下精靈少女，好奇地朝窗外望去。

　　一隊黑暗騎士乘馬而來，他們帶來一輛馬車，上面裝著一張敞開的、鋪著稻草的床。到達目的地後，黑暗騎士們並沒有下馬，而是坐在馬背上，心神不寧地環顧周圍一圈黑壓壓的樹林。那些馬也不安分地晃來晃去。死靈們爬行在樹幹之間，猶如一團團可憐的霧氣。泰斯納悶騎士們是否能看見死靈，他很遺憾自己看得見。他並不想太仔細地盯著它們，唯恐又看到自己。

　　應該死了，卻又沒死。

　　他回過頭去看謎琢，侏儒正專心地埋頭工作，嘴裡還在喃喃著什麼。

　　「哇嗚，快看，那兒來了一大群黑暗騎士。」泰斯大聲說。「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謎琢，你不覺得好奇嗎？」

　　侏儒嘟囔了一句，並沒有抬起頭。裝置顯然正在被飛快地組合起來。

　　「我說，你手上的工作等一等再做也行。你何不休息一下，來看看這些黑暗騎士呢？」泰斯問。

　　「不要。」謎琢說。這回他創造了侏儒答話的歷史最短紀錄。

　　泰斯嘆了口氣。坎德人和侏儒陪著泰斯以前的同伴和老友金月來到大法師之塔。金月肯定有九十歲了，但臉蛋和身體卻好似二十歲。金月告訴達拉馬，她要在塔裡與某人會面。達拉馬帶走了金月，他吩咐帕林把泰索何夫和侏儒帶到一個房間裡去等著，於是這個房間就成了他們的休息室。那時達拉馬說了一句，『你明白侏儒的重要性吧？』

　　帕林把他們留在這裡，臨走時用魔法封住了房門。泰斯知道門被法師封上了，因為他使出自己最好的開鎖術，卻無功而返。正如他爸爸老愛掛在嘴邊的那樣：開鎖術失靈之日，就是法師動過手腳之時。

　　泰索何夫站在窗邊，盯著底下的騎士看。他們似乎在等待什麼，樣子看來有些不情願。就在此時，泰索何夫突然靈機一動。這個主意的衝擊如此之大，讓泰斯用空著的手摸了摸腦袋，深怕上面腫起一個大包。他摸了摸，還好頭沒事，便鬼鬼祟祟地（他認為應該是這個詞）回過頭來瞟向侏儒。裝置幾乎已經拼裝好了，只有幾個零件還留在桌上。那些零件都很小，大概不是太重要。

　　既然已經有了主意，泰斯就重新回去觀看窗外的情況，現在他能好好欣賞這片風景了。極為湊巧地，他剛好看到一個體格碩大的牛頭人從大法師之塔裡鑽出來。泰斯大概站在塔上四層高的地方，頭一低就能看到牛頭人的後腦杓。如果他現在把雕像丟出窗口，肯定能砸中牛頭人的腦袋。

　　打牛頭人的腦袋真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想法，泰斯的手不禁癢了起來。但就在這時，幾名黑暗騎士匆匆走出塔外。他們還抬著什麼東西……原來是一具裹著黑布的屍體。

　　泰斯緊盯著下方，把鼻子緊緊地貼在窗戶上，弄得鼻梁骨嘎吱嘎吱直響。當抬屍的士兵們走出塔外時，風在柏樹間嘆息不已，它掀起黑布的一角，暴露出屍體的臉龐。

　　泰索何夫認出了達拉馬。

　　泰斯的手一下子僵住了。雕像噹啷一聲掉到地板上。

　　謎琢猛地揚起頭來。「以雙化油器之名，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他質問道。「害我掉了一顆螺絲！」

　　又有一些黑暗騎士出現。他們抬著另一具屍體。風吹得更加猛烈，隨便蓋在屍體上的黑布滑落地上，帕林的死人面孔仰視著坎德人。他的眼睛睜得老大，一動也不動地凝視上方。法師袍上滿是血跡。

　　「都是我的錯！」泰斯哭喊道，一陣罪惡感讓他心碎。「要是我像自己應該做的那樣，乖乖回去死，帕林和達拉馬現在就不會死了。」

　　「我聞到了煙味，」謎琢突然說。他一邊說著，一邊嗅聞空氣。「讓我想起家鄉。」說罷，他又繼續工作。

　　泰斯茫然盯著窗外。黑暗騎士已經在高塔基處點了一把大火，他們又從柏樹林裡撿來枯枝，不斷地撥弄火堆。木頭劈啪作響，煙霧像某種有害的籐蔓般從塔的石壁這頭升騰上來。騎士們是在燃起一座火葬堆。

　　「謎琢，」泰斯輕聲問道。「時光旅行裝置怎麼樣了？你修好它了沒？」

　　「裝置？現在沒時間弄什麼裝置了。」謎琢一本正經地說。「這個機械快修好了。」

　　「好極了。」泰索何夫說。

　　另一個黑暗騎士從塔裡走出來，她的一頭紅髮被剪得短短地貼住頭皮。泰索何夫認得她。他以前曾經見過她，雖然他記不得在哪裡見過。

　　那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人，她走得很慢，表情十分肅穆。牛頭人吼叫著一聲令下，其他騎士們馬上停下手邊的工作，站在原地，把頭低了下去。

　　女人緩慢地走向大車。泰斯想看看她到底抱著誰，但牛頭人擋住了他的視線。女騎士把手裡抱著的人輕柔地放在車上，隨後她向後退開，這下泰索何夫終於能看清楚了。

　　他原先以為這個人也會是個黑暗騎士，大概在塔裡受了傷。結果他驚訝地看到車裡躺著一個非常非常老的婦人，泰斯立刻意識到這個老婦人已經死了。他感到很難過，心裡也納悶她究竟是誰。大概是紅髮騎士的某個親戚，泰斯心想，因為他看到她把白色長袍裹在婦人身上，然後用手梳理婦人飄逸的銀白色長髮。

　　「金月就曾經這樣梳理我的頭髮，加爾達。」那個女人說。

　　她的話在靜止的空氣中顯得異常清晰。至少對泰斯來說，它實在是清晰得過分了一點。

　　「金月。」泰斯感覺喉頭被一大團悲傷堵住，有些哽咽。「她死了。卡拉蒙、帕林……每個我愛的人都死了。這都是我的錯，我才是那個該死的人。」

　　拉車的馬不安分地晃來晃去，似乎牠們也急著想離開。泰斯回過頭去瞟了謎琢一眼。只剩下兩顆小珠寶還需要被裝在某處。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米娜？」牛頭人洪鐘般的聲音清楚傳來。「您已經占領了索蘭薩斯，狠狠地打了索蘭尼亞人的屁股，把他們趕回家去找媽媽了。現在整個索蘭尼亞已經落入您手中。您做到了整個世界歷史上其他人都無法做到──」

　　「還沒有，加爾達。」米娜糾正他。「我們還必須攻占聖克仙，而且我們必須在神眸慶典前占領它。」

　　「那個……慶典？」牛頭人前額皺了一下。「神眸慶典。我差點把那個古老的慶典給忘了。」他咧開嘴笑起來。「您年紀這麼輕卻知道它，米娜，真的讓我很吃驚。自從三個月亮消失後，就沒有人再慶祝這個節日了。」

　　「金月告訴我的。」米娜一邊說，一邊溫柔地撫摸著死去老婦滿是皺紋的臉頰。「那是在三個月亮，也就是紅月、白月和黑月交會的夜晚，它們組成一幅巨眼，在天上注視大地。我真想看看那景象。」

　　「我聽說，那個日子對人類來說，是一個狂歡的夜晚。但對我族人而言，這個夜晚相當神聖，」加爾達述說道。「因為我們相信，這是薩迦斯的眼睛，祂是我們的神──以前的神，」他看到米娜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他一眼，連忙加上這幾個字。「不過，這些舊習俗與攻占聖克仙有什麼相關呢？三個月亮已經不在了，諸神之眼也一樣。」

　　「會有一場慶典的，加爾達。」米娜說。「新的神眸，唯一神眸。我們要在霍茲德神殿裡慶祝這個盛典。」

　　「但霍茲德神殿在聖克仙城裡，」加爾達說。「而我們在大陸的另一邊，更別說聖克仙還在索蘭尼亞騎士團的控制下。慶典將在什麼時候開始？」

　　「在指定時間，」米娜說。「當圖騰被組合起來後。當紅龍從天空中墜落後。」

　　「呃，」加爾達咕噥了一聲。「那麼我們現在就該向聖克仙進軍。但我們卻在這個鬼地方耽擱時間。」他又瞟了陰森的高塔一眼。「如果我們必須帶著這個老婦人的遺體趕路，那我們的行軍速度就更慢了。」

　　大火咆哮著，劈啪作響。火焰舔舐著塔周圍的石牆，將它們烤焦。濃煙在加爾達身邊旋滾，讓他煩躁地揮著手想趨散它。濃煙從窗戶中飄進室內。泰斯咳嗽起來，用手摀住嘴巴。

　　「我奉令在新眼之夜將奎蘇族公主、藍色水晶杖的持有者金月的遺體帶到聖克仙城裡的霍茲德神殿中。一個偉大的神蹟將會在那裡出現，加爾達。我們的旅途不可受到延誤。所有人都要遵命而行。唯一真神將會確保此事順利進行。」

　　米娜把手放到金月身上，抬高聲音開始祈禱。她手裡散發出橘黃色的光芒。泰斯努力要透過這片光亮看清楚發生什麼事，但這片光芒像細小的玻璃碎片般刺入他的眼裡，弄得它們疼痛得睜不開眼。即使如此，他還是能透過眼皮看到亮光。

　　米娜的祈禱停止了。明亮的光芒緩慢地暗淡下去。泰索何夫也睜開了眼睛。

　　金月的遺體被封藏在一個金色的琥珀棺材裡。琥珀裡的金月又變得年輕貌美。她依舊穿著生前的白色長袍，還有髮梢間的羽飾，那金絲銀線般的秀髮……然而，所有這些都被牢牢地封印在琥珀中。

　　泰斯覺得胃裡的噁心感一直灌到喉頭，嗆得他快透不過氣來。他只好扶住窗邊，做為依靠。

　　「您創造出來的這個棺材非常華麗，米娜。」加爾達說，聲音聽起來怒氣沖沖。「但您打算拿她怎麼辦？把她當成獻給這個唯一真神的紀念品拉來拉去？或者向公眾展示她？我們不是牧師。我們是士兵，我們有仗要打。」

　　米娜直直地瞪著加爾達，讓他說不出話來。寂靜如此地廣袤而可怕，它將一切聲響、光亮和他們呼吸的空氣通通攫取一空。她的怒火與由此而來的可怕寂靜令加爾達畏縮，他的身形在她的目光下顯然變得渺小。

　　「我很抱歉，米娜，」他嘟囔著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還好我瞭解你，加爾達，」米娜說。「我知道你說話太直，沒經過思考。但如果你還是這樣，總有一天我也沒辦法再護著你了。這個女人對我來說比母親更親。我以唯一真神之名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米娜轉向棺材，手放在琥珀上，彎下腰去，把臉湊到金月平和而一動也不動的臉龐邊。「您告訴我諸神已經不在了。我去找祂們──這都是為了您！」

　　米娜的聲音顫抖起來。「我給您帶回了唯一真神。唯一真神把青春和美貌賜還給您。我以為您一定會開心的。我做錯了什麼？我不懂。」米娜用手撫摸著琥珀棺材，像是在撫平一條毛毯。她的話音幾近迷亂。「您會改變想法的，親愛的媽媽。您會想通……」

　　「米娜……」加爾達不大自在地說。「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請寬恕我。」

　　米娜沒有回頭，只是略微頷首。

　　加爾達清了清喉嚨。「關於那個坎德人，您有什麼指示呢？」

　　「坎德人？」米娜似乎還心不在焉，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坎德人，還有那件魔法寶物。您說他們都在塔裡。」

　　米娜抬起頭，臉頰上的眼淚晶瑩剔透。她面容灰白，琥珀色的眼睛睜得老大。「坎德人。」她的嘴唇上印出這幾個字，但她並沒有大聲說出來。最後，她皺著眉頭說。「是的，當然了，去把他帶來。快點！快去！」

　　「米娜，您知道他躲在哪裡嗎？」加爾達遲疑地說。「塔太大了，房間又多……」米娜抬起頭，目光直接對著泰斯所在的窗口，對著泰斯本人。她用手指了指。

　　「謎琢，」泰索何夫的聲音簡直不像是從他的嘴裡發出來的，而像是另一個人，一個真正被嚇壞的人。「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現在就走！」

　　他疾步離開窗邊，向後退去。

　　「瞧，我修好它了。」謎琢驕傲地把裝置展示給他看。

　　「你確定它能用？」泰斯焦急地問。他能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至少他覺得自己聽到了。

　　「當然啦！」謎琢不悅地皺起眉頭。「跟新的一樣。順便問一句，它一開始是用來幹嘛的？」

　　方才泰斯的心還在為侏儒的話歡欣雀躍，現在它像塊石頭般沉了下去。

　　「你連它做什麼用的都不知道，又怎麼能確定它能用呢？」泰斯追問道。他此刻已經很確定他聽到腳步聲了。「別管那麼多了。把它給我。快點！」

　　帕林用魔法封住了門，但帕林……帕林已經不在了。泰斯猜想魔法封印大概也沒了。他能聽見腳步聲和重重的喘氣聲。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龐大笨重的牛頭人正費力地跑上一級級階梯。

　　「一開始我猜它是削馬鈴薯用的。」謎琢還在滔滔不絕。他搖了搖裝置，弄得鍊條噹啷作響。「但它太小了，而且也沒有液壓升降功能。然後我想──」

　　「這是個能讓你在時光中旅行的裝置。我要拿它來穿梭時空的，謎琢。」泰索何夫說。「沿著時間旅行到過去。我本來想帶你走，但我不認為你會喜歡我要去的地方，也就是回到渾沌之戰中被一個巨人踩在身上。你看，每個我愛的人都死了，這都是我的錯。要是我回去，他們就不會死了。我會死掉，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我早就死了──」

　　「乳酪磨碎器。」謎琢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裝置。「或許只要修改幾個地方就可以當成碎肉器，還有，也可以──」

　　「別管那麼多了。」泰索何夫說。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給自己壯壯膽。「把裝置給我就行了。謝謝你修好它。我不想把你留在大法師之塔裡去陪一個發火的牛頭人和那些黑暗騎士，不過，如果我離開，他們應該就不會待在這裡了。請把裝置給我好嗎？」

　　腳步聲戛然而止，但刺耳的喘息聲並沒有消失。樓梯既陡峭又危險，他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

　　「可以當釣魚竿又能拿來掛鞋？」侏儒猜道。

　　又傳來牛頭人的腳步聲。

　　泰斯沉不住氣了。一個人的禮貌只能維持這麼長的時間，更何況是對侏儒。泰斯一把抓向裝置。「把它給我！」

　　「你不會又把它給弄壞吧？」謎琢問。他把裝置舉到坎德人剛好搆不到的地方。

　　「我不會把它弄壞！」泰索何夫斬釘截鐵地說。他猛地向前一撲，終於成功地抓住裝置，並把它從侏儒的手裡搶回來。「如果你仔細看，我會向你示範它的用法。希望它有用。」他自言自語地嘟噥道。

　　泰斯握住裝置，在心裡默默地祈禱。「我知道你聽不見我，費資本……或許你雖然可以聽見，但你對我太失望了，所以你不想聽我說話。我真的很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淚珠在他的眼眶裡打轉。「我從來沒想過要惹出這些麻煩。我只想去卡拉蒙的葬禮上致詞，讓所有人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好朋友。我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些事。從來沒有！所以，如果你能幫我一次，讓我回去死，我一定會乖乖地當死人。我保證。」

　　「它什麼也做不了，」謎琢嘟囔道。「你確定它有插電了嗎？」

　　腳步聲變得愈來愈響，泰斯把裝置高舉過頭。

　　「咒語，我得說出咒語。我知道怎麼說的。」坎德人吞了口口水。「是這樣開始的……是這樣……時光徑自……任汝環繞其間……不，不對。馳騁。任汝環繞馳騁……還有什麼，什麼浩渺之類的……」

　　現在腳步聲已經離他非常近，他能感受到地板的震動。

　　汗珠從坎德人前額上滾落下來。他又吞了口口水，望著裝置，似乎它能幫他一樣。但它不能，於是他便拚命搖晃它。

　　「現在我明白它為什麼會被弄壞了，」謎琢正經地說。「這會持續很長時間嗎？我聽到有人來了。」

　　「緊握太初你就會得到末世。不對，錯了，」泰斯可憐地說。「全錯了。我不記得這些話了！我怎麼了啦？以前我能把它們記在心裡，還能倒背如流。我可以的，因為費資本要我做到這一點。」

　　門上傳來一記雷鳴般的撞擊聲，聽起來像牛頭人厚實的肩膀正在衝撞它。

　　泰斯閉上眼睛，讓自己忽略門外的動靜。「費資本要我倒著把咒語背出來。那是個明亮和煦的艷陽天，我們坐在一片綠草地上，天空湛藍，飄著一朵朵白雲，鳥兒在唱歌，費資本也在唱，直到我有禮貌地叫他不要再──」

　　傳來另一記響亮的撞擊聲，然後是木門碎裂的聲音。

　　時光徑自流逝，
　　任汝縱橫馳騁。
　　浩渺為汝所見，
　　瞬間席捲永恆。
　　勿阻光陰歸去。
　　緊握太初末世，
　　隨其自行前來。
　　鬆弛終將牢固，
　　命運高懸頭頂。

　　這些字句在泰斯的心中奔湧而出，就像那個春日的陽光般溫暖而明亮。他不知道它們從何而來，他也不想花時間追根究柢。

　　裝置開始閃現出耀眼的光芒，珠寶熠熠生輝。

　　泰斯的最後一個感覺是有隻手抓住了他。泰斯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是謎琢慌亂的呼喊。「等等！有顆螺絲鬆了──」

　　隨即，所有聲音和感知都迷失在那奇妙而激動人心的魔法呼嘯中。

１─３　　失敗的懲罰

　　「坎德人跑了，米娜。」加爾達從塔裡出來後報告道。

　　「跑了？」米娜從裝著金月屍身的琥珀棺材前轉過身來盯著牛頭人。「什麼意思？不可能！他怎麼能跑──」

　　米娜痛呼一聲，劇烈的疼痛讓她彎下腰，跪倒在地，用雙手抱住身體。為了轉移痛楚，她把指甲深深地刺入皮肉中。

　　「米娜！」加爾達警覺的呼喊道。他無助的站在她身邊，結結巴巴地問。「出了什麼事？您受傷了嗎？告訴我！」

　　米娜呻吟著，在地上痛苦地翻滾，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加爾達掃視了騎士們一圈。「你們應該負責她的安全！這是什麼人幹的？」

　　「我發誓，加爾達！」其中一人喊道。「沒人靠近她──」

　　「米娜。」加爾達彎下腰對她說。「告訴我，您哪裡受傷了！」

　　米娜顫抖著將手放到黑色鎖甲上，放到她的心口處。

　　「我的錯！」她透過剛才因痛苦緊咬而流血的雙唇勉強喊出這句話，「我的錯。這是……對我的懲罰。」

　　米娜依舊跪在地上，低著頭，雙手抱拳。一股股冷汗流淌在她臉上，她像發燒似的顫抖不停。「寬恕我！」她氣喘吁吁地說，一字一句都和著鮮血。「我辜負了祢。我懈怠了自己的職責。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我以我的靈魂發誓！」

　　驚濤駭浪般的痛苦痙攣停止了。米娜戰慄著嘆息了一聲。她的身體放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長長地吸了口氣，然後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騎士們聚攏到她身邊，個個疑雲滿腹、心神不寧。

　　「沒事了，」加爾達告訴他們。「回去做你們自己的事。」

　　士兵們走開了，但仍頻頻回頭觀望著。加爾達扶著米娜。

　　「出了什麼事？」他焦慮地望著她問道。「您說到懲罰。誰懲罰您，為了什麼？」

　　「唯一真神。」米娜說。她的臉上滿是汗水，仍舊殘存著的痛苦記憶也在臉上刻下印痕，琥珀色的眼睛變得灰暗無神。「我懈怠了我的職責。坎德人相當重要，我應該先去找他的，我……」她舔著沾血的嘴唇，喃喃地說。「我太急著去見媽媽，結果把他給忘了。現在他跑了，這是我的錯。」

　　「唯一真神這麼對您？」加爾達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憤怒讓他的聲音發顫。「唯一真神把您傷成這樣？」

　　「這是我應得的，加爾達。」米娜回答。「我願意承受。和我的失敗帶給唯一真神的痛苦相比，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不值一提。」

　　加爾達皺起眉，搖搖頭。

　　「加爾達，你想，」她的語氣裡隱含責備。「在你還是個孩子時，你父親難道不曾用鞭子打過你嗎？當你在訓練中犯錯時，你的長官難道沒有處罰過你？你父親打你並非出於惡意，長官打你也並非出於憎恨。這些懲罰是為了你好。」

　　「這不一樣。」加爾達咕噥道。他永遠不會忘記剛才那一幕：她，昔日曾統率大軍光榮地東征西討，如今卻跪在泥地裡痛苦地抽搐。

　　「當然一樣，」米娜柔聲說。「我們都是唯一真神的孩子。沒有處罰，我們又怎能學會恪守職責呢？」

　　加爾達沒回答，米娜把這當成是他默認了。

　　「帶一些人到塔裡去，把每個房間都搜一遍，確保坎德人沒有躲在裡面。在你走後，我們就把這些屍體燒掉。」

　　「我一定得回那裡去嗎，米娜？」加爾達說，語氣顯得很不情願。

　　「怎麼了，你怕什麼？」她問。

　　「沒有活的東西。」說著，他朝高塔投去陰鬱的一瞥。

　　「別怕，加爾達，」米娜說。她漫不經心地瞟了法師們的遺體一眼，它們正被人拖到火葬堆旁。「他們的靈魂沒辦法傷害你。他們已經去為唯一真神效勞了。」

　　一道明亮的光芒閃現在天空中。遙遠而永恆的光芒，比太陽更耀眼，讓後者相形之下顯得暗淡。達拉馬的肉眼無法一直注視著太陽，否則會被刺瞎，但他卻能凝視眼前美麗純淨的光芒。永生永世。至少他是這麼認為。達拉馬盯著它，渴望，又痛楚，他的一切身分，他曾經擁有的一切身分，都變得微不足道且不重要。

　　當他還是個小孩時，有一次他曾經仰望故鄉上方的夜空。他看到銀月，把它當成某個小玩具，想要拿來玩。他要父母把它拿下來，當然，他們沒辦法做到這件事，他就在憤怒和沮喪中嚎啕大哭。現在他也有那種感覺。本來他也會哭，但他沒有眼睛可以哭，也沒有眼淚可以流。明亮美麗的光芒似乎遙不可及，一道屏障橫亙在他面前的路上，如蟬翼般輕薄，卻又如剛玉般堅硬。他再怎麼嘗試就是無法跨越屏障一步，它是一道包圍世界的獄牆。

　　他並非孤身一人，而是許多囚徒中的一個。死者的靈魂們永不停息地在空虛的監房裡遊蕩，它們都飢渴地望著絢麗之光，但它卻是那麼遙不可及。

　　「那道光真的很漂亮，」一個溫軟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說。「你看到的是彼域之光，也就是你的靈魂在漫長旅途中要去的下一站。我會釋放你，讓你自由自在地去那裡，但首先你得把我要的東西帶來給我。」

　　他會服從。只要他能逃離這個監獄，他會給那個聲音要的一切。他只要把魔法帶來就可以了。他望著大法師之塔，意識到它似乎與自己的身分有關，與自己曾有的身分有關，但那些東西都已經不在了，被拋在他身後。這座塔是名副其實的魔法寶庫。他能感覺魔法像一片片金屑般，閃耀在鋪成他一生的荒蕪之地上。

　　其他不安分的靈魂們湧向已經被剝奪了主人的法師之塔。達拉馬望著絢麗的光芒，心裡充滿渴望。他也加入流向高塔的死靈河川中。

　　他幾乎已經到了門口，這時半空中忽然伸出一隻手，牢牢地將他拉住。有個聽起來憤怒而沮喪的聲音朝他嘶叫道。「停！」

　　「停！」米娜下令。「住手！不要燒掉屍體。我改變主意了。」

　　騎士們嚇了一跳，連忙放手。兩具屍體毫無生氣地撲倒在地。騎士們面面相覷，他們從沒見過米娜像這樣優柔寡斷的拿不定主意。他們不喜歡這樣，也不想看到她受罰，哪怕是被這個唯一真神懲罰。唯一真神遠在天邊，跟他們沒什麼關係；但米娜卻近在眼前，他們崇敬她，視她為神一般。

　　「好主意，米娜。」加爾達一邊從塔裡走出來，一邊說。他恨恨地盯著死去的法師。「讓這些貪婪的人被禿鷲吃掉吧！坎德人不在塔裡。我們上上下下都搜遍了。我們離開這個被詛咒的地方吧！」

　　火焰劈啪作響，煙霧縈繞在高塔上下，正如悲傷的死靈徘徊在柏樹之間。活人們滿懷希望地等待著，渴望盡早離開。死者們則相當有耐心，因為它們無處可去。無論生者死者，大家都在納悶米娜究竟想做什麼。

　　她跪在達拉馬的屍體旁，用一隻手握住掛在自己頸邊的勳章，把另一隻手放在法師的致命傷口上。死人的空洞眼睛凝視著天空。

　　米娜開始輕柔地吟唱。

　　醒來吧！吾愛，
　　此刻一展歡顏。
　　汝魂為吾手牽。
　　莫再枯陷幽暗。
　　離別永世長眠。

　　達拉馬的肌肉在米娜的手下溫暖起來，血色又浮現在他灰暗的臉上，而他的四肢也因熱血而溫潤。他打開嘴唇，顫抖著吸了口氣。在她的觸摸下，他全身顫慄不已。生命回到死屍上的各個部位，除了眼睛之外。那對眼睛依舊空洞，毫無神采。

　　加爾達皺著眉頭望著眼前的一幕。騎士們則敬畏地盯著他們。在以前，米娜也總是為死者祈禱，但她從來不肯讓死者復生。她告訴他們，死者也為唯一真神效勞。

　　「站起來。」米娜下令。

　　眼睛完全不帶生命氣息的活人軀體順從地站起身。

　　「走到大車旁，」米娜命令。「在那裡等待我的命令。」

　　精靈眨了眨眼皮，他的身體猛然一動。

　　「走到大車旁。」米娜重複了一遍。

　　法師的空洞眼睛慢慢地轉過來，望著米娜。

　　「你會在這件事上服從我，」米娜說。「也會在其他所有事情上服從我，如果不服從，我就毀掉你。不是你的軀體。對你來說，損失那堆爛肉根本不算什麼。我會摧毀你的靈魂。」

　　屍體全身震顫。在片刻的猶豫後，它朝大車蹣跚走去。騎士們紛紛退後讓出一條路來，儘管也有幾個人咧嘴笑著。那個走路搖搖晃晃的東西看起來十分怪異，有個騎士甚至忍不住大笑出聲。

　　加爾達的心裡只感到恐懼和厭惡，他看不出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他剛才不是揚言要把屍體留給禿鷲嗎？換成是他就會這麼做，一點也不會覺得愧疚。畢竟他們都是法師。但他不喜歡這種處理方式。這件事有些不太對勁，雖然他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東西或什麼原因讓他如此不安。

　　「米娜，這樣做明智嗎？」他問道。

　　米娜沒理會他。她對第二個法師也唱起同樣的歌，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於是屍體起身坐在地上。

　　「到大車旁跟你的同伴待在一起。」她下令。

　　帕林眨著眼，一陣抽搐扭曲了他的面容。屍體的雙手連同殘破的手指慢慢舉起來，向前伸去，似乎要抓住什麼只有他才能看見的東西。

　　「我會摧毀你，」米娜嚴厲地說。「你得服從我。」

　　屍身的雙手緊緊抱攏。那張臉在極度痛苦中扭成一團，現在的痛苦看起來比他死去時更劇烈。

　　屍體放棄了抗爭。它垂首向大車走去。這次，沒有一個騎士還笑得出來。

　　米娜重新坐倒在地。她精疲力竭，灰暗的面孔上血色全無。對她來說，今天真是個悲傷的日子。她視為母親、深愛著的女子在她眼前死去，而她的神又大發雷霆。她低下頭，雙肩低垂，看起來幾乎沒力氣自己站起來。加爾達的憐憫之心油然而生。他渴望去安撫她，支撐她，但他的職責更重要。

　　「米娜，這樣做明智嗎？」他在她耳邊低聲重複道。「我們必須拖著一口棺材在安塞隆上行走，這已經夠糟的了，現在我們還要受這兩個……東西的拖累。」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們。「您為什麼要這麼做？這能有什麼用呢？」他皺起眉頭。「這會擾亂軍心。」

　　琥珀色的雙眼打量著他。她的面孔上堆滿了疲倦和哀傷，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而且，它們一如既往地看穿了他的內心。

　　「他們讓你心神不安。」她說。

　　他撇嘴咕噥了幾句。

　　米娜把目光移到屍體上。他們坐在大車尾端，茫然地盯著前方。

　　「加爾達，這兩名法師與坎德人有關。」

　　「這麼說，他們是人質囉？」加爾達的心情好了點，這樣他就能理解了。

　　「是的，加爾達，如果你願意那麼想的話。他們是人質。當我們找到坎德人和寶物後，他們會向我解釋該如何使用它。」

　　「我要派更多人看著他們。」

　　「沒必要，」米娜說著聳聳肩。「別把他們想成囚犯，將他們當成行屍走肉就行了。」

　　她望著他們，深思著。「加爾達，要是有一支這樣的軍隊，你覺得如何？在這支軍隊裡，士兵執行使命毫不遲疑，戰鬥時不知恐懼，個個力大無窮，即使被砍倒也能重新站起來。這難道不是每個指揮官夢寐以求的事？我們把他們的靈魂套上枷鎖，」她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然後派他們的身體去打仗。加爾達，你覺得這個主意如何？」

　　加爾達想不出要怎麼回答；或者更確切地說，湧到他嘴邊的話實在太多。他無法想像還有什麼會比這個主意更駭人聽聞、更下流。

　　「牽我的馬來，加爾達。」米娜下令。「該是我們離開這個悲傷之地的時候了。」

　　加爾達迅速依令行事，他迫不及待要快點離開這裡。

　　米娜騎上馬，走在哀傷肅穆的車隊前頭。騎士們聚攏在大車旁，為死者組成一支儀仗隊。駕車人揮動馬鞭，大車和它奇怪的載物緩慢地向前而去。

　　死靈們在米娜面前閃開道路，樹木也是如此。大法師之塔周圍濃密糾結的森林中出現一條路面平整的小徑，因為米娜不願讓棺材在顛簸的車上撞來撞去。她頻頻回顧大車，回顧車上的琥珀棺材。

　　加爾達走在米娜身邊的老位置上。

　　兩個法師的屍體坐在車後，他們的腿蕩在空中，雙臂低垂，雙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們的眼睛在眼窩下直視著前方。有一次加爾達回頭朝他們瞥了一眼，他看到兩個煙霧般的形體像影子般跟隨在活生生的屍體後，就像掛在車輪上的銀絲巾。

　　他們的靈魂。

　　他迅速把頭轉過去，再也沒有向後看。

１─４　　藍天之死

　　在牠進入藍天的洞穴後，已經過了多久？銀龍一點概念也沒有。這頭失明的銀龍，明鏡，無法確定時間，因為牠無法看見太陽。自從那個奇異而可怕的風暴夜後，牠就再沒見過它。那一天，牠在風暴中聽見了聲音，認出這個聲音；那一天，聲音命令牠跪下膜拜；那一天，牠因拒絕而受到懲罰，被雷電擊中，面目全非，光明離牠而去。那一天已經過去好幾個月。從那之後，牠就在世界上遊蕩，以人類的外形踉蹌前行。這是因為，盲人能夠走路，而一頭不能飛行的盲龍則寸步難行。

　　明鏡躲藏在這個洞穴裡。除了夜晚，牠什麼也不知道；除了夜晚冰涼的暗影，牠什麼也無法察覺。

　　明鏡不清楚牠在龍穴裡陪受苦的藍龍已經多久了。自從藍天企圖向唯一真神索取報酬後，也許過了一天，也許過了一年。明鏡無意中當了他們兩個對決的目擊者。

　　當牠在風暴中聽到那聲音，並認出這個聲音後，明鏡就一直在尋找這個奇怪謎題的答案。如果那聲音屬於塔克西絲，那麼在其他神祇都離開後，祂又在這個世界上做什麼？明鏡翻來覆去地思索這個問題，最後心想也許藍天知道些什麼。

　　明鏡心裡對藍天總有些疑問。和明鏡一樣，藍天應該是克萊恩龍，但牠變得日益強悍，體形也愈來愈大，最後牠的力量已經遠遠超過歷史上任何一頭藍龍。藍天有預謀地向牠的同類翻臉，與巨龍霸王們一樣殺戮並吞噬牠們。明鏡經常納悶，藍天真的和自己的同類反目成仇了？或者牠只是在結合同類的力量？

　　銀龍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藍天的巢穴並溜了進來。牠來得正是時候，剛好看到藍天因為自己的冒犯行為和不忠被米娜懲罰的一幕。藍天本想殺死米娜，但牠的閃電卻從她的甲胄上彈回來，擊中自己。藍龍受到致命一擊。

　　由於迫切想要得知真相，明鏡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來救治藍天。但牠的努力只成功了一部份。牠讓藍龍得以苟延殘喘，但神靈的力量太強，而明鏡儘管身為龍族，終究是肉體凡胎。

　　明鏡只在汲水時才離開藍龍。

　　藍天在清醒與昏迷間徘徊。當牠醒過來並且神智清楚時，明鏡就向藍龍提出有關唯一真神的問題。現在明鏡已經能給這個神取個名字了。這些對話耗費很多時間，因為藍天清醒的時間很短。

　　「祂偷走了世界。」在藍天第一次恢復意識時曾說。「偷走了它，然後把它傳送到宇宙的這個部份來。祂謀劃已久。萬事俱備，只等合適時機。」

　　「渾沌之戰給了祂這個時機。」明鏡說。牠沉默片刻，靜靜地問。「你感覺如何？」

　　「我快死了。」藍天明白地說。「這就是我的感覺。」

　　如果明鏡是個人類，牠一定會說幾句安慰的謊言來讓垂死藍龍在最後一刻變得平和些。然而，儘管以人類的形體行走在世界上，牠卻非人類。龍族不習慣說謊，哪怕是那些用來自欺欺人的謊言。明鏡的智慧讓牠懂得這類謊話只能撫慰生者。

　　藍天是一位鬥士。身為藍龍，牠曾經經歷無數次的戰鬥，讓許多仇敵一頭栽下去摔死。在長槍之戰中，牠和牠以前的騎手，惡名昭彰的奇蒂拉，曾經將恐怖和毀滅撒遍半個安塞隆大陸。渾沌之戰過後，藍天是安塞隆上少數幾頭能與怪異的巨龍霸王──瑪烈和碧雷分庭抗禮的龍。最後牠終於積聚了足夠的力量，在牠們之中謀得一席之地。牠屠戮其他龍，嚥下牠們的血肉，靠吞噬同類來獲得力量和權力。牠用犧牲者的骷髏堆建了一座形態猙獰的圖騰。

　　明鏡沒看見圖騰，但牠能覺察它就在附近。牠聽見死者們的聲音在憤怒地詛咒，呼喊著要報仇。明鏡對藍天並無好感。假使牠們在戰場上相遇，明鏡會盡力擊敗牠的死敵，並對藍龍的毀滅欣喜萬分。

　　而藍天也會欣喜於這樣的一個死亡。身為鬥士而死，當你墜下天空時，讓仇敵的鮮血濕潤你的利爪，讓閃電的滋味長存在你的舌尖，那才是藍天想要的死亡方式。不是現在這樣，不是無助地躺在地上，被困在自己的巢穴裡，生命一點一滴地在費力的喘息中流走，巨翼動彈不得，只能用鮮血淋漓的扭曲龍爪抓著岩石地面。

　　沒有一頭龍應該這樣死去，明鏡對自己說，哪怕是我的最凶惡的敵人。牠對於得用自己的魔法讓藍天苟活感到遺憾，但明鏡必須知道更多關於這位唯一真神的事，牠必須找出真相。牠壓下對敵人的憐憫，繼續提出問題。藍天能用來回答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你說塔克西絲預謀移動世界，」明鏡在牠們的另一次對話中說。「而你是祂計劃中的一部份。」

　　藍天發出哼聲。明鏡能聽見龐大的身軀移動著，試圖緩解痛苦。

　　「我是最重要的部份，我一定是受了永世詛咒才會遇見那個狡詐的賤婦。是我發現了時空通道。我們的世界，也就是我和其他同族出生的地方與這個世界不同。我們沒有與那些身子軟綿綿的短命鬼共享一個世界。我們的世界屬於龍類。」

　　只是在經過好多次喘息和痛苦的呻吟後，藍天才能把這些話說完。不過，牠決心要繼續說完牠的故事。牠的聲音很微弱，但明鏡依然能從中聽出怒意，如同遠方沉雷的轟鳴。

　　「我們自由自在地在自己的世界裡遊蕩，為了生存，我們之間惡戰不斷。你在這裡看到的這些龍，譬如碧雷和瑪烈，牠們在你看來體格龐大、威力無比，然而，與統治我們世界的那些龍相比，牠們只不過是渺小而遭人鄙視的生物罷了。這也是牠們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之一。但我比牠們要早來一步。」

　　「和其他同族一樣，我覺察到我們的世界正變得像一潭死水。我們沒有未來，我們的孩子除了吃或者被吃之外也沒有未來。我們不是在前進，而是在退化。想找條路離開那世界的並非只有我一個，但我是第一個成功的。我用魔法發現了穿過虛空、通往遙遠世界的道路。後來我對在這些道路上行動相當熟悉。它們經常救了我的命，因為我一旦受到年長者的威脅，只須躍入虛空中就能躲開牠們。

　　「也正是在虛空裡，我遇見了黑暗女王陛下。」說這話時，藍天咬牙切齒，似乎想把什麼磨得粉碎一般。「我以前從沒見過神。我從來沒見識過有什麼東西能如此壯麗，從來沒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離我那麼近。我向祂鞠躬，自願當祂的奴僕。祂對這些穿行在虛空中的道路非常感興趣。當然，我還沒對祂著迷到愚蠢地把秘密和盤托出的地步，但我給了祂足夠的資料，讓祂能看出這些道路對祂的潛在價值。」

　　「塔克西絲把我帶到被祂稱為克萊恩的世界裡。祂告訴我，在克萊恩祂只是許多神祇之一，但祂是最強而有力的，所以，其他神都害怕祂，一直陰謀對抗祂。總有一天祂會戰勝祂們，到那一天，祂會給我豐厚的報酬。我將統治克萊恩和其上的所有生物。這將是我的世界，祂以此來酬謝我的侍奉。但祂撒了謊。」

　　怒氣迴蕩在明鏡胸中，牠痛恨這種肆無忌憚的野心，痛恨祂毫不在乎那些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很明顯地，牠們只是塔克西絲手裡的工具而已。不過明鏡小心地隱藏住牠的憤怒，牠得聽完所有藍天要說的話，牠得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牠不能改變過去，但牠也許能影響未來。

　　「我當時還年輕。」藍天繼續說道。「我們種族中年輕龍的體形與克萊恩上的藍龍相仿。塔克西絲神后讓我與奇蒂拉搭檔……她是黑暗之后的寵兒之一。奇蒂拉……」

　　藍天沉默了，陷入對過去的回憶中。牠痛苦而充滿渴望地長嘆一聲。「我們在一起打的仗真是充滿了光榮。有生以來頭一回，我明白我可以不只為生存而戰，也可以為榮譽而戰，為戰鬥的喜悅而戰，為勝利的光榮而戰。起初，我鄙視那些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弱者，也就是人類和其他種族。我看不到諸神有什麼理由讓他們繼續活下去。可是很快地，我就發現他們令人著迷，特別是奇蒂拉。她充滿勇氣，大膽無畏，從來不懷疑自己，很清楚她要什麼，以及該如何去獲得。啊，她會成為怎樣的一位女神。」

　　藍天停了下來。牠的呼吸變成一聲痛苦的喘息。「我會再見到她的。我知道我會的。我們會一起戰鬥，再次奔向光榮……」

　　「而在此期間，」這時，明鏡開口把牠們的談話移回主題上。「你為塔克西絲效勞。你設立了把祂帶到這裡來的通道，把祂帶到宇宙的這個部份。」

　　「是我幹的，我為祂做好了一切準備。祂只須等待時機到來。」

　　「不過，祂當然無法預見到渾沌之戰？」明鏡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那場戰爭也是出於她的計謀？」

　　藍天對此嗤之以鼻。「塔克西絲也許算聰明，但她還沒聰明到那個地步。祂大概曾暗示過渾沌之神被關在灰寶石裡。如果是那樣，祂只要等哪個笨蛋把渾沌放出來就行了。畢竟，時間對祂來說算什麼？祂是神。即使沒有發生那種事，祂也會想出別的辦法。祂一直在伺機而動。事實證明，渾沌之戰正合祂意。於是一切就緒，祂裝出一副要逃離世界的樣子，撤回祂的支持和力量，任憑那些依賴祂的人孤立無援。祂必須那麼做，因為祂需要自己的全部力量來完成等待祂的艱鉅任務。

　　「那個時刻來臨了。在渾沌被打敗的一瞬間釋放出巨大的能量。塔克西絲攫取了那份能量，將它與自身的力量合而為一。於是祂讓世界脫離了它原本的軌道，讓它沿著我用魔法創建的通道送到這裡，送到宇宙的這個部份。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以至於世界上沒人能感受到這種轉移。諸神們自己正在拚死為自己的生存而戰，根本沒料到祂會有這種盤算，等祂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之後，祂們的力量已經消耗殆盡，也就無力再阻止祂。」

　　「塔克西絲把世界從祂們手中奪走，然後把它藏起來。所有這一切都按照祂的計劃進行。世界上的人們沒了諸神的祝福，又被奪去魔法，於是陷入紛爭和絕望中。祂自己也精疲力竭，幾乎失去所有力量。祂需要時間來治癒自己，需要時間休息。但祂並不著急。人們沒有神靈的時間愈長，他們的需求也就愈大。當祂回來時，他們會感激涕零、如釋重負，他們會成為最恭順的奴隸。但祂的計劃出了個小小的錯。」

　　「瑪烈，」明鏡說。「碧雷，以及其他巨龍。」

　　「是的。牠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新玩具感到好奇。由於厭倦了在牠們自己的世界中為生存不斷拚鬥，牠們很樂意來接管這個世界。塔克西絲當時太虛弱了，無力阻止牠們。當牠們將世界的統治權據為己有時，祂除了氣得乾瞪眼之外別無對策。不過，祂依舊對我撒謊，繼續向我許諾說，當有朝一日祂重新強大時，祂會摧毀這些篡位者，並把世界給我。這些話，我相信了一段時間。但年復一年，瑪烈赤斯和碧雷，還有其他巨龍變得愈來愈強大。牠們殺戮克萊恩龍，吞噬牠們，用牠們的骷髏築起圖騰，而我仍然聽不到塔克西絲的半點消息。」

　　「對我來說，我能看到這個世界正開始墮落成和我離開的那個一樣。我回顧與奇蒂拉並肩作戰的日子給我帶來的歡愉。我不想再與我的同類打交道，也不想和在此地繁衍的可悲臭蟲們有任何關係。我來到塔克西絲面前，要求祂兌現承諾。」

　　「『把世界留著吧！』」我告訴祂。「『我不需要它。我也不想要它。把奇蒂拉還給我。我們要共同踏上旅途，共同去尋找一個光榮在等待我們的地方。』」

　　「祂答應了。祂說，在一個叫灰色荒野的地方，我會找到奇蒂拉的靈魂。我看到了灰色荒野，於是我去到那裡。或者說，我認為自己去了那裡。」藍天的聲音在胸中隆隆作響。「你聽見了其他的話。你聽到米娜說了什麼，她現在是黑暗之后的新寵。你聽到她說出我是如何被出賣的。」

　　「但，其他人看到你離開……」

　　「其他人看到的是祂希望他們看到的東西，就像所有人在渾沌之戰結束後看到祂要他們看到的東西一樣。」

　　藍天沉默了，無言地咀嚼自己受的委屈。明鏡傾聽著藍龍的喘息。藍天大概還能活上幾個鐘頭，或者幾天。明鏡不知道確切的時間。牠無法得知藍天的傷處，藍天也不會告訴牠。明鏡懷疑，牠的靈魂可能比內心受的傷更重。

　　明鏡轉移了話題，想要引開藍天的思緒。「塔克西絲要面對一個新威脅，就是那些巨龍霸王。」

　　「龍王。」藍天咕噥著說。「是的，牠們是個問題。塔克西絲曾希望牠們繼續內鬥，最好彼此殺光，但龍王們卻議和了。牠們宣佈和平。人們開始心滿意足。塔克西絲擔心，很快人們就會開始崇拜這些龍王；實際上，有些人已經開始這麼做，他們再也不需要祂了。黑暗之后還沒有強大到可以與龍王們對戰。祂得找到某種方法來增強自己的力量。很久以前，祂就知道離開世界的死靈帶走了能量，祂一直為這種浪費感到可惜。於是祂設計了某種方法來把死靈禁錮在這個世界裡，讓祂得以利用它們去偷竊野魔法並傳送給祂。當祂覺得自己足夠強大後，祂便在風暴夜回來了。」

　　「是的，」明鏡說。「我聽到祂的聲音。祂召喚我加入祂的軍團，把祂當成神來敬拜。我本來可能會那麼做的，但有些東西阻止了我。我的頭腦雖然沒認出那個聲音，但我的心卻做到了。於是我便受到懲罰，我──」

　　牠停下來。藍天開始焦躁不安，竭力想把牠的龐大身軀從地面上抬起來。

　　「出了什麼事？你在幹什麼？」

　　「你最好躲起來。」藍天說著，拚命要站直身體。「瑪烈來了。」

　　「瑪烈！」明鏡警覺地重複了一遍。

　　「牠聽說我快死了。那些曾經為我效勞的懦夫們，一定爭著去向牠通報這個好消息。這頭大禿鷲要來偷走我的圖騰。我會讓牠如願的！塔克西絲早就把圖騰視為囊中物，想藉由它來完成自己的目的。這麼一來，瑪烈就會把牠最難纏的敵人請到自己的窩裡，陪牠共度每個夜晚。讓那頭紅色怪獸來吧！我會用最後一口氣跟牠拚──」

　　明鏡認為藍天可能是在胡說，但牠要銀龍躲起來的建議聽起來並不壞。即使牠沒瞎，明鏡也會避開那頭大紅龍。雖然牠憎惡瑪烈，但明鏡並不想和牠作戰。牠已經看到過太多的同族被那雙強悍的龍爪抓住並撕得粉碎，或者被牠用可怕的烈焰燒焦。光靠蠻力不可能打敗這頭怪獸。克萊恩上出現過的最大、最強的龍也不是瑪烈赤斯的對手。

　　哪怕是神也不敢出來面對牠。

　　明鏡變回人形。軟綿綿的皮膚、脆弱的骨骼、纖細的肌肉，這些都讓牠感覺自己脆弱得不堪一擊。然而，一個盲人能夠應付這個世界。明鏡開始繞著藍天龐大的身軀摸索道路。牠準備撤退，沿著藍龍巢穴中扭曲的迷宮通道走到洞裡更深的地方。正當明鏡依靠感覺蹣跚前行時，牠的手碰到什麼又涼又滑的東西。

　　一陣顫抖鑽入牠的手臂。明鏡雖然看不見，但牠立刻清楚自己摸到了什麼，那是藍天用犧牲者的骷髏堆砌出來的圖騰。明鏡哆嗦著挪開手，在倉促間幾乎失去了平衡。牠跌跌撞撞地撲到牆上，穩住身體，用牆壁來替自己引路。

　　「等一等，」從黑暗迴廊的另一端傳來藍天的嘶嘶聲。「銀龍，你幫了我一個忙。你沒讓我死在祂的髒手下。因為你，我能以有尊嚴的死去。我要回報你一個人情。你是不是在找你那些同族，金龍和銀龍，卻找不到嗎？」

　　明鏡不大情願承認這一點，即使是對一頭垂死的藍龍。牠沒回答，而是繼續沿著走道摸索前行。

　　「牠們沒有嚇得逃走，」藍天繼續說。「牠們在風暴夜聽到塔克西絲的聲音。有些龍認出了祂，明白那聲音的意思。於是牠們離開這個世界，想去尋找諸神。」

　　明鏡停下腳步，把自己看不見東西的臉轉向藍天聲音傳來的方向。牠現在可以聽見洞外傳來藍天早已聽見的聲音，巨翼的拍打聲。

　　「這是個圈套，」藍天說。「牠們離開了，但牠們現在卻回不來。塔克西絲把牠們囚禁起來，就像祂囚禁死者的靈魂一樣。」

　　「那麼，有什麼能讓牠們重獲自由呢？」明鏡問。

　　「我已經把所有知道的東西都告訴你了，」藍天回答。「銀龍，我欠你的債已經還清。你最好趕快離開。」

　　明鏡盡可能快速地溜過走廊。牠對自己行進的方向完全沒概念，但牠猜自己正深入龍穴。牠把右手貼在牆上，手不離牆地沿著走。牠知道這樣就能找到出路。這時明鏡聽到瑪烈的聲音，牠停住腳步。對這樣一個龐然大物來說，如此尖利刺耳的嗓音顯得非常怪異。牠把手緊貼住牆，蹲在平滑的地面上，在龍穴冰涼的黑暗角落裡縮成一團。牠甚至壓抑了自己的呼吸聲，深怕牠會聞聲而至。

　　明鏡蜷縮在藍龍的巢穴中，心懷恐懼地等待著結局。

　　藍天知道自己快死了。牠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顫抖。牠要為每一口氣而掙扎。牠渴望躺下來休息，渴望閉上眼睛，任憑自己沉溺在過去的回憶。再一次張開與天空同色的雙翼飛翔在雲端；再一次聽見奇蒂拉的聲音，聽見她堅定的命令，她促狹的笑聲；再一次感覺她的雙手，堅定能幹的雙手，抓住韁繩，準確無誤地指引牠直撲戰鬥最激烈、最血腥的地方；再一次沉浸在金鐵交鳴和血腥氣味中，感觸血肉沾滿利爪的滋味，傾聽奇蒂拉激昂地發出戰號，對所有前來者發出挑戰；再一次回到龍廄中，包裹傷口，等待她的到來。她總會來。她會坐在牠身邊，與牠重溫過去的戰鬥。她會拋下那些拚命要贏取她芳心的渺小人類，到牠這裡來。龍和龍騎士，合為一體，和諧而致命。

　　「喔，藍天。」一個恨恨的聲音說。瑪烈把腦袋從洞口伸進來，遮擋住陽光。「我被誤導了。看來你還沒死。」

　　藍天鼓起精神。牠的夢，牠的記憶，真真切切，但卻不是真的。

　　「不，我還沒死。」牠咆哮道。牠把腳爪深深地刺入岩石中，與痛楚對抗著，強迫自己站穩身子。

　　瑪烈又把自己的笨重身軀挪進藍天的洞穴一步，這回是牠的腦袋和肩膀，還有前爪和頭頸。牠的翅膀依舊收在身側，後腿和尾巴還垂蕩在峭壁表面上。牠那雙殘酷的小眼睛厭惡地掃視著藍天。牠沒把藍龍當一回事，而是自顧自地搜尋起促使牠到這裡來的理由，也就是藍天的圖騰。牠發現它堆積在龍穴中央，這下牠的眼睛變得閃閃發亮。

　　「別管我，」牠漠然道。「我知道你快死了。請繼續。我可不想打斷別人的好事。我只是來搜集一些記憶碎片，好紀念我們共度的時光。」

　　瑪烈伸出腳爪，開始在藍天的圖騰周圍織起一道魔法網。藍天望著圖騰上骷髏們的眼眶。牠能覺察到神后的存在。塔克西絲一點也不在乎牠。再也不會了。現在牠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祂的眼裡只有瑪烈。好極了，藍天希望他們能快活地聚在一起。他們真的很相配。

　　牠的腿顫抖起來，再也撐不住牠了，於是牠癱倒在自己巢穴的地面上。牠恨自己，恨得發狂。牠要戰鬥，要拚死一搏，至少得在瑪烈身上留下牠的印記。牠太虛弱了，渾身發抖。牠的心臟怦怦狂跳，似乎要躍出牠的胸腔。

　　「藍天，我可愛的藍龍。」奇蒂拉的聲音，促狹的笑聲又迴蕩在牠耳邊。「什麼，你這大懶蟲，還在睡覺？快起來，我們今天有仗要打！我們的敵人可沒在睡覺哦，你知道的。」

　　藍天睜開眼睛。她就站在牠面前，她的藍龍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奇蒂拉對牠微笑，然後她抬起手指給牠看。

　　「那裡站著你的仇敵，藍天。你還有一仗要打。再打一場，然後你就可以休息了。」

　　藍天抬起頭。牠看不見瑪烈。牠的視力正在快速流逝，與牠的生命力一起溜走。然而，牠能看見奇蒂拉，能看見她給自己指點方向。牠吸了口氣。這是牠最後一口氣，牠一定得好好利用它。

　　空氣與牠腹中的硫磺混成一片。牠使勁地將它們吐出。

　　絲絲作響的閃電激射而出，劃破龍穴中的幽暗。驚雷聲震山野，讓人心膽俱裂。然而，牠依舊能聽見瑪烈痛苦而憤怒的尖叫聲。牠無法看見自己給瑪烈造成多大的傷害，但牠猜想瑪烈一定傷得不輕。

　　瑪烈在狂怒中向藍天猛撲而來。牠將自己鋒利的腳爪刺入藍天的皮膚，撕裂藍天的肌肉，在體側劃出一個怵目驚心的大洞。

　　藍天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再沒有痛苦，也沒有恐懼。

　　牠滿足地任憑自己的腦袋沉落到地上。

　　「幹得好，我可愛的藍龍。」牠耳邊又傳來奇蒂拉的聲音，牠驕傲地感覺到她正用手撫摸牠的頸側。「幹得好……」

　　藍天的虛弱雷擊其實並沒有給瑪烈造成真正的傷害，只是把一陣刺骨的酥麻感傳遍牠全身，並且從牠的前腿關節處連皮帶肉地震落一大片鱗甲。牠的傷痛與其說來自牠的肥大身軀，還不如說來自牠的尊嚴。於是牠對垂死的藍天大打出手，對準藍龍的皮肉又撕又咬，直到龍巢裡血流成河。最後，牠終於意識到自己只是在作踐一具沒有知覺的屍體罷了。

　　發洩夠了以後，瑪烈便重新動手支解藍天的圖騰，準備把它傳送回自己位於新古德蘭山脈瑪烈之峰上的巢穴裡。

　　瑪烈靠在自己的戰利品上，心滿意足地望著數量眾多的骷髏。光是捧著它們，就能令牠感覺自己的力量在不斷強大。

　　牠從來也沒喜歡過克萊恩的本地龍。牠們在這個世界裡位居主宰地位，其他那些渺小的動物對牠們敬畏交加，這把牠們都寵壞了。因為有時克萊恩上的軟皮動物們也敢起來反抗龍族。瑪烈曾經從藍天那兒聽說過諸如此類的事件，聽牠說著什麼長槍之戰的故事，還有戰鬥的興奮，以及龍和龍騎士之間的緊密聯繫。

　　顯然，藍天已經離開牠原來的世界太久了，居然把這種小孩子之間的打架胡鬧當成真正的戰鬥。瑪烈曾經和這些龍騎士裡的幾個交手過，他們是牠這輩子看過最可笑的東西。牠回憶起自己原來的世界。在那裡，氏族中沒有一天不爆發爭奪尊卑順序的血戰。

　　日復一日，牠們必須為生存而戰，這也是瑪烈和其他同族為找到這個富饒、慵懶的世界而歡欣的原因之一。牠並不為失去那些殘酷的日子而遺憾，但牠經常會帶著懷舊的心回想它們，就像一個老兵重溫他的過去。牠和牠的同族已經給了這些軟骨頭克萊恩龍一個珍貴的教訓，當然，只是對倖存者而言。克萊恩龍匍匐在牠面前，許諾放忠牠、崇拜牠。

　　然後就是那個奇怪的風暴夜。

　　克萊恩龍變了。瑪烈說不出到底哪裡有問題。那些紅龍、黑龍和藍龍雖然繼續為牠效勞，繼續對牠有喚必應，但牠總覺得牠們在暗中搞什麼鬼。牠經常發現牠們在竊竊私語，而只要牠一現身，牠們就立刻散去。到後來，有幾隻龍索性不告而別。牠已經接到報告，說克萊恩龍載著奈拉卡騎士與占據索蘭薩斯城的索蘭尼亞騎士團作戰。

　　瑪烈並不反對龍類去屠戮索蘭尼亞人；然而，就這樣把牠晾在一旁是不行的。塔貢爵士本會來諮詢牠的意見，但他已經被人殺死。也就是在得知他的死訊時，瑪烈頭一次聽到那個最令人煩心的消息──克萊恩上居然冒出一個神來。

　　瑪烈曾聽說過關於這個神的流言。譬如，就是祂把世界帶到宇宙的這個部份。不過，瑪烈並沒有看過這個神的任何蹤跡，而牠也只能從這裡得出一個結論，就是這個神已經被牠的到來弄得灰心喪氣，乾脆不戰而逃了。瑪烈從沒想過神會擺出低姿態、暗中積蓄力量，因為牠來自一個以武力和蠻勇統治的世界，在那裡完全沒有狡詐的容身之地。

　　日復一日，愈來愈多關於唯一真神和祂的手下，一個名叫米娜的人類女孩的報告傳進瑪烈耳裡。瑪烈對這些報告並不怎麼在意，主要是因為那個米娜沒做什麼惹火牠的事情。實際上，米娜的作為恰恰取悅了瑪烈。米娜移除了西瓦那斯提上的屏障，並摧毀了自私自利而又喜歡裝腔作勢的綠龍湛青‧血暴。西瓦那斯提精靈們被黑暗騎士們踩在靴子底下，這回他們可馴服多了。

　　後來，瑪烈又聽說牠的表親碧雷要攻打奎靈那斯提精靈的國土，這讓牠大為不悅。瑪烈才不在乎精靈的死活，但這種行為背棄了和約。瑪烈不信任碧雷，不相信牠的野心和貪婪會到此為止。本來，瑪烈有點想親自干預，結束這場胡鬧，但前任黑暗騎士團首領塔貢爵士向牠保證，說他已經設法控制了情勢。

　　碧雷飛去摧毀奎靈那斯提。牠果然成功了。奎靈那斯提精靈現在正像一窩窩老鼠般逃離淪為廢墟的家園，哼，他們跟老鼠本來就沒什麼差別。當然，碧雷到最後害得自己命也丟了，不過話說回來，牠從來就是個莽撞、衝動、沒大腦的傻瓜。

　　向瑪烈報告綠龍之死的是兩頭牠手下的紅龍，牠們倒也規規矩矩地裝出一副畏縮的模樣。但瑪烈懷疑，這兩個傢伙其實在恭順外表下正竊笑不已。

　　瑪烈不喜歡這些紅龍對牠表親之死加油添醋的方式。牠們沒有表現出適當的敬意。瑪烈對碧雷之死的細節也不滿意，因為這背後似乎有神的影子。身為龍族，碧雷也許比一頭鬧哄哄的蠢驢強不了多少，但牠畢竟是一頭龐大而強悍的野獸，瑪烈無法想像一幫精靈在沒有神力援助下能弄死牠。

　　有頭克萊恩龍讓瑪烈興起奪取碧雷圖騰的念頭。牠無意中提到圖騰，說不知道大家會怎麼處理它。即使碧雷已死，圖騰上仍舊不斷放射出力量。牠手下那些還活著的人類將軍們已經在談論著要如何把它瓜分掉，如果他們不是苦於無力操縱魔法的話，大概早就這麼做了。

　　人類居然要把他們的髒手放到如此神聖、如此強力的圖騰上，這種想法讓瑪烈嚇了一跳。牠立即飛去將它據為己有，然後用魔法把它運回自己的巢穴，把碧雷收集的骷髏加在自己的收藏品旁。牠從中吸取魔法，感覺它充盈全身，讓牠比以往更加強大。隨後又傳來米娜的消息，說她殺死了強大的藍天。

　　瑪烈沒有耽擱。這對那個神來說應該夠了。牠最好鑽回自己的窩裡去。瑪烈用魔法包裹住藍天的圖騰，準備將它帶走。這時候，牠停下來，盯著大藍龍血肉模糊的遺骸，思索著要不要把牠的腦袋也加進自己的圖騰裡。

　　「牠才不配得到這種榮幸！」說著，瑪烈不屑一顧地用腳趾頭踢開幾小塊藍天的骨頭和碎肉。「瘋子，牠就是個瘋子。發狂的瘋子。牠的頭骨看起來會是個詛咒。」

　　牠怒視著肩上的傷口。血已經停了，但焦爛的皮肉還感覺刺痛，肌肉遭受的傷害讓牠的前腿變得僵硬。不過，傷口沒有大礙，不會影響牠的飛行。

　　瑪烈把骷髏全收集到牠的魔法網中準備離開。在走之前，牠嗅了嗅空氣，最後朝周圍環視了一圈。牠來的時候就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勁，有種奇怪的氣味。一開始牠無法確定氣味從何而來，但現在牠認出它了。龍。那些克萊恩本地龍裡的一員，如果瑪烈沒猜錯的話，那還是頭金屬龍。

　　瑪烈搜索了藍天屍體所在的洞窟，卻找不到金屬龍的蹤跡：地上沒有散落的金色鱗片，牆上也沒有沾著銀屑。過了一會兒，瑪烈放棄尋找。牠的傷口還在痛，牠想回巢穴去，回到黑暗而寧靜的密室裡，專心堆砌牠的圖騰。

　　瑪烈緊緊抱住被罩在網中的骷髏圖騰，護著自己的傷腿，把龐大的身軀擠出死去藍龍的巢穴，展翅向東飛去。

１─５　　銀龍與藍龍

　　明鏡依舊躲在暗處，直到確定瑪烈已經走了，並且不會再回來為止。明鏡聽見戰鬥過程，牠甚至為藍天挺身迎戰殘暴的紅龍感到驕傲。當藍天死去時，牠心中閃過一陣痛惜。明鏡聽到瑪熱狂怒的痛呼，聽到牠撕扯藍天的軀體。當牠感覺一股溫熱的液體漫過牠的手掌時，明鏡猜想這應該是藍天的血。

　　現在瑪烈總算走了，明鏡開始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辦。牠用手摀住瞎眼，詛咒自己的殘疾。牠掌握了有關唯一真神的重要信息，也得知了金屬龍的情況，但牠對此卻無能為力。

　　明鏡意識到牠得去做點什麼，至少要去找點食物和水。龍血的氣味很重，但牠還能透過它依稀聞到水的氣味。牠用魔法把自己變回龍形，因為在那種形態的嗅覺能力遠勝過人類。牠本能地期盼變形，因為牠感覺被裹在脆弱、沒有翅膀的人類形體中過於拘束，它皮膚又軟，骨頭又脆。

　　牠化身為龍體，那一刻，他感覺一陣奢侈的舒暢感，就像長睡剛起的人盡情地伸了個懶腰一樣。在鱗甲的掩護下，牠感覺安全多了，而且四條腿也比人類的雙足讓牠站得更穩。牠的視線會變得非常清晰，可以看見在牠下方好幾里外奔跑的野鹿。

　　確切地說，我曾經能看得更清楚，牠糾正自己。

　　至少牠的嗅覺變得敏銳許多，很快地，牠就在洞窟裡找到一條溪流。

　　明鏡暢飲了一場，當乾渴消退後，牠的下一步便是填飽自己飢腸轆轆的肚子。牠聞到了羊肉味。不久前藍天把一頭山羊帶回巢穴，但還沒機會去享用它。如果牠的肚子能不再咕嚕作響，明鏡就可以讓自己的思緒變得清晰一些。

　　牠希望能避開正廳，因為那裡躺著藍天的殘骸，但牠的感覺告訴自己，羊肉就在那個洞裡。飢餓驅使明鏡走了回去。

　　地上被鮮血弄得又濕又滑。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死亡的氣息。也許是這些濃重的氣味讓明鏡的感官變得麻木，也許是飢餓弄得他漫不經心。無論出自什麼原因，當牠聽到一個可怕而陰冷的聲音迴蕩在洞中時，簡直沒有詞句能形容牠的驚訝。

　　「起初我以為這是你幹的好事，」那頭龍用本族語言說。「但現在我意識到我弄錯了，你不可能打倒強大的藍天，你甚至無法自己走出這個洞穴而不撞到什麼東西。」

　　明鏡一邊在腦子裡默唸防禦法術，一邊把沒有視力的臉孔轉向這個未知的說話者；從牠說話的語氣和身上那股淡淡的硫磺味判斷，這是一頭藍龍。牠一定是從藍天家的正門裡飛進來的。飢餓讓明鏡分心，因此才沒聽見牠的到來。

　　「我沒殺藍天。」明鏡說。

　　「那會是誰呢？塔克西絲？」

　　明鏡聽到祂的名字，不禁吃了一驚，隨後牠才意識到自己並不該吃驚。牠不是唯一從風暴中認出那個聲音的龍。

　　「你也可以這麼說。是那個叫米娜的女孩用魔法箭弄死了牠。她這麼做是出於自衛。藍天先對她動手，聲稱祂背叛了牠。」

　　「她當然背叛了牠，」藍龍說。「她還能做些什麼？」

　　「我弄糊塗了。」明鏡說。「我們到底在說米娜還是塔克西絲？」

　　「無論是意圖還是目的，她們都是一體的。銀龍，你在這裡做什麼？還有，這地方怎麼到處都是瑪烈的味道？」

　　「瑪烈帶走藍天的圖騰。藍天受了致命傷，但牠還是起而與瑪烈抗爭，並打傷了瑪烈，雖然我想瑪烈應該傷得不重。這些都是瑪烈幹的，以作為對藍天的報復。」

　　「藍天幹得好。」藍龍咕噥著說。「我希望瑪烈長出膿瘡，就此爛掉。但你還沒回答我的第一個問題，銀龍。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有疑問。」明鏡說。

　　「你是否得到了答案？」

　　「我得到了。」明鏡說。

　　「你對聽到這些答案是否覺得驚訝？」

　　「不，說真的，沒有，」明鏡承認。「你叫什麼？我叫明鏡。」

　　「啊，光明城堡的守護者。我叫銳刃。我是──」藍龍停下話，當牠再度開口時，聲音變得沉重而哀傷。「我曾經是奎靈那斯提梅丹元帥的坐騎。他死了，現在我得靠自己了。身為銀龍，你大概會想知道奎靈那斯提被摧毀的事。」銳刃補充道。「死亡之湖，精靈們這麼叫它。這就是那個曾經很漂亮的城市剩下的全部東西。」

　　明鏡疑心大起，牠警覺地說。「我不相信這件事！」

　　「相信吧！」銳刃陰鬱地說，「我親眼看見它的毀滅。我沒來得及救出元帥，但我的確看到大綠龍碧雷送了命。」牠的聲音裡帶著殺氣騰騰的滿足感。

　　「願聞其詳。」明鏡說。

　　藍龍輕輕一笑。「我猜你也想知道。有人向奎靈那斯提精靈發出警告，就碧雷即將到來，於是他們嚴陣以待。他們站在自家的屋頂上，朝牠射去成千上萬枝箭。每枝箭上都有一根用魔法加固的繩索。精靈們認為那是他們自己的魔法，其實不是。那是祂的魔法。」

　　「塔克西絲？」

　　「一下子便除掉祂的另一個勁敵，還有精靈。那幾千根魔法繩索組成一張大網，罩在碧雷身上，把牠從天上拉了下來。精靈們準備趁牠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時殺死牠，但他們的計劃出了差錯。你知道，精靈與矮人一起在奎靈那斯提地下挖了不少隧道。許多精靈成功地通過這些隧道逃命。但是最後，它們被證明是奎靈那斯提精靈的失策之舉。當碧雷摔到地上時，牠的沉重身體壓垮了隧道，讓地上裂開一道巨大的深淵。牠陷進地裡，白怒河水沖出河道，灌入深淵，淹沒了奎靈那斯提，並把它變成一個巨湖。死亡之湖。」

　　「碧雷死了，」明鏡小聲嘟囔道。「藍天也死了。奎靈那斯提淪為廢墟。塔克西絲一個接一個地幹掉了祂的敵人。」

　　「也是你的敵人，銀龍。」銳刃說。「以及我的敵人。這些自封為霸王的傢伙殺了我們的許多同族。你該為黑暗女王戰勝牠們感到欣喜。不管你對祂有何評價，祂至少是我們世界裡的女神，而且祂也為我們而戰。」

　　「祂除了自己之外不會為任何人而戰，」明鏡反駁道。「一如既往。這全是祂的錯。如果塔克西絲不把世界偷走，這些霸王們就永遠不會找到我們。那些死者們，無論是龍、精靈，還是人類和坎德人，就都能活下來。殺戮他們的是巨龍，但塔克西絲要為他們的死負最大的責任，因為是祂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

　　「偷走世界……」銳刃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牠的腳爪刮擦著岩石洞壁，尾巴緩慢地甩來甩去，一雙翅膀不住地擺動。「原來祂幹了這種事。」

　　「據藍天所說，就是這樣。牠親口告訴我的。」

　　「銀龍，牠為什麼要告訴你？」銳刃冷笑著問。

　　「因為我試圖救牠一命。」

　　「牠是頭藍龍，是你最可憎的敵人，而你卻想救牠的命！」銳刃輕蔑地說。「我又不是呆子，才不會相信這種坎德人的故事！」

　　明鏡看不見藍龍，但牠能猜得出對方的模樣。這是個老兵，牠的藍色鱗甲一定相當光可鑑人，說不定在牠的胸膛和前額上還有幾道傷疤，彰顯牠的武勇。

　　「我救牠的理由很冷血。即使是你，大概聽到後也能心滿意足。」明鏡回敬道。「我來藍天這裡是為了尋找問題的答案，我不能讓牠死，不能讓那些答案跟著牠進墳墓。我在利用牠，這點我承認。我一點也不覺得自豪，但至少，在我的幫助下，牠能一直撐到攻擊瑪烈的那一刻。因為這個，牠感謝我。」

　　藍龍默然無語。明鏡無法揣測銳刃的心思。牠的爪子刮著石壁，翅膀來回搧動充滿血腥味的氣味，而牠的尾巴還在前後擺動不停。如果銳刃決意動手，明鏡的法術已經就緒。久經征戰的藍龍對上失明銀龍，這可不是一場公平的決鬥。但至少，和藍天一樣，明鏡要在敵人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

　　「塔克西絲偷走了世界，」銳刃若有所思地說。「祂把我們帶到這裡。正如你所說，祂需要為此負責。然而，和以前一樣，祂仍舊是我們的女王，而且祂還與我們的敵人作戰，為我們報了仇。」

　　「祂的敵人。」明鏡冷冷地說。「除此之外祂什麼都不在乎。」

　　「告訴我，銀龍，」銳刃咄咄逼人地追問。「你頭一次聽到祂的聲音時有何感覺？你的心裡、你的靈魂裡是否有所觸動？你有這種感覺嗎？」

　　「我有。」明鏡承認。「當我頭一次在風暴裡聽見那個聲音時，我就知道這是神的聲音，也曾感到一陣激動。雖然父母打過孩子，但孩子仍舊與父母親近，這不是因為他們有多聰明或者有多好，只是因為他們是孩子所知道的唯一父母。但隨後我就有所懷疑，於是我來到這裡。」

　　「懷疑，」藍龍不屑一顧地說。「一個好士兵從來不能懷疑。他只須服從。」

　　「那你為何不加入祂的軍隊？」明鏡質問道。「如果不是有懷疑，你又為什麼會跑到藍天這裡來？」

　　銳刃沒有回答。牠是在思索這些事情，還是發了脾氣想發動攻擊？明鏡說不上來，而且牠也突然厭倦了這場談話。牠又餓又累。一想到食物，牠的胃就不禁咕嚕叫。

　　「如果我們要打一架的話，」銀龍說。「我要求在我填飽肚子後再說。我餓壞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裡有新鮮羊肉的氣味。」

　　「我才不跟你打架呢！」銳刃不耐煩地說。「跟一個瞎眼敵人打架有何榮譽可言？你要找的羊肉在你左邊，大概兩爪之外的地方。圖騰中的這些頭骨堆裡也有我伴侶的一份。如果我們沒被帶到這個地方，也許牠能活到今天，也許……儘管如此，」藍龍甩著尾巴，滿心不悅地加了一句。「塔克西絲仍舊是我的女王。」

　　明鏡無法幫助藍龍，牠得先得解決自己的信仰危機。不過牠的問題還算簡單，因為牠這族裡沒有誰敬拜過塔克西絲。牠們的愛和忠誠屬於聖光之神帕拉丁。

　　帕拉丁是不是還在什麼地方尋找祂失落的兒女？在風暴後，金屬龍離開克萊恩去尋找諸神，至少藍天是這麼說的。牠們一定失敗了，因為塔克西絲的地位依舊絲毫不見動搖。然而，明鏡相信，帕拉丁依然存在。在某個地方，聖光之神還在照看我們。塔克西絲把我們籠罩在黑暗中，把我們藏起來，不讓祂看見。如同迷失在海上的船難者，我們得找個辦法發出訊號，以便讓搜尋浩渺大洋的人發現我們。

　　明鏡安頓下來享用羊肉。牠沒有提出是否要與對方分享。藍龍一定吃得飽飽的，因為牠能看見自己的獵物。當明鏡以人類的軀體行走在大地上時，牠帶著一個乞討碗，靠殘羹剩飯維生。這是牠這麼久以來吃到的第一頓新鮮肉塊，所以牠決定要好好享受它。牠現在已經有了大略的方向，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要是牠能找到方法就好了。不過，牠得先擺脫眼前這頭藍龍，後者看起來幾乎對牠一見如故。

　　藍龍是喜歡社交的龍族，銳刃也不例外。牠並不急著離開，相反地，牠開始喋喋不休地大談特談。起初牠似乎給人一種不善言辭的印象，但現在這些言辭開始滔滔不絕地從牠嘴裡湧出，好像牠因為找到能傾吐心聲的對象而如釋重負似的。牠描述了伴侶之死，牠用悲哀和自豪的口吻說起梅丹元帥，牠還提到一個叫傑拉德的黑暗龍騎士。明鏡心不在焉地聽著，牠的另一半心思在思索著個主意。

　　還好，由於牠在吃東西，因此除了一兩句咕噥外不必做什麼回答。等到明鏡的肚子填飽時，藍龍又不說話了。明鏡聽到藍龍不安的聲音，心裡希望牠終於要準備走了。

　　明鏡錯了。銳刃只是把牠的龐大身軀換了個位置，想坐得更舒服一點而已。

　　如果我沒辦法甩掉牠，明鏡鬱悶地決定，那就想辦法利用牠吧！

　　「你知道多少有關龍骨圖騰的事？」明鏡小心翼翼地問。

　　「夠多的。」銳刃咆哮道。「就像我說的，我的伴侶也成了上面的裝飾品。你問這個做什麼？」

　　「藍天提起過一些關於圖騰的事。牠說──」明鏡必須轉個彎說話才不會把藍天告訴他的事情洩露出去，其中包括圖騰的作用和金屬龍的失蹤。

　　「什麼關於塔克西絲接管了它們，並且想拿來為己所用，那是什麼意思？太含糊其辭了。」銳刃說。

　　「抱歉，但牠沒再說什麼。那時候牠聽起來已經快瘋了，也許是在胡言亂語。」

　　「從我聽說的事情來看，只有一個人知道塔克西絲的心思，就是那個叫米娜的女孩，那個替唯一真神率領軍隊的人。我已經與許多追隨祂的龍談過，牠們說，這個米娜很熱愛塔克西絲，而且還領有神后的祝福。如果有人知道圖騰的奧秘，那應該就是米娜了。銀龍，這些對你來說也沒什麼用。」

　　「正好相反，」明鏡若有所思地說。「比你想到的要更有意義。我在米娜還是小孩時就認識她了。」

　　銳刃哼了一聲，顯得有點懷疑。

　　「記得嗎，我是城堡的守護者？」明鏡說。「而她是城堡裡收養的棄兒之一。我認識她。」

　　「也許是吧！但她現在會把你當成敵人。」

　　「會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明鏡同意道。「但她在幾個月前遇見過我。那時我還是以人類的形態現身，又瞎又弱，孤身一人。她認出了我，並免我一死。她大概還記得我們在她童年時共度的日子。她總喜歡問──」

　　「她放你一馬是因為她的感情過於脆弱。」銳刃嗤之以鼻。「人類都有這種毛病，哪怕是最完美最厲害的人也一樣。」

　　明鏡一言不發，牠小心地掩藏住自己的笑容。這頭藍龍，可以悲悼自己死去的騎士，卻對一個懷念故友的女孩大加嘲笑。

　　「即使如此，在這件事上，她的失手卻對我們有利。」銳刃繼續說道。牠打起精神，從頭到尾，全身凜然一抖，收攏了自己的翅膀。「好極了，我們去見見這個米娜，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

　　「你說『我們』？」明鏡訝異地問。牠以為自己聽錯了，儘管「我」和「我們」在龍語中相差甚遠，任誰都能輕易地分辨清楚。

　　「我說──」銳刃抬高了嗓音，似乎明鏡除了是個瞎子外還有重聽。「我們一起去見這個米娜，並要求知道吾后的想法──」

　　「不可能。」明鏡簡短地說。無論牠自己作何打算，與一頭藍龍結伴絕對不在計劃之內。「你看到我殘廢了。」

　　「我看到了，」銳刃說。「傷得很厲害，但它似乎沒能阻止你去做需要做的事。你終究還是來了這裡，不是嗎？」

　　明鏡沒有否認。「我一步一步走到這裡，慢慢地走過來。我被迫向人乞食──」

　　「我們沒時間說這些廢話了。向人類要飯！」銳刃搖搖頭，牠的鱗甲隨之叮噹作響。「我本以為你寧願餓死也不會去幹那種事。現在你必須騎我去那裡。時間緊迫，萬事皆瞬息流轉。我們沒時間用人類的步伐慢吞吞地走過去。」

　　明鏡不知道該說什麼。一頭瞎眼銀龍騎在一頭藍龍背上，這主意實在太荒唐了，牠簡直忍不住要大笑出來。

　　「如果你不肯跟我去，」銳刃看到明鏡顯然拿不定主意，便補充道。「我就只好殺了你。你說的那些藍天告訴你的事情很令人信服，然而你一提到細節就吞吞吐吐、閃爍其詞。我認為藍天告訴你的東西，要比你願意與我分享的多得多。因此，你要跟我一起去，以便我能時刻盯著你，要不然，我只好讓這些事情隨你一同死去。」

　　明鏡從不像現在這麼懊惱自己的失明。牠猜想，眼前最有尊嚴的做法是與藍龍對抗，然後死在一場激烈而短暫的戰鬥中。這種死法雖然很光榮，但不算明智之舉。據牠所知，牠是克萊恩上僅有的兩個知道金龍和銀龍離去的生者之一：牠們駕著魔法之翼去尋找諸神，結果卻被唯一真神設法囚禁起來。另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是米娜，儘管明鏡不認為她會向自己透露隻言片語，但牠至少得先跟她談談再說。

　　「你沒給我什麼選擇的餘地。」明鏡說。

　　「這就是我的意思。」銳刃回答。牠並沒有洋洋自得，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明鏡變換了形體，從強而有力的龍形變成脆弱的人體。牠扮成一個滿頭銀髮的年輕男子，穿著城堡密儀教徒的白袍。牠在自己模樣猙獰的雙眼上蓋了塊黑布。

　　牠緩慢地挪動人類的雙腿，用牠的人手摸索前行。牠邁著顫顫巍巍的腳步跨過龍穴裡的每一塊石頭，隨後牠踩到藍天的血泊，滑倒在地，割傷了牠的柔弱皮膚。明鏡總算對一件好事感到慶幸，那就是不必看到銳刃那張充滿憐憫的面孔。

　　藍龍是個士兵，牠對明鏡的狼狽並未加以譏笑，牠甚至還用一隻堅定的爪子指引明鏡的腳步，攙扶明鏡爬過藍龍寬闊的背脊。

　　死亡的臭氣充斥在龍穴中，縈繞在藍天被作踐過的屍身上。藍龍和銀龍都樂於離開這裡。銳刃坐到岩洞外的山崖邊，吸了口新鮮空氣，展開巨翼，直衝雲霄。明鏡緊緊抓住藍龍的鬃毛，把雙腿貼緊銳刃身側。

　　「抓牢。」銳刃警告道。牠高高地升入天空中，劃了個巨大的弧線。明鏡猜出銳刃要做的事，於是按照指示使勁抓牢。

　　明鏡感覺銳刃的肺在擴張，一口龍息呼之欲出。牠聞到硫磺的味道，聽見閃電的劈啪聲。一聲爆炸過後，岩壁崩裂，隨之萬噸碎石如雨般傾瀉而下，在暴雷的轟鳴聲中咆哮怒吼。銳刃又釋放出一道閃電。這次，在明鏡聽來，似乎山脈本身正化為礫石。

　　「凱蘭卓斯長逝於此。其曾以『藍天』之名行世。」銳刃說。「驍勇善鬥，攻戰無前；忠於其乘者，而其乘者亦忠於彼矣。他日吾輩離世之時，願皆留身後之名若此，足矣。」

　　盡完對死者的職責後，銳刃垂下翅膀，做最後一次致敬。隨即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高飛而去。

　　明鏡根據頸後的溫暖日光可以判斷，牠們正往東飛。牠緊緊抓住銳刃的鬃毛，感覺呼嘯的狂風拍打在牠的臉頰上。牠的腦海裡出現了樹木的影像。隨著秋天來臨，它們會染上金紅的色彩，如同顆顆鑲嵌在綠絲絨草地上的寶石。牠在心裡看到紫灰色的群山被這一季的初雪所覆蓋，在下面很遠的地方，有碧藍色的湖泊和蜿蜒的河流；有村莊周圍一抹抹金黃，那是已經成熟的秋麥；還有星星點點的灰色農莊，四周被田野環繞……

　　「銀龍，你為何哭泣？」銳刃問。

　　明鏡沒有回答。而銳刃在沉思片刻後，也沒有繼續追問。

１─６　　心靈中的石頭城堡

　　被世人稱為「牝獅」的野精靈望著丈夫，目光中流露出愈來愈多的關切。自從他們接到太后之死和精靈首都奎靈諾斯毀滅的消息以來，兩個星期的時間已經過去。從那時起，吉爾薩斯，這位年輕的奎靈那斯提國王，便很少開口說話。不理會她，不理會普蘭切特，也不理會他們的扈從。他把自己裹在毯子裡，獨自一人睡覺。每次她試圖要安慰他時，他就躲得遠遠的。他吃飯時也是獨自一人，而且食量也少得可憐。他的肌肉似乎正從骨頭間融化，要知道他本來也沒多少肌肉。騎馬時他依然獨來獨往，一個人坐在馬背上默默沉思。

　　他的臉色變得灰暗，臉頰凹陷。他並不悲悼。自從他們頭一次聽到那可怕的波濤聲後，他就沒再哭過。當他開口說話時，他只問一個問題：我們離會合地點還有多遠？

　　牝獅擔心吉爾薩斯會再次變成像以前那種病態的模樣，那個毛病在他被迫統治奎靈那斯提人民的早期曾經折磨過他。那時，他頭上戴著王冠，其實卻是個囚犯，於是他便陷入消沉中，對什麼事情都一副冷眼旁觀、漠不關心的模樣。他常常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幾天，寧可接受恐怖的噩夢，也不願面對可怕的現實。後來他終於熬過去了，努力從差點淹死他的黑暗水潮中掙扎出一條路。他曾是個好國王，用自己的力量援助由妻子領導的叛軍，支援他們對抗黑暗騎士的暴政。然而，他所做的一切看起來都已付諸流水。他親愛的母親死了，精靈首都遭到毀滅，這些噩耗沖走了他所有的成就。

　　普蘭切特也有同樣的憂慮。身為陛下的貼身侍衛和僕從，普蘭切特和牝獅需要一起將吉爾薩斯從他的噩夢裡拉回愛他和需要他的人身邊。

　　「他自怨自艾。」說這話時，牝獅正與普蘭切特並肩而騎。兩人都關切地望著眼前孤獨的背影，望著他避開侍衛、茫然地注視前方的道路。「他責怪自己拋下母親、任憑她去送死。他責怪自己想出那個最後摧毀城市，以及害死成百上千條性命的計劃。但他卻看不見，正是他的計劃取了碧雷的命。」

　　「但是代價也很沉重。」普蘭切特說。「他知道他的人民永遠不能再回奎靈諾斯了。碧雷也許已經完蛋，但牠的軍隊還沒被摧毀。他們的確損失了很多人，但根據報告，那些僥倖活命的傢伙還在繼續焚燒和蹂躪我們美麗的故土。」

　　「燒掉的東西可以恢復。毀掉的東西可以重建。西瓦那斯提精靈曾經回到故鄉與噩夢作戰。」牝獅說。「他們能收復故土，我們也能做到。」

　　「我沒那麼有信心。」普蘭切特回應道，他的目光回到國王身上。「西瓦那斯提曾與噩夢作戰，但看看他們變成什麼樣子，比以前更怕外面的世界，甚至企圖把自己隔絕在屏障裡。結果自然是一場災難。」

　　「奎靈那斯提會更有理智一些。」牝獅堅持道。

　　普蘭切特搖搖頭。他不想再和她爭執下去，於是放棄了這個話題。他們默默地騎了好幾里路，然後普蘭切特靜靜地說。「妳知道吉爾薩斯真正的心病為何，對嗎？」

　　牝獅沉思良久，隨後輕聲說。「對，我想我知道。」

　　「他怪自己沒有加入死者的行列。」普蘭切特說。

　　他的眼裡盈滿淚水。牝獅點了點頭。

　　無論他有多麼憎恨此生，吉爾薩斯依舊必須活下去。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他的人民。後來他開始納悶，究竟有什麼理由需要他繼續忍受這份痛苦。他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任何人身上都看不到一點希望。只有一條細線把他繼續牽掛在此生中，那就是他對母親許下的諾言。他曾向羅拉娜承諾過，自己會去領導難民，領導那些成功逃離奎靈那斯提的人，他們正在灰燼平原邊上等他。向死者許下的承諾必須兌現。

　　即使如此，當他們越過一條河流時，他仍不禁凝視著它，憧憬當河水漫過他頭頂時帶來的那份平靜。

　　吉爾薩斯知道妻子在為他傷心、為他擔憂。他從她身邊走開，避開整個世界，退到他心靈中的石頭城堡裡。她一定深受傷害，他知道這點，或者至少能猜測到。他本來可以打開大門讓她進來，但這需要努力。要那樣做，他就得離開自己避難的角落，走到陽光下，越過記憶的庭院，打開門鎖，以接受她的同情；而他實際上並不配享有這份同情。他受不了。暫時還受不了，也許永遠都不能。

　　吉爾薩斯陷入深深的自責中。他的計劃被證明是災難的原因。他的計劃讓毀滅降臨奎靈那斯提和國王的保衛者頭上。他的計劃導致了母親的死亡。他懼怕面對人民。他們會認為他是個劊子手，而事實也是如此；他們會把他當成是懦夫，沒錯，這也是事實。他逃走了，拋下人民去送死。也許他們會指控他蓄意策劃了奎靈那斯提的垮台，畢竟他身上有一部份是人類。他意志消沉，現在哪怕是最荒唐、最不可思議的念頭他都會相信。

　　他在腦子裡思考著兩個主意，是派代表去好呢，還是乾脆對難民避不見面？

　　「你多像個懦夫啊！」吉爾薩斯鄙夷地對自己說。「逃避那項責任，就跟你逃避其他責任一樣。」

　　他要面對他們。他要默默承受他們的憤怒和痛苦，這也是他應得的。他會脫下王冠，把一切都交給參議院。他們會選出另一個統治者。他要回到死亡之湖畔，那裡長眠著他的母親，還有他的人民，到那時，所有痛苦都將一了百了。

　　於是日復一日，年輕的精靈國王就這麼獨自沉浸在一個個陰暗的念頭裡。他的眼前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奎靈那斯提難民的集結地點。全靠索巴丁矮人的慷慨努力，他們才得以通過矮人在精靈國土地下挖出的隧道逃生。到了那裡，他就會去做必須做的事。他會兌現諾言，然後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離開……永遠離去。

　　他還沉浸在這些思緒中，這時傳來妻子呼喚他的聲音。

　　牝獅有兩種聲音，其中一個，正如吉爾薩斯形容的那樣，是為人妻的聲音；另一個是軍隊指揮官的聲音。她下意識地在兩種角色之間轉換，從來沒覺察到它們的不同，直到很久以前吉爾薩斯向她指出這點為止。妻子的聲音溫柔，愛意綿綿。指揮官的聲音則能震斷幼樹，至少他總喜歡以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

　　他對妻子溫柔而愛意綿綿的聲音充耳不聞，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得到愛，任何人的愛。但身為國王，他不能把軍隊指揮官的話也拒之門外。一聽這聲音他就知道，又是壞消息。

　　「嗯，怎麼了？」他鼓起勇氣，轉過頭來面對她。

　　「我接到一份報告……好幾份報告。」牝獅停下來深深地吸了口氣。她害怕告訴他這個消息，卻又別無選擇。他是國王。「我們認為碧雷的軍隊已經潰散或被摧毀，但他們又重新集結起來並進行整編。本來我們不認為有可能發生這種事，但他們似乎有了個新領袖，一個叫薩繆瓦爾的人。他是個黑暗騎士，追隨黑夜之主，一個名叫米娜的人類女孩。」

　　吉爾薩斯默默盯著妻子。他的一部份聽見了這個消息，但另一部份則又向黑牢裡的陰暗角落深處爬了幾步。

　　「這個薩繆瓦爾自稱為一個叫唯一真神的神靈效勞。他告訴士兵們，唯一真神將奎靈那斯提從精靈手中奪走，並準備把它歸還給人類，也就是這片土地的合法主人。現在，所有希望免費分得土地的人，只需簽字效忠這位薩繆瓦爾隊長就行了。你可以想像，他的軍隊十分龐大。人類中的每一個敗類和混混都急著在我們美麗的國土上霸占一份。吉爾薩斯，他們進軍了，」牝獅最後說。「他們裝備精良、補給充足，正快速占領奎靈那斯提。我們沒多少時間了。我們得去警告人民。」

　　「然後呢？」他問。

　　牝獅簡直認不出他的聲音。含混不清，聽起來像在一扇緊閉的門後面說話。

　　「我們按原定計劃行事，」她說。「穿過灰燼平原前往西瓦那斯提。只不過，我們得加快速度。我會派快馬先去警告難民──」

　　「不，」吉爾薩斯說。「那個去告訴他們的人必須是我自己。如果需要，我會日夜兼程。」

　　「親愛的……」牝獅換成妻子的口吻，溫柔而愛意綿綿。「你的身體──」

　　他瞟了她一眼，把這些話堵在她嘴中，然後轉身策馬而去。他的突然離去讓侍衛們大吃一驚。他們只得快馬加鞭地追上他。

　　牝獅輕嘆一聲，也追上去。

　　吉爾薩斯挑選的難民集合點位於新海岸邊。那裡離索巴丁的距離足以讓矮人在難民遭到進攻時能協助他們防禦，但並沒有近到會讓矮人心神不寧的地步。矮人們其實很清楚，熱愛森林的精靈族絕不會想到要在索巴丁強大的地底要塞裡安家；然而，在他們心裡，矮人確信安塞隆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秘密地羨慕他們的要塞，時刻準備一有機會就奪取它。

　　精靈們還得小心翼翼，以免惹來巨龍奧奈撒布列特的怒火。牠已經接管了新岸的故土，並用黑暗魔法把它改造成一個殺機四伏的大泥潭，這片土地現在被稱為新沼澤。為了避免涉足牠的地盤，吉爾薩斯準備橫越灰燼平原。這是個廣闊的荒蕪地帶，只有野蠻人部落在此生息。他們生活在沙漠裡，自成一統，對邊界以外的世界沒什麼興趣，而這個世界對他們也興趣缺缺。

　　難民們花了好幾個星期才緩慢地、陸陸續續地來到會合地。有些人成群結隊地從矮人和巨型挖地蟲挖出的隧道中湧出，另一些人則三五成群或孤身一人地在牝獅所屬的義軍幫助下穿過森林而來。他們拋下家園、財產、農場和莊稼，拋下蔥翠的森林和花香撲鼻的庭園，還拋下他們美麗的奎靈諾斯城，連同閃耀的太陽之塔。

　　精靈們自信能回到他們熱愛的故土。這片土地一直歸奎靈那斯提精靈所有，至少在他們看來是這樣。即使在痛苦的鬩牆戰爭後，當精靈國度一分為二，化為奎靈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這兩個偉大的精靈國家時，奎靈那斯提精靈仍舊統治並定居在這片早已歸他們所有的國土上。

　　這次遷徙是暫時的。他們之中的許多人還記得長槍之戰時被迫逃離國土的一幕。他們活了下來，並且回去讓自己的故國變得更強盛。人類大軍來了又去，巨龍來了又去，而奎靈那斯提國度則將永存。焚燒時瀰漫出的嗆人煙氣很快就會被風吹走。綠色幼樹將從黑灰下拔地而起。他們會重建家園，重栽樹林。他們曾經這麼做過，以後仍舊會這麼做。

　　精靈們對這番前景深信不疑，他們對奎靈諾斯的保衛者也很有信心，結果難民營裡的氣氛竟從一開始的陰鬱變成幾乎是歡欣鼓舞了。

　　當然，難民們也哀悼親人的喪亡，因為碧雷興高采烈地殺戮了牠在曠野上看到的每一個精靈。還有些難民被龍殺害了。其他一些人或是不幸碰到大肆搶掠的人類，或是被奈拉卡騎士逮捕。他們輕則挨揍，重則遭到酷刑折磨。然而考慮到精靈們面臨的滅族之災，死者的數目就少得令人驚訝了。由於他們的年輕國王進行了周密的安排，以及矮人王國的慷慨相助，奎靈那斯提精靈得以倖存下來。他們開始展望未來，而那個未來扎根於奎靈那斯提之上。他們無法想像還有別的可能。

　　不過，他們之中較為明智的人依舊心懷憂慮、疑雲滿腹，因為他們能看得出來，並非所有跡象都是好的。為何他們還得不到奎靈那斯提保衛者的半點消息？城市裡駐有荒野跑者，時刻準備迅速趕往難民營。無論他們會帶來捷報還是噩耗，現在總該要來了。但他們根本沒露臉，這讓一些精靈感到相當不安，其他人則聳聳肩，並不在意。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這是人類的說法，若要換成侏儒的俗語就是，「沒有爆炸就是往正確方向邁出的一大步」。

　　精靈把帳篷設在新海岸邊的沙灘上。孩子們在輕柔拍打岸邊的海水中嬉戲，或者用沙子堆建城堡。到了晚上，他們用漂流木生起火堆，望著不斷變幻的焰火，講述在其他歲月裡精靈族被迫逃離家園的故事，而這些故事總有個大團圓的結局。

　　天氣很好。這種季節的夜晚還能如此溫暖實在不尋常。海水呈現出一種只有在秋日裡才能見到的墨藍色，這也預示著冬季風暴的到來。樹上掛滿了豐收時節的禮物，食物很充沛。精靈們還找到可供飲用和沐浴的潺潺清水。精靈士兵日夜衛護著平民，矮人士兵則駐紮在森林裡，用一隻眼睛留意可能的入侵者，另一隻眼睛則留意精靈的動向。難民們在等待吉爾薩斯，等待他來告訴他們龍已經被打敗，他們能重返家園的消息。

　　「陛下，」一個精靈侍衛來到吉爾薩斯身邊，「您要我在離難民營還剩幾個鐘頭的路程時讓您知曉。營地就在前頭。」精靈指了指。「在那些山丘後面。」

　　「那我們就在這裡停下，」吉爾薩斯說著勒住韁繩。他仰望天空，灰白的太陽幾乎直直地照在他們頭頂上。「等到黃昏時再過去。」

　　「親愛的，我們為什麼要停下來？」牝獅催動坐騎趕上來，剛好聽到吉爾薩斯的指令。「我們兼程趕路就是為了來到人民身邊，而現在，他們已經近在咫尺，我們卻要停下來？」

　　「我必須告訴他們的消息只能在黑暗中述說，」他說著翻身下馬，並沒有看她一眼。「太陽和月亮的光輝都不會照亮我們臉上的悲傷。我甚至憎恨星辰的冰冷光芒。要是我能把它們從天上摘下來，我會去做的。」

　　「吉爾薩斯──」她剛開口，他已經把臉別了過去，轉身走開，消失在樹叢中。

　　隨著牝獅的一個信號，他的侍從跟隨他而去。他們保持著一段合乎分寸的距離，但也沒落後太遠，以防不測。

　　「我正在逐漸失去他，普蘭切特。」她的語氣中充滿哀傷和沉痛。「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贏回他。」

　　「繼續愛他，」普蘭切特建議道。「這就是妳所能做的。剩下的要他自己來。」

　　夜幕降臨後不久，吉爾薩斯和他的家臣們走進難民營。營火燃燒在海灘上。孩子們歡樂的影子跳躍在火焰間。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場假期，一次大冒險。在黑暗隧道裡度過的夜晚，還有聲音粗嘎、模樣嚇人的矮人，現在都已經變成遙遠的回憶。學校停了課，每天要做的家庭作業也免掉了。吉爾薩斯望著他們舞蹈的身影，心裡思量著他必須告訴他們的消息。假日將在今夜結束；到明天，他們就要開始一場苦戰，為自己的性命而戰。

　　在這些開開心心圍著火堆跳舞的孩子裡，有多少人會迷失在沙漠中，倒在烈日和脫水的夾擊下？傳說中遊蕩在灰燼平原裡的邪惡生物，又會奪走多少人的性命？除此之外，他的人民還會死去多少？他們能否以一個種族存在下去？或許這次行軍將在後人的記憶裡成為奎靈那斯提的最後長征？

　　他不事聲張地步行走進營區。看到國王經過的人都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這是指那些認出國王的人。吉爾薩斯的相貌變化得相當多，以至於很多人根本認不出他來。

　　他變得瘦削、蒼白，毫無血色，幾乎失去所有人類的特徵。他身上纖細的精靈骨架變得很明顯，很引人注目。有些人在敬畏交加中竊竊私語，說他幾乎就是古代偉大的精靈王西瓦諾斯和姬斯卡南的化身。

　　他穿過營帳之間，朝營區中央走去，一個大火堆正在那裡熊熊燃燒。牝獅一聲令下，他的家臣們止步不前。吉爾薩斯要說的話必須由他自己來說。

　　一看到他的面孔，精靈們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們停下了故事和舞蹈，並催促孩子們也安靜下來。國王默默地孤身來到他們中間的消息一經傳開，精靈們便開始聚集到他身邊。參議院的首領們匆匆跑來迎候他。他們七嘴八舌地抱怨說，自己被剝奪了舉行適當典禮歡迎他的機會。然而，當他們看到他的臉龐在火光下死一般的蒼白時，這些吵吵嚷嚷便一下子沉默了下來。他們把自己的歡迎辭忘得精光，一個個懷著大難將至的預感等待他的發言。

　　翻滾而來的波濤一陣陣地衝擊著沙灘，此起彼伏。在濤聲的伴奏下，吉爾薩斯講述了奎靈那斯提的陷落。他說話時吐字清晰，口氣平穩，不帶一絲感情。他說到母親的死，說到城市保衛者們的英勇無畏。他稱讚了矮人和人類的大無畏精神，他們為保衛一片並非故鄉的土地和一群並非同族的人民而戰死。他還提到巨龍的滅亡。

　　精靈們為自己的太后、也為現在已經必死無疑的親人們哭泣。淚水無聲地滾落在他們的臉上。他們沒有嚎啕大哭，以免漏掉隨之而來的消息。

　　隨之而來的消息果然讓人震撼。

　　吉爾薩斯述說了那個新首領屬下的軍隊。他說到有個新的神靈將驅逐精靈的「功勞」據為己有，並把他們的故土通通賞給了人類，而後者也正從北方蜂擁而來。至於那支軍隊，它已經得知有關難民的事，正迅速追來，企圖把他們一網打盡。

　　他告訴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設法去西瓦那斯提。屏障已經塌了。他們的同族會歡迎他們來到自己的土地上。然而，精靈們要去西瓦那斯提就必須先穿越灰燼平原。

　　「暫時將不會有回歸家園的可能。」吉爾薩斯被迫告訴他們。「也許在同族的幫助下，我們可以組建一支夠強大的軍隊打回我們親愛的故土，趕走敵人，並奪回他們偷去的東西。不過，雖然我們希望如此，但這份希望卻只存在遙遠的未來。現在，我們首要的考慮是我族的存亡。我們要走的路將很艱難。我們必須一起走過那條路，心裡只能有一個目標。只要有一人心生異念，我們大家都將死去。」

　　「我是被人用詭計和叛變扶上王位的，你們現在應該知道真相了。那個故事已經在你們之中流傳了許多年。你們叫我傀儡王。」

　　他說著瞟了帕塞隆監國一眼。監國的臉上戴了一層悲傷的面罩，但他的目光卻在人群中掃來掃去，竭力要讀出人們心中的反應。

　　「要是我繼續充當那個角色就好了。」吉爾薩斯繼續說道。他把目光從參議員身上移回到人民那裡。「我試著想做你們的統治者，但我失敗了。是我的計劃毀了奎靈那斯提，是我的計劃為侵略者大開方便之門。」

　　他抬起手，示意開始交頭接耳的精靈們安靜。

　　「你們需要一位強勢的國王，」吉爾薩斯說。他努力抬高自己因叫喊而嘶啞的嗓音。「一位有勇氣和智慧帶領你們穿越危險，並能讓你們安全的人。我不是那個人。現在，我宣佈放棄王位和為人主的資格，交出我的一切權力。我將把繼承事宜留給參議院定奪。我感謝你們這些年來對我的好意和關愛。我真希望能為你們做得更多，真希望我能更稱職。」

　　他想走，但人們紛紛湧到他身邊；雖然他非常需要逃開這一切，但他並不想強行從人群中擠開一條路。於是他被迫留下來聽取參議院的意見。他垂下頭，目光避開眾人的面孔。他不想看到他們的敵意，不想看到他們的憤怒和責備。他就這麼站在那裡，等待別人把他打發走。

　　驚訝的人群一片寂靜。太多的事情，來得太突然，沒時間消化。他們的城市已經被一個死亡之湖所取代；現在後有追兵，而前路則危機四伏，路的盡頭只有一個茫然不確定的未來；國王宣佈遜位，參議院一片混亂。他們在沮喪和驚訝中面面相覷，每個人都在等待別人說第一句話。

　　那句話屬於帕塞隆。身為一個狡詐而精明的人，他把這場災難當成助長自己野心的最佳時機。他命令幾個精靈拉來一根大樹幹，自己站到上面，一邊拍手一邊大聲嚷嚷著要眾人肅靜。這是一道沒必要的命令，因為現在眾人籠罩在一片死寂中，連一聲嬰兒的啼哭都沒有。

　　「兄弟姐妹們，我知道你們的感受。」監國擺出一種深沉的音調說。「我自己在聽說降臨到我們人民頭上的悲劇後，也深感震驚和悲傷。不要害怕，局勢完全在掌握之中。我將接手統領國政的權力，直到指定新王為止。」

　　帕塞隆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指，指著吉爾薩斯。「這個年輕人自願下台，他做得很對，因為把這場災難加到我們頭上的就是他，以及那些操縱他的人。傀儡王。是的，這個稱呼再適合不過了。曾幾何時，吉爾薩斯願意接受我的智慧和經驗，聽從我的指導。他來諮詢我的意見，而我會高興和自豪地給予他協助。然而，他的家族裡有人陰謀反對我。我不願現出他們的名字，因為指責死者是不合適的，即使他們曾經不斷企圖削弱我的影響力。」

　　帕塞隆愈說愈起勁。「在那些牽動傀儡線繩的人裡，就有遭人憎惡的梅丹元帥，他才是導致我們毀滅的罪魁禍首，因為他像勾引母親那樣誘惑兒子──」

　　白熱的狂怒如同藍龍口中的烈焰閃電，重重地擊打在吉爾薩斯用來禁錮自己的堡壘監獄上。他猛地跳到帕塞隆站立的樹幹上，朝他的下巴就是一拳，打得他飛旋著向後倒去。監國四腳朝天地倒在沙地上，這下子他的美妙演講徹底地從大腦中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吉爾薩斯一言不發。他沒有環視眾人，而是跳下樹幹，從人群中擠出去。

　　帕塞隆好不容易才坐起來。他晃了晃被摔得七葷八素的腦袋，吐出一枚牙齒，氣急敗壞地伸手指點。「來人！來人！你們看他做了什麼！逮捕他！逮捕──」

　　「吉爾薩斯。」人群裡響起一個聲音。

　　「吉爾薩斯。」另一個聲音說。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沒有齊聲高呼，沒有把他的名字喊得震天響。每個精靈都在平靜地、默默地唸誦他的名字，彷彿在回答一個提問。但是這個名字在人群中被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因此它便帶著拍打海岸的浪濤所具有的無聲力量。年長者唸著他的名字，年輕人唸著他的名字，就連兩個參議員在扶起帕塞隆時也在唸著他的名字。

　　吉爾薩斯驚訝而迷惑不解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你們不懂──」他開口道。

　　「我們懂。」一個精靈說。他的臉龐深陷，悲傷留下的痕跡還清晰可辨。「你也一樣，陛下。你明白我們的痛苦和心傷。正因如此，你才是我們的國王。」

　　「正因如此，你永遠是我們的國王，」另一個懷抱嬰兒的婦女說。「我們真正的國王。我們都知道你私下為我們做的一切。」

　　「要不是你，碧雷就會盤據在我們美麗的城市裡，」第三個人說。「我們這些站在你面前的人都會死去。」

　　「我們的敵人能得逞一時，」另一個聲音說。「但只要我們牢記親愛的故國，這個國家就永不會消失。有朝一日，我們會奪回故土。到那一天，陛下，你將領導我們。」

　　吉爾薩斯說不出話來。他望著他的人民，望著與他分擔淪亡之痛的人民，他覺得羞愧，覺得受到責罰，無地自容。他並沒有感到自己已經贏得他們的嘉許，現在還沒有。但他會去爭取，他會用他的餘生去爭取。

　　帕塞隆監國唾沫飛濺，又叫又嚷，怒氣沖沖地要別人聽他說話，但已經沒有人再理會他了。其餘的參議員都簇擁到吉爾薩斯身邊。

　　帕塞隆臉色陰沉地望著他們，忽然他抓住一個精靈的手臂，悄悄地對他耳語道。「打敗碧雷的計劃本來就是我想出來的。當然，我把它算在陛下的名上。至於我們之間的這場小爭吵，就像父子間經常發生的那樣，完全是彼此間的誤解而已。他對我來說就像兒子，我打從心裡疼愛他。」

　　牝獅依舊站在營地邊上，她激動得無法去看自己的丈夫，無法與他說話。她知道吉爾薩斯會來找她。她躺在為他們兩人準備的床舖上，就在海邊。她聽到他踩在沙灘上的腳步聲，感覺手掌輕輕拂過她的臉龐。

　　她伸出手擁抱他，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親愛的，妳能原諒我嗎？」說罷，他輕嘆一聲，躺在床上。

　　「這難道不是為人妻該做的嗎？」她微笑地問他。

　　吉爾薩斯沒有回答。他已經閉上眼睛，幾乎睡熟了。

　　牝獅將毛毯蓋在他身上，把頭靠在他胸前，傾聽他的心跳，直到她自己也墜入夢鄉。

　　明天，太陽會早早升起，這將是一輪殷紅如血的旭日。

１─７　　不期之旅

　　當啟動時光旅行裝置之後，泰索何夫‧柏伏特就只能感覺到兩件事：不可逾越的黑暗和謎琢湊在他左耳邊的大聲尖叫，並緊緊抓住他的左手，以至於他長在那隻手上的指頭完全失去了知覺。除此之外，泰斯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下面空蕩蕩的，上面空蕩蕩的，旁面除了謎琢之外，也還是空蕩蕩的。泰斯不曉得他是頭朝地還是腳朝地，還是非常有趣的頭腳一起朝地。

　　這種挺有意思的狀態持續了一段特別長的時間，的確滿長的，因為泰斯實際上已經有點厭煩了。一個人只能盯著不可逾越的黑暗這麼長的時間，然後他就會想來點變化。即使是在時空裡翻跟斗（這大概是他們正在幹的事，但泰斯一點也無法確定），你做久了也會一樣覺得乏味。最後你會覺得寧可被一個巨人踩扁，也不要有個侏儒不停在你耳邊尖叫（嘖嘖，侏儒的肺活量可真是驚人），並差點把你的手從手臂上扯下來。

　　這種狀態又維持了好久，直到最後，泰索何夫和謎琢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什麼軟綿綿、爛乎乎的東西上。那東西發出一股強烈的泥土和松針味。坎德人的這一跤可摔得不輕，一下子把他的厭倦和侏儒的尖叫都給摔掉了。

　　泰索何夫仰躺在地上，拚命吸氣，想喘過也許是他這輩子的最後一口氣。他向上望去，指望看見渾沌的大腳舉在他頭頂上。現在泰斯只剩下幾秒鐘的時間向謎琢解釋這一切的來龍去脈，而侏儒根本還沒察覺到馬上要被踩成肉醬的慘淡前景。

　　「我們會像英雄一樣死去。」泰索何夫用他的第一口氣說。

　　「什麼？」謎琢用他的第一口氣尖叫道。

　　「我們會像英雄一樣死去。」泰索何夫重複道。

　　隨即，他突然意識到，他們不會死。

　　泰索何夫滿腦子都是他自己和侏儒馬上就要完蛋的念頭，所以他沒仔細看看周遭的環境。他假設自己能看到的所有東西就是渾沌那雙醜陋的大腳。現在他有空張望一下了，於是他便看到自己頭頂上並沒有什麼大腳，只有一棵在暴雨中不斷掉下松針的大松樹。

　　泰索何夫伸手去摸腦袋，想看看他有否有被狠狠撞了一下的跡象，因為他從過去的經驗中知道，頭上的大腫包會讓你看到壯觀的東西，雖然那些東西一般是飛來飛去的金星，而不是簌簌飄落的松針。可是，他並沒有摸到任何腫起來的東西。

　　這時，泰索何夫聽到謎琢又深吸一口氣，毫無疑問這是另一聲刺耳尖叫的前兆，他馬上伸出手做了個命令的手勢。

　　「噓，」他緊張地低語道。「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動靜。」

　　說實話，泰索何夫什麼也沒聽見。噢，其實他還是聽見了一點動靜。他聽見雨水從松針上滴下來的聲音，此外，就沒別的了；而他的話說得好像他聽到什麼可怕的聲音。他假裝聽見只是為了堵住侏儒的尖叫。很不幸地，就像其他胡作非為的人常常會得到的下場一樣，他也馬上罪有應得地受到了懲罰。就在他假裝聽見什麼可怕動靜時，他真的聽見某種可怕的動靜。那是鋼鐵撞擊的聲音，緊接著便是轟隆的一聲爆炸。

　　在泰斯充當英雄時累積下來的經驗裡，只有兩種東西會發出那種聲音：第一是刀劍交鳴，第二是爆裂的火球砸在隨便什麼東西上。

　　他聽見的下一個聲音又是尖叫聲，只不過，謝天謝地，這次不是謎琢喊出來的。這聲尖叫離得比較遠，他能分辨出它屬於某個正在死翹翹的地精。果然，很快便傳來一陣令人噁心的地精皮毛燒焦味，證實了他的想法。尖叫聲漸漸平息下去，隨之而來的是撞擊聲，似乎有許多大傢伙正跑過一片滿是濕答答松針的森林。泰索何夫猜想這可能是更多的地精，他還意識到現在可不是撞上地精的好時機，尤其是那些剛剛挨過火球的傢伙。於是他趴到地上，鑽進兩根低懸的大樹枝下，然後把謎琢也拉進去。

　　「我們在哪裡？」謎琢質問道。他把腦袋伸出他們藏身的土坑。「我們怎麼到這裡的？什麼時候能回去？」

　　很好的問題。泰斯心想，侏儒有辦法問到問題核心的能力。

　　「我很抱歉，」說著，泰斯從松針間向外張望，想看看出了什麼事。撞擊聲變得愈來愈響亮，這意味著他們已經很靠近了。「但我不知道。一個也不知道。」

　　謎琢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其實它已經掉下來了，因為上面都沾滿了泥巴。「你說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喘了口氣，這下他的肚子都被怒氣撐得鼓了起來。「是你把我們帶來這裡的。」

　　「不對，」泰斯不失風度地說，「不是我，是它。」他晃了晃被他捧在手裡的時光旅行裝置。「它不應該帶我們來這裡的才對。」

　　泰斯看到謎琢又深吸一口氣，便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所以我猜你根本沒修好它。」

　　謎琢頓時洩了氣。他盯著裝置，嘴巴裡嘟囔著什麼缺少設計圖、沒有內部指令之類的話，然後伸出一隻滿是泥漿的手。「把它給我，我要檢查一下。」

　　「不，謝謝你」泰索何夫說著把裝置塞進一個包包哩，並把它繫緊。「我想，應該由我來保管它。噓！」泰斯從樹枝底下回過頭來，瞪了侏儒一眼，把手放在嘴唇上。「別洩漏出我們在這裡。」

　　與其他從沒見過別管它山脈之外世界的侏儒相比，謎琢算是經歷甚廣了。然而，他一點也不喜歡自己經歷過的大多數冒險，它們全都是些煩人又無聊的事，只會打斷一個人工作。但他也從中學到了重要一課：要在冒險中活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躲在某個一片漆黑而又不大舒服的地方，並且把嘴巴牢牢閉上。這點他做得不錯。

　　謎琢寶在藏得太好了，而泰索何夫則一點也不精通這套把戲，結果當他開始興奮地大喊大叫，並起身迎向兩個剛從森林裡鑽出來的人類時，他發現嚇壞了的侏儒不知道從哪裡找到那麼大一股力氣，把他死命拉了回來。

　　「以所有可燃物的名義，你以為自己在幹什麼啊？」侏儒氣喘吁吁地說。

　　「一開始我以為他們是全身著火的地精，但他們不是。」泰斯爭辯說，隨後他指了指來人。「那人是個索蘭尼亞騎士，我從他的甲胄上就看得出來。另外一個是法師，我能從他的袍子上看出來。我正要去跟他們打聲招呼，順便做個自我介紹。」

　　「如果我從我的旅行裡還學到了一點什麼東西，」謎琢用一種壓抑的聲音說。「那就是你永遠不要向拎著劍或者穿法袍的任何人做自我介紹。讓他們走自己的，你走你的。」

　　「你說什麼？」那個陌生法師說著把頭轉向自己的同伴。

　　「沒有。」騎士說。他舉起劍，警覺地四下張望。

　　「好吧，有人在說話，」法師板著臉說。「我肯定聽見聲音了。」

　　「除了我的心跳之外，我可沒聽見任何聲音。」騎士停下來聽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不，我什麼也沒聽見。那聲音像什麼？地精？」

　　「不。」法師說著向陰影裡望去。

　　從他的相貌看來，那人是個索蘭尼亞人，因為他有一頭長長的金髮。他把頭髮束成辮子，以免它礙手礙腳。他的眼睛湛藍、敏銳，目光炯炯有神。他身上穿著一件本來大概是紅色的袍子，但它現在沾了好多泥漿，又被煙熏過，還染上血漬，因此它的顏色在下雨天灰暗的光線下已經分辨不出來了。在他的袖口和衣褶上能看到一條微微閃耀的金絲線。

　　「快看哪！」泰索何夫驚訝地倒吸一口氣，激動不已。「他拿著雷斯林的法杖！」

　　「真怪，」法師說。「它聽起來像坎德人的聲音。」

　　泰索何夫馬上用手摀住嘴巴。謎琢絕望地搖搖頭。

　　「有什麼正經事非得讓一個坎德人跑到戰場中心來？」騎士笑著問。

　　「坎德人哪能幹正經事？」法師狡黠地反問。「除了給那些倒霉碰到他們的人惹麻煩之外。」

　　「太對了。」謎琢沮喪地嘆了口氣。

　　「太沒禮貌了，」泰索何夫咕噥道。「也許我真的不該去向他們自我介紹。」

　　「只要你聽見的不是地精就好。」騎士說著回頭瞟了一眼。「你覺得我們擋住牠們了嗎？」

　　騎士穿著一身皇冠騎士的甲胄。泰斯一開始把他當成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因為他的頭髮已經相當灰白，但又看了他一會兒之後，泰斯意識到騎士要比他乍看起來的樣子年輕許多。是他的眼睛讓他顯得蒼老。它們流露著悲傷，還有一絲疲憊，而它本來不該在如此年輕的人身上出現。

　　「我們暫時阻擋住牠們了。」法師說。他坐在樹旁，小心地把法杖抱在懷中。

　　那根法杖是雷斯林的，絕對沒錯。泰索何夫對它再熟悉不過了。還有那顆抱在金色龍爪裡的水晶球。他記得自己有好多次想伸手去摸它，結果都被狠狠地彈了回來。

　　「還有好多次，我看到雷斯林就像這樣抱著法杖。」泰斯小聲對自己說。「但那個法師絕對絕對不是雷斯林。也許他偷了雷斯林的法杖。如果是那樣，雷斯林一定會想知道這個賊究竟是誰。」

　　於是，就跟坎德人常說的，泰斯用他身上所有的耳朵傾聽著。

　　「敵人現在已經很怕你的劍和我的魔法。」法師說。「很不幸地，地精更怕牠們的頭頭。皮鞭很快就能說服牠們，讓牠們尾隨而來。」

　　「牠們得花點時間重新整頓。」說著，騎士蹲到樹下，撿起一把濕漉漉的松針，開始擦拭劍上的鮮血。「我們有時間好好休息一下，然後想辦法找條路去與隊伍會合。其他人要找到我們也得花點時間。現在，他們肯定在搜尋我們。」

　　「搜尋你，修瑪。」法師狡黠地一笑。說罷，他又靠回樹幹上，疲憊地閉上眼睛。「他們才不會賣力找我呢！」

　　騎士看起來被這句話弄得心神不寧。他神情嚴峻地低頭繼續清潔他的劍，努力擦拭著一處特別頑固的血漬。「你得瞭解他們，瑪濟斯──」他開口說。

　　「修瑪……」泰斯翻來覆去地嘟囔道。「瑪濟斯……」他盯著這兩個人，訝異地眨著眼睛。然後他低下頭望向時光旅行裝置。「該不會……」

　　「我對他們瞭解得很透徹，修瑪。」瑪濟斯回敬道。「一般的索蘭尼亞騎士都是既愚昧又迷信的傢伙，他們對小時候聽到的有關法師的陰暗故事全都深信不疑，而那些故事都是他們的褓姆編出來的，目的只是為了嚇唬他們，讓他們在晚上不敢出聲而已。結果，他們便指望看到我光著身子在營區裡竄來竄去，瘋瘋癲癲地唸著咒語，一揮法杖就把他們變成一條蜥蜴。記住，別以為我做不到這種事，」說著，瑪濟斯揚起眉毛，露出一個富有感染力的微笑。「也別以為我沒想過要這麼做。對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來說，當五分鐘蜥蜴應該會是個有趣的變化。即使沒別的作用，至少也能讓他們開開竅。」

　　「我可不喜歡當一條蜥蜴。」修瑪說。

　　「你不一樣，我的朋友。」瑪濟斯說。他的話音柔和起來了。他伸出手搭在騎士的手腕上。「你不害怕新思維。你也不害怕自己並不理解的東西。你還是個孩子時就不怕與我交朋友。」

　　「你會讓他們長點見識，瑪濟斯。」修瑪把手放到他朋友的手上。「你會讓他們學會用尊敬的眼光看待魔法和施法者。」

　　「我才不會呢！」瑪濟斯淡淡地說，「因為我真的不在乎他們怎麼看我。如果說有誰能改變他們過時、過期、迂腐的看法，那就是你。而且，修瑪，你最好趕快去做。」現在他的口吻已經從冷嘲熱諷變得嚴肅起來。「黑暗之后的勢力與日俱增。祂正在召集大軍。成千上萬的邪惡生物都聚集到祂的旗下。以前，這些地精絕不敢進攻一整個連隊的騎士，但你也看到了，今天早上牠們襲擊我們時的凶惡模樣。我開始覺得，牠們怕的不是挨鞭子，而是自己一旦失敗將招來黑暗之后的怒火。」

　　「但祂會失敗。祂一定得失敗，瑪濟斯。」修瑪說。「祂和祂的惡龍們必須被逐出這個世界，攆回無底深淵去。因為，如果祂不被打敗，我們就得像這些倒楣的地精那樣生活，一輩子活在恐懼中。」修瑪嘆了口氣，搖搖頭。「儘管如此，我得向你承認，親愛的朋友，我看不出怎麼可能做到這一點。祂手下有數不清的奴才，他們的力量簡直無窮──」

　　「但你真的打敗祂了！」泰索何夫再也憋不住了，脫口而出。他掙脫了謎琢發瘋般的拉扯，站起身來，從松樹下衝了出去。

　　修瑪一躍而起，舉手之間極其迅速地拔劍出鞘。瑪濟斯橫持龍爪緊抱水晶的法杖，將它對準坎德人，嘴巴裡開始唸唸有詞。泰斯從那蜘蛛般的聲音上就可以分辨出這是魔法咒語。

　　泰索何夫意識到他在變成一條蜥蜴之前大概沒多少時間了，便加快了說話的速度。

　　「你徵召了一支英雄大軍，還親自與黑暗之后單挑。雖然你死了，修瑪，而你也死了，瑪濟斯，我對此真的很抱歉，但你們的確把所有惡龍都趕回了──喔！」

　　隨著這聲「喔」，一起發生了好幾件事。兩隻毛茸茸、臭烘烘的地精大手抓住了謎琢，而另一隻黃皮膚、下巴上口水直淌的地精則抓住了泰索何夫。

　　還沒等坎德人有時間抽出他的小刀，也沒等謎琢有時間吸氣，一道弧形閃電從法杖上暴射而出，打在抓著謎琢的地精身上。修瑪一劍刺去，給企圖拖走泰斯的地精狠命的一擊。

　　「又來了更多地精。」修瑪陰沉著臉說。「坎德人，你最好快點離開。」

　　現在可以聽見地精腳掌啪答啪答踩在樹叢中的聲音。牠們含糊不清的喉音已經變成可怕的嚎叫，像是在預示死亡。修瑪和瑪濟斯背靠背站著，修瑪手持寶劍，瑪濟斯緊握他的法杖。

　　「別急！」泰索何夫喊道。「我有小刀。它叫殺兔刀。」他打開包包，開始翻找著。「卡拉蒙取的名字。你不認識他──」

　　「你瘋了嗎？」謎琢朝他大聲尖叫，聽起來就像別管它山脈上的正午汽笛，而那聲汽笛其實從來沒在正午響起過。

　　一隻手搭在泰索何夫的肩上。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不是現在。時候還未到。」

　　「你說什麼？」泰索何夫轉過身想看看誰在說話。

　　隨後他又轉了個身。又轉了個身。

　　接下來，他靜止了，世界開始轉動，然後它變成一大團飛旋的色彩。他不知道自己是腦袋朝地，還是腳朝地。而謎琢又出現在他身邊，尖叫不停，然後一切都變得很暗很暗。

　　在黑暗、旋轉和尖叫聲的包圍中，泰索何夫只有一個念頭，一個重要的念頭，一個重要到讓他絞盡腦汁拚命記住的念頭。

　　「我找到了過去……」

１─８　　神之降臨

　　雨水落在索蘭尼亞平原上。自從騎士在索蘭薩斯城下被米娜率領的軍隊打敗後，這雨就不曾停過。米娜在攻占城市後警告倖存下來的騎士，說她下一步準備奪取聖克仙。她還告訴他們要好好重視唯一真神的威力，正是祂導致了索蘭尼亞軍的慘敗。說完這些，她祝他們旅途平安，要他們去傳播唯一真神的旨意。

　　騎士們沒什麼選擇，只好不情願地遵從征服者的命令。他們在雨中騎了好幾天馬，直奔尤瑞奇爵士位於索蘭薩斯城東方五十里外的宅第而去。雨水刺骨般的冰涼，將一切都淋得濕透。騎士們和他們手裡剩下的那點殘兵敗將穿著沾滿泥漿的濕衣服，被凍得瑟瑟發抖。與他們同行的傷者很快就發起燒來，許多人死於非命。

　　皇冠騎士奈格也是死者之一。他被埋葬在一塊石頭墓碑下，這是指望在將來的某個日子裡，他的親人們能取走遺體，並在家族墓園給他辦一個像樣的葬禮。當傑拉德幫忙將沉重的墓石堆到屍體上時，他不禁思索著，也許奈格爵士的靈魂已經加入剛剛打敗索蘭尼亞騎士的死靈大軍。要是他還活著，奈格爵士會寧可流光最後一滴血，也不會背叛騎士團。然而，在死後，他卻可能成為他們的敵人。

　　傑拉德曾經看見過其他索蘭尼亞騎士的靈魂漂浮在死靈河川的可怕波濤中。他猜死者們別無選擇。它們是強拉來的壯丁，不得不效勞。但它們為誰，或者為什麼東西效勞呢？那個米娜？或者是什麼更強大的人物？

　　尤瑞奇爵士的宅第由簡單的線條構成。這座堅固、龐大的房子四周被厚牆和方塔所包圍，它的每一塊石頭都是從同樣這塊土地上挖掘而來。尤瑞奇爵士派侍從先行一步，去把他們將要到來的消息告知夫人，因此當他們到達時，就已經有暖融融的爐火、乾淨的地板、熱乎乎的麵包和酒在等著他們了。當騎士們吃飽喝足、暖和過身子並烘乾衣服後，他們便召開評議會，想要決定下一步該做什麼。

　　他們的第一個動作顯而易見：派信使快馬加鞭地趕去聖克仙，警告那裡的守軍。奈拉卡騎士已經奪占索蘭薩斯，他們威脅接下來要向聖克仙進軍。在丟掉索蘭薩斯之前，騎士們對這種威脅只會嗤之以鼻。奈拉卡的黑暗騎士已經圍攻聖克仙達數月之久，然而他們並沒有獲得什麼成功。索蘭尼亞騎士能夠確保港口的暢通，因此補給得以源源不斷地運入城裡。遭到圍困的居民們雖然無法過得非常舒適，但也沒有飢餓之虞。有一次索蘭尼亞人甚至差點打破圍城，結果卻被莫名其妙的厄運趕了回來。於是圍攻持續下去，雙方僵持不下，誰也不去惹誰。

　　但那時，索蘭薩斯還沒有落入一支死靈和活龍的大軍手裡，還不是一個叫米娜的女孩和唯一真神的囊中之物。

　　這些觀點都在宅第大廳裡討論和爭執中被大談特談。這個大廳是個寬闊的長方形房間，四周的灰色石牆上掛著幾幅氣勢恢宏的織錦，上面刻畫了騎士規章裡一些段落的圖像化場景。厚重的蜂蠟火燭讓大廳顯得很明亮。沒有足夠的椅子，因此只有騎士首領才能坐在一張裝飾精美的大木桌旁，其他騎士則圍站在他們身邊。

　　每位騎士都被允許發言。玫瑰騎士兼騎士評議會之首塔斯佳爵士耐心聽完所有人的話。這些發言者中也包括奧蒂拉，她的話令人感到特別不舒服。

　　「我們被一個神打敗了。」她告訴他們。聽到這句話，其他人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彼此交換著懷疑的眼神。「克萊恩上還有什麼力量能糾集死靈對抗我們？」

　　「死靈法師。」尤瑞奇爵士推測。

　　「死靈法師能讓屍體重新站起來，」奧蒂拉說。「他們還能拖來骷髏與活人作戰。但他們的力量並沒有大到足以支配死靈。」

　　聞聽此言，其他騎士像被澆了盆冷水，一個個垮下臉來悶悶不樂。他們面面相覷，充滿挫敗感。相反地，奧蒂拉卻精神抖擻，意氣風發。她頭上濕漉漉的黑髮在火光下閃耀，在她提起神靈時，連她的眼睛也熠熠生輝。

　　「像索思爵士那樣的死靈騎士又怎麼說？」尤瑞奇爵士爭辯道。這位矮胖的尤瑞奇爵士在漫長而令人喪氣的旅途中消瘦了許多，鬆弛的臉頰垂在他的嘴邊。他那張平時挺愉快的表情變得肅穆起來，明亮的眼睛也籠罩上了陰雲。

　　「您剛好證明了我的論點，大人。」奧蒂拉淡淡地回答。「索思受到諸神的詛咒。擁有如此力量的神靈只有一位而已。並且，是位非常強大的神。」

　　她抬高嗓音，讓它不至於被憤怒的吵嚷和斥責聲壓倒。「你們都親眼看見了！還有什麼力量能創造出成團的死靈，並獲取龍族的忠誠？看看牠們！你們已經看到牠們出現在索蘭薩斯的城牆上了！紅白黑綠藍。牠們在那裡可不是為碧雷、瑪烈，或者其他巨龍霸王效命。牠們是在為米娜服務。而米娜則效忠於唯一真神。」

　　奧蒂拉的話被淹沒在一片譏諷和噓聲中，但這只能代表她戳中了他們甲胄上的弱點。沒人能否認她說的話，哪怕是一個字。

　　騎士團中的元老塔斯佳爵士鐵青著臉，筆直地坐在位子上，神情異常嚴峻。他反覆喊叫，要求恢復秩序，並用劍柄不住地敲打著桌子。最後，秩序終於恢復。他望向奧蒂拉，那姑娘仍舊站在那裡，她的面孔漲得通紅，頭上兩條濃密的黑色髮辮桀驁不馴地甩在腦後。

　　「那妳的提議是──」他開口說道。此時，一名騎士發出噓聲，騎士首領馬上用一道懾人的目光讓他安靜下來。

　　「我們是信仰神靈的民族。」奧蒂拉說。「我相信，這位神靈在試著與我們對話，因此我們必須聽從──」

　　騎士們發出雷鳴般的怒吼，許多人拚命地揮動拳頭。

　　「一位帶來死亡的神祇！」一個剛剛在戰鬥中失去兄弟的人喊道。

　　「舊神又如何呢？」奧蒂拉吼了回去。「正是牠們把一座火山扔到克萊恩頭上！」

　　有些騎士被這句話弄得無話可說，便索性緘口不語。其他人還在繼續憤怒地叫嚷。

　　「許多索蘭尼亞人在大災變後失去了信仰，」奧蒂拉繼續說。「他們聲稱諸神已經遺棄了我們。然後我們卻在長槍之戰中發現，是我們自己拋棄了諸神。接下來，在渾沌之戰後，當我們一覺醒來發現諸神離開的時候，我們又開始呼喊，怪祂們離我們而去。也許這次我們又錯了。也許這位米娜是第二個金月，她為我們帶來真相。如果不調查清楚，我們怎麼能知道呢？就靠提問問題嗎？」

　　怎麼能知道？傑拉德也在問自己。一個計劃的種子開始在他的腦袋裡生根。他很佩服奧蒂拉，雖然他也很想抓住她的手臂，拚命搖晃她，直到她的牙齒咯咯作響。只有她有勇氣大聲說出必須要說的話。但太糟了，她不懂得用委婉的說話方式來防止眾人挑起爭端。

　　整個大廳在人們彼此的附和或爭執中吵翻了天。塔斯佳爵士拚命用劍柄敲打桌子，弄得木片橫飛。大家一直吵到深夜，最後他們提出兩種解決方案。一批人數較少但聲音可不小的騎士們想去亞苟斯，騎士團在那裡的地盤仍舊穩固。他們想去那裡休養生息，同時積聚力量。起初這個提案受到許多人贊同，但後來有人陰鬱地指出，如果聖克仙也陷落的話，他們也許要從現在一直積聚力量到世界末日。即使如此，他們的力量大概還是不夠強大到足以讓他們奪回所有失去的東西。

　　另一個提案要求騎士們開往聖克仙，到這個雙方爭奪不休的城市去增援已經在那裡的守軍。但是，少數派爭辯說，我們怎麼知道他們真的會去聖克仙？這個女孩為什麼要洩漏她的計劃？這是個圈套，是個陷阱。因此大夥便你來我往地爭吵不休。沒人提到唯一真神，一個字都沒提到。

　　評議會自己也分裂了。尤瑞奇爵士贊成去聖克仙，而繼承奈格爵士在評議會中位置的齊格菲爵士則來自亞苟斯，因此他要求騎士們撤退。

　　傑拉德瞟了一眼就站在他身邊的奧蒂拉。她顯得很安靜，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眼神暗淡。她似乎沒什麼要說的了，也不想再參加爭論。傑拉德本來應該意識到，沉默寡言對這個伶牙俐齒的女孩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不過，他過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和計劃裡，因此沒有太在意她。他只是納悶她這麼做究竟有何用意。等到他再把目光轉向她，想問問她是否想去找點東西吃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塔斯佳爵士站起身來。他宣佈評議會將仔細考慮所有這兩個提案。說完後，三名評議會成員便離開大廳，去私下討論這件事。

　　傑拉德想到，他自己的行動計劃也許能幫他們做出決定，於是他離開了還在爭執不休的同僚，去尋找騎士首領們。他發現他們聚在一個小房間裡。這裡以前是一間祈禱室，供奉著索蘭尼亞騎士最喜愛的舊神之一，奇力‧裘理斯。

　　尤瑞奇爵士的家丁守在門口。傑拉德告訴他們，自己有重要的事，需要面見評議會成員。接著，在站了好幾個鐘頭後，他滿懷感激地一屁股坐在祈禱室外的板凳上，等待騎士首領們賜見。他等待著，翻來覆去地檢視自己的計劃，想從中找出任何可能的缺陷，結果一個也沒有。這讓他相當有信心，於是便滿心激動而又不大耐煩地等待著騎士們的召見。

　　過了好久，守衛終於來到他面前，說他們現在可以見他。當傑拉德走進舊祈禱室時，他意識到評議會已經做出決定了。他從尤瑞奇爵士微笑的方式推測，那個決定是前往聖克仙。

　　由於齊格菲爵士還在小聲地與塔斯佳爵士說著什麼，傑拉德又等了一會兒。他饒富興致地把舊祈禱室裡裡外外環視一圈。它的四壁由石頭築成，地板上排列著一些由於經年累月的使用而被磨平表面的木凳。這個祈禱室因為只是私人用途，為屋主一家和僕人服務，所以並不大。房間前方有個聖壇。傑拉德可以依稀辨認出奇力‧裘理斯的神徽：一個野牛頭顱的浮雕。

　　傑拉德試著在腦海裡描繪出祈禱室很久之前的樣子。那時，爵士和他的夫人，還有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家丁和僕人，會一起來這裡敬拜他們的神靈。天花板上一定掛著明艷的旌幟。一位牧師，也許是那種嚴肅的戰士型人物，會站在祈禱室前面，準備宣講騎士規章裡的某段文字，或者重溫一些騎士團創始人維納斯‧索蘭那斯的故事。在這個祈禱室裡能感受到神的存在，祂的子民會因為這種存在而感到慰藉。當他們離開祈禱室去做日常事務時，一定會變得自信且精神抖擻。

　　但現在，當他們迫切需要這種慰藉時，神卻早已蕩然無存。

　　「我們現在想聽你說，傑拉德騎士。」塔斯佳爵士的語氣裡流露出一絲不耐煩，傑拉德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問他第二遍了。

　　「請原諒，大人們。」傑拉德說著屈身一鞠躬。

　　他得到允許繼續說下去，於是他便把計劃的大綱說了一遍。三個騎士默默地聽完他的話，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最後，傑拉德總結道。「大人們，我至少能向你們提供一個問題的答案。我能弄清楚，這位米娜到底是真的想去聖克仙呢，還是在放煙幕彈，想把我們從她的真正目標上引開。如果她是在做戲，也許我能設法找出那個目標的真相。」

　　「你要冒很大的風險。」齊格菲爵士皺著眉頭評論說。

　　「風險愈大，榮譽愈高。」尤瑞奇爵士微笑著引述道。

　　「要是那樣就好了，大人。」傑拉德聳聳肩。「可是，說老實話，我根本不會有多大的危險。你們看，黑暗騎士對我很熟悉，他們沒理由懷疑我的故事。」

　　「我不贊成使用間諜，」齊格菲爵士聲明。「更別說派我們自己的騎士去幹如此卑鄙的勾當。騎士規章禁止這種行為。」

　　「騎士規章禁止很多東西。」塔斯佳爵士面無表情地說。「至於我，寧願選擇理智，而不是很久以前頒佈的規定。傑拉德騎士，我不會命令你去做這件事，不過，如果你自願──」

　　「我自願，大人。」傑拉德真誠地說。

　　「那我相信你會帶給我們不可估量的協助。評議會已經作出決定，騎士團將去援助聖克仙。我已經確信這個米娜真的想攻打那裡，因此我們不能延誤。然而，我會很樂意得到能證實它的情報，並且瞭解她將要用來攻占城市的計劃。哪怕有龍相助，她也會發現自己困難重重，因為那裡有許多可以讓軍隊隱蔽起來躲過攻擊的地下建築物。」

　　「而且，她自己的軍隊也會受到龍威所害。」尤瑞奇爵士聲稱。「也許當她用龍來對付我們的時候，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部下在恐懼中逃離戰場。」

　　死靈可不會恐懼地逃走，傑拉德心想，但他並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他從他們陰鬱的神態和更加陰鬱的表情上看得出來，騎士們對這一點的領悟跟他自己一樣透徹。

　　「祝你好遲，傑拉德騎士。」說罷，塔斯佳爵士站起來與他握手。

　　尤瑞奇爵士也熱情地與他握了手。齊格菲爵士則依舊很頑固，他板著臉，顯而易見的不贊成這個主意。但他並沒有進一步爭論，實際上他還祝傑拉德好運，只是並沒有和他握手。

　　「各位，我們不會向任何人提起這個計劃。」塔斯佳爵士看著大家。

　　騎士們在這一點上達成共識後，傑拉德便準備告辭。就在這時，一名家丁進來說，有位攜帶緊急消息的信使剛剛抵達。

　　由於這個消息可能會對傑拉德的計劃有所影響，因此塔斯佳爵士朝他做了個手勢，要他留下來。信使走進房間。傑拉德警覺地認出他是索蘭尼亞軍駐聖克仙部隊指揮官沃倫爵士手下的一名侍從，而那裡正是傑拉德自己上一個服役的地點。傑拉德緊張起來，預感將有可怕的消息。那個年輕人全身沾滿了泥巴，他的衣服因長途跋涉的緣故顯得很破舊。他大步走上前來，站到塔斯佳爵士面前，然後鞠了個躬，取出一個密封的卷軸匣。

　　塔斯佳爵士打開卷軸匣，抽出卷軸，開始閱讀。他的表情有了顯著的變化，眉毛揚了起來。最後，他驚訝地抬起頭。

　　「你知道這裡面說了些什麼嗎？」塔斯佳爵士問。

　　「是的，大人。」信使回答道。「為了防備萬一書信遺失，我已經遵命把它的內容背熟，以便複述給大人們聽。」

　　「那就說吧！」塔斯佳爵士頹然靠到桌子上。「我希望大家聽一遍，另外我自己也想再聽一遍，」他用低沉的聲調說。「因為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大人們，」信使面向眾人說。「三個星期前，巨龍碧雷向精靈國度奎靈那斯提發動了一次進攻。」

　　騎士們點點頭，沒有人感到驚訝。這場攻擊早在他們的預料之中。信使停下來，吸了口氣，思量著隨後該說些什麼。傑拉德急不可耐地要知道他在奎靈那斯提的朋友們有何消息，他緊緊地握住拳頭，壓下想把消息從信使喉嚨裡挖出來的衝動。

　　「沃倫爵士很遺憾地報告說，奎靈諾斯城在進攻中被徹底摧毀。如果我們收到的情報屬實，奎靈諾斯已經從安塞隆大陸表面上消失，一大片水域已將這座城市淹沒。」

　　騎士們目瞪口呆。

　　「不過，精靈們成功地做到與敵人同歸於盡。巨龍霸王碧雷死了。」

　　「好極了！」尤瑞奇爵士說。

　　「也許世上真有個神。」齊格菲爵士開了個虛弱無力的玩笑，但沒有人笑。

　　傑拉德幾個箭步衝過房間，一把抓住信使的領子，幾乎把這個嚇壞了的年輕人拎起來。「該死，精靈們怎麼樣了？太后，還有年輕國王，他們怎麼樣了？他們出了什麼事？」

　　「閣下，請──」信使慌忙喊道。

　　傑拉德放下喘息著的年輕人。「請原諒我，閣下，還有諸位大人，」他放低聲調說。「但你們都知道，我最近剛去過奎靈那斯提，所以我變得非常關心這些人。」

　　「當然，我們能理解，傑拉德騎士。」塔斯佳爵士說。「你有帶來什麼關於國王和王室成員的消息嗎？」

　　「據逃到索拉斯的倖存者說，太后在與龍的戰鬥中被殺。」信使一邊說，一邊不信任地瞄著傑拉德，小心翼翼地站在他碰不到自己的地方。「她已被追奉為英雄。根據報告，國王本人安全逃脫了，他的人民已經在龍的淫威前逃離家園，他正前去與他們會合。」

　　「至少龍一死，精靈們能回到奎靈那斯提了。」傑拉德說。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大人，我擔心這不是事實。」信使沉著臉說。「儘管龍已經死去，牠的軍隊也已潰散，但不久便來了個新指揮官。他重新集結了碧雷的殘軍，並席捲了整個奎靈那斯提。成千上萬人聚集到他的旗下，因為他許諾所有加入他部隊的人都能得到財富和免費的土地。」

　　「索拉斯呢？」塔斯佳爵士急切地問。

　　「我們暫時還算安全。海文自由了。占領該地的碧雷軍棄守崗位，跑到南邊擄掠精靈王國去了。但我的長官相信，一旦這位自稱薩繆瓦爾的人牢牢掌控住奎靈那斯提，他下一步就會把目光轉向阿班尼西亞。因此我的長官請求派遣援兵……」

　　信使停下話來。他的目光游移在騎士首領們之間。他們沒有一個人肯去直視這道懇求的目光。他們面面相覷，然後又望向別處。根本沒有一兵一卒可供派遣。

　　傑拉德受到的震撼如此之大，以至於他沒有立刻認出薩繆瓦爾這個名字，也沒記起這個陪他穿過米娜軍營的人。後來他是在前往索蘭薩斯的路上才想起這個名字。至於現在，他的腦子裡只有戰死在巨龍面前的羅拉娜，和亦敵亦友的黑暗騎士指揮官，梅丹元帥。索蘭尼亞人自然不會提起他的名字，也不會追奉梅丹為英雄。但傑拉德猜測，如果羅拉娜死去的話，那麼元帥必定已經先行一步犧牲了。

　　傑拉德的心為年輕國王擔憂。如今他一定正率領人民流亡。吉爾薩斯還那麼年輕，就有這麼一個可怕的責任落到他頭上。他還年輕，沒有受過磨鍊，他能勝任這個使命嗎？有沒有人，無論他多年長、多有經驗，能夠勝任這個使命嗎？

　　「傑拉德騎士……」

　　「是，大人。」

　　「你被批准離開了。我建議你今晚就走。在所有這些動蕩不安中，沒人會懷疑你的失蹤。你是否已經有了一切所需之物？」

　　「我需要與替我傳信的人商議好，大人。」傑拉德沒有繼續悲傷的權利。有朝一日，他希望能有機會為死者復仇。但現在，他必須先確保自己不至於加入他們的行列中。「一旦做完這件事，我可以立即離開。」

　　「我的侍從，理查‧肯特，他還年輕，但很有頭腦，而且精通馬術。」塔斯佳爵士說。「我將指派他擔任你的信使。你對此是否滿意？」

　　「是的，大人。」傑拉德說。

　　理查被召喚而來。傑拉德以前見過這個年輕人，對他印象深刻。兩人很快就理查將在何地等候傑拉德的消息，以及他們的聯絡方式討論完畢後，傑拉德便向騎士評議會敬禮，然後離開了。

　　走出祈禱室後，傑拉德來到濕透了的院子裡。他低下頭，以免雨水流進眼裡。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去找奧蒂拉，看看她在做什麼。他的第二個更有理智的念頭說服他不要這麼做。她一定會詢問他的去向和他計劃要做的事，而他已經得到命令，不准向任何人洩露這件事。他決定，與其對她撒謊，不如什麼都不要提。

　　他繞了個圈子去收拾自己需要的東西，以免遇上她或者其他任何人。他沒有帶走甲胄，甚至沒帶走他的劍。他來到廚房裡，打包了一些食物，裝了一些水，還取走掛在火爐前烘乾的一件厚斗篷。那斗篷還沒乾透，聞起來帶著一股濃濃的羊騷味，但這和他的目的正好不謀而合。他只穿了襯衫和短褲，把自己裹在斗篷裡，直奔馬房而去。

　　有段長路正在前頭等待他──漫長，潮濕，孤身一人。

１─９　　灰燼平原

　　安塞隆北部的雨水把索蘭尼亞騎士淋得濕透；但在南方，那些即將要啟程穿越灰燼平原的精靈們，卻非常期待雨水的到來。奎靈那斯提精靈尊崇太陽。他們的塔是太陽之塔；他們的國王是太陽詠者。陽光驅走了漫漫長夜中的黑暗和恐懼，把生命帶給玫瑰，把溫暖帶到他們家中。精靈們甚至還喜歡上了渾沌之戰後出現的新太陽，因為，儘管它的光線看起來暗淡蒼白，有時候還病懨懨的，但它依舊給他們的國土帶來生機。

　　在灰燼平原上，太陽沒有帶來生機。它帶來了死亡。

　　以前從來沒有哪個精靈詛咒過太陽。如今，在這個太陽詭異而灼熱的目光下，他們在這片空曠、嚴酷的土地上僅僅走了幾天，就開始對它心生怨恨。那隻眼睛已經不再蒼白暗淡，也不再顯得病懨懨，而是變成與某個復仇心切的女神一樣酷烈。每天早晨，當它懷著惡意的報復心從地平線上升起時，他們都會淒慘地詛咒它。

　　為了這趟旅途，精靈們做了一切力所能及的準備，但他們之中除了跑者之外，不曾有人去過離家這麼遠的地方，而且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將會遇到什麼。哪怕是那些與西瓦那斯提的阿爾瀚娜‧星光保持聯繫的跑者，也從來不曾穿越過灰燼平原。他們的路線一般是從北邊穿過龍王奧奈撒布列特的沼澤領地。實際上吉爾薩斯也考慮過走這條路，但他立刻放棄了這個念頭。也許一兩個人能偷偷穿過沼澤而不被龍王和牠的邪惡爪牙們發現，但一整族人絕不可能逃過牠的視線。跑者還報告說，由於龍加強了對領地的控制，因此沼澤地已經變得益發黑暗和危險。在這些日子裡，敢冒險走到那裡去的人，只有少數得以生還。

　　義軍中的野精靈由於習慣於戶外生活，因此對他們將要面臨的挑戰有比較清楚的認識。儘管他們之中並沒有人曾走進過沙漠，但他們卻很清楚，要想保命大概得做到瞬息之間便能拔腿逃跑，因此他們很明智地沒有攜帶什麼財物，以免拖累自己。財物在人活著的時候也許很珍貴，但對死人來說卻是一文不值。

　　然而，大多數難民還沒學會這重要的一課。本來奎靈那斯提精靈逃離家園的旅途就夠危險的了，他們必須穿過矮人隧道，或者趁著夜色偷偷地在樹林的掩護下逃跑。即使如此，許多人依然扛著大包小包：絲綢衣服、羊毛長袍、珠寶和珠寶匣、記載著家族歷史的書籍、孩子們的玩偶，以及其他各種財產。這些東西凝聚著過去的甜蜜回憶，也代表他們對未來的希望。

　　在妻子的建議下，吉爾薩斯試圖說服人們放棄他們的財產、珠寶和家譜。他堅持要每個人攜帶盡可能多的清水和足夠一周所需的食物。如果這意味著某個精靈女孩不能帶走她的舞鞋，那也沒辦法。大多數人覺得這道禁令嚴酷至極，於是抱怨聲不絕於耳。有人想出了將樹枝捆編成手推車的主意，以便能把自己的財物拖走。精靈們馬上群起效仿。吉爾薩斯望著這一幕，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你永遠也不能強迫他們放棄財產，親愛的。」牝獅說。「別再試了，以免他們怨恨你。」

　　「但這樣一來，他們就絕不可能活著走出沙漠！」吉爾薩斯朝一名隨身帶著幾乎所有家當、連小鬧鐘也不放過的精靈貴族比了個手勢。「難道他們就沒辦法理解嗎？」

　　「沒辦法。」牝獅直截了當地說，「但他們會理解的。每個人都必須作出選擇，是把過去拋到身後，還是抱著它一起死。即使他的國王也不能替他作出選擇。」她伸出手搭在丈夫的手上。「記住，吉爾薩斯，有些人寧願死去。你必須堅強地面對這種可能性。」

　　如今，吉爾薩斯跋涉在被風吹日曬的岩石上，走在藍色地平線下嚴酷而荒涼的橘紅色海洋中，妻子的話又一次迴響在他的腦海裡。他回顧酷日下閃閃發亮的沙地，看到他的人民正散亂地走在他身後。岩石裡散發出的熱浪扭曲了他們的身影，在他的視線裡，他們顯得搖擺不定，不斷地拔高、縮短。他已經把最強壯的人安置在隊伍後方，以便協助那些有困難的人。他也派了野精靈去警戒側翼。

　　一開始，在他們行軍的頭幾天裡，他還擔心蹂躪奎靈那斯提的人類軍隊會尾隨而至。但當他們走進沙漠後，他就很快意識到他們已經安全了，因為沒有哪個腦袋正常的人會浪費精力來追他們。讓沙漠吞噬他們吧！敵人們一定會這麼說。的確，事情看起來很可能會如此收場。

　　「我們不可能成功抵達了。」吉爾薩斯意識到。

　　精靈們不知道在沙漠裡該怎麼穿才好。他們在酷熱下脫去衣服，結果很多人都被烈日嚴重灼傷。那些手推車現在倒派上了用場，被拿來運載曬傷得太厲害或者過於虛弱的人。酷熱將力氣和精神全都吮吸一空，因此他們的腳步都踉蹌起來，頭也低垂在胸前。正如牝獅預見的，精靈們開始丟棄他們的過去。儘管他們沒有在岩石上留下印記，但地上卻能看到被遺棄的包裹和破損不堪的箱子。它們被一雙雙精疲力竭的手從手推車上推下去或乾脆扔掉，只能躺在沙地上，無聲地訴說著主人們的艱辛旅途。

　　他們的步伐非常緩慢，慢得令人心碎。根據地圖，他們必須越過二百五十里的沙漠地帶後才能來到王者大道，從那裡就可以直達西瓦那斯提。現在，由於難民隊伍一天只能走幾里路，水和糧食在他們來到沙漠中心前就會被消耗一空。吉爾薩斯倒是聽說過在沙漠裡的某些地方可以找到水源，但那些地方在地圖上並未標示出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尋找它們。

　　他心裡懷著一線希望，正是這份希望讓他勇於走上這條危險重重的道路。他一定要試著找到在這片荒涼的禁絕之地上安家的平原人。沒有他們的幫助，奎靈那斯提國度將會就此結束。

　　吉爾薩斯曾天真地以為，行走在灰燼平原上與行走在安塞隆大陸上的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旅行者可以在一天旅程內找到村莊和城鎮。他被告知，在一個叫丹圖的地方有個平原人的村莊。地圖顯示丹圖就在索巴丁以東。於是精靈們直奔東方的旭日而去，但他們看不到有村莊的影子。吉爾薩斯放眼望去，只看到一片空曠而閃爍不定的紅色岩石。在所有方向上，他都能看見幾十里外的地方，但無論是哪裡，他都看不到有任何東西存在的跡象。只有更多的岩石。

　　人們喝掉太多的清水。他命令野精靈把水囊收起來，實行配給制。食物也依此辦理。

　　精靈們失去了寶貴的水，一個個既憤怒又恐懼。有些人動手反抗，另一些人則淚汪汪地乞求。吉爾薩斯必須狠下心腸嚴厲行事，於是一些精靈便不再詛咒太陽，轉而把目標對準了他們的國王。幸好，由於帕塞隆監國嚴重中暑，他已經沒力氣再繼續搗亂。這也是吉爾薩斯碰上的唯一好運。

　　「一旦清水耗盡，我們可以給馬放血，靠這些血水撐上幾天。」牝獅說。

　　「馬死光後呢？」他問。她只是聳聳肩。

　　第二天，兩個中暑患者死去了。精靈們無法埋葬他們，因為他們隨身攜帶的工具裡沒有一件能掘開堅硬的岩石。在大風呼嘯的平原上也找不到什麼石頭來掩蓋屍體。最後，他們將遺體包在羊毛毯裡，然後把它們埋進深深的岩縫中。

　　烈日下的跋涉讓吉爾薩斯感到頭暈腦脹，但他依然能聽見哀悼者們的痛哭。他盯著黑暗的岩縫，意亂神迷地想像那兒應該有多麼蔭涼舒適。這時有隻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我們有同伴了。」牝獅指向北方。

　　吉爾薩斯用手遮擋陽光，竭力想透過眩目的光線看到些什麼。他辨認出遠方有三個騎在馬背上的人影，熱浪使他們顯得搖曳不定。他無法看出任何細節，因為他們只是一團團沒有形狀的黑影。他緊盯著他們，一直到他的眼睛被淚水盈滿為止。他指望看到騎者們靠近，但他們一動也不動。他揮舞手臂，大聲喊叫，直到他乾渴的喉嚨變得嘶啞，但那些騎者們只是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

　　吉爾薩斯再也不願意浪費更多時間。他下令人們上路。

　　「現在這些觀察者也移動了。」牝獅說。

　　「但並沒有向我們走來。」吉爾薩斯說。他感到很失望，心裡煩悶不堪。

　　騎者們與精靈保持距離平行地走著。有時他們的身影會消失在岩石間，但總會再次出現。他們就是要讓別人看到自己，要讓精靈們知道有人在監視他們。這些騎者並沒有上來威脅，不過他們也沒必要威脅精靈。如果他們視精靈為敵，那麼炎炎烈日就是他們所需的唯一武器。

　　小孩的哭喊，病人和垂死者的呻吟；吉爾薩斯的耳裡充斥著這些聲音。他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你去跟他們談談。」牝獅說。由於缺水，她的聲音顯得很沙啞。

　　他點點頭。他的嘴唇乾如火燒，不願意再浪費一個字。

　　「如果他們是平原人，那他們對侵犯自己領地的陌生人不會有什麼好感，」她警告道。「也許他們會殺了你。」

　　他又點點頭，然後握住她的手，把它放到唇邊吻了一下。隨後，他掉轉馬頭，直奔北方，朝那些陌生騎者而去。牝獅下令行軍暫停。精靈們癱倒在灼熱的岩石上。有些人看見了年輕國王離去的身影，但大多數人實在太疲勞、太沮喪，他們再也不關心有什麼命運會落到他們頭上。

　　騎者們並沒有迎向吉爾薩斯，但也沒有跑開。他們就這樣等著他的到來。他依然分辨不出什麼細節，等他又靠近了些，他終於恍然大悟。這些陌生人從頭到腳包裹在一件白衣中，它能保護他們免受烈日和酷熱之害。他還能看到他們身側的刀劍。

　　一個騎者策馬向前，擺出一副身為首領的樣子。吉爾薩斯注意到了他，但他仍舊將目光集中在一個與其他人稍微拉開距離的騎者身上。這位騎者十分高大，他的個頭凌駕於其他人之上。吉爾薩斯的本能使他相信，這名高個兒男子才是發號施令之人，儘管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領頭的騎者抽出劍，將它橫在吉爾薩斯身前，並喊了一句什麼命令。

　　吉爾薩斯聽不懂這句話，不過來人的舉動已經說明了一切，於是他停下來。他舉起被太陽灼傷的手，示意自己沒有攜帶武器。

　　「Binón duáuih。」他從龜裂的嘴唇中盡可能清晰地擠出這幾個字。「我向您致意。」

　　來人吼了一大串陌生的詞語作為回答。這些詞語在國王耳裡嗡嗡作響，它們聽起來都很像，沒有任何意義。

　　「我很抱歉，」吉爾薩斯紅著臉換成了通用語，「我只知道幾句你們的語言。」說話真痛苦。他的喉嚨痛得要命。

　　陌生人揮舞著利劍直奔吉爾薩斯而來。國王沒有動，也沒有躲閃。劍刃從他頭上呼嘯而過，並沒有傷到他一絲一毫。陌生人轉了個圈，向後馳去，在一片飛沙和一場精采的騎術表演後穩穩地停下來。

　　他似乎要說什麼，但高個兒男子抬手做了個命令的手勢。他自己馳馬上前，用讚許的目光望著吉爾薩斯。

　　「你很有勇氣。」他以通用語說。

　　「不，」吉爾薩斯回答。「我只是累得沒辦法動了。」

　　高個兒男子對此報以大笑，但他的笑聲很快就停了下來。他示意同伴收劍回鞘，然後轉過身來面對吉爾薩斯。

　　「精靈們應該生活在自己肥沃的土地上。他們有什麼理由拋下肥沃的土地轉而侵入我們的領土？」

　　吉爾薩斯發現自己正緊盯著來人的水囊。那隻水囊鼓鼓的，一顆顆冰涼的水珠從上面滑落下來。他強迫自己別開目光，轉回陌生人身上。

　　「我們沒有侵入你們的土地。」他一邊說一邊舔著乾燥的嘴唇。「我們只是試圖要穿越它。我們的目標是同族的國土，西瓦那斯提。」

　　「你們不打算在灰燼平原定居？」高個兒男子問道。他絲毫不浪費言辭，只說必要的話。吉爾薩斯猜想他不是一個會在任何人身上浪費任何東西的人，包括同情心。

　　「相信我，我們不會。」吉爾薩斯懇切地說。「我們是屬於綠樹和冰涼流水的民族。」當他說出這些話時，心裡湧起一陣思鄉之情，差點要讓他哭出來。差點。但他已經流不出眼淚，它們都被烈日烤乾了。「我們必須回到森林中，否則我們就會死去。」

　　「你們為何要逃離家鄉的綠樹和流水？」高個兒男子問道。

　　吉爾薩斯在鞍座上搖晃著。為了繼續說話，他必須稍停下來讓喉嚨濕潤些。但他失敗了，從他嘴裡吐出來的詞句變成了喃喃低語。

　　「巨龍碧雷對我國發動攻擊。龍死了，但我們的都城奎靈諾斯也在戰鬥中被摧毀。許多精靈、人類和矮人都在保衛戰中失去了生命。黑暗騎士席捲了我們的國土，並企圖把我們趕盡殺絕。我們還沒強大到能與他們對抗，因此我們必須──」

　　吉爾薩斯的下一個意識是自己跌下馬，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眼睛直瞪著復仇心切的太陽。裹在長袍裡的高個兒男子蹲在他身旁，他的同伴則朝吉爾薩斯唇間倒水。

　　高個兒男子搖了搖頭。「精靈們的勇氣，或者說他們的狂妄，我都不知道哪個來得更大。在白天的酷熱中旅行，還沒有合適的衣著……」說著，他又搖搖頭。

　　「除非我猜錯了，」高個兒男子繼續說道。「你是吉爾薩斯，羅拉娜塞拉莎和半精靈坦尼斯的兒子。」

　　吉爾薩斯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我是漫遊者，」高個兒男子說，「河風和金月之子。這些人是我的同伴。」他沒有指名道姓，顯然是要讓他們自己決定是否要自我介紹。但他們似乎都不怎麼樂意。很明顯的，這是一個沉默寡言的民族。「我們會幫助你們，」他補充道。「哪怕只為了讓你們快點通過我們的土地。」

　　這可算不上十分親切的提議，但吉爾薩斯還是非常感激地接受了。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漫遊者繼續說道。「你得感謝我母親救了你們。她派我來尋找你們。」

　　吉爾薩斯一點也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只能假設金月看到了一個有關他們艱難處境的幻象。

　　「你母親……還好嗎？」他一邊問，一邊品嚐略顯渾濁的水。那水帶著一股羊皮味，但他覺得最好的醇酒也沒有它來得甘甜。

　　「死了。」漫遊者的目光凝視著遠方的平原。

　　吉爾薩斯對他無動於衷的口吻大吃一驚。他開始嘟噥些什麼安慰的話，卻被高個兒男子打斷了。

　　「我母親的靈魂在前一天夜晚來到我身邊，告訴我到南邊去。我不知道為什麼，她也沒說。我想，也許我在這次旅途中能找到她的遺體，因為她告訴我，自己還沒被埋葬，但她的靈魂在說出那個確切地點前就消失了。」

　　吉爾薩斯又開始結結巴巴地表達他的遺憾，但漫遊者對他的話毫不在意。

　　「我沒發現她的遺體，」漫遊者靜靜地說。「而是遇到你和你的人民。也許你知道該到哪裡去找我母親？」

　　吉爾薩斯還沒來得及回答，漫遊者已經繼續說下去了。「聽說她在龍發動攻擊前逃離了城堡，但沒有人知道她的去向。他們說，她似乎發狂了，也許是因為年紀太大導使她心智出了問題。但是，當她的靈魂出現在我面前時，看起來一點也沒瘋，反倒像是個囚犯。」

　　吉爾薩斯心裡想，如果金月沒瘋，那她兒子肯定瘋了，因為他滿口都是幽靈、沒有下葬的屍體之類的胡言亂語。儘管如此，漫遊者的夢好歹救了他們一命，吉爾薩斯自己也不能否認這點。他只能說，他對金月的下落和生死一無所知。他感到一陣心痛，因為他想到自己的母親就躺在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湖泊底下，也沒能安葬。一股巨大的疲憊和消沉感席捲他全身。他盼望自己能在這裡躺上幾天幾夜，唇邊始終有清水的滋味。然而，他還有人民要掛心。吉爾薩斯抵擋住所有繼續躺在地上的慾望，掙扎著站起身來。

　　「我們想到丹圖去。」他說。

　　漫遊者也站了起來。「你們走得太靠南邊了。你們在附近能找到一個綠洲。你的人民可以在那裡休息幾天，養精蓄銳，然後再上路。我會派同伴去丹圖弄來食物和補給。」

　　「我們可以付錢。」吉爾薩斯開口說。然而他看到漫遊者光火地沉下臉，便識趣地嚥下後面的話。「我們能找到一些方法來報答你們。」他遲疑地改口道。

　　「離開我們的土地。」漫遊者嚴詞聲明。「龍又在北邊占據土地，我們的資源已經夠緊的了。」

　　「我們會離開，」吉爾薩斯疲憊地說。「我已經說過，我們要去西瓦那斯提。」

　　漫遊者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要說什麼，但又改變了主意。他轉向自己的同伴，用平原人的語言與他們交談。吉爾薩斯納悶漫遊者本來打算說些什麼，但他得將全部心力放在站穩腳跟上，因此他的好奇心也就無影無蹤了。他很高興的發現他們也給他的馬喝了點水。

　　漫遊者的兩個同伴騎馬飛馳而去。他自己則與吉爾薩斯並駕齊驅。

　　「我會給你們建議，告訴你們什麼樣的穿著能保護你們的細皮嫩肉不被太陽烤焦，以及如何把熱氣阻隔在外。」漫遊者說。「你們必須在涼快的夜裡和清晨趕路，在白天的酷熱下睡覺。我的人會照料你們的病人，並向你們示範如何搭建抵擋日光的掩蔽。我會給你們帶路，一直到王者大道，在那裡你們就能一直去西瓦那斯提了。你們會走上那條路，離開我們的土地，再也別回來。」

　　「你為什麼要一直強調這點？」吉爾薩斯問道。「我沒有冒犯之意，漫遊者，但我無法想像哪個有理智的人會喜歡生活在一個像這樣的地方。哪怕無底深淵也不會如此空蕩荒涼。」

　　吉爾薩斯擔心他的莽撞直言會激怒平原人，正準備道歉，這時他聽見蒙住漫遊者的頭巾後方傳來笑聲。很久以前，河風曾經與金月一起來拜訪他的雙親，如今吉爾薩斯只能依稀記得他，但現在，他突然回想起這位身材高大、面容嚴峻的獵人。

　　「沙漠自有美麗之處。」漫遊者說。「在雨後，萬花齊放，空氣中瀰漫著芬芳。赤石與藍天相映，流雲投影於沙浪之上，塵旋狂舞，草浪翻捲，還有艾蒿葉的濃烈氣息。我只要離開這裡就會想念它們，正如你會想念滴水不停的樹葉天蓬、連綿不斷的陰雨、纏人腿腳的籐蔓和嗆人的發霉味。」

　　「看起來一個人的地獄正是他人的天堂。」吉爾薩斯笑著說。「漫遊者，你可以留著你的天堂，不必客氣。我會留著我的樹木和清水。」

　　「我希望你會，」漫遊者說。「但我不確定。」

　　「為什麼？」吉爾薩斯警覺起來。「你聽說了什麼事？」

　　「沒什麼確定的消息。」漫遊者說。他勒住韁繩，把臉轉向吉爾薩斯。「我可以選擇告訴你，或者不告訴你。在這些日子裡，流言像白楊樹種子般漫天飛舞。」

　　「可是，看得出來，你自己很相信這個流言。」吉爾薩斯說。

　　當他看到漫遊者依舊一言不發後，便補充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要去西瓦那斯提。我向你保證，我們只會在沙漠裡逗留到穿越它為止，除此之外，不會多停留一分鐘。」

　　漫遊者的目光掃過沙漠，一直掃視到精靈人群身上。他們像岩石中一朵朵沒有生命之雨滋潤的明艷花朵。

　　「那個流言說，西瓦那斯提已經落入黑暗騎士手中。」漫遊者把他的黑眸轉向吉爾薩斯。「你沒聽說這件事嗎？」

　　「沒有，」吉爾薩斯回答。「我沒聽說。」

　　「我希望能告訴你更多的細節，但是，不必說，你的人民對我們並不信任。你相信那件事嗎？」

　　雖然吉爾薩斯堅定地搖搖頭予以否認，但他的心卻沉下去了。他也許能自信滿滿的在這個陌生人和他的人民面前說話，但事實是，他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得到西瓦那斯提流亡女王阿爾瀚娜‧星光的任何消息。自從奎靈諾斯陷落後她就杳無音信。阿爾瀚娜‧星光同時在打兩場戰鬥，她要重新進入西瓦那斯提，還要弄倒圍繞它的屏障。吉爾薩斯得到的最後消息是，屏障已經倒塌，她的軍隊正駐守在邊界上，準備進入故土。有人也許會說，阿爾瀚娜的信使不大容易找到他們，因為他們一直在移動。但是，西瓦那斯提荒野跑者與鷹隼和所有視力敏銳的動物都是朋友，只要他們想找他，就一定能做到。也許這個消息能夠解釋為何阿爾瀚娜沒有派來信使。

　　又一個需要背負的重擔。如果這消息是真的，那他們並沒有逃離危險，反而是直奔它而去。但是，他們也不能留在沙漠裡。

　　如果我一定得死，至少讓我死在樹蔭下，吉爾薩斯心想。

　　他在鞍座上挺直身子。「感謝你提供這個訊息，漫遊者。事先得到警告就能事先提防。現在我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要告訴人民支援正在趕來。我們需要幾天時間才能趕到王者大道？」

　　「那要取決於你們的勇氣。」漫遊者說。由於布巾蒙在他臉上，因此吉爾薩斯看不到這個男人的嘴唇，但他能看到黑眼睛裡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如果你的人民都跟你一樣，那我不認為這段旅程要花很長的時間。」

　　吉爾薩斯對這評價很感激。他希望自己能做到。畢竟，被認為有勇氣或許只會讓他精疲力竭。

１─１０　　闖入牢獄

　　傑拉德計劃步行進入索蘭薩斯。他把牲口留在離城兩里路外的一個小旅店裡，這地方也是年輕的理查推薦給他的。他抓緊機會吃了頓熱飯（除了「熱」以外，它簡直一無是處），順便聽聽當地的各種流言。他裝成傭兵，擺出一副要在這座大城市裡找份工作的模樣。

　　很快地，人們便把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事情都說給他聽了。索蘭尼亞騎士的大潰敗、奈拉卡黑暗騎士接管城市等等，不管是他想聽的或不想聽的，反正要比他預料中多得多。自從索蘭薩斯於幾周前陷落以來，路上並沒有什麼旅人，但旅店老闆娘自信生意很快便能好轉。據那些從索蘭薩斯傳來的消息說，居民們並沒有如許多人擔心的那樣被拷打和屠殺，相反地，他們受到良好的對待，黑暗騎士還鼓勵他們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那樣，繼續自己的日常生活。

　　喔，當然，有幾個人被抓起來關進監獄了，但他們也許本來就罪有應得。統帥騎士的人，據說是個小女孩，她並不熱衷讓人腦袋搬家，而是忙著向居民們佈道，宣揚一位前來關照他們的神靈。她甚至命令將一座帕拉丁的舊神殿收拾乾淨、重新整修，然後奉獻給這位新的神靈。她在城區裡四處走訪，治療病人並示範其他神蹟。索蘭薩斯人漸漸地對她著了迷。

　　索蘭薩斯和帕蘭薩斯之間隔絕已久的貿易路線也重新開放了，這讓商人們非常開心。不管怎麼樣，就像老闆娘說的，事情本來會更糟。

　　「我聽說那裡有惡龍出沒。」說著，傑拉德拿變了味的麵包蘸著凝結的肉汁。除此之外，他沒什麼辦法能把這東西吞下肚。「還有更糟的事呢！」他壓低了聲音。「我聽說死者行走在索蘭薩斯城中！」

　　那女人冷哼一聲。她自己也聽說過一些諸如此類的事，但她並沒有親眼看見龍，也沒有哪個鬼魂跑到旅店來要飯。於是，她一邊對自己的幽默吃吃發笑，一邊手忙腳亂地去給其他沒那麼疑神疑鬼的客人準備難以下嚥的食物，留傑拉德一個人坐在那裡。他把剩飯全都餵了狗，腦子裡思索著方才聽到的東西。

　　其實他知道事實真相，因為他親眼見過紅龍和藍龍飛過城市上空，他也目睹了死靈團團包圍城市的一幕。每當他想到那一大片空洞的眼睛、咧開的大嘴，還有從死亡深谷中冒出來拉扯他的煙霧狀手臂和破碎不堪的手指時，他就感覺背上寒毛直豎。不，這都是千真萬確的事。不可思議，但確有其事。

　　他很驚訝地得知索蘭薩斯人受到如此良好的對待，但他們看起來被米娜迷住的事實則沒有讓他感到太震驚。他自己只與這位魅力非凡的黑暗騎士首領有過一次短暫的交談，但是他的腦海裡卻留下她的鮮明印象。他能看到那雙妖異的琥珀色眼睛，能聽見她悅耳的聲音，還能回想起她說過的每個字。她如此善待索蘭薩斯人會讓他的任務變得更容易還是更艱難？他在心裡反覆爭辯了許久，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得親自去那裡看看。

　　傑拉德付過飯錢和一個星期的馬匹寄養費後，就步行前往索蘭薩斯。

　　他來到肉眼可以看到城牆的地方，但沒有馬上進去，而是坐在一片樹林下。在那裡他能看見城裡的動靜，卻不會被人發現。他需要知道更多城裡的情況，而這些消息只能從某種人身上獲得。他在那裡坐了大概三十分鐘，突然，城門大開，從裡面一下子衝出幾個小身體，似乎是被人從背後硬推出來的。

　　這些小傢伙們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好像對這種事已經見怪不怪。他們不厭其煩地彼此握了握手，然後就各走各的路。

　　其中一個小傢伙正好從傑拉德附近走過。他喚了那人一聲，另外還加上一個友善的手勢。於是這個屬於坎德人的小身體便立即跑過來聊天了。

　　傑拉德提醒自己，這麼做有非常值得的理由。他強打精神，朝坎德人擠出一個和藹的笑臉，並邀請他坐下。

　　「葛維德‧坦格諾。」坎德人自我介紹道。「老天，你太醜了，」他興奮地朝傑拉德那張坑坑洞洞的臉上瞟了一眼，然後又讚嘆地望著他腦袋上跟玉米一樣黃而又桀驁不馴的頭髮。「你大概是我遇到過的人裡最醜的一個。」

　　騎士規章裡許諾，所有為國做出非凡犧牲的人都能在來生得到獎賞。傑拉德估計這次經歷應該能在某個天堂裡給他掙來一個房間。他咬牙切齒地說，他知道自己不會得到諸如五朔節女王之類的選美冠軍頭銜。

　　「你還有好藍好藍的眼睛。」葛維德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說，藍得都有點讓人不舒服了。你想看看我的包包裡有什麼嗎？」

　　傑拉德還沒來得及回答，坎德人已經把幾個包包裡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並開始興高采烈地在其中翻找起來。

　　「你剛離開索蘭薩斯，」傑拉德聽到葛維德開始大談特談自己怎麼從某個不走運的白鐵工那裡弄來一柄榔頭，他連忙打斷這個說到一半的故事。「那裡的情況如何？我聽說它被黑暗騎士占領了？」

　　葛維德用力點點頭。「跟往常一樣。衛兵把我們抓起來，然後通通轟出城門。不過這次他們先把我們帶到一個曾屬於密儀教徒的地方，那裡以前是一個什麼舊神的神殿。他們從光明城堡裡帶來一幫密儀教徒，開始與他們交談。我告訴你，在旁邊看熱鬧真的很有趣！一個女孩站在他們前面，穿得跟騎士一樣。她有一雙很奇怪的眼睛。非常奇怪，比你的眼睛更奇怪。她站在密儀教徒面前，跟他們大談唯一真神，還給他們看一個保存在琥珀盒子裡的漂亮女士。她告訴他們說，唯一真神已經降下一個奇蹟，把青春和美貌賜還給這個漂亮女士。她還說，唯一真神準備降下另一個奇蹟，讓這個漂亮女士起死回生。」

　　「密儀教徒們全都盯著漂亮女士看，有些人開始哭了起來。那女孩問密儀教徒是不是願意進一步瞭解這個唯一真神，結果說『是』的人都被帶到一邊去了，那些不願意的人則被帶到另一邊，他們中間包括一個叫什麼星辰長或者差不多名字的人。後來那個女孩走到我們面前，問了好多好多問題，接著她還告訴我們這個初來乍到的新神身上發生過的所有故事。然後她又問我們願不願意敬拜這個新神，願不願意為新神效勞。」

　　「那你怎麼說呢？」傑拉德好奇地問。

　　「啊，我當然說『是』啊！」葛維德說，他似乎很驚訝傑拉德居然還會想到另一種可能。「如果不這樣不就太無禮了，對不對？既然這個新神不辭辛勞地跑到這裡來看大家，難道我們不該盡可能地加以鼓勵嗎？」

　　「你不覺得，去敬拜一個你一點也不瞭解的神，可能很危險嗎？」

　　「喔，其實我知道很多關於這個神的事情，」葛維德向他保證。「至少是那些看起來重要的事情。那個女孩告訴我們，這個神很喜歡坎德人。非常非常喜歡。喜歡到非要找出一個特殊的坎德人不可。如果我們當中有人發現了這個坎德人，就要把他帶去給那個女孩，她會給我們一大筆獎賞。我們都答應了，這就是我馬上要做的事，去找這個坎德人。順便問一句，你沒看見他吧？」

　　「你是我這些日子以來見到的第一個坎德人。」傑拉德說。希望也是最後一個，他心裡加了一句。「你怎麼能沒有通行證就混進──」

　　「他的名字，」葛維德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的懸賞任務。「叫泰索何夫‧柏伏特，他還──」

　　「什麼？」傑拉德驚訝地脫口而出。「你說什麼？」

　　「說什麼？我說了關於索蘭薩斯的事，我又說了關於那個女孩的事，我又說了關於新神──」

　　「那個坎德人。那個特殊的坎德人。你說他的名字叫柏伏特？泰索何夫‧柏伏特？」

　　「那個泰索何夫‧柏伏特，」葛維德糾正道。「那個『那個』非常重要，因為他可不能是隨便哪個泰索何夫‧柏伏特。」

　　「對，我猜他也不能。」說著，傑拉德回想起那位把自己反鎖在索拉斯的最後英雄之墓裡、因而引發所有這些冒險的坎德人。

　　「不管怎麼樣，反正，」葛維德繼續說道。「我們得把路上發現的任何坎德人帶到聖克仙去給那個女孩看一看。」

　　「你是指索蘭薩斯。」傑拉德說。

　　葛維德正懷著濃厚的興趣聚精會神地檢查一片藍色的碎玻璃。他把玻璃舉起來，急切地問。「你認為這是一塊藍寶石嗎？」

　　「不，」傑拉德說。「它只是一塊碎掉的藍色玻璃而已。你說，你應當把這個柏伏特帶到聖克仙。你是指索蘭薩斯吧！那女孩和她的軍隊在索蘭薩斯，不是在聖克仙。」

　　「我有說聖克仙嗎？」葛維德抓抓頭，想了一會兒，又點點頭說。「對，我說了聖克仙，我指的就是聖克仙。那女孩說，她不會在索蘭薩斯停留太久。她和她的軍隊馬上要去聖克仙，新神將要在那裡建造一座大神殿。她希望在聖克仙見柏伏特。」

　　這就回答了我的一個疑問，傑拉德暗忖。

　　「我覺得這是塊藍寶石。」葛維德說著把碎玻璃丟回他的包包裡。

　　「我曾經認識一個泰索何夫‧柏伏特──」傑拉德有點猶豫地說。

　　「真的嗎？」葛維德突然站起來，開始圍著傑拉德激動地蹦蹦跳跳。「他在哪裡？我怎樣才能找到他呢？」

　　「我已經好久沒見過他了。」傑拉德說著示意坎德人冷靜下來。「我只是想不通，有什麼東西能讓這個柏伏特如此特殊。」

　　「我想那個女孩沒說起過，也許我搞錯了。我想，可能是在她提起這件事時我打了個盹。那女孩讓我們在那裡坐了好久，然後我們當中有個人想站起來離開，於是一個士兵用劍打我們，實際上這不像聽起來那麼有趣。你的問題是什麼？」

　　傑拉德耐著性子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

　　葛維德皺起眉頭，這個動作一般被認為有助於思考，然後他說。「我只記得他對唯一真神來說非常特別。如果你看到你的那個泰索何夫‧柏伏特，請一定要把唯一真神在找他的事說給他聽。另外，請提到我的名字。」

　　「我保證。」傑拉德說。「好了，現在你可以幫我一個忙。說說看，如果一個人有非常好的理由不要走正門進索蘭薩斯，那他有什麼別的辦法可以進城呢？」

　　葛維德狡黠地瞟了他一眼。「一個跟你塊頭差不多的人？」

　　「差不多。」傑拉德聳了聳肩。

　　「這個辦法對一個塊頭跟你差不多的人來說值多少錢呢？」

　　這早在傑拉德的預料之中。他拿出一個裝著各式各樣有趣東西的包包，這些都是他從尤瑞奇爵士的宅第裡搜刮來的。

　　「你挑一件吧！」他說。

　　傑拉德馬上就後悔了，因為葛維德陷入拿不定主意的痛苦中，他在那堆東西裡挑挑撿撿，最後陷在一隻生鏽的鐵蒺藜和一個沒了後跟的舊靴子之間，難以取捨。

　　「都拿去吧！」傑拉德說。

　　在如此慷慨的感召下，葛維德說出一大串人們可以偷偷溜進索蘭薩斯城的地方。

　　很不幸地，這位坎德人的描述混亂得簡直幫不上忙。他經常對一個之前根本沒提到過的地方加油添醋一番，然後又回過頭去糾正某個他在十五分鐘前說錯的細節。

　　最後，傑拉德強迫葛維德一五一十地把所有細節和盤托出。這真是一個既耗時又累人的工作，在此期間傑拉德差點忍不住要把坎德人勒死。過了好久，他終於在腦子裡記下三個地方，第一個他認為最適合，後兩個當成備案。葛維德要求傑拉德用他的黃頭髮起誓，永遠、永遠也不對任何人洩露這些地方。傑拉德照辦了，儘管他心裡納悶葛維德自己大概也發過同樣的誓。他愈想就愈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

　　接下來就碰到棘手的問題。傑拉德得設法擺脫葛維德，而這位坎德人似乎已經認定他們是很好的朋友，也許是表親，甚至是親兄弟。忠誠的葛維德很樂意一輩子陪在傑拉德身邊。傑拉德說，那好吧，他想在這裡坐好長一段時間，也許打個盹。如果葛維德願意等，那悉隨尊便。

　　十五分鐘過去了。坎德人變得愈來愈煩躁，傑拉德假裝睡覺，同時瞇著一隻眼睛以確保他不會丟掉任何貴重的物品。最後葛維德終於無法再忍受這份無聊。他拿起自己的東西離開了，不過之後他又回來了好幾次，提醒傑拉德，要是他看到那個泰索何夫‧柏伏特一定要立刻把他送去給唯一真神，並且不要忘了在領取獎賞時提到他的朋友葛維德。傑拉德又承諾又保證，最後總算擺脫了坎德人。他還要等幾個鐘頭夜幕才會降臨，於是他便把時間消磨在思考米娜想要找到泰索何夫‧柏伏特有何用意。

　　傑拉德無法想像米娜對坎德人會有什麼好感。坎德人身上的時光旅行裝置大概才是那個女孩真正關心的東西。

　　「那就意味著，」傑拉德對自己說。「如果坎德人能被找到的話，那就必須由我們來找到他。」

　　他在腦子裡記下需要告知索蘭尼亞騎士的事：要他們留心任何自稱泰索何夫‧柏伏特的人；一經發現，就要把這個坎德人立刻送到安全的地點；以及，最重要的，絕不能讓他落入黑暗騎士手裡。解決了這件事後，傑拉德便坐等黑夜到來。

１─１１　　死亡囚室

　　傑拉德沒費吹灰之力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城裡。他的首選路線並未奏效，因為黑暗騎士不厭其煩地堵住了所有「老鼠洞」，但他們沒能發現他選擇的第二路線。由於不能違背誓言，所以傑拉德一直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這個入口。

　　索蘭薩斯的街道上一片漆黑，空空蕩蕩。據旅店老闆說，城市裡正實施宵禁。一支巡邏隊走過街頭，迫使傑拉德不得不彎下腰避開他們。他溜進一個暗影幢幢的門洞，在小巷裡的垃圾堆後蹲下身子。

　　由於需要躲避巡邏隊，再加上他自己對街道走向也不怎麼熟悉，因此傑拉德在城裡足足晃了兩個鐘頭才看到他要找的目標，也就是監獄圍牆。

　　他縮在一個門洞裡，一刻不停地望著監獄，心中思索著該如何溜進去。這在他的計劃裡一直是個弱點。事實證明，闖進監獄不比逃出來更容易。

　　這時，一支巡邏隊走進院中，他們帶來幾個違反宵禁令的人。傑拉德在一旁偷聽衛兵的報告，發現黑暗騎士已經下令酒館、旅店一律打烊歇業。有個酒館老闆想要靠偷偷開門招待熟客來彌補損失，結果卻因這場私人聚會過於吵嚷而引來巡邏隊注意。於是，顧客和老闆便一起被抓了起來。

　　有個犯人正在使盡全力唱歌；老闆本人則揮舞著雙手要求知道，他在謀生家當被充公後該如何養活一家人。另一個犯人醉倒在路上。巡邏隊巴望著趕緊甩掉這批惱人的包袱，因此他們使勁地敲打大門，呼喊著要典獄長快點出來。

　　他倒是來了，但臉色可不好看。他抗議說，牢房都被擠滿了，再也容納不下任何人。趁他和巡邏隊長喋喋不休地爭論時，傑拉德從門洞裡溜出來，幾個箭步衝過街道，混進這隊犯人之中。

　　他用斗篷上的兜帽遮住腦袋，縮起肩膀，盡可能地和其他人靠在一起。有個犯人瞥了他一下，眼睛頓時一亮。傑拉德嚇得屏住呼吸，但那人又看了他一會兒後，忽然露出一個醉鬼特有的傻笑，然後把頭靠到傑拉德的肩膀上哭了起來。

　　巡邏隊長威脅要自行離去，把犯人們丟在馬路上，並補充說，一定要向上級報告這種瀆職行為。這下典獄長怕了，他連忙打開監獄大門，呼喝手下。巡邏隊把犯人交出去便離開了。

　　看守們驅趕著傑拉德和其他人走進監房區。

　　這時，典獄長自己也走了過來。犯人們開始大喊大叫。他對這些喧囂充耳不聞，只是指揮手下把犯人們推進任何能夠容納他們的囚室。做完這個，典獄長和看守們便一溜煙地離開了。

　　他們把傑拉德塞進一個已經十分擁擠的囚室裡，他不敢坐下，深怕被人踩扁。旁邊的囚室也一樣糟糕，有些關滿了男人，另一些關著女人，所有的犯人們都大聲嚷嚷著要求釋放。沒洗過澡的身體、嘔吐物和排洩物散發出令人無法忍受的臭氣。傑拉德感到一陣反胃，他用手遮住鼻子和嘴巴，拚命想把這股穢氣在指間過濾乾淨，但這只是徒然。

　　傑拉德推開眼前擠成一堆的軀體，朝囚室後方挪去，以便盡可能離臭水四溢的夜壺遠一點。他本來還擔心他的衣服和他本人都顯得太過乾淨，但現在他再也不必為此操心了。只要在這裡待上幾個小時，臭氣就會牢牢地附在他身上，牢得讓他擔心這輩子都甩不掉。他又花了一點時間說服自己不要嘔吐，隨後他注意到隔壁一間囚室看起來又大又寬敞，而且似乎空無一人。

　　他推了推一個獄友的肋骨，朝那個方向伸出一隻大拇指。

　　「他們幹嗎不把我們當中的一些人關到那裡去？」他問。

　　「你想去就去吧！」那個犯人說著陰鬱地朝那裡瞟了一眼。「至於我，寧願待在這裡。」

　　「但那裡很空啊！」傑拉德爭辯說。

　　「才不呢！你看不見他們罷了。這是件好事。」那人扮了個鬼臉。「白天看見他們就夠糟的了。」

　　「他們是什麼人？」傑拉德好奇地問。

　　「法師。」那人咕噥著說。「至少，他們曾經是。我可不敢確定他們現在是什麼。」

　　「什麼？他們出了什麼事？」

　　「你會看見的。」那人悶悶不樂地預言道。「現在讓我睡一會兒好不好？」

　　那個人趴在地上，閉起眼睛。傑拉德覺得他自己也該想辦法休息一下，儘管他沮喪地認為這種可能近乎零。

　　過了幾個鐘頭，他愉快而驚訝地醒過來，發現白晝的亮光已經頑強地溜進窗縫內。他伸出手，把睡意從眼睛上揉掉，然後饒富興致地望向隔壁囚室，心裡納悶到底什麼東西能讓法師變得如此可怕。

　　傑拉德把臉湊到隔開兩間囚室的鐵柵旁，眼前的情景讓他嚇了一跳。

　　「帕林？」傑拉德輕聲呼喚道。「是你嗎？」

　　他不能確定。那個法師看起來很像帕林。然而，如果這真是帕林的話，那麼這位平時一絲不苟的法師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洗過澡、刮過鬍子、梳過頭，或者整理過儀容。他坐在一張小床上，眼睛瞪著前方，眼神空空蕩蕩，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

　　另一名法師坐在另一張小床上。這位法師是個精靈，瘦得要命，像具屍體一樣。他有一頭黑髮，這在通常有著淺色頭髮的精靈族中確實很特別。他的皮膚看起來像褪色的骨頭一般蒼白。他穿著一件本來可能是黑色的法師袍，但一層層污垢和塵土已經讓它變成灰色。精靈跟帕林一樣，一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看起來毫無生氣。兩人臉上的表情也一樣，那就是毫無表情。

　　傑拉德又喚了一次帕林的名字，這次他把聲音抬高了一點，好讓它不被其他犯人的咳嗽、喘氣、吼叫和抱怨聲淹沒。他想再喊一遍時，他忽然感覺到脖子上一麻。

　　「該死的跳蚤。」他嘟囔著準備捏死牠。

　　法師抬起了頭，向上望去。

　　「帕林！你在這裡做什麼？你出了什麼事？受傷了嗎？天殺的跳蚤！」傑拉德惡狠狠地揉搓著脖子，死命地抖動衣服。

　　帕林漠然凝視了傑拉德許久，似乎在等他做什麼或說什麼。然而傑拉德只是重複了他方才的問題，於是帕林移開目光，又開始茫然地瞪著前方。

　　傑拉德又試了幾次，最後他終於放棄嘗試，專心對付那隻搞得他全身發癢的害蟲。他費了一番工夫後總算達到了目的，至少他自以為如此，因為他身上的瘙癢感終於消失了。

　　「那兩個人出了什麼事？」傑拉德問他的獄友。

　　「不曉得。」是他得到的回答。「我被帶來這裡時他們就是這樣子了，那還是三天前的事。每天都有人進來餵他們食物和水。他們就這樣成天坐著。挺嚇人的，對不對？」

　　嗯，傑拉德心想，確實如此。他納悶帕林究竟出了什麼事。傑拉德看到他的法袍上有一塊塊污漬，似乎是乾涸的鮮血，於是他推斷法師被人狠揍過，或者受了許多折磨，以至於已經神智不清。傑拉德的心情變得很沉重。他漫不經心地抓了一下脖子，然後把頭別開來。現在他無法做任何事情來幫助帕林，但是，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的話，也許他能在將來做點什麼。

　　他趴在囚室的地上，小心地與一張看起來很噁心的草席保持距離。毫無疑問，跳蚤一定是從那裡跳到他身上來的。

　　「嗯，真是浪費時間。」達拉馬評論道。

　　精靈的幽魂盤旋在監獄僅有的一扇窗戶上。即使被不死不活地禁錮在這個模糊的世界裡，他在石頭牆裡依舊有種窒息的感覺。他發現，如果想像自己在呼吸新鮮空氣的話就要好受得多。

　　「你到底要做什麼？」他問道。「我猜你不是想對他開個玩笑吧？」

　　「不，不是開玩笑。」帕林的幽靈靜靜地說。「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可以告訴你。我希望和那個人談談。」

　　「呸！」達拉馬嗤之以鼻。「我本來以為你會更有腦子一點。他才不關心我們。他們沒人會關心。不過，他是誰？」

　　「他叫傑拉德，是個索蘭尼亞騎士。我在奎靈那斯提認識他的。我們是朋友……嗯，大概算不上朋友。我不認為他會喜歡我。你知道索蘭尼亞人對法師的看法。我也必須承認，自己並不是個令人愉快的同伴。但──」帕林記起嘆氣的滋味。「我覺得，也許我能與他交流，就好像我父親能與我交流一樣。」

　　「你父親愛你，他有要緊事需要說給你聽，」達拉馬說。「除此之外，卡拉蒙死得比較徹底。我們可不一樣，至少我必須假設我們的情況不同。也許那有點關係。不過，你到底想要他為你做什麼呢？」

　　帕林沉默無語。

　　「別鬧了，」達拉馬說。「我們現在的處境完全沒有互相保密的必要。」

　　如果那是真的，帕林心想，那你獨自神遊的時候又做了什麼？別告訴我你遊蕩在松樹林間是為了享受自然。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要去？

　　在他們起死回生後的好長一段時間裡，兩個法師的靈魂都與他們曾經寄住的肉身羈絆在一起，好像囚犯被鎖鍊禁錮在牆邊一樣。達拉馬不斷想要找到某種回到人世的辦法，是他先發現肉體和靈魂之間的連結是自己創造的。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有徹底死去，所以他們的靈魂與落入死靈河川中的那些倒楣鬼不同，並沒有被塔克西絲奴役。達拉馬終於找到辦法切斷肉體和靈魂之間的連結。他的幽靈離開了自己的監獄，離開了索蘭薩斯，至少他是這麼對帕林說的。不過，他不肯說出自己究竟去了哪裡。然而，儘管他能離開，卻必須每次都有去有回。

　　他們的靈魂變得非常留意自己的肉體，就像所有守財奴對待財寶的態度一樣。帕林曾經試著想進入其他死靈身處的悲慘世界裡去，卻被自己的恐懼擊倒。他害怕肉體會在他離開後發生不測，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結果發現它依舊坐在那裡、楞楞地望著前方。他知道自己本該慶幸它安然無恙，他的一部份也真的感到高興，但他的另一部份卻大失所望。在此之後，他就沒離開過他的身體。他不能加入其他死靈的行列中，它們既看不見他也聽不見他。出於同樣的原因，他也不喜歡游離在生者之間。

　　達拉馬經常拋下他的身體，儘管他每次離開的時間都不長。帕林確信達拉馬一定是去見米娜了，想試著和她談筆交易來復活自己。他無法證明這點，但他相信確有其事。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帕林說。「我希望說服傑拉德殺了我。」

　　「那沒用，」達拉馬說。「難道你以為我沒考慮過嗎？」

　　「也許有用，」帕林堅持說。「軀體還活著。我們受的傷都被治癒了。再殺死肉體一次也許會切斷羈絆我們的繩索。」

　　「然後塔克西絲會再把我們送回這種猜謎一般的生命中。你難道還看不出個所以然嗎？為什麼吾后要餵養我們、觀察我們，就像夏拉非曾經餵養和照看那些被他稱為活物的淒慘東西？我們是祂的實驗品，就像它們是他的實驗品一樣。時間到了祂就會判斷祂的實驗是成功還是失敗。祂會做出判斷，而不是我們。難道你認為我沒嘗試過嗎？」

　　他用尖刻的語氣說出最後一句話，這更加驗證了帕林的懷疑。

　　「首先，」帕林說。「塔克西絲可不是我的『吾后』，因此不要把我包括在你的思考內。其次，你說的實驗是指什麼？祂保留我們顯然是為了在一旦得到時光旅行裝置時能夠使用它。」

　　「一開始這麼說是對的。但現在呢，既然我們活得如此舒服，簡直可說身強體壯，因此祂又有了別的想法。為什麼要讓那麼好的肌肉和骨頭爛在地底呢？這多浪費！它們可以被召喚出來派上用場！祂已經有了一支死靈軍隊，現在祂計劃組建一支屍體軍隊與它並肩作戰，以此來壯大祂的實力。」

　　「你的口氣似乎很確定。」

　　「正是如此。」達拉馬說。「也許可以說，『我的消息確切無疑』。」

　　「那我們就更有理由結束這齣戲了。」帕林堅定地說。「我──」

　　達拉馬的幽靈突然一動，然後又迅速竄回到身體旁邊。

　　「我們有客人了。」他警告道。

　　衛兵們走進監房區。他們拖著幾名被手腕上的繩子綁成一串的坎德人。這些衛兵在其他犯人的哄笑聲中押著坎德人穿過監房。隨後，譏笑和侮辱聲突然一下子消失了。監獄裡鴉雀無聲。

　　米娜走過一排排囚室前。她對鐵柵後的那些人毫無興趣，既沒有向右看，也沒有向左看。有些囚犯害怕地望著她，另一些人急忙向後退去，還有些人伸出手，無聲地乞求著。她對他們一概不予理會。

　　米娜停在關著兩名法師肉體的囚室外，抓起繩子，把那一串坎德人拉了過來。

　　「他們每個人都自稱為泰索何夫‧柏伏特，」她對屍體說。「這些人裡頭有沒有我要找的坎德人？你們有人認出他嗎？」

　　達拉馬的屍體搖晃了一下，作為回答。

　　「帕林‧馬哲理？」她問。「這些坎德人裡面有你認識的嗎？」

　　帕林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他們當中沒有泰索何夫，但他拒絕回答。如果米娜以為她抓到了那個坎德人，那就讓她去浪費時間找出真相好了。他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米娜對這種桀驁不馴的表示可不滿意。

　　「回答我，」她命令道。「你看到彼域國度的那片閃光了？」

　　帕林看見了。它們給他持續不斷的希望，也給他持續不斷的折磨。

　　「如果你還有一點想要自由的念頭，還想滿足你的靈魂離開這世界的願望，那就得回答我。」

　　當他依然毫無動靜時，她伸手握住了掛在脖間的勳章。

　　「告訴她！」達拉馬嘶聲對他說。「會怎麼樣呢？只要搜一下那些坎德人的身，就能知道他們沒有裝置。把你的蔑視收起來用到那些真正重要的地方上去。」

　　帕林的屍體搖了搖頭。

　　米娜放開了勳章。坎德人全被帶走了，他們之中的大多數還在叫嚷自己叫泰索何夫‧柏伏特。

　　帕林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裡納悶泰索何夫‧柏伏特──那個真正的泰索何夫──怎麼可能逃脫搜捕這麼長一段時間。米娜和她的神變得愈來愈怒了。

　　泰斯和他的裝置就是神后床頭上的臭蟲，搞得祂無法好好睡覺。祂對自己這個弱點也心知肚明，這一定讓祂坐臥不安，因為無論祂變得多強大，那個坎德人依舊在那裡，在他不該出現的時間和地點上。

　　如果他發生什麼不測（說實在的，又有哪個坎德人能安穩地活到老？），那麼黑暗女王的所有宏偉計劃將通通化為泡影。那倒是個令人高興的想法。但這樣一來，克萊恩和它的人民也將一同化為烏有。

　　「那就更有理由繼續活下去了。」達拉馬熱切地說，他的話正是帕林的想法。「一旦你匯入了死靈河川，你就會被淹沒，與那些正被困在裡面的可憐蟲一樣，永遠得跟著潮水走。你剛才也發現了，我們還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意志。這是實驗中的缺陷，塔克西絲還沒來得及糾正它。你也知道，祂永遠不會喜歡『自由』這個想法。我們能自己思考、自己行動，這些將永遠是祂的頭號敵人。除非祂能找到某種途徑來剝奪我們的這些自由，否則我們一定要把握住這份唯一的力量，緊緊把握住它。我們的機會總會來臨，因此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我們的機會，還是你的？帕林不禁自問。他對達拉馬感到既好笑又生氣。然而經過深思後，他對自己感到徹頭徹尾的羞恥。

　　和往常一樣，他心想，我就坐在這裡顧影自憐，而我那個自私自利、野心勃勃的同伴則出去做了許多事。再也不會這樣了。我要變得跟兩個達拉馬加起來一樣自私、一樣富有野心。我有可能會在某片陌生的土地上迷了路，被砍去手腳，沒人聽懂我說的話，他們全都又聾又呆，瞎得什麼也看不見。然而，我總能找到什麼辦法、想出什麼主意讓某個人看見我，讓他聽見我，瞭解我。

　　塔克西絲，祢的實驗將會失敗。帕林發誓。實驗本身就注定了這個結局。

１─１２　　神恩浩蕩

　　傑拉德在監獄裡度過的那一天是他這輩子中最糟糕的日子。他本來還希望自己能習慣那股氣味，不過他錯了，於是他開始嚴重的懷疑呼吸本身是否值得。衛兵們往囚室裡扔進食物，又抬來好幾桶清水。那些水聞起來也有股怪味，他一邊硬著頭皮喝水，一邊不停作嘔。後來他注意到，那個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典獄長顯得──如果有可能的話──比昨晚更加困惑和不安，這讓他心裡泛起一股陰暗的快感。

　　下午已經過去了一大半，傑拉德開始覺得自己大概失算了，他的計劃也許不如原先想像得那麼好，現在看起來，他很有可能要在這間臭氣熏天的牢房裡待上一輩子。當米娜跟在那群坎德人後面走進牢房時，他曾大吃一驚。對他來說，看見什麼人都要比看見她好。於是，他把自己的臉遮起來，蹲在地上連大氣也不敢呼一口，直到她離開為止。

　　又過了幾個鐘頭，看起來仍舊不像有人要來的樣子，傑拉德不由得開始思索起他的任務了。要是沒人來該怎麼辦？他回想起，雖然他一直自以為很聰明，但他的表現總是與這份自信相去甚遠……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鐵劍匡噹匡噹撞擊的聲音，頓時，他心頭的陰雲一掃而空。

　　監獄看守們手裡拿著棍棒，不是刀劍。傑拉德站起身來。監牢裡走進兩名奈拉卡黑暗騎士。他們戴著頭盔放下面罩（大概是為了遮擋臭味），在羊毛上衣外披著胸甲，還穿著皮褲和靴子。騎士們沒有拔劍出鞘，但他們的手可一秒鐘也沒離開過劍柄。

　　犯人中間立刻響起一片喧囂。有人要求得到釋放，還有人則懇求來個可以負責的人糾正別人在他們身上犯的可怕錯誤。黑暗騎士沒理會他們，而是直奔關押兩名法師的囚室而去，那兩個人似乎對其他人的吼聲充耳末聞，還在傻楞楞地盯著牆壁發呆。

　　傑拉德探出身子，把手臂伸過鐵柵之間，設法抓住其中一個騎士的袖子。那人像挨了鞭子似的轉過身來，他的同伴立即拔出佩劍。要不是傑拉德縮得快，大概連手都沒了。

　　「薩繆瓦爾隊長！」傑拉德喊道。「我必須見薩繆瓦爾隊長。」

　　在頭盔的陰影下，騎士的眼睛一亮。他拉開面罩，想仔細看看傑拉德。

　　「你怎麼認識薩繆瓦爾隊長？」他追問道。

　　「我是你們之中的一員！」傑拉德急忙說。「索蘭尼亞人把我抓住了，然後就關在這裡。我試著說服管這裡的大笨蛋，但他不聽。求求你們，把薩繆瓦爾隊長找來好不好？他認得我的。」

　　騎士又盯著傑拉德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面罩走到法師所在的囚室裡去。傑拉德沒辦法，只能巴望那傢伙會去告訴什麼人，免得他留在這裡被臭氣熏死。

　　黑暗騎士押著帕林和他的同伴走出牢房。當兩個法師躑躅而過時，犯人們紛紛向後退去，不想和他們太過靠近。在法師走後的一個小時裡，傑拉德一直在揣測騎士會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要是運氣好的話，薩繆瓦爾隊長的大名也許能刺激騎士去做點什麼。

　　外面又響起了鐵劍的匡噹聲，騎士們再次駕臨。他們動手把那兩個僵直的人犯又扔回囚室裡去。傑拉德趕緊迎上前，想跟騎士們再說上幾句話。犯人們又開始砰砰地敲打鐵柵，尖叫著要看守們快來。然而這片騷動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些人趕忙將叫喊聲嚥下肚，差點嗆到自己。

　　一個牛頭人走進監牢。這個半獸半人的傢伙長著一張公牛面孔，而那張臉上還嵌著一對從亂蓬蓬的棕色皮毛裡往外張望的聰明眼珠，這讓它顯得更加猙獰。由於長得實在太高大，他被迫低著頭走路，以免自己的尖角戳到天花板。他穿著皮背心，露出一身強健肌肉。他還隨身佩帶了無數兵器，其中就有一柄傑拉德懷疑自己大概兩隻手都拿不動的重劍。傑拉德很正確地猜出牛頭人就是為了他的緣故才跑到這裡來，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心驚肉跳呢，還是應該謝天謝地。

　　當牛頭人步步逼近他的囚室時，其他犯人紛紛往後退去。片刻之間，傑拉德就發現牢房前半部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他拚命想要記起牛頭人的名字，但始終想不起來。

　　「感謝女神，大人。」他總算擠出一句話。「我已經開始擔心我要爛在這裡了。薩繆瓦爾隊長人在哪裡？」

　　「在他應該在的地方。」牛頭人咆哮道。他用那對小小的牛眼睛死盯著傑拉德。「你找他做什麼？」

　　「我希望他來為我作證。」傑拉德說。「我確信，他會記得我的。大人，您大概也記得我。我在攻打索蘭薩斯前正好在您的營區裡。我抓了個俘虜，一個索蘭尼亞女騎士。」

　　「我記得，」牛頭人瞇著眼睛說。「那個索蘭尼亞人跑了。有人在幫她。就是你。」

　　「不，大人！不是！」傑拉德義憤填膺地抗議。「您弄錯了！不管誰幫了她，反正不是我。當我發現她逃走後，我就追了出去。實際上我已經逮住她了，但那時我們已經非常靠近索蘭尼亞軍的戰線。她開始大喊大叫，我還沒來得及讓她閉嘴──」說著，他做了個手勢──手在脖子前一橫。「索蘭尼亞人已經來救她了。結果我反而變成他們的俘虜，從那以後我就一直被關在這裡。」

　　「我們的人在戰鬥結束後已經檢查過監獄中有沒有騎士俘虜。」牛頭人說。

　　「那時我就告訴他們了。」傑拉德傷心地說。「我一直告訴他們！但沒人相信我！」

　　牛頭人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盯著他看。傑拉德無法得知牛角下那個半人半獸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麼。

　　「大人，您想想看，」傑拉德惱怒地說。「假如我說的話不是事實，我又怎麼會待在這個臭死人的地方？」

　　牛頭人又盯著傑拉德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來到走道盡頭，與典獄長商議著什麼。傑拉德看到獄吏瞥了他一眼，便搖搖頭，可憐地揮動雙手。

　　「放他出來。」牛頭人下令。

　　典獄長趕忙前去執行他的命令。他把鑰匙插在鎖孔裡，打開囚室的門。傑拉德在獄友們無聲的詛咒和威脅下走出牢房。他才不在乎呢！那時，他真有股衝動想去擁抱牛頭人，但他轉念一想，覺得比較合適的反應是憤慨，而不是如釋重負。他詛咒了自己幾句，然後狠狠地瞪了典獄長一眼。

　　牛頭人把一隻大手重重地搭在傑拉德肩上。那隻手裡可沒有多少友善之意。他的指甲死死地嵌入傑拉德的皮肉裡，弄得騎士疼痛不已。

　　「我要帶你去見米娜。」牛頭人說。

　　「我也準備去覲見黑夜之主，」傑拉德說。「但我不能這麼邋遢地去見她。給我點時間梳洗一下，我還要找幾件好衣服──」

　　「她會看到你的真面目。」牛頭人說，隨後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她看到了我們所有人的真面目。」

　　這恰巧就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因為傑拉德絲毫沒有接受米娜盤問的慾望。他本來希望能拿回自己的騎士證明（他知道索蘭尼亞騎士封藏它們的倉庫地點），然後混到人群裡，在軍營附近與其他騎士和士兵聊聊，聽聽最新的流言，探出發號施令者的身分以及命令的內容。做完這些事後他再去報到。

　　然而，他無計可施。這個牛頭人（傑拉德終於想起來他叫加爾達）領著傑拉德走出監獄。傑拉德最後看了帕林一眼。法師還是沒有動彈。

　　傑拉德搖搖頭，感覺全身一陣哆嗦。他只好陪著牛頭人走上索蘭薩斯城的街道。

　　如果說有誰知道米娜的計劃，那應該就是加爾達。然而，牛頭人並不是那種一分鐘不說話就難受的人。傑拉德提了好幾次聖克仙的名字，但牛頭人只是陰冷地瞪了他一眼，除此之外別無反應。傑拉德放棄了，轉而盡可能地觀察索蘭薩斯人的日常生活。人們依舊走在大街上，依舊做著他們平日的工作，但他們看起來心驚膽戰、步履匆匆。他們低著頭，不想與數目眾多的巡邏隊打照面。

　　所有酒館都歇業了，它們的大門被一塊黑布封住。傑拉德一直聽別人說，不管是誰，一杯矮靈酒下肚後什麼勇氣都有了，他推測這大概是酒館被勒令歇業的主要原因。這些黑布還出現在別的商店上，其中大多數是魔法道具商店和販售兵器的店舖。

　　他們來到會議廳前，傑拉德曾經在這裡受過審判。記憶無法克制地湧上他的心頭，尤其是對奧蒂拉的回憶。她是他最親密的朋友，真的，是他唯一的朋友，因為他不是那種輕易交朋友的人。他現在對自己沒有向她道別，甚至也沒有洩漏一點風聲感到很懊悔。

　　加爾達帶著傑拉德走過大會議廳。這幢建築物裡擠滿了騎士和士兵，顯然它已經被拿來充當軍營了。傑拉德以為他們有可能留在這裡，但加爾達帶著他一直朝大廳旁的舊神殿走去。

　　以前，這些神殿曾被正式地奉獻給騎士們最喜愛的兩位神祇──帕拉丁和奇力‧裘理斯。奇力‧裘理斯的神殿在兩座神殿中顯得更加古老，並且要稍微大一些，因為奇力‧裘理斯被認為是索蘭尼亞地區的守護神。帕拉丁的神殿由白色大理石築成，它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它那簡樸而不失優雅的風格。在這座神殿前點綴著四根白色立柱，代表波浪的弧形大理石台階從門廊上奔流而出。

　　連接兩座神殿的是一片庭院和一個玫瑰園，在這裡生長著騎士團的象徵──白玫瑰花。即使在諸神和牧師們都已離去，但索蘭尼亞人依舊維持著神殿的原貌，並且繼續照顧玫瑰花園。騎士們把這些神殿用來研習和靜修。索蘭薩斯的居民們也發現它們是寧靜祥和的天堂，經常帶著家人一起來這裡散步。

　　「怪不得這個唯一真神用貪婪的眼睛盯著它們。」傑拉德對自己說。「換成是我，如果想在宇宙裡找個地方安家的話，大概要不了一分鐘就搬進去了。」

　　一大群居民們圍在帕拉丁神殿的外門前。那扇門緊閉著，人們顯然在等待接見。

　　「出了什麼事，大人？」傑拉德問道。「這些人圍在這裡做什麼？他們不會準備暴動吧？」

　　牛頭人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幾乎要笑出聲來。「這些人來這裡是要瞭解唯一真神。米娜每天會向眾人佈道。她醫治病人，還示範其他奇蹟。你會發現許多索蘭薩斯居民在神殿裡敬拜。」

　　傑拉德想不出該回答什麼。他想說的話似乎只會給他自己惹麻煩，因此他識趣地閉上嘴。當他們走過玫瑰園時，一道如太陽般耀眼的琥珀色閃光映入他眼簾。他眨著眼睛，緊盯前方，然後突然停下腳步，弄得加爾達大為光火，差點扯斷他的手臂。

　　「等等！」傑拉德驚訝地喊道。「等等！」他指了指。「那是什麼？」

　　「金月的棺材。」加爾達說。「她曾經是光明城堡裡那些密儀教徒之首。她也是米娜的母親──她的養母。」他覺得必須要加上這一句。「她是個很老很老的女人。他們說她已經超過九十歲了。看看她，又重新年輕漂亮了。唯一真神就是這樣向信徒賜福的。」

　　「還好她已經死了。」傑拉德嘟囔道。當他望著被包覆在琥珀中的軀體時，不由得心中一痛。他依然記得金月的容貌，記得她漂亮的金髮交織在水銀般的月色中，記得她的面容，堅強、慈悲、失落。然而，此刻他卻找不到他認識的金月。被壓在棺蓋下的那張臉是無主之物，不屬於任何人。她的金髮和銀髮變成了琥珀色。她的白袍也變成了琥珀色。她就像其他小蟲一樣，被凝固在樹脂中。

　　「她將被再次賜予生命。」加爾達說。「唯一真神許諾要施展一項偉大的神蹟。」

　　傑拉德聽出加爾達的聲音裡有種奇怪的語調，不由得瞟了牛頭人一眼。不贊成？真令人難以置信。不過，當傑拉德回想起他對牛頭人一族的瞭解時，他似乎總聽到別人說，他們是沙苟納的忠實追隨者，而沙苟納，身為他們的前任神靈，自己也是個牛頭人。也許加爾達已經對這位唯一真神起了貳心。傑拉德把這點記在心頭，也許日後他可以加以利用。

　　牛頭人推了傑拉德一把，於是他被迫重新邁開腳步。他又回頭看了棺材一眼。許多居民已經圍在琥珀棺材前，張開嘴巴對棺材裡的軀體驚嘆不已，歌聲和「喔」「啊」之類的感慨不絕於耳。有些人還跪在地上唸唸有詞地祈禱。傑拉德頻頻回頭張望，結果沒注意腳下的路，絆倒在神殿的階梯上。加爾達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下傑拉德意識到，他最好還是先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免得自己也進了棺材，更何況，唯一真神不大可能在他身上施展什麼神蹟。

　　神殿大門在加爾達面前敞開，隨即又在他身後關上。等在外面的人全都大失所望。

　　「米娜！」他們響亮地吟誦她的名字。「米娜！米娜！」

　　神殿裡幽暗而陰涼。蒼白的陽光似乎費了好大的勁才穿過蝕刻玻璃照進室內。它在地上畫出水一般的圖案，藍白綠紅各色相間，與窗欄的黑影混雜在一起。聖壇上覆蓋著一張白色絨布，旁邊跪著一個人影。那個女孩聽見靜謐的大殿裡響起腳步聲，便抬起頭向身後望去。

　　「我很抱歉必須打擾您的祈禱，米娜。」加爾達壓低聲音說。他的話音迴蕩在安靜的大殿裡，顯得很詭異。「但這件事很重要。我在監牢裡發現了這個人。您大概還記得他。他──」

　　「傑拉德爵士。」米娜說。她起身離開聖壇，順著中央走道走下來。「傑拉德‧鎢斯‧孟塔。把那個索蘭尼亞騎士帶給我們的人就是你。她的名字叫奧蒂拉。她逃走了。」

　　傑拉德本來已經編好了故事，但這會兒他的舌頭卻牢牢地釘在嘴裡。他一刻也沒指望能忘掉那雙琥珀色眼睛，但他卻忘了它們能對任何身陷其中的人施加魔法。他有種感覺，自己的事她全知道，她知道他們上次分開後他的一舉一動，她知道他出現在這裡的意圖，她知道得一清二楚。當然，他可以說謊，但謊言只會浪費他自己的時間。

　　然而，不管怎麼樣，他總得硬著頭皮試一試。他結結巴巴地背誦了一遍自己的故事，與此同時，他心裡覺得自己說話的腔調跟一個為逃避鞭打和囚禁而說謊的小孩沒什麼兩樣。

　　米娜很嚴肅地聽完他的話。他最後說，希望他能被允許為她效勞，因為他清楚自己的前任指揮官，梅丹元帥，已經在奎靈那斯提戰死。

　　「你為元帥和羅拉娜太后哀悼。」米娜說。

　　傑拉德盯著她，瞠目結舌。

　　她臉上露出微笑，那雙琥珀色眼睛也閃爍光亮。「別為他們難過了。他們在死後為唯一真神效勞，正如他們活著時也不自知地為唯一真神效勞一樣。我們所有人都效命於唯一真神，無論我們願意與否。不過，那些主動效命唯一真神的人可以得到更大的獎賞。傑拉德，你願意效忠唯一真神嗎？」

　　米娜向他靠近。他看到自己在她的琥珀色眼睛裡顯得渺小而微不足道。這時，他忽然很想做點什麼來贏得她的寵愛，來讓她感到驕傲。

　　他本來可以發誓效忠唯一真神來做到這點。然而，在這件事上，哪怕僅僅是這件事，他必須說實話。他望著聖壇，耳朵裡傾聽著四周的靜謐，就在這一瞬間，他確信自己正身處在一位神祇的籠罩中，而這位神能看穿他的內心。

　　「我……我對這位唯一真神不怎麼瞭解。」他閃爍其詞地囁嚅道。「我不能把您想要的答覆給您，我很抱歉。」

　　「那你願意瞭解嗎？」她問他。

　　他只需說一聲「是」就能留在她的麾下，然而事實是，他一點也不想知道關於這位唯一真神的任何事情。傑拉德沒有神也一向過得很好。在這個神身邊，他也不覺得有什麼舒服。

　　他嘟囔了幾句誰也聽不清的話，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麼。然而，米娜看起來從他的話裡聽出她要聽的東西。她笑了。

　　「很好，傑拉德‧鎢斯‧孟塔，我將你納入麾下。唯一真神接受你的效忠。」

　　聽到這句話，牛頭人不大滿意地哼了一聲。

　　「加爾達認為你是個間諜，」米娜說。「他想殺了你。如果你真是個間諜，那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很樂意把我的計劃告訴你。在兩天之內，一支由騎士和士兵組成的軍隊就會從帕蘭薩斯趕到這裡，我們會增加五千名的生力軍。我們將帶著那支軍隊和死靈軍隊進軍聖克仙。我們會攻占它。然後我們就將統治安塞隆大陸的北半部，這樣一來，離我們統治整片大陸就不遠了。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傑拉德總算壯著膽子擠出一句虛弱的抗議。「我不是──」

　　但米娜已經從他身邊走開了。「開門，加爾達，」她下令。「我現在要對居民說話。」她又回過頭看了傑拉德一眼，補充道。「你應該留下來聽聽我的佈道，傑拉德爵士。也許你會發現我的話很有見地。」

　　事到如今，傑拉德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他偷偷瞟了加爾達一眼，發現牛頭人正對他怒目而視。顯然，加爾達很清楚他的底細。傑拉德得小心了，他最好離牛頭人遠一點。他心裡覺得自己應該謝天謝地，因為他已經完成任務。他探聽到了米娜的計劃（假使她說的一切都是真話），而他只要稍等幾天就能證實是否有軍隊從帕蘭薩斯抵達。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他的任務上了。米娜已經斬殺了他的心神，其俐落程度大概不亞於直接殺死他。

　　我們在對抗一位神靈。無論我們做過什麼，要做什麼，會管用嗎？

　　加爾達用力拉開神殿大門。人們一湧而入。他們跪在米娜面前，懇求她觸摸他們，救治他們，救治他們的孩子，帶走他們的苦痛。傑拉德留意觀察加爾達的舉動。牛頭人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走出神殿。

　　傑拉德正要偷偷溜出門去，這時他看到一隊騎士走上階梯。他們帶來了一個犯人，根據那人的甲胄來看，是個索蘭尼亞人。犯人的雙臂被弓弦綁著，走路時高高地昂起頭，一臉堅毅。

　　傑拉德認得這張臉，也認得這張臉上的表情。他輕哼了一聲，發了幾句毒誓，然後迅速躲進最深沉的陰影中，用手遮住臉龐，裝出一副激動得不能自已的樣子。

　　「米娜，我們抓住這個想闖進城裡的索蘭尼亞人。」一個騎士說。

　　「她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另一個人說。「披著甲，提著劍，大搖大擺地朝正門裡走。」

　　「然後還沒打就交出了劍。」第一個人補充道。「跟他們所有人一樣，既是笨蛋，又是膽小鬼。」

　　「我才不是膽小鬼。」奧蒂拉不卑不亢地說。「我選擇不戰鬥。我來這裡是出於自願。」

　　「放了她。」米娜冷冷地說。她的聲音顯得很嚴厲。「也許她是我們的敵人，但她是個騎士，應當受到符合身分的對待，而不是被當成一名盜賊！」

　　挨了責罵的騎士們馬上動手給奧蒂拉鬆綁。此時傑拉德已經躲進陰影裡，深怕她一轉眼看到他後會暴露他的身分。很快地，他發覺這種擔憂毫無必要。奧蒂拉的眼裡除了米娜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

　　「奧蒂拉，妳大老遠地跑來見我，又冒了這麼大風險，為什麼？」米娜溫和地問。

　　奧蒂拉雙手合十，跪倒在地上。

　　「我願意效忠唯一真神。」她說。

　　米娜屈下身去，親吻奧蒂拉的前額。

　　「妳是我的牧師，奧蒂拉。」米娜說。「站起來，領受唯一真神的祝福。」

　　奧蒂拉站起身來，眼裡閃耀著狂喜的光芒。她走向聖壇，加入其他敬拜者的行列中，跪下來向唯一真神祈禱。傑拉德感到嘴裡一陣苦澀，轉身走出神殿。

　　「我現在究竟應該做什麼？」他暗自尋思。

１─１３　　改變信仰

　　自從加入奈拉卡黑暗騎士的主力部隊後，傑拉德就被派去執行巡邏任務。每天他都與一小群士兵行走在索蘭薩斯的指定區域內，確保當地居民老老實實。他的任務並不算困難。米娜麾下的黑暗騎士已經手腳俐落地逮捕了所有可能製造麻煩的人。傑拉德在監獄裡已經跟他們中大多數人打過照面了。

　　至於索蘭薩斯的其他居民，他們似乎還處在一種震撼狀態中，被近來災難性的事態發展驚得目瞪口呆。頭一天他們還生活在索蘭尼亞地區僅有的自由城市裡，第二天他們的城市就被自己最可憎的敵人占領了。太短的時間裡發生了太多的事，他們還無法適應。假以時日，他們可能會組織起來，變得更加危險。

　　也許，他們不會。

　　索蘭尼亞人是一群虔誠的人民，他們一直痛惜諸神的離去。由於感到生活中有種失落感，好像缺少了什麼，所以他們樂意聽聽有關這位唯一真神的事，即使他們並不準備相信所聽到的東西。有句格言說，精靈們竭盡心力，不要辜負他們的神靈；而人類則要求神靈不要辜負他們。因此索蘭薩斯的居民們如此疑心重重也就很自然了。

　　每天都有病人和傷患被抬進或自己走進曾屬於帕拉丁的神殿裡，現在它成了唯一真神的神殿。神蹟的名單可以列出長長一串，而等待謁見神蹟的隊伍則排得更長。據米娜說，在遙遠的西瓦那斯提，精靈們已經拜伏在唯一真神面前，正式宣告了他們的信仰。與他們的表現相反，索蘭薩斯的人類卻開始動起拳頭。那些相信神蹟確有其事的人，與那些認為它們是江湖把戲的人發生了爭執。傑拉德在巡邏兩天後得到命令，不要再到大街上去了（那裡太平無事），而要去神殿裡制止鬥毆。

　　傑拉德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這種任務的轉換。他花了兩天時間試圖做出決定，到底應該去找奧蒂拉，並設法讓她頭腦清醒一點，還是繼續避開她。他並不覺得自己會被她出賣，但他也不確定她不會這麼做。他無法理解她突如其來的宗教狂熱，因此也不敢再信任她。

　　傑拉德自己從來沒得到過選擇敬拜諸神的權利，因此他也沒把太多心思花在這件事上。神在也好，不在也罷，對他父母來說根本沒什麼差別。諸神的離去給他們生活帶來的唯一改變，只是前一天他們還在飯桌前祈禱，後一天就好像從來沒有過這種事一樣。現在傑拉德被迫要好好考慮它了，在他心裡，他能理解那些挑起毆鬥的人。他自己也很想在什麼人的臉頰來上一拳。

　　傑拉德給等待在旅店裡的理查送去了報告。他把所有能收集到的消息都告訴了騎士評議會，證實了米娜將要進軍聖克仙的事。

　　算上即將從帕蘭薩斯來到的援兵，米娜手下共會有步騎五千餘人。這支軍隊規模不大，但她卻計劃用它來奪取一座堅城，一座曾抵擋住兩倍之多的兵力達一年之久的設防城市。若非她曾經用少得多的兵力攻占了被認為不會陷落的索蘭薩斯，傑拉德本來會對這種計劃一笑置之。她用龍群和死靈大軍攻占了索蘭薩斯，也說過要用龍群和死靈大軍去攻占聖克仙。傑拉德回憶起他與死靈作戰的那個恐怖之夜，心裡確信沒什麼東西能抵擋它們。這些話他也對騎士評議會說了，儘管他們並沒有徵求他的見解。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他本來可以離開索蘭薩斯，回到索蘭尼亞騎士團的懷抱中。然而他還是留了下來。他推斷自己這麼做是有性命危險的，因為加爾達已經把他當成一個間諜。不過，即使這是真的，也沒有人對他多加關注。沒人監視他，也沒人限制他的行動。他可以到處去，與任何人交談。雖然他還沒被納入米娜的核心圈，但他也沒什麼好惋惜的，因為米娜顯然沒有任何秘密。如果有人問起她和唯一真神將要做什麼，她會毫不保留地說出來。傑拉德只得承認，如此富有自信的表現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他留在索蘭薩斯，告訴自己，他留下來是為了看看米娜和她的部下是否真的會離城向東進軍。實際上，他留下來是為了奧蒂拉。在他開始在神殿裡值勤的那一天，他終於向自己承認了這點。

　　人群已經聚集，準備聽米娜佈道。傑拉德站在神殿的階梯下，在那裡他可以時刻留心他們的一舉一動。他把手下的人安置在庭院四周，相信武裝士兵的存在能讓大多數愛惹麻煩的人老實一點。他戴著自己的頭盔，因為那些索蘭薩斯人裡可能會有認識他的熟人。

　　米娜自己的騎士在牛頭人的率領下圍在她身邊，一刻不停地衛護她。這倒不是害怕有人會襲擊她，而是擔心群眾的狂熱會把她害死。米娜說完話後便走入人群中，安撫小孩，治療病人，告訴他們所有關於唯一真神的事。懷疑論者冷眼旁觀，對她大加譏笑；信徒們則哭哭啼啼地想要擁到米娜腳邊。傑拉德的人制止了幾場鬥毆，把滋事者通通趕進本來就人滿為患的監獄裡。

　　當米娜的腳步開始踉蹌時，牛頭人走過來宣佈米娜今天的佈道到此結束。有些還等著自己那份奇蹟的人開始呻吟，或者嚎啕大哭。但加爾達告訴他們明天再來。

　　「等等，加爾達。」米娜的聲音在一片喧囂中清晰可辨。「我有好消息要告訴索蘭薩斯人。」

　　「肅靜！」加爾達吼道，但這其實沒必要。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個個翹首以待。

　　「索蘭薩斯的人們，」米娜呼喊道。「我剛剛接到口信，巨龍霸王凱蘭卓斯，又名藍天，已經死了。就在幾天前，我已經告訴過你們，龍王碧雷，還有那頭叫湛青‧血暴的惡龍，也死了。」

　　米娜舉起雙臂，仰望蒼穹。「在牠們的敗亡中見證唯一真神的力量吧！」

　　「凱蘭卓斯死了？」人群中開始交頭接耳，大家都轉過頭去，想看看身邊的人對這個如此震驚的消息有何反應。

　　長久以來，凱蘭卓斯一直統治著索蘭尼亞故國的大部份土地。牠向帕蘭薩斯的居民們徵收稅款，依靠黑暗騎士來讓人們俯首聽命，並保證鋼幣源源不斷地流入自己的錢箱。現在凱蘭卓斯死了。

　　「這位唯一真神什麼時候去收拾瑪烈？」有人大聲問道。

　　傑拉德驚恐地發現這個人居然是他自己。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喊出這句話的。它們在他能夠控制自己以前就脫口而出了。他詛咒自己是個笨蛋，因為他最不該做的事就是吸引別人注意。他連忙拉下面罩，向四周張望，似乎要找出那個說話的人。不過，他沒能騙過米娜。她的琥珀色目光無可挑剔地精確刺穿了他面罩上的縫隙。

　　「在我奪取聖克仙後，」米娜淡淡地說。「我就會去對付瑪烈。」

　　她朝天空做了個手勢，以此承受眾人的歡呼。這是表示他們的讚揚屬於唯一真神，而不屬於她自己。隨後，她轉身消失在神殿裡。

　　傑拉德的皮膚燙得厲害。他的頭盔居然沒有在他的兩隻耳朵中間融化掉，真是個奇蹟。他預料到牛頭人的大手隨時會來掐住他的脖子，結果，當一個人真的摸了摸他的肩膀後，他差點從甲胄下爬出來。

　　「傑拉德？」傳來一個困惑的聲音。「是你嗎？」

　　「奧蒂拉！」他吁出一口氣，不曉得是該擁抱她還是該揍她。

　　「看來你是想繼續當黑暗騎士了。」她說。「我必須承認，同時拿兩份薪水真是個不錯的謀生之道，但你自己不會搞混嗎？你是不是經常擲硬幣？『今天我穿哪套盔甲？正面就穿黑暗騎士的，反面穿索蘭尼亞──』」

　　「閉嘴！」傑拉德低聲咆哮道。他抓住她的手臂，環顧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偷聽，然後把她拉到玫瑰園裡一個隱密之處。「顯然找到一個新宗教並沒有讓妳丟掉那份變態的幽默感。」

　　他摘下頭盔，盯著她說。「妳很清楚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望著他，皺起眉頭。「你不是跑來追我的吧？」

　　「不是。」他答道。這句確實是實話。

　　「那就好。」說著，她的臉色舒緩下來。

　　「至於妳剛剛說到──」傑拉德說。

　　奧蒂拉皺起眉頭。

　　「聽我說，奧蒂拉。」傑拉德真誠地說。「我是奉騎士評議會的命令，來這裡調查米娜威脅進軍聖克仙是否屬實──」

　　「是真的。」奧蒂拉冷冷地說。

　　「我知道，」傑拉德說。「我正在執行搜集情報的任務──」

　　「我也是，」她打斷了他的話。「而我的任務要比你的重要得多。你在這裡搜集敵軍的情報。你來這裡是為了從鎖孔裡偷聽別人說話，清點敵軍的數目，看看他們有多少攻城器械。」

　　她停下來，把目光轉到神殿上。「我到這裡來是為了找出這個神的真相。」

　　傑拉德哼了一聲。

　　她又把目光移回他身上。「傑拉德，我們索蘭尼亞人不能因為這件事弄得我們不舒服就漠視它。我們不能因為這個神去找一個孤女而不是玫瑰之主就否認她的存在。我們得去提問。只有提問才能找到答案。」

　　「那妳有找到什麼嗎？」傑拉德不情願地問。

　　「米娜是被金月在光明城堡裡撫養大的。是的，我一開始聽說這件事時也很吃驚。金月講舊神的故事給米娜聽，還有她，金月自己，如何將諸神的知識帶回給安塞隆人民，而他們本來都以為諸神已經在憤怒中拋棄了這個世界。金月告訴他們，不是諸神拋棄了人類，而是人類離棄了諸神。米娜問，這次是不是也發生同樣的事呢？金月告訴她不是，這次諸神真的離開了，因為有人在帕拉丁和其他神靈離去之前與祂們交談過，那些人被告知，諸神離開，是為了從渾沌的淫威下拯救這個世界。

　　「米娜對此並不相信。她從心裡知道金月錯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位神。尋找這位神的任務應該由米娜去完成，正如金月曾經找到諸神一樣。米娜離開了，她到處尋找諸神，她總是敞開自己的心靈，以便聽到諸神的聲音。結果，有一天，她真的聽到了。

　　「有三個年頭，米娜身處在唯一真神的榮光下，領悟唯一真神對世界的計劃，對我們的計劃，學習如何將這些計劃付諸行動。當時機來臨，而米娜已經強大到足以承受職責的重任時，神便派她來領導我們，來向我們宣告唯一真神的存在。」

　　「這就回答了一些關於米娜的問題，」傑拉德說。「但那個唯一真神又怎麼樣呢？到目前為止，我們只知道這個神熱衷於徵召死人。」

　　「我問過米娜這件事。」奧蒂拉說。那個可怕夜晚的記憶，她與傑拉德並肩大戰死靈的記憶，全都湧上心頭。她的臉色變得凝重。「米娜說，死靈自願為唯一真神效勞。它們很高興能留在自己熱愛的世界，與這個世界上的生者在一起。」

　　傑拉德嗤之以鼻。「在我看來，它們一點也不高興。」

　　「死者無法危害生者。」奧蒂拉尖銳地說。「如果它們看起來很具威脅性，那只是因為它們太急於將唯一真神的知識帶給我們。」

　　「所以要改變信仰？」傑拉德說。「當死靈向我們佈道時，米娜和她的士兵乘著紅龍飛進了索蘭薩斯。在此期間，他們殺了好幾百個人。可是我想，這是在散播福音，對吧？給唯一真神送去更多的死靈。」

　　「你也看到米娜施展的醫療神蹟，」奧蒂拉說。她的清澈目光直視他的臉龐。「你也聽說兩頭長久以來肆虐世界的龍王已經歸天。這個世界裡有一位神，你們再誹謗、再鄙夷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

　　她伸出手，帶著責難的神情指著他的前胸。「你怕了。你害怕發現真相就是，你可能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命運。這也許就是唯一真神對你，也對我們有所計劃的原因。」

　　「如果妳是說，我害怕發現自己是這個唯一真神的奴僕，那妳就說對了！」傑拉德回敬道。「我喜歡自作主張，我不要任何神為我作出決定。」

　　「你到目前為止還做得不錯。」奧蒂拉尖刻地說。

　　「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傑拉德說著伸出手，在她胸前狠戳了一記，弄得她踉蹌著向後退去。「我覺得妳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而現在妳希望這個神會來幫妳搞定一切。」

　　奧蒂拉瞪著他看了一會兒，隨後猛地轉身走開。傑拉德匆忙追去，抓住她的手臂。

　　「奧蒂拉，我很抱歉。我沒權利說那句話。我生氣只是因為弄不清楚。弄不清楚任何一件事。還有，好吧，妳說得對。它確實讓我害怕。」

　　奧蒂拉沒有回頭，她別開臉躲避他的目光，但沒有試圖掙脫他。

　　「我們在這裡的日子都不好過，」傑拉德壓低了聲音說。「我們的處境都很危險。我們可不能自己先吵起來。做朋友吧？」

　　他放開她的手臂，朝她伸出手去。

　　「做朋友！」奧蒂拉說著，不大情願地轉過身來握了握他的手。「但我不覺得我們處境危險。我真的相信整支索蘭尼亞軍隊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到這裡來，而米娜會張開雙臂歡迎他們。」

　　「然後每隻手裡都拿著刀劍。」傑拉德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嘟囔道。

　　「你說什麼？」

　　「沒什麼。聽著，妳可以幫我一個忙──」

　　「我不要去暗中監視米娜。」奧蒂拉嚴辭申明。

　　「不，不，不是那種事。」傑拉德說。「我發現有個朋友被關在監牢裡。他叫帕林‧馬哲理，是個法師。他看起來氣色不大好，我想，也許米娜能……呃……替他診療一下。別告訴她我說了什麼。」他匆匆補上一句。「就說妳看到他，然後妳想……我的意思是，應該聽起來像是妳的主意……」

　　「我懂了。」奧蒂拉笑著說。「瞧，你不是相信米娜有神賜力量嗎？這就是證明。」

　　「好吧，也許是。」傑拉德可不想再挑起另一場爭論。「哦，還有一件事。我聽說米娜在找泰索何夫‧柏伏特，就是那個跟我在一起的坎德人。妳還記得他嗎？」

　　「當然記得。」奧蒂拉的眼睛突然變得警覺起來，直盯著傑拉德的臉。「怎麼了？你看見他了？」

　　「我只想問問這個唯一真神要找泰索何夫‧柏伏特幹什麼？這是什麼玩笑嗎？」

　　「並不是。」奧蒂拉說。「這個坎德人不應該會在這裡。」

　　「從什麼時候起一個坎德人會出現在他該出現的地方？」

　　「我認真的。這件事很重要，傑拉德。你看見他了嗎？」

　　「沒有。」傑拉德說。謝天謝地，這次他不用騙她。

　　「別忘了帕林的事，好嗎？帕林‧馬哲理？在監獄裡。」

　　「我會記得的。而你得留心坎德人。」

　　「我會的。我們在哪裡碰頭？」

　　「我總會在這裡的。」奧蒂拉說著示意了一下那座神殿。

　　「是啊，我猜妳也會的。妳……嗯……向這個唯一真神祈禱嗎？」傑拉德不大自在地問。

　　「是的。」奧蒂拉說。

　　「妳的祈禱有否得到回應？」

　　「你來了，不是嗎？」奧蒂拉說。這可不是耍嘴皮子，她是認真的。隨著一抹微笑和一記招手，她朝神殿走去。

　　傑拉德張大嘴巴，無言地望著她。最後，他終於回過神來。「我不是……」他朝著她的背影大喊。「我沒有……妳沒有……妳的神沒有……喔，那有什麼用啊！」

　　傑拉德覺得這一天已經夠讓他迷惑了，於是他轉過身離開了。

　　牛頭人加爾達看到兩名索蘭尼亞人正在熱切討論著什麼。他相信他們都是間諜，因此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向他們走去，期望能聽到一些談話內容。在人類城市裡，身為牛頭人有個缺點，那就是他無法融入周遭的環境。那兩個人站在金月的琥珀棺材前，利用它作為掩護。他悄悄靠近，但他只能聽到一段段竊竊私語，直到某個時刻他們愈講愈激動，他們的聲音開始響亮了起來。

　　「你怕了，」他聽見那個索蘭尼亞女人責難地說。「你害怕發現真相就是，你可能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命運。這也許就是唯一真神對你，也對我們有所計劃的原因。」

　　「如果妳是說，我害怕發現自己是這個唯一真神的奴僕，那妳就說對了！」騎士憤怒地回敬道。「我喜歡自作主張，我不要任何神為我作出決定。」

　　這時候他們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即使他們在討論神學，而不是陰謀造反，加爾達依舊感到不安。他站在棺材的陰影裡，一直到他們分別回到神殿和軍營後很久，他仍然留在那裡。騎士的臉因憤怒和沮喪而漲得通紅。他一邊走，一邊嘟囔著什麼，並且他似乎很專注於自己的思緒，以至於他從龐然大物般的牛頭人身邊走過，卻對加爾達視而不見。

　　索蘭尼亞人和牛頭人一直有許多共同之處，實際上他們的共同點要超過他們的分歧；儘管在歷史上，他們總是為彼此間的分歧而對立。索蘭尼亞人和牛頭人都極其看重個人榮譽。雙方都欣賞責任心和忠誠。雙方都敬佩超卓的勇氣。當有神靈可以敬拜的時候，雙方都對他們各自的神尊崇有加。兩位神靈都是榮譽、忠誠和勇氣的守護者，儘管其中一位在光明的行列中，而另一位與黑暗為伍。

　　抑或事情並非如此？為什麼不能說，其中一位神祇，奇力‧裘理斯，為人類而戰，與此同時沙苟納則為牛頭人而戰？造成他們對立的到底是種族，還是白晝的日光和午夜的暗影？人類和牛頭人都傳頌著喀茲的故事，他是一位傳奇般的牛頭人，也是偉大的索蘭尼亞騎士修瑪的摯友。

　　然而，由於他們之中有一位長著牛角和突起的大鼻子，還披著皮毛，而另一位則長著柔軟的皮膚、鼻子小小的，因此喀茲和修瑪之間的友情被認為是反常現象。兩個種族被教導要彼此憎恨，互不信任，他們就這樣過了許多世紀。現在他們之間的溝壑已經非常深，非常醜陋，沒有人能逾越。

　　在諸神離去的日子裡，兩個種族都日益墮落。加爾達聽說牛頭人的故土上發生了種種前所未聞的怪事：謀殺、出賣和欺詐。至於索蘭尼亞人，在如今這個年代裡已經很少再有年輕人肯忍受騎士團的規章和職責。騎士們的數目與日俱減，他們已經被逼到角落了。而現在，他們又有了一個新的敵人，一位新的神。

　　加爾達曾經把米娜視為自己追尋的目標。他在米娜身上看到責任心、榮譽感、忠誠和勇氣，這都是昔日的美德。然而，米娜的某些作為和言詞卻開始讓加爾達不安。其中最讓他受不了的就是兩個法師的可怕復生。

　　加爾達對法師沒什麼好感。他可以眼也不眨地望著這兩個傢伙被拷打，可以不假思索地親手宰了他們。但是，當他看到他們毫無生氣的軀體被當成無思緒的奴隸時，他的胃裡泛起一股噁心的感覺。他無法目睹兩具顫顫巍巍的屍體而不起雞皮疙瘩。

　　最糟的是，唯一真神因為米娜讓坎德人逃離而對她施加懲罰。只要他一回想起米娜所作出的犧牲，回想起她以唯一真神之名忍受過的肉體痛苦、她的折磨、她承受過的疲憊和飢餓……真的，都是以祂的名義……再看看她如此受苦，加爾達便覺得憤怒欲狂。

　　加爾達尊崇米娜。他對米娜忠心耿耿。他對米娜負有職責。但他已經開始對這個唯一真神起疑心了。

　　索蘭尼亞人的話迴蕩在加爾達的腦海裡。『如果妳是說，我害怕發現自己是這個唯一真神的奴僕，那妳就說對了！我喜歡自作主張，我不要任何神為我作出決定。』

　　加爾達決定去做自己很久以前就決定要做的事。他需要進一步瞭解這個唯一真神。他不能對米娜提起這件事，但他能把他的念頭說給那個索蘭尼亞女子聽。

　　或者正如牛頭人們傳說中，關於坎德小偷和牛頭人鐵匠的故事裡所說的，真是一舉兩得。

１─１４　　對唯一真神的信仰

　　從帕蘭薩斯而來的騎士和步兵，共有千人之眾，進入了索蘭薩斯城。他們的入城就是一場凱旋式。繡有黑暗騎士團徽記的旌旗和屬於各騎士自己的旗幟在風中獵獵招展。在帕藺薩斯服役的黑暗騎士已經變得很富有。雖然他們徵收的稅賦中有許多被送到龍王凱蘭卓斯那裡，還有不少成了前任黑夜之主塔貢的囊中物，但帕蘭薩斯駐軍的高階騎士也沒虧待自己。他們的心情很好，儘管傳進他們耳裡的流言讓他們有點心神不寧。這些流言無一例外地與自封新任黑夜之主、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有關。

　　這些軍官實在難以想像任何頭腦正常的老兵們會接受一個黃毛女孩指揮，要知道，她本來應該圍著五朔節花柱跳舞，而不是帶兵打仗。騎士們一路上討論了很久，最後私下達成共識：一定有某個人在背地裡操縱她──譬如說，那個從來不離米娜左右的牛頭人，他才是真正的指揮者。那個女孩只是傀儡罷了。之所以抬她出來，是因為人類絕不會跟著一個牛頭人走。也有人指出，沒幾個人會心甘情願地跟著某個小女孩上戰場，但別人很有見識地回答說，她一定施展了什麼把戲和幻術來取悅這些呆子，以此誘騙他們為她而戰。

　　不過，沒人能否認她的成功；而且，只要她的幻術繼續有效，他們也不打算戳穿它。當然，他們這些聰明人是不會被她愚弄的。

　　就像他們之前的那些人一樣，帕蘭薩斯騎士團的軍官們趾高氣揚、自信滿滿的去見米娜，準備用外表恭順、內心不屑的態度聽她說話。結果，他們出來時也同樣面如土色，全身震顫，一個個服服貼貼地，緘口不語。每個人都被禁錮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

　　傑拉德在送往騎士團的密件裡忠實地記錄下他們的人數。這是他迄今為止發出的最重要的信件，因為這封信確認了米娜將要攻打聖克仙，而且將立即出發。城裡的每個鐵匠和兵器匠都被迫投入工作，日以繼夜地修理舊兵器和甲胄，以及打造新裝備。

　　她的軍隊會走得很慢。他們將花費好幾個星期，也許是好幾個月才能穿過森林和草原地帶，並翻越聖克仙周圍的大山。傑拉德觀察過他們的準備工作，並考慮過這次漫長行軍的細節。他為此擬定了一套攻擊計劃，這也附帶在他的報告中。他並不指望這個計劃會被採納，因為它與偷襲有關，要求在敵軍緩慢行軍時攻擊他們的側翼，襲擊他們的補給車隊，採取打了就跑的戰術，然後再次出現在敵軍意想不到的地方。

　　『採用這種手段，』他寫道。『奎靈那斯提的野精靈們成功地重創了占領該地的黑暗騎士。我認識到這種戰術並非騎士團所慣用的戰鬥方式，因為它肯定與正直和榮譽無緣，更談不上公平。然而，它很有效，不但能讓敵軍受創，而且能打擊他們的士氣。』

　　塔斯佳爵士是個有頭腦的人，傑拉德認為，他有可能會拋開騎士規章並按照這個建議行事。然而，很不幸地，儘管理查已經奉命每周一次來到旅店察看有否最新消息，但傑拉德卻無法把信交給他。

　　現在傑拉德已經日夜處在監視之下。他自己也很清楚誰是這一切的主使。不是米娜。是那個牛頭人，加爾達。

　　等傑拉德察覺到牛頭人偷聽了他和奧蒂拉之間的對話時，已經無濟於事。傑拉德當晚就發現，加爾達已經派人來監視他了。

　　不管傑拉德走到哪裡，他總能看到牛頭人的牛角出沒在人群中。當他離開居所時，他能看到米娜手下的一個騎士在外面的街上遊蕩。第二天，他巡邏隊裡的一個人莫名其妙地生了病，被別人替換掉了。傑拉德很清楚那個新來的人一定是加爾達的間諜。

　　他只能怪自己。他本來應該在好幾天前離開索蘭薩斯，而不是繼續留下。現在他不但讓自己處於危險中，而且還危及上司派他來完成的任務。

　　在隨後的兩天裡，傑拉德繼續履行他的職責。他一如既往地到神殿去。自從他們那天說過話後，他就再沒有看到奧蒂拉。現在他很吃驚地看到她站在米娜身邊。奧蒂拉似乎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直到她看見傑拉德的身影。她做了個暗示，輕輕擺了一下頭。當米娜離開，祈禱者和看熱鬧的人也都散去後，傑拉德就在神殿外等著她。

　　奧蒂拉從神殿裡出來了。她略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和她說話，然後便從他身邊走過，沒看他一眼。

　　當她走過時，小聲地說了一句。「今晚午夜前一小時到神殿來。」

　　傑拉德低著頭坐在床上，等待奧蒂拉指定的時刻到來。他沮喪地看著裝有密信的卷軸匣，以此來消磨時間。這封信本來應該已經送到他的長官手裡才對。傑拉德的房間位於曾經住著索蘭尼亞騎士的宿舍裡，本來他被安頓到一個已經有其他兩個騎士的房間，但他花了一些從黑暗騎士那裡掙來的錢，為自己買到一間單人房。這個房間其實也就是個位在一樓沒窗戶的儲藏室。從殘留的氣味來看，它以前曾經拿來存放洋蔥。

　　他無法靜下心來，因此很高興能出去走走。他來到街道上，停下來綁緊靴子時，瞥見附近小巷中冒出個影子。等他繼續向前走去時，他便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有一瞬間，傑拉德心裡泛起一股要轉過身面對那影子的衝動。但他壓下了這股衝動，繼續走他的路。他直接來到神殿前，走了進去，在建築物角落裡的石凳上找了個座位。

　　神殿裡一片黑暗，只有聖壇上的五根蠟燭放出亮光。神殿外，天空中濃雲密佈。傑拉德能從空氣中嗅出大雨將至的味道，而就在片刻之後，第一批雨點已經開始落下。他心裡暗自希望跟蹤他的人被淋成落湯雞。

　　燭火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前搖曳不定。從神殿後的一扇門裡走進一個披斗篷的人影。那人停在聖壇前，撥弄了一會兒蠟燭，然後轉身走下走道。傑拉德能看到她在燭光中的身影，儘管他看不見她的面孔，但從她挺直的身形和略有些歪斜的腦袋來看，他能辨認出來人就是奧蒂拉。

　　她在他身邊坐下。他也在石凳上移動身子，朝她湊過去。神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但他們還是壓低了聲音。

　　「妳知道，我被跟蹤了。」他輕聲說。

　　奧蒂拉警覺地轉過頭來盯著他看。她的臉色在燭光照耀下的黑暗中，顯得灰白而毫無血色，她的眼睛上也浮現出陰影。她伸出手，摸索著找到傑拉德的手掌，緊緊將它握住。他大驚失色，不僅是因為她正向他尋求慰藉，她的雙手冰涼，而且不停地顫抖。

　　「奧蒂拉，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他問道。

　　「我打聽了有關你的法師朋友帕林的事。」她說話的語調如同窒息，給人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加爾達告訴我了。」

　　奧蒂拉挺直肩膀，轉過頭面對他，直視他的眼睛。「傑拉德，我是個傻瓜！一個大傻瓜！」

　　「那我們正好湊成一對了。」他說著笨拙地拍拍她。

　　他感覺她身體僵硬，哆嗦個不停，並沒有從他那裡得到多少安慰。她似乎也沒聽見他的話。當她自己開口說話時，她的聲音好像隔了一層紗。

　　「我來這裡是希望找到一個能指引我、關心我、安慰我的神。結果，我發現──」她停下來，然後突然冒出一句。「傑拉德，帕林死了。」

　　「我並不吃驚，」傑拉德嘆了口氣。「他看起來情況不妙──」

　　「不，傑拉德！」奧蒂拉搖搖頭。「你看見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他沒死，」傑拉德反駁道。「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然後，我還看見他起身走出去呢！」

　　「我告訴你，他死了。」說著，她轉過臉來面對他。「你不相信我，這不能怪你。我自己一開始也不相信。但我……加爾達帶我去見他……」

　　他懷疑地望著她。

　　「妳喝醉了嗎？」

　　「要是醉了就好了！」奧蒂拉回嘴道，她的語氣中夾雜著突如其來的狂亂情感。「我想，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足夠的矮靈酒能讓我忘掉看見的東西。我清醒得恨，傑拉德，我發誓。」

　　他仔細地觀察她。她的眼神中沒有迷亂，雖然她的聲音有點發顫，但並不含糊，而且她的話語也很連貫。

　　「我相信妳。」他緩緩地說。「但我不明白，既然帕林死了，為什麼我還看到他坐在那裡，又站起來，又能走動呢？」

　　「他和另一名法師都在大法師之塔裡被殺死了。加爾達就在那裡，他告訴我整個故事。他們死了，然後米娜和加爾達發現，他們要找的坎德人就在塔裡。於是他們便去找他，但又讓他給跑了。唯一真神因為米娜讓坎德人跑掉而懲罰了她。米娜說，她需要法師們幫忙找他，於是……於是她……她就讓他們起死回生。」

　　「如果她真的那麼做了，看起來他們似乎並不領情。」說著，傑拉德想起帕林的空洞眼神和茫然目光。

　　「那是有原因的。」奧蒂拉回道。她的聲音很沉重。「她把生命還給他們，但並沒有還給他們靈魂。唯一真神禁錮了他們的靈魂。他們無法按照自己的思想或意願行事。他們只不過是人偶，而牽動絲繩的就是唯一真神。加爾達說，當坎德人被逮住後，法師們會知道該如何對付他和他攜帶的裝置。」

　　「而妳覺得他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他在說實話。我去看了你的朋友帕林。他的軀體還活著，但他的眼裡毫無生氣。傑拉德，他們都是屍體。行屍走肉，沒有自己的意志。米娜叫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做什麼。難道你不覺得他們坐在那裡的樣子和茫然望向前方的行為很奇怪嗎？」

　　「他們是法師。」傑拉德以一種尋找藉口般的語氣說道。

　　現在他回想起來，覺得自己並沒有猜錯什麼。這個想法令他感到噁心。

　　奧蒂拉抿了抿嘴唇。「還有別的事情。」說著，她把聲音壓低到跟呼吸一樣。傑拉德必須豎起耳朵才能聽清楚。「加爾達告訴我，唯一真神對這件事十分滿意，因此祂已經下令要米娜用死人來打仗。不只是死靈，傑拉德。她準備讓屍骸復活。」

　　傑拉德震驚地瞪著她，說不出一句話。

　　「這樣一來，米娜準備用人數少得可憐的軍隊攻打聖克仙也就沒什麼了。」奧蒂拉一刻不停地繼續說。「她的士兵裡沒有一個人會死去。如果他們真的死了，米娜也會讓他們復生，然後把他們重新送上戰場──」

　　「奧蒂拉，」傑拉德急切地說。「我們得離開這裡。我們兩個都走。妳不想再留下來吧？」他突然有點不大確定地問道。

　　「不，」她強調說。「不想，在這件事之後就不想了。我真後悔自己曾追隨過這個唯一真神。」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傑拉德問。

　　她搖了搖頭。「你不會明白的。」

　　「也許我會。妳為什麼覺得我不會呢？」

　　「你是那麼……有主見。你不需要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你知道自己的心思。你知道自己是誰。」

　　「玉米餅。」傑拉德回想起那個帶有嘲笑意味的綽號。他本以為能引她一笑，但她似乎連聽都沒聽見。說出自己的感受對他來說並非易事。「我也在追尋答案，」他笨拙地說。「和妳一樣。和所有人一樣。就像妳說的，為了找到答案，你必須提出問題。」他朝神殿外朝拜者每天聚集的台階比了個手勢。「來這裡的人當中有一半就是這種情況。他們就像挨餓的狗一樣。他們對信仰的渴望如此強烈，以至於不假思索地吞下別人拿出來的第一樣東西。他們從來沒想過這塊肉會不會有毒。」

　　「我就吞了下去。」奧蒂拉嘆了口氣。「我想要人們在以前曾經擁有過的東西。你說得對，我希望唯一真神來幫我搞定一切，讓所有事情都好起來，帶走孤寂和恐懼──」她停下來，為自己流露這麼多心聲而感覺尷尬。

　　「我想，哪怕舊神也不會去做這些事，至少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傑拉德說。「帕拉丁肯定無決定修瑪的所有問題。相反地，祂讓修瑪承擔了更多責任。」

　　「除非你相信修瑪做這些事是出於自願，」奧蒂拉柔聲說。「而帕拉丁賜予他力量去完成它們。」她停下來，然後惶恐而絕望地說。「傑拉德，我們拿這個神沒辦法。我看到了這個神的心靈！我看到這個神擁有的巨大力量。我們怎麼能反抗這麼一位強而有力的神靈呢？」

　　說完，奧蒂拉用雙手摀住臉。

　　「我把事情都搞得一團糟。我把你牽扯進危險中。我知道你留在索蘭薩斯的理由，所以就別再否認了。你可以在幾天前就離開。你本來就該走的，你留下是因為我。」

　　「現在都無所謂了，反正我們兩個都要離開。」傑拉德堅定地說。「明天，當軍隊開拔時，米娜和牛頭人都會忙著他們自己的事，那時肯定一片混亂，沒人會注意我們。」

　　「我希望離開這裡，」奧蒂拉強調說。她一下子站起身來。「我們現在就走吧！我不想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再多留一分鐘。所有人都睡了。沒人會察覺我不在。我們馬上去你的房間──」

　　「我們必須分頭行動。我被跟蹤了。妳先走，我會幫妳盯著。」

　　奧蒂拉衝動地靠過來，抓住他的手，緊緊地將它握住。「我感激你為我做的一切，傑拉德。你是個真心朋友，忠實的朋友。」

　　「走吧！」他說。「快走。我會幫妳盯著。」

　　她又告別般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起身走向神殿大門。那扇門從來不上鎖，因為唯一真神的信徒被鼓勵不分晝夜地隨時前來神殿。奧蒂拉焦急地推了門一把，它們在保養良好的鉸鍊前無聲息地向兩邊打開。傑拉德正要隨她離去，忽然聽到聖壇上傳來一個聲音。他迅速朝那個方向瞟了一眼，結果什麼也沒看到。燭火依然穩定。沒人進來過。但他真的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動靜。當他還在盯著聖壇時，奧蒂拉忽然發出一記窒息般的喘氣聲。

　　傑拉德猛地轉過身，手按佩劍。他原以為會看到她被某個衛兵盤問的場面，然而，他吃驚地發現她站在敞開的門前。

　　「又出了什麼事？」他不敢走到她身邊。那個跟蹤他的人肯定在留意他的一舉一動。「走出那扇該死的門不就好了？」

　　奧蒂拉回頭注視著他。她的臉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慘白，讓他不舒服地聯想起死靈。

　　她用一種尖細的聲調輕輕呼喊，那幾個字在靜夜裡能聽得清清楚楚。「我沒辦法走！」

　　傑拉德暗暗罵了一句。他緊握住自己的劍，側身貼到牆壁上，希望不會被人看見。等他挪到離門不遠的地方後，他瞪了奧蒂拉一眼。

　　「妳說沒辦法走是什麼意思？」他怒氣沖沖地輕聲質問道。「我冒著被砍頭的風險來這裡，要是我不能把妳帶走，那才該死呢！如果我必須抱妳──」

　　「我沒說我不想走！」奧蒂拉的呼吸已經變成了喘息。「我說我走不了。」

　　她張開雙手，朝門口邁出一步。當她靠近門口時，她的動作變得愈來愈凝重，似乎她正踏入一條河中，竭力想在湍急的水流裡移動。最後，她停下來，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她的聲音哽住了。

　　傑拉德迷惑不解地盯著眼前的情景。奧蒂拉已經盡力了，這點很清楚。顯然有什麼東西在妨礙她離開。

　　他的目光從她驚懼的臉上轉到她戴在頸邊的勳章上。

　　他用手指著它說。「那個勳章！快把它拿下來！」

　　奧蒂拉朝勳章伸出手去，結果，隨著一聲充滿痛苦的呼喊，她迅速縮回了手。

　　傑拉德抓住勳章，準備將它從她身上硬扯下來。

　　一陣電擊般的震撼讓他踉蹌著向門扇退去。他的手被灼傷了，震顫不停。他一籌莫展地盯著奧蒂拉。她也無助地盯著他。

　　「我不懂──」她開口說。

　　「然而，」一個溫和的聲音說。「答案本身其實很簡單。」

　　傑拉德手握劍柄轉過身去，發現米娜正站在門口。

　　「我要走，」奧蒂拉費了很大的努力才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堅定而沉穩。「妳得讓我走。妳不能違反我的意志把我強留在這裡。」

　　「我不會強留妳的，奧蒂拉。」米娜說。

　　奧蒂拉又試著向門外走去。她繃緊下巴，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妳說謊！」她喊道。「妳在我身上施了什麼邪惡法術！」

　　「我可不是法師，」米娜說著雙手一攤。「妳知道的。另外，妳也知道究竟是什麼羈絆住妳。」

　　奧蒂拉拚命搖頭，表示否認。

　　「妳的信仰。」米娜說。

　　奧蒂拉瞪大眼睛，迷惑不解地說。「我不──」

　　「但妳依然相信唯一真神。妳自己也說，『我看到了這個神的心靈！我看到了這個神擁有的巨大力量。』妳將自己的信仰歸於唯一真神，奧蒂拉，而作為回應，唯一真神也認可了妳的侍奉。」

　　「信仰不該讓人淪為囚犯。」傑拉德惱火地說。

　　米娜將目光轉到他身上，這下他無比驚愕地看到，好幾千人的身影正困在那琥珀深淵裡。他有種可怕的感覺：如果他朝那裡注視太久的話，他就會看到自己也身處其中。

　　「告訴我，一個忠實的僕人，」米娜說。「或者，更確切地說，一個忠實的騎士。一個對自己的團隊忠心耿耿的人，他究竟必須做什麼才能稱為『忠誠』呢？」

　　傑拉德倔強地一言不發，但他的態度並不重要，因為米娜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她的語調裡洋溢著激情，她的眼睛裡閃耀著內心的光芒。「一個忠誠的僕人忠實而毫無質疑地完成主人交付的職責。作為回報，主人供他衣食，保護他免受傷害。如果這個僕人不忠，如果他陰謀背叛主人，他就會遭到懲罰。就像忠誠的騎士受職責約束需要服從他的長官一樣。如果他背棄了自己的職責，企圖抗命不從，那麼他會有什麼下場？他會因為背誓而受到懲罰。傑拉德爵士，即使是索蘭尼亞騎士團也會懲罰這樣一個騎士的，不是嗎？」

　　她是個忠誠的僕人，傑拉德意識到。她是個忠誠的騎士。而這點讓她變得非常危險，也許是克萊恩有史以來最危險的人。

　　她的論點並非無懈可擊。在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他知道這一點。但他無法想出原因為何。至少，當他還盯著那雙琥珀色眼睛時，他想不出原因。

　　米娜溫和地朝他笑了笑。因為他沒有回答，所以她認為自己已經贏了這一局。於是她把琥珀色眼睛轉回奧蒂拉身上。

　　「否認妳對唯一真神的信仰，奧蒂拉，」米娜對她說。「妳就可以自由離開了。」

　　「妳知道我做不到。」奧蒂拉說。

　　「那麼唯一真神的忠誠僕人將留在這裡履行她的職責。回到妳的房間裡去，奧蒂拉。時候不早了，妳需要好好休息，因為我們明天有許多備戰事務要做，這場大戰將注定聖克仙的陷落。」

　　奧蒂拉頷首一鞠躬，準備從命。

　　「奧蒂拉！」傑拉德壯著膽子喊了一句。

　　她沒停下腳步，也沒回頭看他。

　　米娜望著她離去，然後轉向傑拉德。「當我們勝利地向聖克仙進軍時，傑拉德爵士，我們能否在自己人的行列中看到你？或者還有其他使命會召喚你離開？如果有，你可以走。你將帶著我和唯一真神的祝福離開。」

　　她全知道！傑拉德恍然大悟。她知道我是個間諜，卻什麼都不做。她甚至給我離開的機會！為什麼她不叫人逮捕我？拷問我？處決我？他突然希望她會那麼做。對他來說，即使是死，也要比時時刻刻都意識到她在利用自己好。她任憑他自以為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而與此同時，無論他做了什麼，都是在執行唯一真神的旨意。

　　「我將與妳同去。」傑拉德陰鬱地答道。說罷，他便從她身邊走出門外。

　　他在神殿前的台階上停下腳步，凝望著眼前的黑暗，大聲宣告說。「我要回我的房間去了！跟緊我，好不好？」

　　傑拉德走進房間，點上一根蠟燭，然後來到桌前。他站在那裡，注視著卷軸匣。過了許久，他打開它，取出那張寫有打敗米娜軍隊詳細計劃的紙。他不疾不徐地使勁把紙撕成碎片。然後，將紙屑一片片的在燭焰中燒掉。

１─１５　　瘸子與瞎子

　　米娜的軍隊於次日離開索蘭薩斯。並非所有軍隊都開拔了，因為她得留下足夠的士兵占領一座被認為懷有敵意的城市。不過，看到出來向她歡呼、祝她好運的索蘭薩斯人數量之多，也可以說這種敵意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種假象。而且，他們還硬塞給她許多禮物，如果米娜把它們全都收下的話，大概連承載琥珀棺材的車子都能裝滿。不過，她告訴他們應該以唯一真神的名義把禮物送給窮人。聽到這句話，索蘭薩斯人紛紛哭著為她祝福。

　　傑拉德自己本來也會痛哭失聲，不過他的理由跟別人不大一樣。他想了一晚到底該做什麼，是該一走了之，還是該留下來。他最後決定留在軍隊裡，與他們一起去聖克仙。他告訴自己，這個決定是因為奧蒂拉的緣故。

　　她也與軍隊同行。她與禁錮在琥珀中的金月和禁錮在自己血肉中的兩個法師坐在同一輛車上。傑拉德望著那兩具令人噁心，卻還能走路的屍體，心裡不由得納悶，為什麼他在上次看見帕林瞪著空洞的眼睛時沒能猜出真相。大車隆隆而過，奧蒂拉沒有看傑拉德一眼。

　　加爾達倒是在看著他，一雙黑眼睛裡充滿敵意。傑拉德也用目光回敬他。牛頭人的憤怒給了傑拉德一點安慰。很明顯地，他伴隨米娜軍隊同行這件事讓加爾達十分憤怒，這讓傑拉德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他騎馬慢跑著出了城門，然後在軍隊後方盡可能遠離米娜的地方占了個位置。這時，他的馬差點撞倒兩個正急忙從他面前閃開的乞丐。

　　「先生們，我很抱歉，」傑拉德說著勒住韁繩。「有人受傷嗎？」

　　其中一個乞丐是個年紀不小的人類，有著灰色頭髮和灰白鬍子。他的臉上遍佈皺紋，被太陽曬得黝黑。他的眼睛呈現出一種晶瑩銳利的碧藍色，與新鍛造的鋼鐵無異。儘管他瘸著腿，拄著一根拐杖，但他卻有軍人的氣度和儀態。這也可以從他身上的穿著看得出來，因為那塊破破爛爛的碎布似乎是某件褪色的軍服。

　　另一個乞丐是個瞎子，他的傷眼被包裹在一塊黑布裡。他走路時用一隻手搭在同伴肩上，依靠同伴給他指路。這個人有一頭白髮，在太陽下銀光閃耀。他很年輕，要比另一個乞丐年輕得多。聽到傑拉德說話，他把看不見東西的腦袋朝聲音的方向轉了過來。

　　「不，先生，」第一個乞丐粗啞地說。「你嚇到我們了，就這麼回事。」

　　「這支軍隊要去哪裡？」第二個乞丐問。

　　「聖克仙。」傑拉德說。「聽我一句話，先生們，離唯一真神的神殿遠一點。即使他們能治好你們的病，我也懷疑這是否抵得上你們要付的代價。」

　　他丟給他們每人幾個硬幣，然後掉轉馬頭，沿著大路跑開，很快就消失在大軍揚起的煙塵中。

　　索蘭薩斯的居民們一直到米娜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很久以後依然不願散去。最後，他們終於回自己的城市去了，那裡在她走後顯得空虛而慘淡。

　　「米娜去聖克仙了。」瞎眼乞丐說。

　　「這就驗證了我們昨晚得到的消息。」瘸腿乞丐說。「不管我們走到哪裡，都能聽到同一件事。米娜向聖克仙進軍。現在，你終於滿意了吧？」

　　「是的，銳刃，我滿意了。」瞎子答道。

　　「是時候了，」銳刃咕噥著說。牠一把將傑拉德給的硬幣通通丟到瞎子腳下。「別再去要飯了！我從來沒受到過這種羞辱。」

　　「不過，你也看到了，這種偽裝可以讓我們去任何地方，與任何人交談，不管是竊賊，還是貴族，或者是騎士，」明鏡溫和地說。「沒人會想到我們不只是看起來這個樣子。問題是，我們現在做什麼？要不要馬上去見米娜？」

　　「你想對她說什麼呢，銀龍？」銳刃把聲音抬高成一種輕快的譏諷腔調。「那些漂漂亮亮的金龍都去了哪裡？哦，去了哪裡？牠們能到哪裡去呢？哦，能去哪裡？」

　　明鏡一言不發。牠不喜歡銳刃如此露骨地說出自己的心思。

　　「我說，我們應該等著，」銳刃繼續說。「等到聖克仙再去見她。」

　　「你的意思是，等到聖克仙落到你的神后手中。」明鏡冷冷地說。

　　「那我猜你想去阻止她，銀龍？孤身一個，瞎著眼睛？」

　　「你會讓我孤身一個、瞎著眼睛走進聖克仙。」明鏡說。

　　「別擔心，我不會讓你出事的。藍天告訴你的東西要比你說出來的更多。我希望，當你與米娜交談時我能在場。」

　　「那樣的話，我建議你撿起那幾個錢，因為我們需要它。」明鏡說。「這些偽裝到目前為止非常有效，它們在聖克仙裡能幫我們更多的忙。我們要用什麼理由去跟米娜說話呢？難道還有比裝成兩個尋求神蹟的人更好的辦法嗎？」

　　明鏡無法看到銳刃臉上的表情，但牠猜得出來──起初是不以為然，隨後，當牠意識到明鏡說得有道理後，臉上立刻覆滿陰雲。

　　牠聽到硬幣被人惱火地從地上撿起來的聲音。

　　「我相信你很喜歡現在所發生的事，銀龍。」銳刃說。

　　「你說得對，」明鏡回敬道。「我還真想不出來什麼時候曾經有過這麼大的樂趣。」

１─１６　　不期而遇

　　侏儒和坎德人飄呀飄地摔到了地上，就像兩片從旋風中被拋出來的樹葉。更清楚地說，穿著花花綠綠衣服的坎德人像樹葉一樣飄下來，但侏儒就沒那麼走運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結果，在令人心跳停止的幾分鐘裡，他的呼吸也停止了。既然沒了呼吸，侏儒的尖叫聲也就戛然而止了。考慮到他們發現自己身處的環境，這不能不說是件好事。他們倒也沒馬上明白自己身在何處。泰索何夫在四下張望片刻後唯一明白的事情是，他來的這個地方在他這輩子裡還從來沒去過。他站在（謎琢躺在）一個由大塊大塊黑色大理石砌成的走廊中，那些石頭的表面都被磨得光亮。走廊兩邊零星地點了幾枝火炬，給走廊帶來一股柔和而詭異的光芒。因為沒有風聲驚擾，所以火炬都燃燒得很穩定。不過，火光對於消除走廊裡的陰暗沒有任何幫助，反而讓陰影顯得更加黑暗。

　　沒有竊竊私語，也沒有任何聲音從任何地方傳來，儘管泰斯已經使盡渾身解數傾聽，但依然一無所獲。他自己沒有發出什麼聲音，而且在扶侏儒起來時示意謎琢也噤聲。泰斯這輩子的一大半時間花在冒險上，他知道走廊是怎麼回事。毫無疑問，這條走廊給人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在這裡，你得安靜，非常安靜。

　　「地精！」是侏儒喘過氣來後吐出的第一個詞語。

　　「不，不是地精，」泰索何夫以一種類似安慰的平靜口吻說。但這句話的效果馬上就打了折扣，因為他又開開心心地加了一句。「也許這裡有比地精更壞的東西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謎琢一邊喘著大氣，一邊狂亂地扯著自己的頭髮。「比地精更壞！還有什麼東西能比地精更壞？我們到底在哪裡？」

　　「嗯，有許多東西要比地精更壞，」泰斯沉思片刻後低聲說。「比方說，龍人。還有龍。還有梟熊（註１）。我有沒有跟你講過觸陷阱舅舅和梟熊的故事？起初──」

　　泰斯還沒來得把話說完，就被謎琢撲上來給泰斯肚子來上一拳。

　　「梟熊！誰在乎什麼梟熊，還有你那個天打雷劈的親戚？我還可以告訴你我表親鍶九十的故事呢！保證把你嚇得頭髮都掉下來。還有牙齒。你幹嘛把我們帶到這裡來，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可沒帶我們去任何地方。」當泰斯又能重新開口後，他生氣地回敬道。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人結結實實地打在肚子上，一般是會讓人生氣的。「是那個裝置帶我們來的。我也不比你更清楚『這裡』是哪裡。我──噓！有人來了。」

　　當你身處一個黑壓壓、陰森森的走廊裡時，先看清楚來人是誰，而不要讓他們有機會看見你，這個想法永遠是不會錯的。觸陷阱舅舅總是用這條座右銘教導他，而泰斯自己也發現，通常這也是個好辦法。譬如說，它能讓你從黑不隆咚的角落裡竄出來，把別人嚇一大跳。於是，泰索何夫拉著謎琢的衣領，把侏儒硬拖到一根黑色大理石柱後面。

　　一個人影出現在走廊中。那人穿著一身黑袍，在黑暗的走廊和大理石黑牆前並不容易分辨。直到他走過一枝火炬前，泰索何夫才有機會仔細看了他一眼。在黑暗中，他只能看到那人最暗淡模糊的身影，即使如此，泰索何夫卻覺得肚子裡有種奇怪的糾結感（大概是因為剛才被打了一拳的緣故），覺得他認識這個人。緩慢的、走走停停的步態有些似曾相識，他靠在拐杖上的方式有些似曾相識，還有拐杖上發出的一團非常柔和的白光也有些似曾相識。

　　「雷斯林！」泰索何夫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他剛想用大聲重複一遍這個名字，而且還要歡呼一聲，撲上前去給這個好久沒見、本來以為已經離世的朋友一個大大的擁抱──

　　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不要，隨他去。」

　　「但他是我的朋友，」泰斯對謎琢說。「除了那次他殺害我另一個朋友時不算之外。順便說一句，那個朋友是個侏儒。」

　　謎琢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他心神不寧地抓住泰斯。「你的這個朋友，他並不經常……殺……殺害侏儒，對不對？」

　　泰斯沒聽見這句話，因為他正盯著謎琢看。他注意到侏儒用一隻手抓著他的袖子，另一隻手抓著前襟。這加起來就有兩隻手了。就泰斯所知，侏儒只有兩隻手。那就意味著還有一隻手沒算進去，而那隻手正牢牢抓住泰索何夫的肩膀。泰索何夫拚命扭來扭去，想轉過身去看清楚誰在抓他，但他們身後的柱子投下一道陰影，讓他所能看見的就是更多的黑暗。

　　泰斯回過頭去看看放在他肩上的那隻手，但它根本不在那裡。或者說，它在那裡是因為他能感覺到它，而它不在那裡是因為他看不見它。

　　泰索何夫覺得這件事十分奇怪，他又轉過頭去看雷斯林。雖然他認識雷斯林，但泰斯還是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法師對坎德人一點也不友善。而且，雷斯林實際上真的殺害過侏儒。至少，法師殺害過一個侏儒，因為他要修理時光旅行裝置。雷斯林現在穿著黑袍，那時候他也穿著黑袍。而且，儘管泰索何夫覺得謎琢有時候煩死人了，但他可不想看到侏儒被人殺害。泰索何夫決定，為了謎琢的安全，他得保持安靜，不跳出去撲向雷斯林，並且放棄那個大大的擁抱。

　　雷斯林在離坎德人和侏儒近在咫尺的地方走過。謝天謝地，謎琢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了。泰索何夫自己付出了英雄般的努力才沒開口，儘管只有不在場的諸神才知道這個舉動讓他付出多大的代價。但他所得到的回報是，那隻不存在的手讚許地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可是，說實話，他對這種感覺並不像平常那麼好。

　　雷斯林顯然在沉思著什麼，因為他低著頭，走得很慢，而且也有點心不在焉。他停下來咳了一下，這聲劇烈的咳嗽讓他虛弱到必須靠在牆上。他又咳又嗆，臉色變得死灰。血滴從他的雙唇間飛濺出來。泰斯驚恐不已，他看過雷斯林發病，但從來沒看到他病成這樣。

　　「卡拉蒙曾經用一種茶來替他消咳。」泰斯說著就要向前走去。

　　那隻手把他按在原地。

　　雷斯林抬起頭，他的金色眼睛在火炬的光亮下熠熠閃耀。他轉過頭，在走廊裡四處打量。

　　「誰在說話？」他用他那種耳語般的聲音說。「誰在說那個名字？卡拉蒙？我說，是誰在說話？」

　　那隻手緊緊地抓住泰斯的肩膀。其實他並不需要這個提醒。雷斯林看起來怪怪的，他的表情異常恐怖，因此不管怎麼樣坎德人都不會出聲。

　　「沒有人，」雷斯林最後終於刺耳地喘了口氣，「我在幻想。」他用黑絲絨袖子擦了擦額頭，然後譏諷地微笑起來。「大概是我愧疚的良心在作怪。卡拉蒙死了。他們全死了，都淹死在血海裡了。當我使用龍珠離開並拋下他們受命運擺佈時，他們是多麼吃驚啊！驚訝我不肯與他們分享厄運。」

　　力氣逐漸恢復後，雷斯林從牆邊挪開身子，用法杖讓自己站穩，但沒有馬上重新行走。也許他還過於虛弱。

　　「我現在能看到卡拉蒙臉上的表情。我能聽到他大哭大鬧的聲音。」雷斯林拉高嗓子從鼻孔裡喊道。「『可是……小雷──』」他咬了咬牙，然後又笑起來，這是個不怎麼開心的笑容。「還有坦尼斯，那個自命正義的偽君子！他私底下不要臉地喜歡我親愛的姊姊，為此他不惜背叛他的朋友們，而他居然還大言不慚地指控我不信神！我能看見他們所有人，金月、河風、坦尼斯、我哥哥，全都朝我瞪大了眼。」

　　他又開始升高聲音模仿別人的腔調。「『至少把你哥哥救出去……』」隨後，這個聲音又恢復成原來的忿恨腔調。「為什麼要救他？當個稻草玩偶？他的野心只夠帶他去新歡的床上。在我這一輩子裡，他都是綁住我手腳的鐐銬。不能要求我離開監獄，但又得把鎖鍊一起帶走……」

　　他又重新邁開腳步，沿著走廊慢慢走下去。

　　「你知道，謎琢，」泰索何夫低聲說。「我說他是我的朋友，但你得費好大的工夫才能喜歡雷斯林。有時候我都不能確定是不是值得費那麼大的力氣。他說卡拉蒙和其他人淹死在血海裡了，但他們其實沒淹死。他們被海精靈救走了。我知道這件事，因為卡拉蒙全說給我聽過。而雷斯林也知道他們沒淹死，因為他後來又看見過他們。可是，如果他以為他們淹死了，那麼很明顯，他還不知道他們沒淹死，這就意味著他一定在以為他們淹死和發現他們沒淹死之間的某個時間裡。」

　　「這就意味著，」泰斯驚訝而激動地繼續說道。「我又發現了過去的另一個部份。」

　　聽到這句話，謎琢滿臉疑惑地望著坎德人，朝後退了幾步。「你沒遇見過我的鍶九十表親吧？」

　　泰斯正要說他還沒這份榮幸，忽然他聽到走廊裡又傳來腳步聲。這些腳步聲並非屬於法師，因為他除了偶爾的刺耳咳嗽聲和身上法袍窸窸窣窣的聲音外，很少發出什麼別的聲音。這些腳步聲則不然，音量巨大，咄咄逼人，有如雷鳴，讓整個走廊都顯得吵吵嚷嚷。

　　泰索何夫肩膀上那隻不存在的手把他拖進更深的陰影中，重新施力按住他，提醒他保持安靜。至於侏儒，在蒸氣驅動活塞不在身邊時養成的良好生存本能的驅使下，已經緊緊地貼到牆上，別人很有可能會把他當成某個原始部落的藝術作品。

　　一個體形與腳步聲同樣巨大的人讓走廊裡充滿了聲音、動作和生氣。他身高體壯，穿著一件精雕細琢的重甲。不管那套甲胄如何拖累了他的步伐，它看起來幾乎就是他身體的一部份。他在臂彎下夾著一頂龍騎將的尖角頭盔，身側掛著一柄巨劍。他顯然正一心一意地要趕到什麼地方去，因為他走得很快，目不轉睛，既不往左看，也不往右看。當他接近雷斯林時，法師不得不從那人的路上讓開，退到牆邊，以免被撞倒。

　　龍騎將看見了法師，但除了一道銳利的目光外，他沒有做出什麼打招呼的表示。雷斯林屈身一鞠躬。龍騎將繼續走他的路，而雷斯林也準備走開。就在這時，龍騎將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馬哲理。」那聲音轟鳴道。

　　雷斯林停下來，轉過身子。「艾瑞阿卡斯大人。」

　　「你在奈拉卡這裡過得如何？房間還舒服吧？」

　　「是的，大人。對我的簡單需求來說綽綽有餘了。」雷斯林回答。他法杖上的水晶球不時地閃耀出微弱的光芒。「謝謝您的關心。」

　　艾瑞阿卡斯皺起眉頭。雷斯林的回答恭順有禮，給了龍騎將應有的尊重。艾瑞阿卡斯可不是一個會留意話中有話的人，然而即使是他也聽出法師粗厲的聲音中那股冷嘲熱諷的腔調。不過，龍騎將不能因為一個人的說話腔調就怪罪他，因此他繼續說下去。

　　「你姊姊奇蒂拉要我好好對待你。」艾瑞阿卡斯粗聲粗氣地說。「你被安置在這裡要感謝她。」

　　「我欠她一大份人情。」雷斯林答道。

　　「你欠我的更多。」艾瑞阿卡斯沉著臉說。

　　「的確如此。」雷斯林說著又是一鞠躬。

　　艾瑞阿卡斯很明顯並不感到滿意。「你是個冷漠的傢伙。大多數人在我和他們說話時都會畏縮屈服。難道沒什麼東西能撼動你嗎？」

　　「有什麼東西應該撼動我呢，大人？」雷斯林回敬道。

　　「以吾后的名義，」艾瑞阿卡斯手按劍柄吼道。「我能因為這個念頭劈掉你的腦袋！」

　　「您可以試試看，大人。」雷斯林說。他又鞠了個躬，這次比上次更深。「原諒我，大人，我的原意並不像這句話聽起來那樣。當然，我覺得您很有影響力。我發現這座城市的壯麗令人難忘。但僅僅因為我受到撼動並不意味著我恐懼。大人，您不會欽佩滿心恐懼的人，不是嗎？」

　　「不。」艾瑞阿卡斯說。他注視著雷斯林。「你說得對。我不欽佩。」

　　「我會讓您欽佩我的，大人。」雷斯林說。

　　艾瑞阿卡斯的目光繼續盯著法師。然後，龍騎將突然爆出一陣大笑，笑聲響亮得驚人。它沿著整條走廊席捲而過，把侏儒緊緊地擠壓在牆上。泰索何夫覺得頭暈目眩，好像腦袋上被大石頭敲了一記。雷斯林略微縮了一下身子，但他依舊站在原地沒動。

　　「我還沒有欽佩你，法師。」艾瑞阿卡斯平靜下來之後說。「但有朝一日，馬哲理，當你證明了自己之後，也許我會的。」

　　說完，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在笑。

　　當他的腳步聲消失，一切又重歸沉寂後，雷斯林輕聲說道。「有朝一日，當我證明了自己之後，大人，您將不只欽佩我。您將害怕我。」

　　雷斯林轉身走開了，於是泰索何夫轉過身去，想看看不再扣住他肩膀的人究竟是誰，然後他便開始旋轉、旋轉，不停旋轉……

【註】
１　梟熊（owlbear）是生活在溫帶森林的大型獸類，據傳是由瘋狂的法師結合貓頭鷹和熊所創造出來的怪物。牠們是極為殘暴的掠食者。

２─１　　諸神之會

　　正如祂們在世界被偷走後多次做過的那樣，克萊恩諸神又聚集在評議會上。光明諸神站在黑暗諸神對面，正如白晝相對於黑暗。中立諸神則平均散開，站在祂們之間。諸神的孩子們一如既往地站在一起。

　　在過去，除了有時候能撫慰憤怒的情緒，以及讓沮喪的心情變得愉快一點之外，這些議程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作用。諸神們一個個地走上前來，告訴大家，自己的搜索又是徒勞無功。為了找回失去的東西，每位男神或女神都走過許多旅途。在這些穿越界面的旅途中，有一些既漫長又危險，但它們無一例外地全都以失敗告終。即使是全知全能的亦為林，一位存在於所有空間和時間中的神，也無法找到世界。祂能看見克萊恩和它的人民本該邁向未來的道路，但那條路上現在只存在著原本該出現者的鬼魂。諸神們幾乎要悲傷地認定，祂們已經失去了世界。

　　當每一位神祇都發言過後，帕拉丁在祂的光輝籠罩下出現在眾神面前。

　　「我帶來了好消息。」祂說。「我聽到有個聲音呼喚我，這個聲音屬於那個世界裡的一個孩子。她的祈禱在天界迴響，她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甜美。我們的人民需要我們，因為，正如我們懷疑的那樣，塔克西絲神后現在正不受任何阻礙地統治著世界。」

　　「世界在哪裡？」沙苟納追問道。在所有的黑暗諸神中，祂的怒火最大，怨恨最深，因為塔克西絲神后曾是祂的配偶，所以祂更加覺得受到雙重背叛。「告訴我們，然後我們會馬上去那裡給祂完全罪有應得的懲罰。」

　　「我不知道，」帕拉丁回答。「金月的聲音被截斷了。死亡將她帶走，塔克西絲羈押了她的靈魂。然而，我們現在知道世界仍然存在。我們必須繼續搜尋它。」

　　努塔瑞走上前來。身烏黑暗魔法之神，祂全身都穿著黑衣。祂圓月般的臉白得像蠟一樣。

　　「我有個靈魂仰蒙召見。」祂說。

　　「這件事是否是祢所提議的？」帕拉丁問。

　　「是我。」努塔瑞回答。

　　「還有我。」努林塔瑞穿著祂的紅袍走上前來。

　　「還有我。」索林那瑞穿著祂白袍走上前來。

　　「好極了，我們會聽這個靈魂說話。」帕拉丁同意道。「讓這個靈魂過來。」

　　那個靈魂走了過來，在祂們中間站定位置。帕拉丁看到他就皺起眉頭，其他大多數神，無論是光明還是黑暗，也都一樣，因為沒有誰信任這個曾經試圖自封為神的靈魂。

　　「雷斯林‧馬哲理說不出什麼我要聽的東西。」沙苟納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要離開。

　　其他神也嘟囔著附和道，只有一個神例外。

　　「我想我們應該聽聽他要說什麼。」米莎凱說。

　　其他神驚訝地轉過頭去望著祂，因為祂是帕拉丁的配偶，一位富有愛心的女神，掌管醫療和憐憫。祂比其他神祇更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曾給那些愛他、信任他的人帶來多大的傷害、痛苦和悲傷。

　　「他已經為自己的罪行做了補償，」米莎凱繼續說道。「所以他被寬恕了。」

　　「那為什麼他的靈魂不和其他人一起離開？」沙苟納質問道。「莫非他想趁虛而入，否則他為什麼還要逗留在這裡？」

　　「雷斯林‧馬哲理，當你可以自由前往彼世時，」帕拉丁嚴厲地問。「你的靈魂為什麼要留下來？」

　　「因為我的另一半失蹤了。」雷斯林答覆道。他面對著神，直視祂的目光。「我和我哥哥一起來到這個世界，我們也要一起離開。我們在大半生裡都分道揚鑣。錯在我身上，如果我能做些什麼，我們在死後就不會分離。」

　　「你的忠誠值得嘉許，」帕拉丁淡淡地說。「儘管有些遲了。但我不懂你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找到了世界。」雷斯林說。

　　沙苟納嗤之以鼻。其他眾神困惑地盯著雷斯林，誰也不說一句話。

　　「你也聽到了金月的祈禱？」帕拉丁問。

　　「不，」雷斯林回答。「祢不能期望我做到那件事，不是嗎？不過，我的確聽見了什麼別的聲音，一個吟唱魔法咒語的聲音。我認得這些咒語，也許沒有其他人認得。此外，我還認出那個說出它們的聲音。它屬於一個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

　　「不可能，」帕拉丁說。「泰索何夫‧柏伏特已經死了。」

　　「他死了，但他又沒死，我等一下會解釋。」雷斯林說，「他的靈魂所在依然不明。」他轉向亦為林。「在曾經會有的將來，坎德人的靈魂在他死後將要去什麼地方？」

　　「去和他的朋友佛林特‧火爐在一起。」亦為林毫不費力地回答。

　　「現在他的靈魂在那裡嗎？或者愛發牢騷的矮人還在等他？」

　　亦為林猶豫了片刻，然後說。「佛林特孤身一人。」

　　「真可惜你沒早點注意到這件事。」沙苟納朝亦為林咆哮道。隨後，牛頭人之神將目光轉到雷斯林身上。「假設這個天殺的坎德人還活著，那他唸魔法咒語幹什麼？我從來沒喜歡過你們這幫法師，不過你們至少還沒發瘋到讓坎德人使用魔法。你的這個故事讓我覺得有股臭魚味。」

　　「說到他唸的魔法咒語，」雷斯林並不因為牛頭人之神的嘲弄而感煩擾。「那是他的一個老朋友，費資本，在把時光旅行裝置交到他手裡時一起教會他的。」

　　黑暗諸神中頓時響起一片喧嚷。魔法諸神表情凝重。

　　「很久以前就已經規定，任何一個灰寶石種族都不能被賦予時光旅行的機會。」努林塔瑞指控般地說。「這事應該先跟我們討論。」

　　「實際上，是我給他那個裝置的。」帕拉丁愉快地說。「他說他想參加老朋友卡拉蒙的葬禮，以此向他致敬。泰索何夫很符合邏輯地推斷，他自己會在卡拉蒙之前很久就死去，因此他想要那個裝置，以便能前往未來在葬禮上致詞。我覺得這個念頭很高尚，也很慷慨，所以我就准許了。」

　　「這個決定明智與否，大師，您最清楚。」雷斯林說。「我能肯定泰索何夫的確沿時間向前旅行過一次，但他迷了路，等他到達未來時已經太遲了。於是他回來後就打算再去一次。接下去發生了什麼事，就只能是推測了。不過，我們都瞭解坎德人，因此我相信，我們都能同意我提出的推測是符合邏輯的。」

　　「隨後一件又一件事紛至沓來，泰索何夫就把要去參加卡拉蒙葬禮的事忘得精光，一直到他就要被渾沌踩到身上的前一刻。在那個時刻，當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後幾秒鐘時，泰斯正好記起這樁沒辦完的差事。他啟動了裝置，於是被沿著時間送往未來。他如願以償地來到了未來，然而這是個截然不同的未來。於是坎德人十分湊巧地發現了世界。而我則發現了坎德人。」

　　大家沉思良久，不發一語。魔法諸神面面相覷，祂們的想法不謀而合。

　　「那就帶我們去那裡。」知識之書的掌管者吉力安說。

　　「我不建議這麼做，」雷斯林回道。「現在塔克西絲神后的實力異常強大。祂時刻戒備著。祢們早在還沒到達之前就會被祂發現，然後祂會做好準備迎候祢們。祢們的實力還很虛弱，也沒做好對付祂的準備。如果祢們現在就回去，很可能會被祂毀滅。」

　　沙苟納胸中隆隆作響，怒火像驚雷般響徹天界。其他神則基於各自的天性，或藐視輕蔑，或狐疑滿腹，或莊重肅穆。

　　「祢們還有另一個問題，」雷斯林繼續說道。「世界上的人民相信祢們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刻拋棄了他們。如果現在就進入世界，祢們將會發現很多不歡迎祢們回去的人。」

　　「我的人民知道我沒有拋棄他們！」沙苟納握緊拳頭大吼。

　　雷斯林屈身一躬，沒有回答。他繼續把目光集中在帕拉丁身上，後者看起來神情困惑。

　　「你說得有些道理。」帕拉丁最後說。「我們知道人們在大災變後是如何背棄我們的。過了兩百年他們才做好準備重新接受我們。塔克西絲知道這個道理，因此祂會很樂於利用人們的憤怒和不信任來反對我們。我們必須像那時一樣，慎重行事。」

　　「也許我能提出一個建議。」雷斯林說。

　　他詳細地說明了他的計劃。諸神傾聽了他的話，至少大多數是這樣。當他說完後，帕拉丁環視大家一圈。

　　「祢們有什麼要說的？」

　　「我們同意。」魔法諸神用一個聲音說道。

　　「我不同意。」沙苟納生氣地說。

　　其他神沒有開口，有些疑心重重，有些並不贊成。

　　雷斯林依次看了祂們一眼，然後靜靜地說。「祢們沒有永世的時間來反覆權衡或者互相爭辯。祢們甚至連一秒鐘的時間也沒有。難道祢們真的看不見危險嗎？」

　　「一個坎德人帶來的危險？」沙苟納哈哈大笑。

　　「一個坎德人，」努塔瑞說。「由於泰索何夫沒有死在他應該死去的時間裡，因此他死去的那個時刻就停在時空裡了。」

　　索林那瑞接著他的表親說下去，讓這些話聽起來就像從同一個喉嚨裡說出來的。「如果坎德人死在一個不屬於他自己的時空裡，那麼泰索何夫將無法打敗渾沌。萬有虛無之父將獲勝，而祂也將實現摧毀我們和整個世界的威脅。」

　　「我們必須發現坎德人，並把他送回他死去的那個時空裡，」努林塔瑞口氣嚴厲地補充道。「泰索何夫‧柏伏特必須死在他應該死去的時空裡，否則我們將全部面臨滅亡。」

　　三個分開卻又如同一體的聲音沉寂下來。

　　沙苟納還在嘟囔和嘀咕不停，但最後祂也安靜了。

　　其他神祇都望向帕拉丁。

　　過了許久，祂點了點頭。

　　「那我要向各位道別了。」雷斯林說。

　　當法師走後，沙苟納立刻告訴帕拉丁說，「祢幹的蠢事一樁接著一樁。」牛頭人指控道。「首先祢把一件強力魔法寶物送到一個坎德人手裡，然後祢又派這個變態法師去迎戰塔克西絲。如果我們厄運難逃的話，那也是祢造成的。」

　　「沒有任何出於愛心的行為可以算得上蠢事。」帕拉丁回敬道。「如果說，我們面臨巨大的危機，那我們也同時擁有希望。」祂轉向亦為林。「祢看到了什麼？」

　　亦為林望向永恆。

　　「一無所有。」祂回答。「除了黑暗外，一無所有。」

２─２　　沙漠之歌

　　米娜的軍隊正向東進軍，朝聖克仙城去。隊伍快速地行進著，碧空如洗，天氣宜人，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敵人。藍龍在他們頭上盤旋，護送他們前進，同時偵察著前路。關於他們進軍的傳聞早就傳開了。有些人因為聽說自己正在行軍線路上而被嚇得發抖。很多人逃進了山裡。沒有逃走或者走投無路的人只好在恐懼中等著滅亡。

　　他們的恐懼被證明毫無根據。這支軍隊穿過村莊，經過農田，在城鎮外紮營。米娜治軍嚴明，本可強行奪取的補給品，他們卻付錢買下來。在某些情況下，他們駐紮在一貧如洗的住家或村莊中時，還會饋贈它們的主人。他們本可將領主的莊園和城堡夷為平地，卻沒有這麼做。在他們所到之處，米娜都對人們說起唯一真神。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以唯一真神的名義行事。

　　米娜交談的對象不分地位高低、出身貴賤，其中有農夫也有農場主，有打鐵師傅也有旅店老闆，有吟遊詩人也有補鍋匠，有領主也有貴婦。她為生病的人帶來健康，為挨餓的人帶來食物，為不幸的人帶來安慰。她對他們說，昔日的諸神遺棄了他們，將他們丟給這些妖異的巨龍們折磨。而這個新的神，唯一真神，卻留下來照顧他們。

　　奧蒂拉常常陪伴在米娜身旁。她沒有參與佈道，但她看著，聽著，撫摸著頸間的勳章。這樣的碰觸已不再給她帶來痛楚。

　　傑拉德騎馬跟在後面，盡可能遠離牛頭人，而後者總是走在最前面，跟米娜在一起。傑拉德猜想，也許加爾達已經收到命令，不要再管他了。然而，總會有發生「意外」的可能性。要是有條毒蛇爬進了傑拉德的睡袋，或者有根折斷的樹枝砸在他頭上，那可怪不了加爾達。這兩人被環境所迫曾遇上過幾次面，傑拉德從牛頭人的眼中看得出來，多虧了米娜，自己才能留著一條命。

　　很不幸地，落在最後就意味著傑拉德是護衛隊的一份子。他們得看護載著金月的棺材與兩位法師的大車。在傑拉德看到他們的時候，「更像死屍而不是活人」的想法就會跳進他的腦海，而他經常會看到他們。他不喜歡這樣。他無法忍受看到他們坐在貨車後方、隨著車輛的顛簸身體前後搖晃的模樣，也無法忍受看到他們手腳左甩右擺、腦袋點呀點的模樣。每次看到他們，他都想離開隊伍，並發誓不要再見到他們。但是到了第二天，他又得既厭惡又噁心地盯著他們瞧。

　　米娜的軍隊朝著聖克仙前進，一路上並沒有留下烽煙烈火、血污傷跡，倒是有不停歡呼的人群將花環拋到米娜腳下，讚頌著唯一真神。

　　大地上，另一支隊伍也正往東去，與米娜的軍隊幾乎並行進軍，其間距離僅有幾百里。他們的前進要慢一些，因為他們既鬆散，又無組織，要穿越的地域也不友善。陽光明亮地照在米娜身上，也灼烤著跋涉在灰燼平原的奎靈那斯提精靈。他們正前往希望會是安全避難所的地方，他們親族的國家：西瓦那斯提。每一天，吉爾薩斯都在為漫遊者和平原人祈福，因為如果沒有他們的幫助，沒有一個精靈能活著穿過這片沙漠。

　　平原人給了精靈們密不透風的防護外衣，讓他們免受白晝的炎熱和夜晚的寒凍。平原人給了精靈們食物，而吉爾薩斯懷疑他們負擔不起這樣的贈予，但每當他向他們問起時，驕傲的平原人就裝作沒聽到，或者冷冷地瞥他一眼。吉爾薩斯能從那種目光中看出來，如果他再問下去他們就要生氣了。平原人教精靈們在早晨與夜間涼爽的時候前進，在午後的酷熱中則要尋找隱蔽處休息。最後，漫遊者和他的同伴決定陪精靈們走上一段，充當他們的嚮導。或許其他精靈還不明白，但吉爾薩斯很清楚漫遊者這麼做有雙重目的。其一是出於仁慈，確保精靈們能活著穿越沙漠；其二是出於自私，確保精靈們全數走人。

　　精靈們看起來已經非常像平原人，他們穿著鬆垮的長衣長褲，用一層層柔軟的羊毛織物包裹著自己，以便在白晝隔開沙漠的烈日，在夜間避開沙漠的寒冷。他們蒙住頭臉避開刺人的沙塵，不讓細嫩的皮膚暴露在外。精靈們曾與自然親近地生活在一起，對自然抱有尊敬之心，於是很快就適應了沙漠，沒有再失去同胞。他們永遠也不會熱愛沙漠，但已經漸漸地瞭解它，對它表示敬意。

　　吉爾薩斯能看得出，漫遊者在發現精靈正快速適應這種艱辛的生活時有些不安。吉爾薩斯盡他所能地讓這位平原人相信精靈是喜愛森林與花園的民族。在他們看來，點綴在無盡沙丘上的紅色和橘色的條紋石頭，並不像平原人所認為的那樣動人，不僅毫無美感，而且只意味著死亡。

　　在他們快要結束這漫長旅途的一個晚上，精靈們在黎明前的黑暗時分找到了一片綠洲。漫遊者下令讓精靈們當晚和次日整個白天都在這裡休息。在繼續讓人疲憊不堪的旅行前，要喝足水，恢復精力。精靈們紮營設哨，開始休息。

　　吉爾薩斯設法讓自己入睡。走了那麼長的路，他已經累了，但睡意不曾襲來。他努力想擺脫煩擾著自己的沮喪。要積極樂觀，為他的人民擔起責任，這才是有益的。但他仍舊疑慮重重，而他的疑慮還不只限於擔心西瓦那斯提精靈是否會接受他們。他反覆思索著這些事，為之輾轉難眠，於是他起身離開睡袋，小心地不驚醒熟睡的妻子。他步入夜色，仰望著無盡的群星。他以前都不知道有那麼多星星。它們的數目之多讓他心生敬畏，甚至有些發慌。他望著天空，就在這時，漫遊者找到了他。

　　「你該睡了。」漫遊者說。

　　他的聲音很嚴厲。他是在下命令，而不是寒暄。從吉爾薩斯認識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改變過。沉默寡言、從容鎮定，能以手勢表達的意思他絕不開口。他的面容就像沙漠中的岩石，輪廓分明，有著深色的傷痕。他微笑，但從不開懷大笑，而微笑也只是閃爍在他黑色的眼睛裡。

　　吉爾薩斯搖搖頭。「我的身體渴望睡眠，但我的心靈卻拒絕它。」

　　「也許是那些聲音讓你無法入睡。」漫遊者說。

　　「我以前聽你說過，」吉爾薩斯好奇地說道。「沙漠的聲音。我曾傾聽，卻沒聽到。」

　　「我現在就聽得到。」漫遊者說，「風在岩間歌唱，沙子滑動的低語，在夜晚也有星星的說話聲。你在你的土地上看不到星星，就算看得到，它們也是被樹枝困住的囚犯。而在這裡──」漫遊者向廣袤的星空一揮手，繁星點綴的蒼穹從地平線延伸。「星星是自由的，它們的歌聲清晰響亮。」

　　「我聽到了岩石間的風聲，」吉爾薩斯說，「但對我來說，那就像是從牙縫裡逸出的臨死嘆息。不過，」他停下來打量著周圍，補充道，「如今我已經穿過了這片地域，我得承認你們的夜色相當美。星星那麼近，那麼多，有時候我的確認為自己或許聽到它們的歌聲。」他聳聳肩。「要不是我覺得自己在它們之間既渺小又卑微的話，我想我是聽到了歌聲。」

　　「那才是真正困擾你的東西，吉爾薩斯。」漫遊者伸出手貼著吉爾薩斯的胸膛，貼在他的心口上。「你們精靈統治著你們生活的土地。當成房屋圍牆的樹木為你們提供陰涼，蘭花和玫瑰依你們的要求生長。沙漠不會被統治，不會被征服。沙漠對你毫不關心，也不會為你做任何事，除了一件事：它總是在這裡。你們的土地會改變。樹木會死去，森林會著火，但沙漠是永恆不變的。我們的家園曾經是這樣，也將一直是這樣。那就是它給予我們的禮物，可靠的禮物。」

　　「我們以為自己的世界不會改變，」吉爾薩斯悄聲說。「但我們錯了。我希望你們的運氣會好些。」

　　吉爾薩斯回到自己的帳篷，覺得精疲力盡。他的妻子沒醒來，但她迷糊地發覺了他的歸來，伸出手將他拉近。他聽著她貼在他胸前平穩的心跳聲，安心地睡著了。

　　漫遊者沒有入睡。他仰望著群星，思考著那個年輕精靈所說的話。自從能聽到星星的歌聲以來，這是漫遊者第一次覺得歌聲變了調，變得那麼憂傷。

　　精靈們繼續長途跋涉。他們前進的步伐雖慢，卻很平穩。某天早上，牝獅搖醒了她的丈夫。

　　「怎麼了？」吉爾薩斯問道，恐懼讓他猛然驚醒。「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換換心情而已，沒事。」她在濃密金色捲髮後朝他微笑，接著嗅了嗅。「你聞到什麼嗎？」

　　「沙子。」吉爾薩斯揉揉鼻子，最近總像有沙子堵在裡面。「為什麼這麼問？妳聞到什麼嗎？」

　　「水。」牝獅說，「不是某個綠洲裡的泥水，而是奔流的、湍急清冽的活水。附近一定有條河……」她眼中盈滿淚光，幾乎無法言語。「我們辦到了，親愛的。我們穿過了灰燼平原！」

　　這裡是有條河，但奎靈那斯提精靈從未見過這樣的河流。精靈們聚在河岸邊，有些憂心地看著像血液一般鐵紅色的河水。平原人向他們保證河水是新鮮的，並沒有腐壞，紅色不過是來自河水流過的岩石罷了。成年精靈還在猶豫，孩子們卻掙脫了父母的手，撲進了從高大的白楊樹和柳樹腳下奔湧而過的河水中。不一會兒，其他奎靈那斯提精靈們就在托拉斯河中放聲大笑地彼此潑水，縱情嬉鬧起來。

　　「現在我們要走了，」漫遊者說。「你們可以從這裡過河。前面幾里遠就能走上通往西瓦那斯提的王者大道。河流與大道並行一段不小的距離，你們有足夠的水可以喝。食物也很容易找，因為在這個時節裡，沿河生長的樹木都已經結果了。」

　　漫遊者向吉爾薩斯伸出手。「祝你好運，一路平安。也希望有一天你能聽到星星的歌聲。」

　　「願它們的歌聲在你耳邊永不沉寂，我的朋友。」吉爾薩斯激動地緊握他的手。「對你和你的人民所做的一切，我的感謝永遠都不夠──」

　　他停下不說了，因為他正對著漫遊者的背說話。說出口的感謝已經足夠了。平原人朝他的同伴做了個手勢，將他們帶回沙漠。

　　「怪人。」牝獅說。「他們既無禮又粗魯，熱愛著石頭這類我永遠也無法理解的東西。不過，我發現我很欽佩他們。」

　　「我也欽佩他們。」吉爾薩斯說。「他們救了我們的命，救了奎靈那斯提。我希望他們永遠不會後悔他們為我們做過的事。」

　　「他們怎麼會呢？」牝獅大吃一驚。

　　「我不知道，親愛的。」吉爾薩斯答道。「我說不出來。這只是一種感覺。」

　　他走開了，朝河邊走去，任由他的妻子用擔心而驚訝的目光盯著他。

２─３　　謊言

　　阿爾瀚娜‧星光獨自待在掩蔽所中，這是那些仍殘有一些魔法力量的精靈們為她建造的，他們至少還有能力指揮樹木為流亡的精靈女王搭起一個安全的庇護所。結果他們根本不需要使用魔法，一直愛護著精靈的樹木看到他們的女王既悲傷又疲憊，幾近崩潰邊緣，於是它們主動彎下樹枝，懸在她頭上給她保護，葉子重疊起來為她擋風蔽雨。草地結成又厚又軟的毯子當成她的床舖；鳥兒們輕吟淺唱寬慰她的痛苦。

　　現在是夜晚，阿爾瀚娜不平靜的一生中少有的平靜時分。這時該是忙碌的時節，她和她的隊伍生活在荒野之中，用游擊戰對抗著黑暗騎士：突襲監獄、攻擊補給船、大膽地襲進城裡救走危險中的精靈。但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安寧。大家已經用過了晚餐，在她指揮下的西瓦那斯提精靈已紮營準備過夜。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需要她，沒有人要求她下決定去耗費更多的生命，流更多的血。阿爾瀚娜有時候會夢到自己在一條血河中游泳，夢到自己除非被淹死，否則無法從中逃脫。

　　有人或許會認為──有些精靈也確實是這麼認為──奈拉卡黑暗騎士幫了阿爾瀚娜‧星光一個忙。她曾一度被當成是闇精靈，被自己的人民流放。因為她大膽地設法在西瓦那斯提與奎靈那斯提兩族間帶來和平，並為了聯合兩個爭吵不休的國家而與一個奎靈那斯提精靈結婚。

　　如今，在最艱難困苦的時候，阿爾瀚娜‧星光被她的人民重新接受。在黑暗騎士完全占領了首都西瓦諾斯之後，仍活著的族長議會成員正式宣佈取消她的流放判決。阿爾瀚娜的同胞現在歡迎她的歸來。他們跪在她腳下，大聲哀嘆後悔所謂的「誤會」。求她別在意他們曾設法暗殺她的計劃。話才說完，他們就對她哭訴說。「救救我們！阿爾瀚娜女王，救救我們！」

　　薩馬對她生氣，對她的同族生氣。西瓦那斯提精靈邀請黑暗騎士進城，卻把阿爾瀚娜‧星光趕走。就在幾周之前，他們還跪在黑暗騎士的領導者，一個叫米娜的人類女孩跟前。米娜的背信棄義已對西瓦那斯提精靈做出了警告，而他們仍盲目地相信她以唯一真神之名展示的所謂奇蹟。薩馬曾是那些警告他們的精靈之一，警告他們如果相信人類的奇蹟就是傻瓜。當黑暗騎士向他們發難，把他們關進奴隸營和監獄，處死反抗者時，精靈們全都大驚失色，震撼不已。

　　薩馬非常高興西瓦那斯提精靈終於漸漸地尊敬起阿爾瀚娜‧星光，在他們侮辱她之後，她仍忠於他們，為他們而戰。他對女王的反應則不那麼高興，她那麼慈悲仁心、寬宏大量、富有耐心。他本該看到他們對她阿諛奉承、卑躬屈膝地請求她的寬恕。

　　「我不能處罰他們，薩馬。」流放的判決被取消的當晚，阿爾瀚娜這麼對他說。如今她可以自由地回到故鄉──被奈拉卡黑暗騎士統治的故鄉──她將要為之作戰復興的故鄉。「你知道原因的。」她說。

　　他是知道原因。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的兒子西瓦諾謝，他才是西瓦那斯提的國王。就薩馬而言，那是一個不值得扶持的孩子。西瓦諾謝就是那個允許奈拉卡騎士進入西瓦諾斯的人。他被那個人類女子米娜迷住了，西瓦諾謝正是讓西瓦那斯提人民淪落的罪魁禍首。

　　但人民喜歡他，仍然宣稱他是他們的國王，正是因為他，他們才跟隨他的母親。正是因為西瓦諾謝，薩馬才走上危險的旅途，不得不在西瓦那斯提有史以來最絕望的時刻離開他的女王，不得不橫越整個安塞隆大陸去追尋這個孩子。只有少數人知道，西瓦諾謝，西瓦那斯提的國王就在薩馬和其他精靈冒著生命危險，從黑暗騎士手中救下他的當晚逃跑了。

　　很少有人知道他不見了，因為阿爾瀚娜拒絕承認這點，無論是對她的人民還是對她自己。他離開的當晚在場的那些精靈知道此事，但她要求他們起誓對此守口如瓶。他們一直以來都忠於她，愛她，因此他們都照辦了。如今阿爾瀚娜堅稱西瓦諾謝生了病，不得不被隔離直到痊癒為止。

　　阿爾瀚娜同時還自信地以為他會回來。「他躲在某個地方平復情緒。」她對薩馬說。「他會熬過這段不理智的時期，恢復判斷力。他會回到我身邊，回到他的人民身邊。」

　　薩馬不相信西瓦諾謝會回來。他設法向阿爾瀚娜指出馬蹄印表明的證據。精靈們沒有帶著馬。這匹是魔法馬，是為了西瓦諾謝而派來的。西瓦諾謝不會回來的。以後不會，永遠也不會回來。阿爾瀚娜一開始甚至連聽都不想聽他說話。她根本不讓他提起這事。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西瓦諾謝還是沒回來，她不得不心碎地承認薩馬或許是對的。

　　薩馬已經離開好幾個星期了。其間阿爾瀚娜一直偽稱西瓦諾謝仍跟他們在一起，只是病了，被隔離在自己的帳篷裡。她甚至保留他的帳篷，還假裝去探望他。她坐在空蕩蕩的床邊跟他說話，好像他真的在那裡一樣。他會回來的，在他回來的時候，他會發現她在等著他，一切就像他從來沒離開過一樣。

　　阿爾瀚娜獨自坐在涼亭中，一遍又一遍地讀著薩馬讓一隻鷹帶回來的信。鳥兒們許久以來就是兩人的信使。信很短──薩馬不是個多話的人──它讓身為母親、焦急的她又喜又憂，讓身為女王的她既吃驚又絕望。

　　『我追到了他的蹤跡。他從阿班尼西亞乘船往北去索蘭尼亞。他前往索蘭薩斯去找那個女孩，但她已經和軍隊前往東邊。西瓦諾謝跟著她。

　　我聽到了別的消息。奎靈諾斯城已經完全被毀，一個死亡之湖如今占據了它的位置。黑暗騎士現在正蹂躪著村莊，將土地據為己有。傳說許多奎靈那斯提精靈已經逃走，包括羅拉娜的兒子吉爾薩斯在內。但他們在哪裡或是出了什麼事，沒人知道。我曾與一位倖存者談過，羅拉娜塞拉莎確實已經在戰鬥中身亡，戰死的還有數以百計的奎靈那斯提精靈，以及索巴丁的矮人和一些站在他們那一方的人類。他們像英雄般戰死了。惡龍碧雷已死。

　　我會繼續追蹤您的兒子，一有機會就向您回報。

　　　　　　　　　　　　　　　　　　　　　您忠誠的僕人
　　　　　　　　　　　　　　　　　　　　　　　　薩馬』

　　阿爾瀚娜低吟了一段禱祠，為羅拉娜和所有在那場戰鬥中犧牲的靈魂祈福。那是獻給從前的眾神的禱詞，獻給離去的眾神，祂們再不會注意到它了。即使她在心裡知道這些詞句已毫無意義，但美麗的詞句減輕了她的悲傷。她也為奎靈那斯提的逃亡者們祈禱，希望他們已經逃走的傳聞是真的。接著，對兒子的關心從她腦海裡驅走了所有其他的想法。

　　「那個女孩在你身上施了什麼魔咒，孩子？」她柔聲輕語，心不在焉地撫平薩馬的羊皮紙信箋。「是什麼邪惡的魔咒……」

　　一個聲音從掩蔽所外傳來，呼喚著她的名字。這是她的一個精英護衛的嗓音，那位女子服侍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在許多艱難和危險的時刻都陪在她身邊。阿爾瀚娜知道她個性堅忍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現在聽到她的聲音發著顫，女王不免大吃一驚，提高了戒心。

　　各種各樣的恐懼湧向阿爾瀚娜。她不得不讓自己堅強起來，好鎮定地做出反應。她把手中的信揉成一團塞進了襯衣內，接著俯身鑽出掩人耳目的籐蔓和樹枝，面對那位護衛。她看到有個陌生的精靈跟護衛在一起，她不認識他。

　　她不認識他嗎？或者只是把他給忘了？阿爾瀚娜緊盯著他。她意識到自己認識這個年輕人。她認識他臉形的輪廓，認得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傷悲與關切，還有必須做出決策的責任感，就像是她自己雙眸的鏡像。她之前沒能認出他來，可能是因為他那一身古怪的打扮──他穿著長長的、密不透風的袍子，這是在沙漠裡遊蕩的蠻族的服裝。

　　她看向自己的護衛，想知道答案。

　　「哨兵發現了他，女王。」女護衛說。「他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不過他宣稱與您尊敬的丈夫波修士有些親戚關係。雖然裹著這一層層的羊毛，他倒確實是個奎靈那斯提精靈。他沒帶任何武裝來到我們的領地。因為他宣稱的可能是真話，所以我們把他帶來見您。」

　　「我認識你，閣下。」阿爾瀚娜說。「請原諒，我想不起你的名字。」

　　「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微笑著回答，「時間和磨難將我們分隔。不過──」他的嗓音變得柔和，目光也因欽佩變得溫暖。「我記得您，被她的人民如此不公地監禁起來的偉大女士──」

　　阿爾瀚娜高興地喊了一聲，投入他的雙臂。就在她擁抱他的時候，她想起他失去的母親，那位再也不能擁抱自己兒子的母親。阿爾瀚娜溫柔地親吻著他，既是代表她自己，也是代表羅拉娜。接著，她退開，看著他。

　　「你所說的磨難比歲月讓你成長得更多。索拉斯特倫家的吉爾薩斯，看到你安然無恙，我真是高興極了。我剛剛才聽說你的同胞的事。我本來指望聽到的傳聞和小道消息會是假的，可是，唉，在你眼裡我看到這些是真話。」

　　「如果您聽說我的母親已經去世，奎靈諾斯已經被毀，那麼您聽到的是真相。」吉爾薩斯說。

　　「我非常難過。」阿爾瀚娜飛快拉起他的手並緊握住。「來，進來，你在裡面會舒服些。旅行了好幾個星期，我看你已經累了。我會拿食物和水給你。」

　　吉爾薩斯跟著阿爾瀚娜進了掩蔽所。他吃了些食物，但阿爾瀚娜看出這是出於禮貌而不是飢餓。但他喝水時的快興就不是裝出來的，他大口喝著水，像是永遠喝不夠似的。

　　「您不知道這些水對我來說味道有多好。」他笑著說。接著，他看了看周圍。「不過，我什麼時候能向我的表弟西瓦諾謝致意？我和他從來沒見過面。我們曾聽到讓人傷心的傳聞說他被食人魔殺害了，之後又很高興地得知那不是真的。我急著要給他一個擁抱。」

　　「很可惜，西瓦諾謝不舒服，吉爾薩斯。」阿爾瀚娜說。「在黑暗騎士占領西瓦諾斯時，他被他們傷得很重，勉強才保住性命。他按醫士的要求留在自己的帳篷裡，不能會客。」

　　這些謊話她已經說了太多次，以至於她現在能毫無停頓地說出來。她能對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睛流暢地說出這些謊言。他相信了她，因為他臉上表現出關切的神色。

　　「聽到這消息我很難過。請接受我的祝福，祝他早日康復。」

　　阿爾瀚娜微笑著改變了話題。「你已經走了那麼遠的路。一路上一定艱苦又危險。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外甥？我可以這樣叫你嗎，雖然我只是聯姻後才成了你的親戚。」

　　「我很榮幸。」吉爾薩斯熱切地回應道。「您現在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您和西瓦諾謝。」

　　阿爾瀚娜眼中突然湧滿淚水。他此刻也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因為她已經失去了西瓦諾謝。他們緊握住彼此的手。她想起他的父親，半精靈坦尼斯。那些回憶令人振奮，因為他們彼此相識時雖然危險重重，但最終仍戰勝了敵人，得到和平，即使那只是短暫的和平。

　　「我來請求您的恩惠，阿爾瀚娜舅媽。」他鎮定地盯著她的雙眼。「我請求您接受我的人民。」

　　阿爾瀚娜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不懂他的意思。

　　吉爾薩斯指向西方。「離這裡三天的騎程，在西瓦那斯提邊界上，有一千名奎靈那斯提的難民等著得到您的准許進入這裡。我們的家園被毀了，敵人占領了它。我們現在沒有足夠的人力作戰。總有一天，」他繃緊下顎，驕傲的神情在他眼中亮起。「我們會回去把黑暗騎士趕走，收回我們的所有。」

　　「但不是今天，」他繼續說著，眼中的亮光變得暗淡，籠罩了陰雲。「也不是明天。我們已經穿過灰燼平原。如果沒有那些將那片可怕地域當成家園的人給予協助，我們本來會死在那裡。我們疲憊不堪，滿心絕望。我們的孩子向我們尋求安慰，我們卻無法給予。我們是難民，無處可去。我們謙恭地來向多年前離去的您請求，請求您接受我們。」

　　阿爾瀚娜凝視他良久。方才在她眼中湧動的淚水現在滑下她的雙頰。

　　「您為我們哭泣，」他哽咽著。「我很抱歉給您帶來這樣的麻煩。」

　　「我為我們所有的人哭泣，吉爾薩斯。」阿爾瀚娜說。「為了失去家園的奎靈那斯提人民哭泣，為了正為自己家園而戰的西瓦那斯提精靈哭泣。在這片森林中，你找不到平和與庇護，我可憐的外甥。你會發現我們正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戰。你出發時並不知道這些，是嗎？」

　　吉爾薩斯搖搖頭。

　　「那你現在知道了？」她問。

　　「我知道。」他說。「我從平原人那裡得到了消息。我本來以為他們是誇大其辭──」

　　「我不這麼認為。他們是很有遠見而且說話率直的民族。我會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你可以決定是否要加入我們。」

　　吉爾薩斯想開口說些什麼，但阿爾瀚娜抬起手制止了他。「聽我說完，外甥。」她猶豫了一會兒，心中掙扎了一陣才說道。「你會從我們的族人那裡聽說我的兒子被那個人類女孩米娜，那個黑暗騎士的首領迷住了。他不是唯一一個受她致命魔咒影響的西瓦那斯提精靈。我們的族人在她穿過街巷時為她吟唱頌歌。她表演了醫術的奇蹟，但那是有代價的──要的不是金錢，而是靈魂的代價。唯一真神要精靈們的靈魂受折磨，要他們被奴役，被毀滅。這個唯一真神並不像我們的族人誤以為的那樣是個仁慈的神，而是欺騙、仇恨和痛苦之神。那些信奉唯一真神的精靈被帶走了，我們不知道他們被帶去哪裡。拒絕信奉唯一真神的人則立刻被黑暗騎士處死或是被奴役。」

　　「西瓦諾斯城完全落入了黑暗騎士的控制。但他們的軍力並沒有強到可以擴展控制權，所以我們還能繼續待在森林裡。我們竭盡所能來反抗致命的敵人，也已經救出數以百計的族人，讓他們免受折磨，免於死亡。我們突襲監獄，釋放奴隸，騷擾巡邏兵。他們是那麼害怕我們的弓箭手，以至於黑暗騎士已經不敢再派出步兵到城牆外來。我們做了這一切，但這是不夠的。我們沒有足夠的力量奪回城池，然而每一天，黑暗騎士都在加強自己的防禦。」

　　「那麼我們的戰士會是受到歡迎的援軍。」吉爾薩斯平靜地說道。

　　阿爾瀚娜垂下目光，搖著頭。「不，」她慚愧地說著。「我們怎麼能向你要求這個？西瓦那斯提精靈輕蔑你和你的族人那麼多年之後，我們怎麼能這麼做？我們怎麼能要求你們為我們的祖國獻出生命？」

　　「您忘了，」吉爾薩斯說，「我的族人已經沒了祖國。我們的城市是一片廢墟。侵占您家園的敵人正統治著我們的國土。」他握緊拳頭，眼中閃著光。「我們渴望復仇。我們會奪回您的國土，接著聯合我們的力量去奪回我們的家園。」

　　他向前傾過身，臉上亮了起來。「您還不明白嗎，舅媽？這將促使我們平復舊怨，將兩個王國再次聯合起來。」

　　「你太年輕了，」阿爾瀚娜說。「年輕得不知道舊怨會潰爛化膿，會傳染至心底，讓它生病腐壞。你不知道有些人寧可看到我們所有人倒下，也不願見到任何一個人站起來。我曾經試著聯合我們的人民。但我失敗了，而這就是我失敗的原因。我想現在已經太遲了，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挽救我們的人民了。」

　　他驚詫地盯著她，顯然被她的話所困擾。

　　阿爾瀚娜把手搭在他手上。「也許我錯了。也許你年輕的雙眼看得更清楚。把你的人帶到森林中安全的地方。接著你必須到西瓦那斯提精靈面前，告訴他們你的困境，請求他們允許你進入他們的領土。」

　　「請求他們？您是說去向他們乞求吧？」吉爾薩斯站起身來，臉色一寒。「我們不會像乞丐一樣面對西瓦那斯提精靈。」

　　「唉，你看，」阿爾瀚娜難過地說，「你也被舊怨影響，立刻就下了定論。你應該請求西瓦那斯提精靈，只是出於禮貌。這才是我的意思。」她嘆了口氣。「我們影響了年輕人，從而毀滅了任何改善關係的希望。」

　　「您現在又傷心又疲憊，還得為您的兒子操心。他好起來之後，他和我──阿爾瀚娜，」吉爾薩斯慌張地停下話來，因為阿爾瀚娜俯在墊子上開始痛哭起來。「怎麼了？我該叫誰來嗎？要傳喚您的侍女來嗎？」

　　「琦霖，」阿爾瀚娜哽咽著。「叫琦霖來。」

　　吉爾薩斯根本不知道琦霖是誰，不過他還是鑽出掩蔽所通知了一名護衛，護衛派出一名信使。吉爾薩斯回到掩蔽所裡，不安地呆立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或是做些什麼來安慰她的悲傷。

　　一位年輕精靈進來了。他一開始看著努力想回復平靜的阿爾瀚娜，接著就把目光轉向吉爾薩斯。琦霖的臉頓時一臉怒火。

　　「你是誰？你說了什麼──」

　　「不是這樣，琦霖！」阿爾瀚娜抬起淚濕的臉。「他什麼也沒做。這位是我的外甥吉爾薩斯，奎靈那斯提的太陽詠者。」

　　「我請求您原諒，陛下。」琦霖深深地鞠了個躬。「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到女王──」

　　「我明白。」吉爾薩斯說。「阿爾瀚娜舅媽，如果我無意間說了或做了什麼讓您難過──」

　　「告訴他，琦霖。」阿爾瀚娜下令的聲音低弱得幾乎聽不見。「告訴他真相。他有權……有必要知道。」

　　「女王，」琦霖用不確定的眼神瞥了吉爾薩斯一眼。「您確定嗎？」

　　阿爾瀚娜閉上雙眼，彷彿不想再看到這個世界。「他帶領著他的族人穿過了沙漠。他們來向我們求援，因為他們的都城已經被毀，國土也被黑暗騎士占領。」

　　「埃利在上！」琦霖大喊一聲，在驚詫中叫出已離去的帕拉丁神之名，精靈們稱祂為「埃利」。

　　「告訴他。」阿爾瀚娜別開臉，將臉埋在雙手中。

　　琦霖示意吉爾薩斯走近。「我告訴您，陛下，這事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而且他們已經發誓保密。我的表弟西瓦諾謝沒有受傷。他並不在自己的帳篷裡。他不見了。」

　　「不見了？」吉爾薩斯大惑不解。「他去了哪裡？被俘了嗎？還是被關起來了？」

　　「是的。」琦霖臉色嚴竣。「但並不是您所說的那種方式。他被一個人類女孩迷住了，那女孩是黑暗騎士的首領，叫作米娜。我們認為他去找她了。」

　　「你們認為？」吉爾薩斯重述道。「你們還沒確定嗎？」

　　琦霖無奈地聳聳肩。「我們沒有證據。我們把他從黑暗騎士手裡救了出來，他們本來打算處死他的。我們逃到野外，接著陷進一場魔法帶來的沉睡。當我們醒來時，西瓦諾謝就不見了。我們找到一匹馬的蹄印，於是跟著蹄印走，但蹄印最後卻走進了東塔拉斯河。我們搜索過上游和下游，但是都沒有找到任何馬蹄印，那匹馬好像是長了翅膀似的。」

　　阿爾瀚娜開口了，聲音含糊不清。「我派出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兼顧問去找我的兒子，去把他帶回來。關於這件事，我沒有告訴西瓦那斯提的精靈。我也要求你不要將此事告知任何人。」

　　吉爾薩斯被弄糊塗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您要把他不見的事當成秘密呢？」

　　阿爾瀚娜抬起頭。她的雙眼因悲泣而又紅又腫。「因為西瓦那斯提精靈打從心眼裡喜歡他。他是他們的國王，他們追隨他而不願意追隨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他的名義。」

　　「您是說，您得下艱難的決定，得面對危險，而您的兒子，那個應該為您分憂的人卻追著女人的裙子跑了。」吉爾薩斯苛刻地斷言。

　　「不要批評他！」阿爾瀚娜發火了。「你又知道他承受的是什麼？那個女人是個巫婆。她魅惑了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西瓦諾謝在不幸地遇到米娜之前是個好國王，」琦霖袒護道。「人民漸漸地愛戴和尊敬他。當魔咒打破後，他會是個好國王的。」

　　「我認為你應該知道真相，吉爾薩斯。」阿爾瀚娜生硬地說道。「因為你有你自己應該負起的職責，有必須由你來作出的決定。我只是要求你和琦霖一樣，尊重我的意願，不要將此事告訴任何人。就和我們一樣假裝西瓦諾謝還在這裡，跟我們在一起。」

　　她的語調冰冷，眼神卻是懇求。吉爾薩斯願意盡己所能去安撫她的傷痛，去為她分憂。但是，正如她所說的，他有自己的重擔要承受。他有職責在身，他要為自己的人民負責。

　　「我從來沒有向奎靈那斯提精靈撒過謊，阿爾瀚娜舅媽。」他盡量溫和地說道。「我也不會從現在開始撒謊。他們依照我的命令離開了自己的家園，跟隨著我走進沙漠。他們將自己和孩子的生命託付給我。他們相信我，而我不會背叛這樣的信任。我不會這麼做，即使是為了您，我敬愛的舅媽。」

　　阿爾瀚娜站起身來，握緊拳頭。「如果你這麼做，你會毀了我曾努力過的一切。那麼我們可能也得向黑暗騎士投降。」她鬆開拳頭。吉爾薩斯看到她的雙手在顫抖。「給我一點時間，外甥。這就是我僅有的要求。我的兒子很快就會回來。我知道的！」

　　吉爾薩斯將目光轉向琦霖，專注地盯著這位年輕精靈許久。琦霖一言不發，但眼神搖擺不定。顯然，他覺得不安。

　　阿爾瀚娜看出吉爾薩斯的兩難。

　　「他太仁慈，太有禮，太在意我的痛苦，而沒說出那些在自己舌尖燃燒著的話。」她心想著。「如果他辦得到，他會對我說：這不是我會做的事。我沒有錯。這是你的兒子才會做的事。西瓦諾謝辜負了他的同胞，我不會走上同樣的路。」

　　在那一剎那，阿爾瀚娜開始生吉爾薩斯的氣，既嫉妒他又為他驕傲。她突然羨慕起羅拉娜，羨慕她的死。死亡為動蕩帶來欣慰的沉寂，是痛苦的終結，是絕望的終結。羅拉娜的死是英雄的死，她為了拯救她的人民，她的國家而戰死。她留下的是她將為之而驕傲的血脈，是她將以之為榮的兒子。

　　「我努力想做正確的事，」阿爾瀚娜痛苦地想著。「但一切都以那麼可怕的錯誤結束。」

　　她深愛的丈夫波修士下落不明，被認為已經死了。她的兒子，她未來的希望，又從她身邊逃走，讓她獨自面對未來。她對自己說他是被魅惑了，但在她心底，她很清楚事實。他被寵壞了，而且很自私，輕易就會被激情擺佈，而她從未認真地制止過他。她辜負了她的丈夫，辜負了她的兒子。她的傲氣讓自己不肯承認事實。

　　傲氣會是她毀滅的原因。在她的族人反對她的時候，她的驕傲已經受了傷。傲氣讓她攻擊魔法屏障，讓她竭力想回到一片不再需要她的土地。如今，傲氣逼得她對自己的人民撒謊。

　　薩馬和琦霖都勸她不要說謊。兩人都建議她說出真相，但她的傲氣讓她無法容忍這種意見。不僅因為她身為女王的傲氣，也因為她身為母親的傲氣讓她無法說出真相。身為一個母親，她是失敗的，而如今所有人都會看到她的失敗。她不能忍受人們對她的憐憫。而這勝過任何別的理由，這才是她說謊的真正原因。

　　她曾希望西瓦諾謝會回來承認自己錯了，會回來要求得到原諒。如果真是這樣，她就不再追究。現在看過薩馬的信之後，她知道了，西瓦諾謝不會回到她身邊，不會出於自願地回來。薩馬將不得不像拖一個逃學的學生般把他拖回來。

　　她抬起頭，發現吉爾薩斯正看著他，他的表情既有同情也有悲傷。那一刻，他就跟他的父親一個樣。在她內心掙扎，反抗自己的傲氣時，半精靈坦尼斯常常用同樣的神情看著她。

　　「我會保守您的秘密，阿爾瀚娜舅媽。」吉爾薩斯說。他的語調冷漠，明顯不情願說出這樣的話。「我會盡可能保守秘密。」

　　「謝謝，吉爾薩斯。」她感激地回答，為自己覺得感激而羞恥。她的傲氣！她該死的傲氣。「西瓦諾謝會回來的。他聽到我們的困境就會回來的。也許他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她將手按在胸前，按在內容與她所說完全相反的薩馬的信上。說謊已經變得那麼容易，太容易了。

　　「希望如此。」吉爾薩斯陰沉地回應道。

　　他拉起她的手，恭敬地吻了一下。「知道您陷入困境我很難過，阿爾瀚娜舅媽。很抱歉我還得給您添麻煩。但是，如果這能讓我們兩國再次統一，那麼總有一天我們回首這些傷悲與動蕩時，會說這一切是值得的。」

　　她想擠出個笑容，但僵硬的唇瓣只是動了一下。她什麼也沒說，於是兩人在沉默中告別了。

　　「跟他一起去，」她對仍站在自己身後的琦霖說。「保證他和他的人民受到歡迎。」

　　「陛下──」琦霖不安地開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琦霖。別說出來。一切都會順利的。你會看到的。」

　　兩人都離開之後，她站在避難所門口，想著吉爾薩斯的事。

　　「多麼美麗的夢想，」她悄聲自語。「真是年輕人的夢想。我也一度懷有這樣的幻夢。而如今，它們就像我美麗的皇袍一樣，變成掛在我身上的破布和碎片。但願你的運氣會好些，吉爾薩斯，但願你能撐得更久一點。」

２─４　　等待，還是等待

　　黑暗騎士團駐西瓦諾斯指揮官多伽將軍有他自己要煩惱的事。黑暗騎士以藍龍為斥候，讓牠們在茂密莽林上空巡邏。如果藍龍看到地面有什麼動靜，就會俯衝下去噴出雷電龍息，將一整片林地燒成灰燼。

　　藍龍斥候見到有大批人聚在沙漠中，但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奎靈那斯提精靈。牠們以為那些是蠻族，是從龍王黑貂的攻擊下逃走的平原人。多伽將軍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移民。他沒有得到任何關於平原人的指示。他的兵力有限，對西瓦諾斯的控制又岌岌可危。他可不想再開另一條戰線。於是他派信差騎著龍帶了封急信給米娜，向她報告情況，要求得到指示。

　　信差費了些工夫才找到米娜。他一開始飛到了索蘭薩斯，結果發現她的部隊已經離開那裡前往聖克仙。

　　又經過一天的飛行後，信差找到了她。他很快就帶信回來，回覆簡潔明瞭。

　　『多伽將軍：

　　沒有什麼平原人。他們是奎靈那斯提的逃亡精靈。消滅他們。

　　　　　　　　　　　　　　　　　　　以唯一真神的名義
　　　　　　　　　　　　　　　　　　　　　　　　米娜』

　　多伽遵照命令派出龍騎士，結果發現，在此期間奎靈那斯提精靈已經消失了。哪裡都找不到他們的蹤跡。他接到報告時狠狠地罵了幾句，因為他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奎靈那斯提精靈設法逃進西瓦那斯提的森林，如今他已經是鞭長莫及了。

　　現在有更多的精靈攻擊他的巡邏隊，有更多的火焰箭落到他的補給船上。藍龍開始帶回關於食人魔的報告，這讓他更憂心。長久以來，食人魔一直怨恨騎士們偷走牠們的土地，如今牠們正在西瓦那斯提與布洛德毗鄰的北方邊界集結，無疑是打算奪走部份原屬於精靈的領土。

　　讓事態變得更糟的是，多伽還面臨著士氣低落的問題。米娜在一旁讓他們心醉神迷時，士兵們都忠於她，是專心一意、熱情高漲的追隨者。但米娜已經離開了好幾個星期，士兵們和指揮他們的騎士被隔絕在一個既不熟悉又不友善的國度當中，敵人潛藏在這裡的每一片陰影裡──而西瓦那斯提正是一片滿佈陰影的國土。半空飛出的箭會要了他們的性命，甚至連植物看來都一心想殺了他們。樹根絆倒他們，枯枝落在他們頭上，森林將他們誘入迷陣，很少有人能全身而返。

　　前一個星期，不只一艘補給船沉入河裡。沒沉沒的船則被精靈放火焚燒。士兵們的食物與精靈們沒兩樣，但沒有哪個人類能一直靠吃樹葉和草活下去。想要吃肉的人不敢進樹林去打獵，因為他們不久就會發現，森林裡所有的生物都是精靈的間諜。

　　西瓦諾斯城中的精靈表面上看來被黑暗騎士的威脅嚇壞了，但實際上變得愈來愈大膽。多伽的手下沒有誰膽敢獨自進城，免得會被發現死在哪條小巷裡。士兵們開始牢騷滿腹，怨聲載道。

　　多伽下令折磨更多的精靈，但這種娛樂並不能長久安撫軍心。他應該慶幸還沒有士兵逃跑。他自己也很清楚這與忠誠無關，而是因為他們太害怕精靈和森林，所以才沒這麼做。

　　如今他已得知有上千名精靈投奔了林中的隊伍，暴動的聲勢就像雷聲般震耳欲聾。多伽不能再繼續充耳不聞了。連他自己也開始猶疑，他再也不能從琥珀色的雙眼中看到自己的映像，因此也就無法安心。漸漸地，他對米娜的信任就開始瓦解了。

　　他又送了一封急信給米娜，告訴她，儘管他竭力追殺，奎靈那斯提精靈還是逃脫了；如今士氣低迷，除非發生什麼轉機，否則除了撤出西瓦那斯提或面對兵變外，他別無選擇。

　　矮壯的多伽有著濃密的黑鬍子，而這些天來，他煩悶得連臉色都跟著暗淡下來。他滿臉陰沉地獨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喝著精靈酒（之所以獨自一人，是因為這些天來他甚至對自己的貼身護衛失去了信任），心裡非常希望這酒能更烈一些。他一邊喝酒，一邊等著米娜的回覆。

　　進入森林的奎靈那斯提精靈從那些與他們長期不和的親族──西瓦那斯提精靈──那裡得到的歡迎頗為冷淡。在交換了禮貌的問候吻之後，長矛和弓箭就被塞進奎靈那斯提精靈的手裡。如果他們打算在西瓦那斯提安頓下來，最好是準備為它而戰。

　　奎靈那斯提精靈高興得忘記要向遠親們表示感謝。他們把這當成一個機會，當成是可以對那些奪去自己國土並玷污它的傢伙進行報復的機會。

　　「我們什麼時候進攻？」他們急切地追問著。

　　「反正不是今天，」西瓦那斯提精靈是這麼回答的。「我們正在等適當的時機。」

　　「在等適當的時機？」牝獅向丈夫質疑。「我們在等什麼樣的『適當時機』？我已經跟斥候和間諜都談過了。我們的數量遠遠超過困在西瓦諾斯城裡的黑暗騎士。他們的士氣低落的速度比全副武裝掉進河裡的矮人還快，現在正是攻擊他們的時候！」

　　兩人交談的地點是在提供給他們的掩蔽所裡。這是間用柳條編成的小屋，建在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旁。屋子又小又窄，但他們已經比大多數的精靈要幸運了，因為他們還能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地方（全因吉爾薩斯的王族身分），能保有一點隱私。大部份精靈都睡在樹木粗大的枝幹上，或是睡在枯樹被掏空的樹幹裡，或是蜷在洞窟裡，或者就和衣躺在星光下的草地上。奎靈那斯提精靈對此毫無怨言。在跋涉過沙漠之後，除了能躺在氣味清新的松針上，由飄落細雨的低聲呢喃哄著入睡外，他們別無所求。

　　「妳告訴我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吉爾薩斯陰鬱地應道。他已經換上典型的精靈服裝──有束帶的長外衣、羊毛衫、與森林顏色接近的長襪。他將穿越沙漠時的衣裝摺好並收了起來。

　　「然而還存在著一些問題。西瓦那斯提精靈遍佈在整片地域的各個地方。有些精靈駐紮在河邊，負責斷絕黑暗騎士的補給線，其他的躲在西瓦諾斯城附近，確保沒有任何膽敢離城的巡邏隊能全身而返。還有其他精靈散佈在邊界上……」

　　「清風、雄鷹和松鼠都能傳達消息。」牝獅反駁。「如果現在下令，大部份西瓦那斯提精靈一周內就會聚集在西瓦諾斯城外。日子一天天過去，卻什麼命令都沒有。我們得偷偷摸摸地躲在森林裡等著。等著什麼？」

　　吉爾薩斯知道答案，但他不能作出回答。他保持著沉默，任由妻子發脾氣。

　　「我們都清楚，如果錯過時機會發生什麼事！正因如此，黑暗騎士才能在渾沌之戰中侵占我們的家園。如果我們現在不採取行動，同樣的事也一定會發生在西瓦那斯提。是不是你的表弟西瓦諾謝不肯出戰？他還年輕，也許他不明白事理。你得跟他談談，吉爾薩斯，跟他解釋──」

　　她很瞭解自己的丈夫。一看到他的表情，下面的話就停在她嘴裡。

　　牝獅瞇眼瞧著他。「怎麼了，吉爾薩斯？出了什麼事？關於西瓦諾謝的，對嗎？」

　　吉爾薩斯悲傷地望著她。「我就那麼透明嗎？王者應該是深不可測、神神秘秘的才對。」

　　「親愛的，」牝獅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你就像個水晶杯一樣深不可測、神神秘秘。藏在你心裡的真相坦白得全世界都看得見。」

　　「真相……」吉爾薩斯做了個鬼臉。「親愛的，真相就是西瓦諾謝無法帶領他的人民參加一場兩人三腳的合作賽跑，更不用說帶他們打仗了。他不在這附近，不在西瓦那斯提附近。我向阿爾瀚娜保證過什麼都不說，但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星期，看來我也不能再隱瞞了。但是，」吉爾薩斯搖搖頭。「我擔心這真相有害無益。西瓦那斯提精靈如今會跟隨阿爾瀚娜，只是因為她以自己兒子的名義發號施令。有些精靈仍對她有疑心，把她當成是個『闇精靈』。如果他們發現了真相，發現她對他們說謊，我擔心他們再也不會相信她，再也不會聽她的話了。」

　　牝獅看著丈夫的雙眼。「那是你的機會，吉爾薩斯。」

　　現在輪到他放聲大笑了。「我有他們所輕視的一切，親愛的。一個奎靈那斯提精靈和人類的雜種。他們不會跟隨我的。」

　　「那麼你得說服阿爾瀚娜去向她的人民說出真相。」

　　「我不相信她做得到。她說謊的時間已經太久，謊言已經成了真相。」

　　「那我們怎麼辦？」牝獅追問。「住在這森林裡，直到我們跟樹一樣長出樹根來嗎？我們奎靈那斯提精靈可以攻擊黑暗騎士──」

　　「不，親愛的，」吉爾薩斯堅決反對。「沒錯，西瓦那斯提精靈允許我們進入他們的家鄉，但他們顯然是帶著疑心看待我們。有些人認為我們是來侵占他們的家園。如果我們攻擊西瓦諾斯──」

　　「奎靈那斯提精靈並不是在攻擊西瓦諾斯。奎靈那斯提精靈是在攻擊西瓦諾斯裡面的黑暗騎士。」牝獅爭辯說。

　　「西瓦那斯提精靈可不會這麼想。妳和我同樣清楚這一點。」

　　「那我們就坐著，什麼都別做。」

　　「我不知道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吉爾薩斯陰沉地說。「原本該團結起人民，幫助他們的那個人被引誘走了。如今被留下來領導人民的，是一個闇精靈女王和一個半人類國王。」

　　「不過遲早得有個人出來帶領大家。」牝獅說。「我們得跟隨某個人。」

　　「而那個人會把他們帶到哪裡去呢？」吉爾薩斯陰鬱地問。「除了帶向我們自己的滅亡之外。」

　　多伽將軍灌下了好幾桶酒。他的麻煩與日俱增。六個士兵受命到城垛上去站崗，但他們抗命不從。他們的長官用鞭子威脅他們，他們反而犯上作亂，狠狠地揍了他一頓，然後逃跑了，躲進西瓦諾斯的街巷裡。多伽派人去追這些逃跑的傢伙，打算把他們吊死，以便給其他人殺雞儆猴。

　　精靈們替他省了一筆繩子錢。那六個人的屍體被送往城堡，每個人的死狀都猙獰怪異。其中一人的屍體上有一張紙條，上面用通用語潦草地寫著：『給唯一真神的禮物』。

　　當晚，多伽將軍再次派出信使去找米娜，懇求支援或是准許他撤退。然而，他陰鬱地想到，他也不知道能撤退到哪裡去。他抬眼望去，所見之處都是敵人。

　　兩天後，信使終於回來了。

　　『多伽將軍：

　　繼續堅守，援軍正在路上。

　　　　　　　　　　　　　　　　　　　以唯一真神的名義
　　　　　　　　　　　　　　　　　　　　　　　　米娜』

　　這無法帶來任何安慰。

　　每一天，多伽都會戰戰兢兢地騎馬來到西瓦諾斯的城牆，往四面遠眺。精靈們仍在那裡。他們包圍了他。每一天，他都等著精靈發動攻擊。

　　日子一天天過去，精靈們毫無動靜。

２─５　　樹籬迷宮

　　在時光中的那一刻，泰索何夫‧柏伏特覺得非常不舒服，上下翻騰、頭暈又噁心。這三種感覺裡，暈眩感占了一大半，所以讓他難以清楚思考。本來，單調的木地板和腳下結實的土地對他來說曾經是很普通的東西，但現在，泰索何夫卻滿心希望、渴望、巴望著腳下能有任何堅硬的地面或地板。

　　他還充滿渴望地幻想，他的腳應該要回到腳的位置上，而不要把自己想像成腦袋。它們一直都是那樣，因為他老是在底下找它們，結果卻發現它們在上頭。對泰索何夫來說，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是，謎琢已經喊啞了嗓子，於是他現在只能發出微弱的呱呱聲。

　　泰斯把一切壞事都怪罪到時光旅行裝置身上。他傷心地想，這種在不同的時間點上旋轉、翻滾、跌落之類的事情會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他真的有點害怕會是這種結果。然後他又想到，那個裝置早晚會把他送回他被渾沌踩扁的那個時空。總言，前景不妙。

　　他的腦袋裡不斷出現這種念頭，而這念頭也在時光中不停地翻滾旋轉。由於暈眩感的緣故，他只能盡量努力去思考它們。這時有個新鮮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也許他耳朵裡聽到的那個聲音和肩膀上感覺到的那隻手的所有者，能做點什麼來結束這種無休止的旋轉。於是他下定決心，當他們下一次落地時，他要盡一切力量來看清楚那隻手到底長在誰身上。

　　他正是這麼做的。就在他踩到堅實地面（救苦救難的大地！）的那一刻，他笨拙地轉過身（搖搖晃晃地）向後望去。

　　他看到謎琢和謎琢的手，但那不是他要找的手。他們身邊沒有其他人的影子，而泰斯也立即明白原因所在。他和侏儒站在一片看起來被火熏黑的土地上。不遠處，水晶房子在黃昏的最後一抹餘暉下閃耀著橙色、紫色和金色的光芒，似乎漸趨微弱的陽光正在其上塗抹著什麼畫作。儘管那場燒光植被的大火已經熄滅了一段時間，但空氣裡還瀰漫著焚燒的氣味。他能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但它們都離他好遠。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笛子甜美而清亮的樂音。

　　泰索何夫模糊地意識到他以前曾經來過這裡。或者說，他或許在過去的未來到過這裡。在時光中跳來跳去這麼久之後，他對任何事情都已經沒有把握了。這地方看起來很眼熟，正當他準備出去找個人問問這是什麼地方時，謎琢突然氣喘吁吁地驚呼道。

　　「樹籬迷宮！」

　　泰斯低頭看看，再看看旁邊，他意識到謎琢是對的。他們正站在樹籬迷宮被紅龍的烈焰龍息摧毀後留下的廢墟上。籬笆牆都被徹底夷為平地了。

　　那些在他們之間蜿蜒曲折的道路，引領行人進入迷宮深處的道路，都變得毫無掩蔽。迷宮已經不能算是迷宮了，泰斯能清楚地看見它的圖案，看見白色道路刺眼地顯現在焦黑的背景上。他能看見每一處曲折，每一個轉角，每一個螺旋，每一個急轉彎，每一個死巷。他能看到通往樹籬迷宮中心的路，也能看到出路。白銀階梯赤裸裸地站在那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現在能清楚地看到它往上、往上，然後……沒通往任何地方。泰斯的胃裡猛地一陣翻騰，讓他噁心想吐。他回憶起自己從梯子上跳下一片煙霧的火海。

　　「喔，老天！」謎琢輕聲說道，這下泰斯想起來了，給樹籬迷宮繪製地圖正是侏儒的終生志向。

　　「謎琢，」泰斯憂鬱地說。「我──」

　　「你什麼都看見了。」侏儒說。

　　「我知道，」泰斯說著拍了拍侏儒的腦袋。「而我──」

　　「我能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謎琢說。「永遠不會迷路。」

　　「也許你能找到什麼其他的工作，」泰斯想提供點幫助，便建議道。「儘管我再也不想插手時光旅行裝置的修復──」

　　「太好了！」謎琢小聲嘀咕道。

　　「什麼？」泰斯驚訝地問。「好什麼？」

　　「我的羊皮紙呢？」謎琢問。「我的墨水瓶和筆呢？」

　　「我可不會有墨水瓶──」

　　謎琢瞪了他一眼。「那你還有什麼用處？算了！」他自命不凡地加了一句。「對了！焦炭！那就可以了。」

　　他突然撲到燒得光禿禿的地上，攤開身上棕色長袍的衣褶，然後撿起一根焦黑的樹枝，開始緩慢而費力地在衣服上替已經燒光的樹籬迷宮描繪路線圖。

　　「這樣方便多了，」他自言自語道。「真搞不懂我怎麼沒早點想到它。」

　　泰索何夫感覺那隻熟悉的手又回到他的肩膀上。在陽光的照射下，金紫色的光芒開始在時光旅行裝置上跳躍閃耀。

　　「再見了，謎琢。」泰斯喊道。此時，樹籬迷宮的道路開始在他眼前打轉。

　　侏儒沒有抬頭。他的心思都在地圖上。

２─６　　奇怪的旅客

　　在南埃思特維德的一個小港口裡，從一條橫渡新海而來的船上下來一位奇怪的旅客。船長為擺脫這位神秘客而感到如釋重負。更讓他感到輕鬆的是，自己同時也擺脫了這個旅客性如烈火的坐騎。無論是船長還是船員，對這位旅客通通一無所知。沒人見過他的面孔，因為他始終把臉隱藏在斗篷的兜帽裡。

　　這在船員之間引發眾多對這位旅客真實身分的猜測。大部份的猜測漫無邊際，而所有猜測都錯得離譜。有些人猜這位旅客是個裝扮成男人的女子，因為客艙裡的小僕役曾經瞥見那人的手，據他說，那隻手看起來纖細柔軟。其他人懷疑他是某種法師。他們唯一的理由是：眾所周知，法師喜歡穿著有兜帽的斗篷，而且他們總是行事神秘，永遠不能被信任。只有一個水手聲稱，他相信這位旅客是個精靈，之所以要遮住面孔，是因為他知道，船上的人類對他這個種族不怎麼客氣。

　　其他水手對這種奇思怪論大加嘲弄，並且，由於這場談話是在吃飯時進行的，他們便把爬滿象鼻蟲的餅乾紛紛丟到想出這個怪念頭的腦袋上。這位水手為自己的預感打了賭，結果每個人都欣然響應。到了這次航程快結束時，相對於這些水手來說，他變成了有錢人，因為當那個旅客牽馬走下跳板時，一陣狂風吹開他的兜帽，暴露出他確實是個精靈。

　　沒人願意費力去問精靈，究竟是什麼風把他吹到安塞隆的這個部份來。水手們根本不關心精靈來自何方、去往何處。他們只是很高興地看到他終於從船上滾蛋了。有個在航海者中廣為人知的傳說：海精靈，也就是那些故意在海洋深淵中安家的精靈，會嘗試弄沉任何載有他們陸地親族的船隻，目的就是要說服他們在水下度過餘生。

　　至於西瓦諾謝，一旦踏上陸地，就沒往後看一眼。他對那艘船或船上的水手漠不關心，儘管它們送他橫渡新海的速度確實令人吃驚。從他們開船的那天起，風就吹得很強勁，然後從來沒停止過。一路上沒有風暴，在一年中如此晚的季節裡，真是個奇蹟。然而，對西瓦諾謝來說，無論船走得有多快，總是無法讓他滿意。

　　當西瓦諾謝跨上陸地時，他欣喜若狂，因為這是米娜行走的土地。每一步，他都離那張思念的臉龐、那個渴望的聲音更接近。他不知道她身在何處，但那匹馬知道。這是她的馬，她把自己的馬送到他身邊。西瓦諾謝剛跨上海岸就立即騎到狐火背上，然後他們便一溜煙地跑開了，其速度之快，讓他甚至沒時間弄清楚方才登陸的小海港究竟叫什麼名字。

　　他們一路向西北馳去。西瓦諾謝本想日夜兼程，但那匹馬（儘管牠是奇蹟般的生物）畢竟是肉體凡胎，因此牠依然需要食物和休息，而西瓦諾謝自己也是如此。一開始，他有些生氣地抱怨他們把時間浪費在休息上，但後來他的這種犧牲很快就有了回報。

　　在離船後的第一個晚上，西瓦諾謝遇上一支朝他剛剛離開的海港而去的商隊。

　　許多人類會避開自己在路上湊巧遇見的精靈，但商人不同。他們把每個人都當成一位潛在的顧客，因此他們不會對任何一個種族抱有偏見（坎德人除外）。精靈袋子裡的錢幣和人類的一樣好（通常更好）。他們殷勤地邀請這位身上衣服略有污損，但質地卻相當考究的年輕精靈與他們共進晚餐。西瓦諾謝本來想要高傲地拒絕他們的邀請，因為他只想一個人坐著思念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但就在這時，他聽到其中一個人說出「米娜」這個名字。

　　「感謝諸位的慷慨。」說著，西瓦諾謝匆匆坐到他們點起的熊熊營火旁。他甚至接受了他們用錫盤遞給他的肉湯。但他沒喝下這些可疑的東西，而是把它們悄悄倒進身後的樹叢裡。

　　他依舊披著在船上時穿的斗篷，因為在一年中的這個時節裡天氣很涼。不過，他脫下兜帽。這下子，人們被這個長著酒色眼睛、笑起來魅力十足、聲音宛如樂音般悅耳的英俊少年迷得神魂顛倒。有個婦女看到他迅速喝光了肉湯，便熱情地要再給他一些。

　　「你瘦得跟用了一年的床墊一樣。」她說著盛了滿滿一勺湯，但被他有禮貌地謝絕了。

　　「你們提到『米娜』這個名字。」西瓦諾謝說話時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若無其事，儘管他的心正在狂野地跳動。「我認得一個叫米娜的人。她不會湊巧是個精靈女孩吧？」

　　他們一聽這話，都哈哈大笑。「除非這年頭精靈女孩也開始披掛甲胄了。」一個人說。

　　「我聽說過一個披掛甲胄的精靈女孩，」另一個人看起來喜好爭辯的人反駁說。「我記得我爺爺曾經唱過關於她的歌。那首歌要追溯到長槍之戰的時代。」

　　「啐！你爺爺是個老酒鬼，」第三個人說。「他從來沒去過什麼別的地方。他活在褔羅參的酒館裡，也死在那裡。」

　　「不過他沒說錯啊！」一個商人的妻子說。「的確有個精靈女孩參加過那場大戰。她的名字叫羅利塔蕾。」

　　「親愛的，努林塔瑞是從前的魔法女神。」她的朋友，另一位商人妻子在她手肘上推了一把。「祂也逃走了，把我們留下來任憑這些大怪龍處置。」

　　「不，我肯定她不是。」第一位妻子顯然感覺受到冒犯。「她就叫羅利塔蕾。她用一個叫屠龍叉（註１）的侏儒裝置殺了這些惡獸中的一頭。那東西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她用它刺進那頭野獸的喉嚨。我希望可以有人出來用同樣的辦法收拾這些新來的龍。」

　　「從我們聽到的消息來看，這個米娜正準備這麼做。」第一個商人說。他希望藉此來調解兩個女人的不和，因為她們已經有些生氣地在爭吵了。

　　「你們看見她了嗎？」西瓦諾謝的心快要跳出來了。「你們看見這個米娜了嗎？」

　　「沒有。不過，在我們一路上經過的市鎮裡，她是所有人談論的話題。」

　　「她在哪裡？」西瓦諾謝問。「離這裡近嗎？」

　　「她正在沿著大道去聖克仙。你不會錯過她的。有一支黑暗騎士的大軍隨她同行。」那個喜愛爭辯的人陰沉地說。

　　「別想歪了，年輕人。」一位妻子說。「米娜也許穿著黑甲，但從我們聽說的消息來看，她卻有一顆純金的心。」

　　「我們走到哪裡都能看到她治好的孩童和醫好的瘸子。」她的朋友說。

　　「她要去結束對聖克仙的圍攻，」商人說。「並把港口還給我們。這樣一來，我們就不用再為販售貨物而走過半個大陸了。」

　　「難道你們當中沒人覺得這是錯誤的嗎？」愛爭辯的人生氣地說。「我們自己的索蘭尼亞騎士正在聖克仙，試著要守住它，而你們卻為這個敵軍首領歡呼。」

　　這句話頓時引來一場激烈的辯論。到最後，那群人裡的大多數決定擁護能開放港口並恢復航運的任何一方。索蘭尼亞人已經嘗試過打破對聖克仙的圍攻，結果失敗了。讓這個米娜和她的黑暗騎士去試試吧！

　　西瓦諾謝一想到米娜把自己置身在如此的險境中就覺得震驚。他偷偷溜走，醒著躺了大半個晚上，為她擔驚受怕。她不能去攻打聖克仙！他一定得說服她不要採取這種危險行動。

　　他在第一抹晨曦升起時便起身離開了。他沒必要催促坐騎。狐火就跟他的騎手一樣急著回到女主人身邊。他們把自己逼到了極限，「米娜」這個名字在每一記馬蹄聲和西瓦諾謝的每一下心跳中迴響。

　　在遇到西瓦諾謝幾天後，商旅車隊抵達了一座港口城鎮。兩個女人趁丈夫們還在搭設營帳時去逛市場，結果，她們在那裡被另一個精靈攔住了。他遊蕩在貨攤前，跟所有新來的人搭話。

　　就像其中一位商人妻子聲稱的，這精靈是個盛氣凌人的傢伙。他跟她們說話的態度，正如人們說的那樣，「把我們當成什麼狗食盤裡掉出來的東西」。

　　不過，她們依然很樂意收下精靈的錢，並且，把一切他想要知道的東西都告訴他。

　　是的，她們在路上遇見了一個穿得像個體面紳士的年輕精靈。一位彬彬有禮、說話得體的年輕人。而不像有些人。說這句話時，商人的妻子還饒富深意地望了對方一眼。她不記得他有說過要到哪裡去，但她的確記得他們曾談到過聖克仙。是的，她推測他有可能去聖克仙，但從她瞭解的消息來看，他也可能是去月亮那裡。

　　那個板著臉、態度冷淡的年長精靈付了錢，隨後便離開她們，順著西瓦諾謝走過的同一條路而去。

　　兩個妻子馬上就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個年輕人是他的兒子，他逃家了。」說著，第一個妻子睿智地點點頭。

　　「我可不怪他，」另一個妻子惱怒地望著精靈的背影說。「如果有個一整天繃著張臉的爸爸，我也會逃家。」

　　「我希望他會迷路，」第一個說。「誰叫他一張臭臉。」

　　「親愛的，妳喜歡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她的朋友邊說邊伸長脖子，想看看她們到底收了多少銀幣。「我們不該去管這些外地人的事。」

　　於是，她們手拉手，直奔最近的酒館花精靈的錢去了。

【註】
１　屠龍叉（dragonlunch），應該是模仿屠龍槍（dragonlance）所取的名字。

２─７　　信仰之囚徒

　　米娜的軍隊繼續前進，無情冷酷地直奔聖克仙而去。他們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米娜並未與她的軍團同行，而是先他們一步進入城鎮和鄉村裡去施展奇蹟、宣揚唯一真神的言論，並逮捕所有的坎德人。許多人對最後一個行動大惑不解。大多數人推斷她準備殺掉坎德人（但並沒有幾個人為此感到遺憾），但她只是逐一向他們所有人問話，詢問一個自稱為泰索何夫‧柏伏特的坎德人的下落。

　　許多泰索何夫主動向她自首，但沒有一個是她要找的泰索何夫‧柏伏特。當他們都被問過話後，米娜就放坎德人離開，並且承諾他們，如果誰發現這個泰索何夫‧柏伏特的話，將獲得重賞。

　　每一天都有大批坎德人來到軍營裡。他們隨身帶來各式各樣的泰索何夫‧柏伏特，指望能領得獎賞。這些泰索何夫不光是坎德人，還包括狗、豬、驢、山羊，甚至還有個被灌得醉醺醺、正大發脾氣的矮人。他全身五花大綁，被十個坎德人拖進營帳。他們宣稱他就是那個泰索何夫‧柏伏特，並指控他企圖靠一臉假鬍子騙人。

　　和西瓦那斯提的精靈們一樣，索蘭尼亞、索特，以及埃思特維德的人類和坎德人也被米娜迷住了。他們在她來時還狐疑滿腹，當她離開時卻帶著祈禱和歌聲跟在她身後。一座城堡接一座城堡，一個市鎮接一個市鎮，他們沒有向米娜的武力屈服，卻全都在她的魅力下陷落了。

　　傑拉德在很久之前就放棄了索蘭尼亞騎士有可能發動進攻的希望，他猜測塔斯佳爵士準備集中力量防守聖克仙，而不是試圖沿路阻截米娜。傑拉德可以告訴他們，這是在浪費他們自己的時間。米娜軍隊的數量日益龐大，因為有愈來愈多男人和女人聚集到她旗下，加入對唯一真神的信仰中。她的軍官們讓軍隊快速行軍，而士兵們也必須從黎明一直走到夜幕降臨為止。儘管如此，士氣仍舊十分高漲。這次行軍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場結婚儀式，人們好像是匆忙地趕去參加歡樂的慶典，而不是衝向戰場、屠殺和死亡。

　　傑拉德還是不常看到奧蒂拉的身影。她走在米娜的隨員中，經常遠離大隊人馬。傑拉德不確定她到底是出於自願還是被迫的，因為她小心翼翼地避免與他做任何接觸。他知道這是為了他的安全著想，但他找不到人可以說話，他覺得寧願冒險也要把自己的想法與某個能夠明白它的人分享，儘管這些念頭全都充滿了陰暗和悲觀。

　　有一天，傑拉德的沉思被牛頭人加爾達給打斷。牛頭人發現傑拉德跟在隊伍後面，便簡短地命令他去隊伍前頭和其他騎士在一起。傑拉德除了乖乖聽命外毫無選擇，於是在這次行軍剩下的時間裡，他就只好老老實實地待在牛頭人警戒的目光下。

　　為什麼加爾達還不殺了他，這對傑拉德來說始終是個謎。但加爾達自己也是個謎。傑拉德覺得加爾達的小圓眼睛總是在盯著他看，但眼神裡並沒有太多敵意，反而更多的是好奇。

　　傑拉德總是一個人，對他的「同袍們」想要和他交朋友的嘗試，一概予以拒絕。他無法與黑暗騎士分享他們的歡樂情緒，也不能參與他們諸如要割斷多少索蘭尼亞人的喉嚨，或者要把多少索蘭尼亞人的腦袋插到槍尖上之類的討論中。

　　由於他老是板著臉不說話，顯得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因此傑拉德很快便獲得了陰沉而不善交際的惡名，他的「同伴」騎士們一點也不喜歡他。他不在乎。他樂得可以一個人不被打擾。

　　或者，也許不總是一個人。每當他沉溺在自己的胡思亂想中時，如果猛一抬頭，經常會發現加爾達徘徊在他左右。

　　幾個星期過去，大軍穿過埃思特維德，從索特北部蜿蜒而過，經索提爾隘口進入卡基斯山脈，然後再向南開往聖克仙。當他們離開人煙稠密的地區後，米娜便回到軍隊中，與加爾達一起伴隨前衛部隊行動。現在，牛頭人對傑拉德的關注比不上對米娜的關注了，這讓傑拉德大大鬆了口氣。

　　奧蒂拉也回來了，但她卻走在隊伍最後方，坐在那輛裝載琥珀棺材的大車上。傑拉德本想找個辦法與她交談，但是，有一次當他故意落到隊伍後方、企圖不被別人發現時，加爾達仍舊把他找了出來，並命令他回到隊伍前面的位置上去。

　　某天，山脊出現在地平線上。他們第一眼先看到一塊深藍色的煙霧，傑拉德以為是一團深藍色的暴雨雲。但是，當軍隊走近後，他能看到山峰上冒出一柱柱煙雲。

　　他正在眺望被稱為末日之王的活火山群，聖克仙的拱衛者。

　　「不會太久了。」他心想。他為現在正嚴守聖克仙的騎士們感到心痛。他們一定很有把握地確信自己防禦得了。他們已經守了一年以上，為什麼他們要認為這次會失守呢？

　　他納悶他們是否曾聽說有關一支可怕的死靈大軍攻下索蘭薩斯的流言。即使他們聽說過，那又會不會相信自己聽到的消息呢？傑拉德感到懷疑。他自己也不相信這種故事。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他也不確定自己會相信它。那場戰鬥的全部經過就跟發燒時做的噩夢一樣，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死靈軍隊是否也和米娜一起去聖克仙了？有時傑拉德想要看它們一眼，然而，即使死靈真的和他們在一起，這些凶惡的盟友也在靜悄悄地行軍，誰也沒辦法看見。

　　米娜的軍隊進入卡基斯山脈的山腳下，開始攀越末日之王。在一個山谷裡，米娜下令停止行軍，告訴他們在這裡停上幾天。她說，她有個地方要去，當她不在的時候，軍隊要做好穿過山嶺的準備。每個人都奉命將盔甲和武器保養妥當，準備戰鬥。鐵匠搭起他的爐子，他和他的助手整天忙著修理和打造。狩獵隊被派出去獵取新鮮肉食。

　　他們剛剛紮了一天營就抓住那個精靈犯人。

　　他被三名負責巡邏大軍側翼、捕捉敵人蹤跡的士兵帶進軍營裡。

　　此時，傑拉德正在鐵匠爐旁望著別人修理他的劍。他有股怪怪的感覺，因為那位辛苦幫他修劍的敵人很可能馬上就要喋血在同一把劍上。他已經下定決心，趁米娜離開的機會勸說奧蒂拉跟他一起溜走。如果她不肯，他會獨自一人設法潛回聖克仙，告訴他們敵軍兵臨城下的消息。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辦到這件事，因為他得避開加爾達。而且，一旦到了聖克仙城外，他還得從團團包圍城市的大批敵軍中溜過去。不過他心想，所有這些事都可以隨後再想辦法。

　　正當他等得不耐煩而又被他自己的陰暗思緒搞得頭暈腦脹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嘩，便走過去想看看出了什麼事。

　　那個精靈騎在一匹脾氣和個性都與烈火無異的紅馬上。沒有人能靠近牠。精靈自己坐在馬鞍上也顯得相當不安，他伸出手想撫慰那頭牲畜，結果紅馬左右甩動腦袋，朝他咬去。精靈把手縮了回來，不敢再去摸牠。

　　精靈身邊圍了一群人。顯然地，有些人認識他，因為他們開始譏笑他，嘲弄般地跪在他面前，雙手向「西瓦那斯提國王」敬禮，嘴裡卻發出粗啞的嗤笑。傑拉德好奇地望著精靈。他一身華麗的衣服與國王身分倒滿相配，不過他那件上好的羊毛斗篷上已經沾滿旅途帶來的塵土，他的絲綢褲子也已經破了，他的繡金馬甲顯得很老舊，磨損得很嚴重。精靈對那些嘲笑他的人毫不在意。他搜索軍營就是為了尋找某個人，那匹馬也一樣。

　　當米娜走到他們中間時，人群一如既往地分開來。她一出現，馬兒和騎者的目光都著迷似地盯在她身上。

　　馬兒嘶鳴著搖了搖頭。米娜來到狐火面前，把頭靠在牠的頭上，用手輕輕撫摸牠的鼻子。牠在她肩上垂下頭，閉上眼睛。牠的旅程結束了，牠的職責已經完成，牠到家了，心滿意足。米娜輕輕拍打著馬，抬頭望向精靈。

　　「米娜。」當她的名字從那個年輕人的嘴裡說出來時，這個名字已經被他心中的鮮血染紅了。他從馬背上滑下，站在她身旁。「米娜，妳召喚我來。我就在這裡。」

　　聽到精靈的語氣裡帶有如此深重的痛苦和愛戀，傑拉德不禁為這個年輕人感到尷尬。他的愛不會被感受到，也不會有任何回報，這很顯而易見。米娜對精靈毫不在意，相反地卻繼續把她的感情揮霍在馬身上。她對這個年輕人的無動於衷並不能躲過人們的目光。米娜的騎士們咧開嘴笑起來，各種粗俗的俏皮話不絕於耳。有個人甚至放聲大笑，但他的笑聲在米娜用琥珀色眼睛盯住他的那一刻便驟然停止。他低下頭，面紅耳赤地悄悄走開。

　　最後，米娜終於留意到精靈的存在。「歡迎你，陛下。為了你的到來，一切都已安置妥當。在我的帳篷旁邊也為你準備了一頂帳篷。你來得正好，我們馬上就要前往聖克仙，以唯一真神的名義奪取那座神聖的城市。你將見證我們的勝利。」

　　「妳不能去聖克仙，米娜！」精靈說。「太危險了……」他支吾著停了下來。他環視著周圍披掛黑甲的人類，似乎才明白他剛剛闖入一座敵營中。

　　米娜看出他的不安，也明白原因所在。她朝周圍的人群投去一道嚴厲的目光，壓下他們的玩笑，平息肆無忌憚的笑聲。

　　「通告全軍，西瓦那斯提精靈的國王是我的客人。你們待他要像待我一樣尊敬。我要你們每個人為他的安全和健康負責。」

　　米娜的目光在軍營裡搜索著什麼，然後，讓傑拉德十分困窘的是，居然在他身上停了下來。

　　「傑拉德爵士，過來。」米娜命令。

　　傑拉德知道軍營裡的每個男人和女人都在盯著他看。他感覺臉上一陣火熱，而同時，卻有一股冰冷的不安掐住他的喉嚨。他一點也不清楚為什麼會挑中他。不過，他除了服從之外，也別無選擇。

　　他敬過禮後，便不發一語地站在那裡等待著。

　　「傑拉德爵士，」米娜嚴肅地說。「我指派你擔任精靈國王的侍衛。你的職責是照顧他、讓他感到舒適。我挑選你是因為，你有和精靈打交道的豐富經驗。我記得你在投奔我們之前曾經在奎靈那斯提服役過。」

　　傑拉德張口結舌。他的驚訝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而這份驚訝主要又源於米娜身上那股該詛咒的聰明。他是她不共戴天的敵人，一個派來監視她的索蘭尼亞騎士。她對此一清二楚。而正因為他是個索蘭尼亞騎士，他也就成了她在全軍中唯一可以託付精靈國王性命的對象。派一名囚徒去看守另一名囚徒。這真是獨一無二的想法，然而它在傑拉德身上卻很管用。

　　「傑拉德爵士，我很抱歉，但我擔心這項職責將讓你無法參與聖克仙之戰。」米娜繼續說道。「將陛下暴露在危險之中毫無意義，因此你將和他留在後方‧與補給車隊在一起。不過，有其他戰鬥在等著你，傑拉德爵士。我對此確信無疑。」

　　傑拉德除了再次敬禮外，也無計可施。米娜轉身走開了。精靈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蒼白的臉上滿是淒楚。軍隊中的許多人還在盯著他看，現在米娜已經離開了，他們便重新開始在精靈身上逞口舌之快。有些話淫猥到簡直令人作嘔。

　　「來吧！」傑拉德說。他發現如果沒人催促的話，精靈就不會挪動一步，便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硬把他拉走了。傑拉德拖著精靈穿過營區，朝米娜設立營帳的地方走去。當然，不遠處早已架起另一座帳篷。那座帳篷裡空無一人，就等這位奇怪的客人到來。

　　「你叫什麼名字？」傑拉德沒好氣地問。被放逐到精靈身邊讓他極為不爽，這傢伙只會讓他的日子更難熬。

　　一開始精靈沒聽見。他還在四處張望，想找米娜。

　　傑拉德又問了一遍，這次拉高了嗓門。

　　「我叫西瓦諾謝。」精靈回答。他的通用語說得很流利，不過口音很重，因此想聽懂他的話也不容易。精靈緊緊盯著傑拉德。自從傑拉德被派來照顧他之後，這是他頭一次這麼做。

　　「我不認識你。你沒有和她一起在西瓦那斯提待過，對不對？」

　　沒必要特別指明他究竟在說哪個「她」。傑拉德很清楚，對這個年輕人來說，世界上只有一個「她」。

　　「不。」傑拉德簡短地回答。「我沒有。」

　　「她現在去哪裡了？她在做什麼？」西瓦諾謝說著又開始四處張望。「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米娜與她的衛隊住的帳篷與主營區分開。營區裡的嘈雜聲在他們身後漸漸淡去。鬧劇結束了，騎士和士兵們紛紛回去繼續自己的備戰事宜。

　　「你真的是西瓦那斯提精靈的國王？」傑拉德問。

　　「是的。」西瓦諾謝的心思都在搜尋米娜上，因此只是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一句。「我是。」

　　「那你該死的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傑拉德生硬地質問。

　　在那一刻，西瓦諾謝看到了米娜。她在很遠的地方，正騎著狐火穿越山谷。他們兩個獨來獨往，自得其樂，狂野奔放地與山風競速。傑拉德看到年輕人眼裡的痛苦，就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你說什麼？」西瓦諾謝說完，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米娜已經走出他的視線之外。「我沒聽見你的話。」

　　「陛下，你不在的時候誰來統治你的人民呢？」傑拉德指控般地問道。他想起另一位精靈王，吉爾薩斯，做出那麼多犧性，只為拯救他的人民，而不是從他們身邊逃走。

　　「我母親。」西瓦諾謝說著，聳了聳肩。「反正這也是她長久以來的願望。」

　　「是你母親在統治，」傑拉德懷疑地說。「還是奈拉卡黑暗騎士？我聽說他們接管了西瓦那斯提。」

　　「我母親會與他們戰鬥，」西瓦諾謝說。「她喜歡戰鬥。她一直都喜歡。打仗和危險，她活著就是為了這些。我恨它。我們的人民在死去，在受苦。為她死。總是為她死。她喝他們的血，以此來維持她的美麗。但它卻毒害我」

　　傑拉德迷惑不解地望著他。精靈說的是通用語，但傑拉德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本來他想問個清楚，但就在這時，奧蒂拉從鄰近米娜帳篷的另一座帳篷裡鑽了出來。看到傑拉德，她停了一下，臉上飛起紅暈，然後迅速轉身走開。

　　「我去給你弄點熱水，陛下。」說話時傑拉德的目光也沒離開她。「你大概想休息一下，洗去一路上的風塵。我還會去拿點食物給你。看起來你需要吃點東西。」

　　這倒是實話。精靈們雖然總是體形削瘦，但這個年輕精靈看起來極為憔悴。顯然他指望拿愛情當食物過活。傑拉德的怒火漸漸消退了。他開始為這個年輕人感到難過，因為他和他們之中的任何人一樣，也是囚徒。

　　「悉隨尊便。」西瓦諾謝漠不關心地說。「你覺得米娜什麼時候會回來？」

　　「很快，陛下，」說著，傑拉德幾乎把他硬推進帳篷裡。「很快。你應該好好休息。」

　　擺脫了，或者說，至少暫時擺脫他的責任後，傑拉德便急忙去追奧蒂拉。她正在軍營中走著。

　　「妳一直在躲著我。」他來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

　　「為了你好。」她邊走邊說。「你應該離開這裡，去給聖克仙城中的騎士們通報消息。」

　　「我本來計劃如此。」說著，他豎起大拇指朝背後比了比。「現在我手上多了個鬼迷心竅的精靈國王。我已經被派去擔任他的侍衛。」

　　奧蒂拉停下來，盯著他看。「真的？」

　　「真的。」

　　「米娜的主意？」

　　「還會有誰呢？」

　　「真聰明。」奧蒂拉評論道。說著，她又邁開腳步。

　　「這也是我的看法。」傑拉德說。「妳不會正好知道她準備拿他怎麼辦吧？我無法想像她會是個羅曼蒂克的人。」

　　「當然不是，」奧蒂拉說。「她把他的一切事情都告訴我了。也許當時他還不自知，但實際上，他能成為一位強勢而富有感召力的精靈首領，他有這種潛質。米娜看到了這個威脅，便著手破壞它。我對精靈政治所知不多，但我估計，除了他以外，西瓦那斯提大概不會樂意追隨其他人。」

　　「那她為什麼不乾脆殺了他？」傑拉德問。「死亡也要比她現在對他做的事來得仁慈。」

　　「他一死，就成了英雄，就給了他的人民一個戰鬥的理由。而現在，他們什麼也不做，只是乾坐著，玩弄自己的手指，期盼他快點回來。加爾達在盯著我們。」她突然說。「我們不該走在一起。」

　　「妳要去哪裡？」

　　她沒有看他。「我的任務是把飯菜帶到兩個法師那裡，強迫他們吃下去。」

　　「奧蒂拉，」傑拉德一把將她拉住。「妳還相信這個唯一真神的力量，對吧？」

　　「是的。」說著，她迅速朝他投去一道挑戰似的目光。

　　「即使在妳知道它是一股邪惡力量之後？」

　　「一股治癒病人，並把和平與舒適帶給成百上千人的邪惡力量。」奧蒂拉回敬道。

　　「以及把死人復活成這副可怕模樣的力量！」

　　「這件事只有一位神才能做到。」奧蒂拉毫不退縮地面對他。「傑拉德，我相信這位神。另外，不光是我，你也是。這才是你留在這裡的真正原因。」

　　傑拉德想找什麼理由辯解，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難道這是他心裡的聲音一直試圖說給他聽的話嗎？他到底是出於自願留在這裡，還是他也是另一名信仰的囚徒？

　　奧蒂拉看到他無言以對，便轉身離去了。

　　傑拉德默默站在原地，心神不定地望著她走過喧嚷嘈雜的軍營。

２─８　　黑玫瑰騎士

　　這次旅程很短暫。泰斯還沒來得及厭煩在空中翻滾的感覺，就發現自己突然挺直了身子，兩隻腳穩穩的站在地上。時光又一次停滯了。

　　他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環顧四周。

　　樹籬迷宮不在了。謎琢也不在了。泰斯孤零零地站在一座曾經很美麗的玫瑰園中。這座花園再也不美麗了，因為這裡的所有東西都已經死去。曾經無比紅艷的玫瑰，如今卻乾枯得和憂傷一樣暗淡。枯萎的花朵垂在已然乾枯的棕色花莖上。已經枯死了數年之久的葉片堆積在一堵坍塌的石牆腳下，除了嚴冬外，不知有它。一條碎石板鋪成的小路從死去的花園中通到一幢宅第內。房子的牆壁早被已熄滅的烈焰熏得焦黑，周圍是高大的柏樹，它們的巨臂遮天蔽日，擋住任何一縷陽光。因此，當黑夜降臨時，它只會讓白天的陰影顯得更加深沉。

　　泰索何夫心想，他這輩子還沒見過任何一個地方能讓他感到如此難以名狀的悲傷。

　　「你在這裡做什麼？」

　　一個陰影降臨到坎德人身上。一個聲音在說話，一個可怕而陰冷的聲音。一位身披古代甲胄的騎士矗立在他面前。騎士已經死了，已經死去好多個世紀。甲胄內的屍身在很久以前就已腐爛殆盡。現在，甲胄就是身體，就是骨肉，就是肌腱。歲月使它黯然失色，給它蒙上黑衣；戰火將它烤焦；它手下亡魂留下的斑斑血漬也沾染其上。在一片永恆的黑暗中，只有一對赤紅的眼睛透過頭盔上的窺縫能為人所見。那對紅眼睛發出烈火般的目光，閃耀在泰索何夫身上。它們令人痛楚，坎德人不由得向後退去。

　　泰索何夫盯著眼前的幻象，一股最不愉快的感覺偷偷爬到他身上。這是股他早已忘記的感覺，因為它太可怕，所以他不願記住它。苦澀的滋味填滿他的嘴巴，咬噬著他的舌頭。他的心在胸腔裡亂撞，似乎想跳出來溜走，卻做不到。他的胃縮成一團，也想找個躲起來。

　　他竭力想回答這個問題，但那些話就是不肯從他嘴裡出來。他認識這個騎士。身為一個死靈騎士，索思爵士曾教會坎德人恐懼，這是一種泰索何夫很不喜歡的感覺。一個念頭湧入他的腦海，也許索思爵士不記得他了。如果真是那樣，對泰斯來說倒是件好事，因為他們兩個的上一次會面根本不算友好。可是，緊隨而來的那句話卻像冬日裡凜冽的寒風般咬噬在坎德人心頭，把這個想像颳得無影無蹤。

　　「我不喜歡說重複的話。你在這裡做什麼？」

　　在他漫長的一生裡，泰斯被問過好多遍這個問題，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話中帶著某種含意。大多數時候，這個問題是「你在『這裡』做什麼？」，說這句話的口吻就是在暗示，如果他肯換個地方做他在這裡做的事，那麼問問題的人將會很開心。有些時候，這個問題是「你在這裡『做什麼』？」這句話才是真的要他立即停止做那件事。然而，索思爵士卻把重點放在「你」上面，把它變成了「『你』在這裡做什麼？」，也就是說，這句話是針對泰索何夫，也意味著他認出了坎德人。

　　泰索何夫幾次嘗試想要回答，卻都失敗了，因為從他嘴巴裡冒出來的只有不成句的咕嚕聲。

　　「我問了你兩次，」死靈騎士說。「雖然我在這個世界有無窮無盡的時間，但我耐心並非如此。」

　　「我試著要回答，閣下。」泰斯謙恭地回應道，「但你讓這些話全都擠在我肚子裡出不去了。我知道這麼做很不禮貌，但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然後我才能回答你。當你說『這裡』的時候，你究竟要表達什麼意思？」他用袖子抹去額頭上的汗珠，試著想把目光移到除了那對紅眼睛外的任何地方去。「我到過很多個『這裡』，所以我有點弄糊塗了，搞不清楚你所謂的『這裡』到底是哪裡。」

　　索思的紅眼睛將目光從泰斯身上移到時光旅行裝置上，坎德人正把它握在僵硬的手指裡。泰斯隨著死靈騎士的目光看去。

　　「喔，呃，這個，」泰斯說著吞了口口水。「很漂亮，對嗎？我是在我的……呃……上次旅行中撿到它的。有人掉了它，我準備還給那個人。它被我找到是不是很好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把它收起來了──」他試著想打開一個包包，但他的手不肯停止抖動。

　　「別急，」索思說。「我不會把它拿走的。我不怎麼想要一個會把我沿著時間帶回過去的東西。除非──」他停下來，紅眼睛上漸漸泛起陰影。「除非它能帶我回到可以將我做的事一筆勾銷的時空去。那樣的話，也許它能派上點用場。」

　　泰斯很清楚，如果索思爵士真想拿走它的話，他也沒辦法阻止。但他可不想那麼輕易就讓索思拿走它。泰索何夫心裡鼓起勇氣，是真正的勇氣，而不僅是沒有恐懼而已。他伸手去摸繫在腰間的匕首，殺兔刀。他不知道這把小小的匕首對一個死靈騎士能有什麼作用，但泰斯是位長槍英雄。他一定得試試。

　　還好，他的勇氣無需受到考驗。

　　「但那又能有什麼用呢？」索思爵士說。「如果我從頭再來一遍，結果也會是一樣的。我會做出同樣的決定，犯下同樣駭人聽聞的惡行。因為我就是那種人。」

　　紅眼睛裡光芒閃爍。「如果我能回去，知道我現在知道的事情，也許我的決定會有所不同。但我們的靈魂永遠沒辦法回到過去。它們只能向前。而我們之中的一些人甚至還不被允許這麼做。直到我們學會生命，以及死亡教給我們的那些刻骨銘心的教訓。」

　　它的聲音本來就夠冷的了，現在變得愈加陰冷，因此泰索何夫不再出汗，反而開始顫抖。

　　「現在，我們再也沒有機會那麼做了。」

　　紅眼睛又閃耀起來。「我來回答你的問題，坎德人，你在第五紀元，也就是所謂的『凡人之年代』。」戴著頭盔的腦袋動了一下。它舉起手，穿在身上的殘破斗篷也隨著它的動作而輕輕搖擺。「你站在我的花園裡，這裡曾經是我的居所，如今是我的牢獄。」

　　「你會殺了我嗎？」泰斯問。他這麼問倒不是覺得受到什麼威脅，而是覺得死靈騎士會預料到他會這麼問。一個人要想威脅你，就得先注意你，而泰斯本能地感到，這位死靈爵士對他的興趣還不如對那些枯萎的莖葉和乾癟的玫瑰花瓣來得多。

　　「坎德人，我為什麼要殺你？」索思問。「我為什麼要花那份力氣？」

　　泰斯在這個問題上費了好一番思量。真的，他想不出索思有什麼理由要殺他。除了一個原因。

　　「閣下，你是個死靈騎士，」泰斯說。「難道殺人不是你的工作嗎？」

　　「死亡不是我的工作，」索思用單調的語氣回答道。「是我的娛樂，也是我的折磨。我的身軀已死，但靈魂仍舊活著。當被折磨的人感到熾熱的烙鐵灼燒他的皮肉時，他必須在痛楚中苦熬時光。我也一樣。我每天都在受苦，我的狂怒、羞恥和罪孽天天灼燒著我的靈魂。我曾經企圖終結它，我企圖用血海淹沒痛苦，用野心緩解痛苦。我被承諾，這份痛苦將會終結。我被承諾，只要幫助我的女神達到祂的目的，我也會得到自己的獎賞。我的痛苦即將終結，靈魂將獲得解脫。但這些諾言並沒有兌現。」

　　紅眼睛裡發出灼灼的目光，照射在泰索何夫身上，然後不停地游移在枯萎發黑的玫瑰花上。

　　「曾幾何時，我出於野心而殺戮，也為了快感，為了怨恨而殺戳。再也不會了。現在，那些東西對我沒有任何意義。它們之中沒有一個能淹沒痛苦。」

　　「除此之外，」索思突兀地補充道。「就拿你來說，我為什麼要費勁殺死你？你已經死了。你死在第四紀元，死在第四紀元的最後一秒鐘裡。因此我才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要知道連諸神也無法看見它的藏匿之所。」

　　「所以我是死了。」泰斯輕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我猜這樣就解決了問題。」

　　自己和索思爵士竟有某些共同之處，這真是很奇怪。泰斯正在思索這個問題，忽然有個聲音，一個活生生的聲音，呼喚道。「大人！索思爵士！我希望能與你會面！」

　　一隻手堵住了坎德人的嘴巴，另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抱住他的身體，於是他突然被柔軟的黑色長袍包裹在衣褶裡，就好像改變了形態的黑夜降臨到他頭上一樣。他什麼也看不見。他不能說話，只能勉強呼吸，因為那隻手正好蒙在他的口鼻之上。說來奇怪，他能聞到的所有味道是玫瑰花香。

　　泰斯本來會強烈抗議這種粗魯的行為，但他認出那個呼喚索思爵士的活人聲音，這下子他突然很高興有隻陌生的手能幫他保持安靜，因為，即使他有時候真的非常想安靜，但話語還是喜歡趕在他阻止前就從他的喉嚨裡冒出來。

　　索思爵士沒有立即應答。它也認出呼喚它的人，儘管它以前從未與她會面過，也沒看見過她。它認識她，是因為他們被同一條鎖鍊綁在一起，服侍同一個主人。它知道她為何而來，也知道她準備要求它做什麼。然而，它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回答。實際上，它知道自己心裡想做出何種回答，但它依舊懷疑自己能否有這份勇氣把它說出來。

　　勇氣。它苦澀地一笑。曾幾何時，他幻想自己無所畏懼。漸漸地，他意識到他害怕一切東西。他曾經活在恐懼裡，恐懼失敗，恐懼軟弱，恐懼人們在真正瞭解他後會唾棄他。最重要的，他害怕當她發現她所敬慕的男人並非什麼道德和勇氣上的楷模，而只是個普通人時，她也會唾棄他。

　　諸神曾經賜予他有可能阻止大災變發生的知識。他飛騎趕往伊斯塔，卻在半路遇見了一群精靈女子，誤入歧途的教皇追隨者。她們向他散佈了有關他妻子的謊言，告訴他，妻子對他不忠，她懷的孩子並非他的骨肉。恐懼讓他輕信了她們的故事，於是他從那條也許是他的救贖之路上折了回來。恐懼堵住他的耳朵，讓他聽不見妻子聲稱自己無辜的辯訴。恐懼讓他謀殺了他心裡真正愛戀的東西。

　　它站在那裡，思索著，正如它曾經注定要回憶上許多、許多遍那樣，往事又全部泛上它的心頭。

　　他又一次站在花園裡，四周都是她用自己雙手精心照料的玫瑰花，因為她不願把它們託付給他雇來的園丁。他關切地望著她的手，看到她的細嫩皮膚被劃破裂傷，沾上點點血跡。

　　「值得嗎？」他問她。「這些玫瑰讓妳如此痛苦。」

　　「痛苦只會持續片刻，」她告訴他。「而它們的美麗卻能帶來持續的愉悅。」

　　「然而，當冬天吹起寒風時，它們會枯萎，會死去。」

　　「但我已經有了對它們的記憶，親愛的，它能帶給我愉悅的感覺。」

　　沒有愉悅，它心想。只有痛苦。對她一顰一笑的回憶。對她眼睛裡流露出悲傷的回憶，生命從它們裡面漸漸逝去，而竟是我親手將它奪走。還有，就是對她的詛咒的回憶。

　　抑或它不是詛咒？我那時以為它是，但我現在已經感到懷疑。也許，實際上這是她對我的祝福。

　　它離開死去的玫瑰花園，走進矗立了好幾個世紀的宅第中。這是一座獻給死亡和恐懼的紀念碑。它坐在佈滿歲月塵埃的椅子上，它自己沒有血肉的形體從來不曾如此打擾過這些塵埃。它坐在那張椅子上，就像它曾經一小時一小時一小時做過的那樣，凝視著地板上的血漬。

　　她就倒在那裡。

　　她就死在那裡。

　　它注定要經年累月地傾聽那些精靈女人的幽靈吟唱它的過錯。她們是它的災難之源，她們受到詛咒，要過著一種不是生活的生活，存在於懊悔和折磨中。自從第五紀元開始後，它就未曾再聽過她們的聲音。到底有多少年了，它自己也不知道，因為時間對它來說毫無意義。這些聲音是第四紀元的一部份，而它們也與第四紀元留在一起。

　　被寬恕了，終於被寬恕了。被允許可以離去。

　　它也想追尋寬恕，但總不可得。就像它的神后所預料到的那樣，它對此忿忿不平。它的怒火讓它身陷羅網。因此塔克西絲才能將它困在圈套裡，緊緊地羈鎖住它，把它帶到這裡來，繼續它淒慘的存在，等待祂的召喚。

　　召喚來了。終於來了。

　　活人的腳步聲把它從自己的陰暗沉思中拉了出來。它抬起頭，望向黑暗陛下的代表，結果看到一名身披甲胄的孩子，至少它一開始是這麼想的。隨後，它發現自己把一個快要成年的少女誤當成了孩子。它想起奇蒂拉，她是僅有的一個人，至少在短暫的時間中，能夠稍微減輕它的痛苦。奇蒂拉從來不知道畏懼為何物，除了有一次，在她生命將要終結時，她抬起頭，看到它過來想把她帶走。也就在那一刻，當它望見她充滿驚恐的眼睛時，它終於瞭解了自己。至少，她已經給了它這麼多。

　　現在，奇蒂拉也不在了，她的靈魂已經前往它要去的地方。這是不是另一個派來誘惑它的奇蒂拉？

　　不，當它望向面前女孩那對琥珀色的眼睛時，它便恍然大悟。這不是奇蒂拉。奇蒂拉的所作所為都是出於她自己的理由，除了自己，她不會侍奉任何人。而面前這個女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榮耀──神的榮耀。奇蒂拉才不會自願犧牲任何東西來達到目的。但眼前這個女孩已經犧牲了一切，掏空了自己，讓自己淪落為一個需要被神填充的容器。

　　索思看到成千上萬個細小的身影被牢牢地禁錮在琥珀色的雙眼中。它感覺溫潤的琥珀慢慢滑到它身上，想要把它也攫取進去，禁錮起來，就跟另一隻小蟲一樣。

　　它搖了搖戴著頭盔的腦袋。「別白費工夫了。」它告訴女孩。「我知道得太多了。我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麼？」米娜問。琥珀色眼睛又在試圖抓著它。這個女孩兒，她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

　　「那就是，妳的女主人會利用妳，然後拋棄妳。」索思說。「祂會背叛妳，正如祂背叛了所有曾經為祂賣命的人。妳知道，我很久以前就認識祂了。」

　　它感覺它的神后怒意漸起，但它選擇不予理會。現在不行了，它告訴祂。現在，祢再也不能用那個來對付我了。

　　米娜沒有生氣。她看起來為它的回答感到傷心。「祂費了多大的努力才把你一起帶著，你怎麼能這樣說祂？你是唯一受到如此尊崇的人。其他所有人……」她揚揚手，指了指空空蕩蕩、已經沒有鬼魂的廳堂，或者說，在她看來應該如此。但對它來說，這座廳堂裡卻異常擁擠。「所有其他人都被放逐到遺忘中去了。唯有你，被授予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特權。」

　　「是遺忘嗎？我曾經相信過。我曾經害怕黑暗，因此祂才能對我加以控制。現在我明白了。死亡不是遺忘。死亡給予靈魂自由，讓它們能繼續前行。」

　　米娜笑了，憐憫它的無知。「你才是受到欺騙的人。死靈哪裡也去不了。它們消失在迷霧中，在那裡朽爛，被人遺忘。現在唯一真神把死靈攬入懷中，給予它留在世界上的機會，讓它們能繼續為世界效力。」

　　「妳是指為神效力吧！」索思說。它在椅子上挪了挪身體，那東西讓它覺得很不舒服。「我們這樣說吧！我很感激這個神賜給我留在世界上的特權。由於我很久以前就瞭解這個神了，所以我知道祂會期望我將感激化為某種實在的形式。祂想要我做什麼？」

　　「在幾天時間內，生者和死者的大軍將橫掃聖克仙。那座城市將在我的武力下陷落。」米娜並沒有誇大其詞，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在那一刻，唯一真神將施展一項偉大的奇蹟。祂將如長久以來所祈願的那樣進入世界，加入凡人和不朽者的國度中。當祂同時存在於兩個國度後，祂將征服世界，把精靈之類的害蟲從世界上一掃而空，並且建立起自己身為克萊恩統治者的地位。我將被任命為生者軍隊的首領。唯一真神將死者軍隊的統率權給予你。」

　　「祂『給予』我這個？」索思問。

　　「給予。是的，當然。」米娜說。

　　「那麼，如果我拒絕祂的給予，祂應該不會覺得受到冒犯。」索思說。

　　「祂不會。」米娜回答。「但在祂為你做了所有這些後，祂會因你毫不感恩而深深地悲傷。」

　　「祢錯了，吾后。」索思朝陰影中呼喚道。它知道祂盤據在那裡，等待著。「祢利用我的憤怒來維持對我的桎梏，然後祢把我拖到這裡來，為的是能繼續利用我。但祢把我放在一旁的時間已經太久了。祢把我拋在沉寂中，讓我再次聽到我妻子可愛的聲音。讓我看見我自己，我看見一個被自己的恐懼所吞噬的人。也就在那時，我看清了祢的真面目。」

　　「我為祢而戰，塔克西絲女王。我相信祢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沉寂讓我明白，是祢在煽動我的恐懼，是祢在我身邊升起一圈我永遠無法逾越的烈火。吾后，火已經熄滅了。在我身邊，除了灰燼之外，別無他物。」

　　「當心，大人。」米娜說，她的話音很可怕。「如果你拒絕這個提議，你將冒觸怒神靈的危險。」

　　「妳看到那個了嗎？」

　　「我什麼也沒看到，」米娜說著無動於衷地瞟了一眼。「除了陰冷的灰色岩石。」

　　「我看到一灘血泊。」索思爵士說。「我看到親愛的妻子躺在她自己的鮮血裡。我看到所有那些死者的鮮血，他們因我而死，因為我的恐懼阻止我接受諸神賜予我的祝福。我被迫盯著那片血污已經很久了，而我憎惡看到它也已經很久了。現在，我跪在它上面，」說著，它屈膝跪倒在石頭上。「我跪在她的血和所有那些因我心懷恐懼而死去的人流淌的血上面。我乞求她寬恕我對她犯下的罪過。我乞求他們所有人都寬恕我。」

　　「不會有寬恕的，」米娜嚴厲地說。「你受到詛咒。唯一真神將把你的靈魂貶入無休止的黑暗和痛苦中，讓你永世受折磨。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死亡就是我的選擇。」索思爵士說。它把手伸到胸甲裡，抽出一朵玫瑰。那朵玫瑰已經死去很久，但它的鮮艷顏色卻沒有褪去。玫瑰與她的嘴唇一般鮮紅，與她的血一般鮮紅。「如果死亡會帶來永世的折磨，那我欣然接受它，以作為我應得的懲罰。」

　　索思看到米娜映射在它靈魂中的紅色火焰上。「妳的神已經失去對我的控制。我再也不害怕了。」

　　憤怒讓米娜的琥珀色眼睛變得冷酷。她轉過身，丟下它一個人跪在冰冷的石頭上，低著頭，把紅玫瑰的棘刺、乾枯的葉片和已然破碎的花瓣緊緊地捧在雙手中。米娜的腳步聲迴響在宅第的大廳裡，震撼著它跪伏的地板，震憾著焦黑裂開的牆壁，震撼著被熏黑的樑柱。

　　它感到疼痛，肉體上的疼痛，它訝異地望著自己的手。那受詛咒的甲胄已經不在了。死亡玫瑰的棘刺刺透了它的皮肉，一小滴鮮血閃耀在它的皮膚上，比花瓣更加殷紅。

　　它頭頂上的屋樑再也撐不住，塌在它身邊。鋸齒狀的木片從粉身碎骨的樑上四處橫飛，刺穿它的血肉。它咬緊牙關忍受劇痛。為了繼續掌控它，黑暗之后做了最後一次絕望的嘗試，歸還它的凡人軀體。

　　祂永遠也不會知道，在不知不覺中，祂賜予了它一項最後的恩惠。

　　祂盤據在陰影中，對祂的勝利確信無疑，等待它的恐懼再一次把它推到祂身邊，等待它哭喊自己錯了，等待它匍匐在地，懇求祂的寬恕。

　　索思爵士把玫瑰湊到唇邊。它親吻了花瓣，然後把它們撒在染紅灰色石頭的血跡上。它摘下了曾經在這麼多空虛歲月中為它充當骨肉的頭盔。它卸下胸甲，把它遠遠拋開，它匡噹一聲砸在牆上。

　　另一根屋樑被一隻復仇心切的手扔了出來，從天而降，砸在它身上，壓住它的身體，讓它栽倒在地。它的鮮血盡情地流淌，與它愛妻的血混在一起。它沒有叫喊。垂死的痛苦令人難以忍受，但這是一份很快就會終結的痛苦。為了她，也為了她的靈魂由它而生的痛苦，它能夠忍耐。

　　她不會等待它。很久以前，她就抱著她們的兒子踏上自己的旅途。它要獨自走上追尋她們的道路。迷失，孤獨，追尋。

　　或許它永遠也找不到她們，找不到她們的靈魂，但它會把永世的時光致力於尋覓上。

　　在那場尋覓中，它將得到救贖。

　　米娜走過玫瑰花園。她的臉色鐵青而冷酷，就像是一塊大理石所雕成的那樣。她沒有回頭去看達加堡的毀滅。

　　泰索何夫從一幕黑暗中偷偷向外張望，看到她的離去。他沒看到她去了哪裡，因為就在那時，他眼前的龐大建築崩塌了，在雷鳴般的轟響中坍塌在地基上。大團塵雲翻滾而起，碎屑在空中四處飛舞。

　　一塊巨大的岩石砸進玫瑰園中，就落在他站著的地方，但他無比驚訝地發現，自己並沒有被壓在下面。相反地，像蒲公英一樣，他飄浮在死亡和毀滅之風上，然後又升到上面陽光明媚的無雲碧空中，升到那一片純淨的湛藍裡。

２─９　　攻打聖克仙

　　聖克仙城已經遭受數月之久的圍攻。黑暗騎士對它使出渾身解數。無數人死在城牆下的陰影中，死在城牆兩側，死得毫無理由，因為圍攻不可能結束。當米娜的軍隊走進他們的視線中時，聖克仙的守軍們哈哈大笑，這麼一點人馬能有什麼用呢？

　　他們並沒有笑多久。僅僅一天，聖克仙城就落入死靈軍隊的手中。

　　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死靈們的前進。護城河裡填滿了來自末日之王的岩漿，這些緩慢流淌的灼熱液體可以讓活人不敢輕舉妄動，卻無力阻擋死靈。新築成並已加固的防禦工事，曾使衝擊它們的黑暗騎士屢次無功而返，現在卻只能像個紀念碑般徒勞地立在原地。死靈們聚成濃密的灰霧，漫山遍野而來，像潮汐般覆滿整座山谷，翻滾過一座座工事。圍攻者和被圍攻者在可怕的死靈面前一起望風而逃。

　　米娜的工兵無須撞倒城門或打穿城牆，他們只需等待大門被裡面驚慌失措的守軍打開就可以了。那些從死靈軍隊面前逃開的人很快就加入它們的行列中。米娜的騎士隱藏在鬼魅的迷霧中，毫不留情地砍倒生者。在加爾達的率領下，大軍從各個城門蜂擁衝進聖克仙城內。

　　米娜在聖克仙周圍的山腳下進行她的戰鬥，盡其所能地平息圍攻軍的驚慌情緒，因為這些人也和敵人一樣怕得要命。她騎馬在他們之中來回奔跑，制止人們潰逃，催促他們回去作戰。

　　她看起來無所不在，騎在紅馬上迅速馳向需要她的地方。她不顧自身安全，經常把衛兵們拋在後方，任由他們拚命策馬追趕。

　　傑拉德沒有參加戰鬥。米娜依事先說的那樣把他和他的囚犯，精靈國王，安置在能俯瞰城市的一座山脊上。

　　傑拉德與精靈，還有另外四個黑暗騎士，一起看守著裝載金月的琥珀棺材和兩個死法師的大車。奧蒂拉與大車同行。和傑拉德一樣，她的目光也一刻沒離開過那場她無法親身參與的戰鬥。傑拉德沮喪不已，卻又無法去助他的騎士同僚們一臂之力，只好待在這個他打從心裡厭惡的安全地點觀戰。米娜被籠罩在一片妖異的灰色光芒中，讓她成了戰場上隨處可見的一個焦點。

　　「那股充斥山谷的奇怪霧氣是什麼？」西瓦諾謝騎在馬上疑惑不解地問。

　　「那股怪霧並不是霧，陛下。那是一支由死靈組成的軍隊。」傑拉德陰鬱地回答。

　　「即使是死者也敬慕她，」西瓦諾謝說。「它們來為她而戰。」

　　傑拉德瞥了一眼承載兩個死法師屍身的大車。他納悶帕林的靈魂會不會也在那個戰場上為米娜而戰。他很懷疑帕林會有多「敬慕」她。他本來可以向那位神魂顛倒的年輕精靈挑明這點，但他還是沒開口。反正這個年輕人也不會聽。傑拉德板著臉騎在馬上，一言不發。

　　戰鬥的喧囂，垂死者的呼喊，從漸趨濃厚的靈魂之霧中升騰起來。傑拉德突然看見，眼前所有東西都被蒙在一片浸透鮮血的煙霧中。他決定下山去參加這場絕望的戰鬥，儘管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努力根本無濟於事，只會要了自己的命。

　　「傑拉德！」奧蒂拉失聲驚呼。

　　「妳不要阻止我！」他憤怒地喊道。隨後，當紅色煙霧略微消散了一點後，他才發現她並沒有試圖阻止他。她在警告他。

　　米娜手下四個負責看守精靈的騎士策馬而來，把他圍在中間。

　　他不知道他們用什麼辦法猜出了他的意圖，但他拔出劍來，為這個送上門來的戰鬥機會狂喜不已。然而，他們的第一句話卻讓他很驚訝。

　　「走開，傑拉德。」一個叫克羅倫特的人說。「這不是你的戰鬥。我們對你沒有惡意。」

　　「這是我的戰鬥，你們這些該死的雜種──」傑拉德唾沫飛濺地噴出一連串挑釁的言辭。

　　他們沒盯著他。他們充滿恨意的眼睛盯著他身後，盯著精靈。傑拉德想起了當精靈國王進入軍營時他聽見的那些譏笑和噓聲。他回頭望去。西瓦諾謝沒有武裝。在這四個人面前，他毫無防禦能力可言。

　　「尖耳朵出什麼事與你無關，傑拉德。」克羅倫特說。他的口吻顯得很凶惡。他已經迫不及待了。「走開，別回頭看。」

　　傑拉德必須控制自己，克制住心頭怒火，強迫自己冷靜而理性地思考。與此同時，他詛咒米娜看穿了他的內心。

　　「你們這幫傢伙全都給我轉過身去。」傑拉德說。他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同時把馬繞到克羅倫特和年輕精靈中間。傑拉德指了指。「戰鬥在那個方向。在你們身後。」

　　「你不會被米娜責怪的，傑拉德。」克羅倫特許諾。「我們已經編好故事了。我們會告訴她，有一支潛伏在山裡的敵軍巡邏隊攻擊了我們。雖然我們趕跑了他們，但在一片混亂中精靈被人殺了。」

　　「我們會拖幾具屍體過來，」另一個人補充道。「然後往身上塗點血。讓它看起來像真的一樣。」

　　「我會很高興朝你們任何一位身上塗點血，」傑拉德說。「但沒必要弄成這樣。這個精靈不值得這麼做。他對任何人都構不成威脅。」

　　「他對米娜是個威脅，」克羅倫特說。「當我們在西瓦那斯提的時候，他就想殺了她。是唯一真神把她帶回來給我們的，但下一次，這個混蛋可能會得逞。」

　　「如果他真的想殺她，那就讓米娜自己來收拾他好了。」傑拉德說。

　　「她無法看穿他的詭計和欺騙，」克羅倫特說。「我們必須替她保護自己。」

　　他是個充滿妒意的愛人，傑拉德意識到。克羅倫特也愛上米娜了。他們當中的每個人都愛著她，這才是他們要殺精靈的真正原因。

　　「給我一把劍，我能自己戰鬥。」西瓦諾謝宣稱。精靈騎到傑拉德身邊，向他投去一道驕傲而輕蔑的目光。「我不需要你替我迎戰他們。」

　　「你這個笨蛋，」傑拉德用嘴角咆哮出一句。「閉嘴，讓我來處理這件事！」

　　他大聲說。「米娜命令我保護他，而我有義務服從。跟你們一樣，我也發過誓，要服從命令。有種東西叫榮譽。你們這幫人大概也聽說過？」

　　「榮譽！」克羅倫特呸地吐了口口水。「你說話的口氣跟該詛咒的索蘭尼亞人差不多。傑拉德，你有個選擇。你要就走開，讓我們來收拾精靈，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會幫你打理一切麻煩，或者你可以充當一具躺在地上的屍首，以證實我們的故事。別擔心，」他冷笑著說。「我們會告訴米娜，你死得『很有榮譽』。」

　　傑拉德沒等他們撲上來。他甚至沒等克羅倫特說完話就策馬向他衝去。他們的劍伴隨著「榮譽」二字發出金鐵交鳴聲。

　　「我來收拾這個混蛋，」克羅倫特吼道。「你們其他人去宰了精靈！」

　　其他三人丟下克羅倫特去對付傑拉德，自己衝向精靈。傑拉德聽到西瓦諾謝用精靈語喊著什麼，然後聽到一個騎士發出詛咒，然後是金屬砰然落地的撞擊聲。傑拉德冒險瞟了一眼，他驚訝地看到，赤手空拳的西瓦諾謝已經用身體撞向一個甲胄騎士，帶著他一起從馬背上栽了下來。兩人掙扎著伸出手去爭搶騎士扔下的劍。騎士的同伙們在兩個人身邊繞來繞去，等待對精靈出手的機會，他們不想冒誤傷朋友的危險。

　　傑拉德也有他自己的麻煩。與一個騎在馬背上、披著甲胄的敵人交戰，並不像兩名劍士的步戰那樣可以精妙地穿刺和格擋，相反地，它是一場劈砍和敲擊的戰鬥，目的是要盡力把敵人打下馬去。

　　他們的坐騎噴著響鼻，八隻蹄子揚起塵土。克羅倫特和傑拉德彼此繞著圈子，拚命揮動利劍，劈向對方身體上任何進入自己視線中的部份。兩人很少彼此拉開距離。傑拉德一拳砸在克羅倫特的下巴上，他的劍劃破包裹對方上臂的鍊甲。傑拉德自己並沒有受傷，但處於不利地位的人卻是他。克羅倫特要做的只是護住自己，牽制住傑拉德，讓他不能去援救精靈。

　　傑拉德又瞟了一眼，這次他看到西瓦諾謝成功地撿起騎士拋下的劍。西瓦諾謝取得了一個防禦位置，對他的敵人怒目而視。他們還有兩個人仍舊騎在馬上，全副武裝。倒下的騎士正掙扎著站起來。

　　一名騎士舉起他的劍，催動坐騎直取西瓦諾謝，準備居高臨下一劍劈掉他的腦袋。傑拉德孤注一擲地在克羅倫特面前轉過身去，這下他就讓自己門戶大開了，但是，如果他想去援救精靈，那也唯有如此。傑拉德策動坐騎，讓受到驚嚇的馬兒衝向前方。他準備衝入兩個對手之間，將自己擋在精靈和他的攻擊者中間。

　　克羅倫特從背後劈向傑拉德。他的劍擊打在傑拉德的頭盔上，讓他的耳朵嗡嗡作響，敲得他頭昏腦脹。隨即克羅倫特出現在傑拉德身側，一把利劍在陽光下閃亮。

　　「住手！」一個女人喊道，她的聲音由於狂怒而顯得顫抖。「以唯一真神的名義，停止這種瘋狂的行為！」

　　衝向精靈的騎士死命地一拉韁繩，他的馬人立起來，差點連人帶馬跌落在地。傑拉德必須迅速拉住坐騎的韁繩才能避免撞向那匹站立不穩的馬。他聽到克羅倫特倒吸一口氣，聽到他竭力勒馬的聲音。

　　傑拉德放下他的劍，環顧四周，想看看是誰在說話。從克羅倫特狂亂的眼神和臉上的罪惡感看來，他本以為這個聲音是米娜的。但傑拉德知道它不是。他認得出這個聲音。他只能希望奧蒂拉有了結這樁事情的膽量。

　　奧蒂拉的臉色鐵青，長袍拍打在她的腳踝上，她大踏步走進這一片汗水、血污和你死我活的廝殺中，空著手撥開了一把劍。

　　她環顧他們，眼裡像要冒出火焰，直瞪著克羅倫特。「這是什麼意思？米娜要求給予這個精靈相當於對她同樣的尊敬，難道你沒聽見她的命令？」奧蒂拉閃電般的目光依次掃過他們每個人身上，傑拉德也不例外。「放下你們的兵刃！都給我放下！」

　　她在冒巨大的風險。這些人是不是把她當成一個真正的牧師，一個唯一真神的代表，某個與米娜自己同樣神聖的人？或者他們只不過把她看成是一名追隨者，一個和他們沒兩樣的人？

　　騎士們猶豫起來，心虛地面面相覷。傑拉德一言不發，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和其他人一樣愧疚和沮喪。他朝精靈投去一道警告的目光，但西瓦諾謝有足夠的理智閉上嘴巴。他大口喘著氣，保持警戒地盯著他的敵人們。

　　奧蒂拉瞇起眼睛，目光變得更加冷酷。「以唯一真神的名義，放下你們的兵刃，」她再次下令，這次她用手指著克羅倫特。「以免你們持劍的手在我的怒氣下萎縮，並從你們的手臂上掉下來！」

　　「妳會告訴米娜這件事嗎？」克羅倫特陰沉地問。

　　「我知道你這麼做是出於對米娜的一種錯誤的關切。」奧蒂拉說，她的聲音和緩下來，「你沒必要去保護她。唯一真神將米娜置於祂的手心裡。唯一真神知道，對米娜，以及對我們所有人，什麼才是最好的。這個精靈活著，是因為唯一真神的意願如此。」奧蒂拉指指聖克仙的方向。「回到戰鬥中去。你們真正的敵人在那裡。」

　　「妳會告訴米娜嗎？」克羅倫特堅持問道。這回，他的聲音裡有了恐懼。

　　「不會，」奧蒂拉說。「但你會。你會向她懺悔你的所作所為，並尋求她的寬恕。」

　　克羅倫特放下他的劍，在片刻的猶豫後將它收回鞘內。他示意他的同伴們也這麼做。接著，他朝精靈投去最後一道充滿恨意的目光，隨即掉轉馬頭馳奔下山，朝聖克仙而去。他的朋友們緊隨其後。

　　傑拉德長吁一口氣，從馬上跳下來。

　　「你沒事吧？」他一邊問西瓦諾謝，一邊仔細地察看他。除了衣服上有幾道血痕外，他身上倒看不出有什麼重傷。

　　西瓦諾謝抽身避開他，懷疑地盯著他看。「你，一個黑暗騎士，不惜冒性命危險來救我。還與你的同袍交手。為什麼？」

　　傑拉德實在無法告訴他事實真相。「我可不是為了你，」他粗魯地說。「我是為了米娜。還記得嗎，她命令我照護你？」

　　西瓦諾謝的臉色緩和下來。「這聽起來有點道理。謝謝你。」

　　「去謝米娜吧！」傑拉德無禮地嘟囔道。

　　他以僵硬而痛苦的動作一瘸一拐地朝奧蒂拉走去。「幹得好，」他低聲說。「做得真漂亮。不過，我納悶，如果克羅倫特說妳是虛張聲勢，會怎麼樣呢？我覺得他距離那麼想只有毫厘之差。如果那樣的話，妳會怎麼做？」

　　「很奇怪。」奧蒂拉說。她出神地望著前方，說話的聲音很柔和，似乎在自省。「當我做出威脅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有執行它的力量，我能讓他的手萎縮。我能──」

　　「奧蒂拉──」他又要開始和她爭論。

　　「你相不相信我都無所謂，」奧蒂拉淒慘地說。「沒有什麼能阻擋唯一真神。」

　　她握著掛在脖子上的勳章，走回大車。

　　「沒有什麼能阻擋唯一真神。」奧蒂拉重複道。「沒有。」

２─１０　　鬼魂之城

　　傑拉德隨同大軍的前衛，一路毫無抵抗地進入聖克仙的西門，勝利地行走在著名的船匠大道上。他打量這座城市，卻只能看見鬼魂：過去的、現在的、繁榮的和戰爭的鬼魂，此外，別無它物。

　　他記得自己聽說過的有關聖克仙的故事，記得（就好像是別人，而不是他自己）曾經對卡拉蒙‧馬哲理談到過希望能被派往聖克仙，『某個正在進行真正戰鬥的地方』，他說過這句話，或者，如果沒說過的話，至少也想過。他回顧自己的過去，只看到一個沒有足夠頭腦明白自己正在誇誇其談的毛頭小子。

　　卡拉蒙會怎麼看我？傑拉德一想起他的某些蠢話便面紅耳赤。卡拉蒙‧馬哲理曾在許多場大戰中上陣廝殺。他知道榮譽的真正含意，那不過是一把血跡斑斑的鏽蝕老劍，掛在一位老人的記憶之牆上。傑拉德馳過那些聖克仙保衛者的屍骸，他看到了戰爭的真正榮譽：搬屍人彼此開著玩笑，將屍體堆滿手推車，並把它們倒進集體墓穴中。

　　戰爭是個竊賊，它大膽地去接近死亡，把尊嚴從這個威風凜凜的貴族身上奪走，把它剝得精光，扔到一座坑裡去，然後用石灰蓋住，以阻止惡臭四處發散。

　　傑拉德對一件事感激不盡：死者們都得以安息了。在戰鬥結束後，甲胄上沾滿鮮血、自己卻毫髮無損的米娜，跪在第一條匆忙挖掘出來、準備容納死人的壕溝邊上，為它們祈禱。傑拉德在揪心的恐懼中望著這一幕，幾乎能看到鮮血淋漓的屍體站起來，抓住它們的武器，在米娜的命令下排成隊列。

　　還好，所有這一切都沒發生。米娜把這些靈魂交給唯一真神，敦促它們都要好好為唯一真神效勞。傑拉德瞟了一眼就在不遠處的奧蒂拉。她垂首而立，緊抱雙拳。

　　傑拉德對她很惱火，也為自己生這份氣而惱火。奧蒂拉只不過說出真相而已。這個唯一真神全知全能，洞察一切。他們沒有任何辦法來阻止這個神。他憎恨面對事實。就是這樣。憎恨承認失敗。

　　當為死者舉行的儀式結束後，米娜便騎上馬，馳入城內。這座城市的大部份地區已經荒蕪人跡。

　　在長槍之戰中，聖克仙曾是專屬於黑暗之后的軍營，為祂的軍隊充當司令部。龍人們就出生在塔克西絲的神殿中。艾瑞阿卡斯爵士在聖克仙設立他的司令部，在這裡訓練他的軍隊，在這裡關押他的奴隸，也在這裡折磨他的囚犯。

　　渾沌之戰和諸神的離去給安塞隆上許多地區帶來大災難，卻給聖克仙送來繁榮。一開始，看起來聖克仙已經劫數難逃了，沒人還能統治它，因為從末日之王山脈上奔流而下的岩漿，很有可能會徹底埋葬這座城市。隨後來了個叫霍甘‧拜特的人，他把聖克仙從大山的怒火中拯救出來。他利用從來未曾說明的強大魔法偏轉岩漿的流向，並把那些長久以來統治城市的惡人們趕跑。商人和其他希望改善自己生活的人被邀請進來，結果，幾乎在一夜之間，聖克仙變得繁榮，各類商品在它的港口和碼頭間川流不息。

　　黑暗騎士也看上了它的財富，而且他們也需要它的港口，因此他們一直希望重新將聖克仙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現在，他們終於如願以償了。

　　奎靈諾斯已被摧毀，西瓦那斯提遭到占領，而索蘭尼亞也歸附在她的統治下，也許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安塞隆大陸上那些還未處於米娜控制下的地區實在不值得去控制。她已經走完了整整一圈，重歸聖克仙，重歸這個她的奇蹟開始的地方。

　　聖克仙的居民們已經接到米娜大兵壓境的警告。他們沒受多大的苦便挺過了迄今為止的圍攻，但有關黑暗騎士大軍的流言很快便不脛而走。他們害怕自己被奴役，房屋被劫掠，兒女遭到殘酷的征服者奸淫殺戮，於是他們或乘舟入海，或趕著馬車躲進深山裡。

　　只有少數幾個人留下來：無法離開的窮人們、無力離開的老弱病殘、坎德人（天性使然），以及那些對什麼神都不在乎的投機者和掮客。最後一種人對任何政府和理想都無忠誠可言，因為他們把忠誠這種東西全部留給了自己。如今，所有這些人都站在街道兩旁，望著大軍入城，他們臉上的表情從陰沉的無動於衷，一直到迫不及待的期望，應有盡有。

　　拿窮人來說，他們的生活已經夠悲慘了，因此也就沒什麼好怕的。至於那些投機者，他們的眼睛早就貪婪地盯上兩隻巨大的、包著鐵箍的木箱子。這些箱子是在重兵看守下從帕蘭薩斯運來的。它們裡邊全裝滿了黑暗騎士的財富，那位已故塔貢爵士貪婪收集起來的財寶。現在，這些財寶將要被所有為米娜而戰的人拿來分享，至少謠言是這麼說的。

　　用大包小包的鋼幣來鞏固宗教熱情，傑拉德心想，真是個聰明的舉動，而且也必定能為她贏得部下士兵們的心，而不僅僅是他們的靈魂。

　　大軍沿著船匠大道來到一個大市集中。有個傑拉德的同僚騎士曾經來過聖克仙，他聲稱這裡曾經叫露天市場。他還說，這裡經常人滿為患，連喘口氣的地方都找不到，更別提走路了。可是，現在並非如此，只有幾個準備趁機撈一票的流氓無賴在這裡遊蕩，準備在混亂中洗劫被遺棄的貨攤。

　　米娜下令在這個中心區停下，開始著手接管整個城市的控制權。她派信賴的軍官帶衛兵去占領倉庫、旅店、法術商店和錢莊。她又派了另一隊衛兵在牛頭人加爾達的率領下前往一座壯麗的宮殿，神秘的城主霍甘‧拜特就住在那裡。衛兵們奉命逮捕他。如果他合作的話，就活捉他，否則就殺死他。然而，霍甘‧拜特依舊是一個謎。加爾達回來報告說，沒找到他，也沒人能說清楚究竟最後在哪裡看見過他。

　　「那座宮殿已經空了，可以作為適合您的居所，米娜。」加爾達說。「我能不能命令士兵把它收拾乾淨，為您的來臨做好準備？」

　　「那座宮殿將成為軍隊司令部，」米娜說。「不是我的居所。唯一真神並沒有居住在豪華宮殿裡，所以我也不會。」

　　她瞟了一眼承載琥珀棺材和金月遺體的大車。金月的身軀沒有萎縮，也沒有腐爛。她凝固在琥珀中，看起來永遠年輕，永遠美麗。大車在行進隊列中擁有一個榮譽的位置，直接跟在米娜身後，她的騎士組成一支儀仗隊，將它圍在中間。

　　「我將住在原先的霍茲德神殿裡，現在它已經改名為心之神殿。拘禁任何還留在神殿裡的密儀教徒。把他們送到某個可靠的地點，這是為了他們的安全著想。對他們尊敬點，告訴他們，我準備去與他們會面。你將把金月的軀體護送到神殿中，然後把棺材安放在聖壇前。您會覺得像在家裡一樣，媽媽。」米娜望著囚禁在琥珀中的女人平靜而冰冷的臉龐，柔聲說道。

　　加爾達看起來對指派給他的任務並不怎麼開心。不過，他也沒有質疑米娜的決定。大車和它的儀仗隊駛出市場，直奔座落在城市北部的神殿而去。

　　米娜坐在她那匹煩躁不安的馬上，繼續發佈命令。她的騎士聚攏在她身邊，急切地想為她效勞，盼望她的一道目光，一句話，一個微笑。傑拉德躲在後面，不想擠在大隊人馬裡。他需要知道該如何處置精靈，但他一點也不著急。他很高興能有時間仔細思考一下，決定下一步該何去何從。他根本不喜歡發生在奧蒂拉身上的一切。她有關讓手萎縮的言論把他嚇壞了。不管有沒有勳章，他一定要找到某種辦法把她從這裡帶走，即使他必須敲昏她、把她硬生生給拖走。

　　傑拉德突然感覺一股強烈的決心，要做點什麼，做任何事情，來與這個唯一真神戰鬥，即使他只能給唯一真神造成比蜜蜂蜇刺還小的傷害。一隻蜜蜂也許無法造成多大傷害，但如果有好幾百隻，好幾千隻……他曾聽說過巨龍在如此浩大的數量面前落荒而逃的故事。一定會有──

　　「嘿，傑拉德，」有個人喊道。「你跟丟你的犯人了。」

　　傑拉德一驚。精靈已經不在他身邊。傑拉德不擔心，也不認為西瓦諾謝會企圖逃跑。他很清楚該去哪裡去找他。西瓦諾謝正策馬向前，想要從米娜身邊圍成一圈的武裝騎士中強行擠進去。

　　傑拉德嘴裡暗自詛咒著他們兩個，自己也催馬向前。米娜身邊的騎士們意識到精靈要做什麼，便故意擋住他的去路。西瓦諾謝繃著下巴，繼續堅決而固執地按原路前進。有個騎士的馬被西瓦諾謝的馬撞了一下，他立刻轉過身來怒視精靈。這個騎士便是克羅倫特，他仍舊鼻青臉腫，嘴唇還殘留著血跡。兩片被打破的嘴唇腫起來，露出一副怪相。西瓦諾謝遲疑片刻，隨後繼續向前走去。克羅倫特猛地一拉韁繩，拉住膀下坐騎的腦袋。那匹馬在苦惱下咬了西瓦諾謝的馬一口，而後者也露出牙齒。在一片混亂中，克羅倫特狠命推了西瓦諾謝一把，想把他推下馬去。但西瓦諾謝還是留在鞍座上。他也伸手推去。

　　傑拉德催動坐騎穿過混亂的人群，追到精靈身邊，順便撞開克羅倫特的手臂。

　　「現在不是個打擾米娜的好時機，陛下。」傑拉德壓低聲音對精靈說。「也許等會兒來比較合適。」說著，他把手伸向西瓦諾謝那匹馬的韁繩。

　　「傑拉德爵士，」米娜喊道。「到我這裡來。把陛下也帶來。你們其他人，讓開。」

　　既然米娜下了命令，克羅倫特只得讓開來，讓傑拉德和西瓦諾謝可以通過。克羅倫特陰暗而不懷好意的眼神跟在他們身後。當傑拉德上前領受命令時，他能感到那個人的目光讓他後背發麻。

　　傑拉德摘下頭盔，向米娜敬禮。由於剛剛和克羅倫特打了一架，所以他的臉上還有瘀青，乾掉的血塊糾結在他的頭髮上。不過，一場大戰過後，其他大多數騎士的樣子也不比他好看到哪裡去。傑拉德希望米娜不會注意到。

　　也許她真的沒覺察到他的異樣，但她緊緊盯著西瓦諾謝。他的外套被劃開，血跡斑斑，他的旅行斗篷上也沾上塵土。

　　「傑拉德爵士，」米娜嚴肅地說。「我將陛下託付給你，要你讓他安全地置身於廝殺之外。我看到你們兩個身上都有傷，還流了血。你們當中有人受了重傷嗎？」

　　「沒有，長官。」傑拉德回答。

　　他不肯和她手下的其他騎士一樣，叫她米娜。她的名字就好似一劑用牛黃和蜂蜜調製的藥品，開始很甜，最後卻會在他的舌頭上留下苦澀的滋味。他隻字未提與克羅倫特和他的同伴打架的事。西瓦諾謝也一樣。精靈在向她保證自己沒受傷後便不發一語。等待著的騎士們之中也沒人說話。這時，有匹馬在一位煩躁不安的騎士身下挪動著身子。到了此時此刻，米娜手下的所有騎士都聽說了鬥毆的事。也許他們甚至還參與了那場陰謀。

　　「長官，妳有何吩咐？」傑拉德問，他希望這件事快點結束。

　　「那個可以先等一等。出了什麼事？」米娜追問道。

　　「長官，有支索蘭尼亞巡邏隊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傑拉德平靜地說。他直視著那雙琥珀色眼睛。「我認為他們想奪走我們的補給車。所以我們把他們趕跑了。」

　　「陛下也和他們交手了？」米娜半帶微笑地問。

　　「長官，當他們看清他是個精靈後，便準備把他救走。」

　　「我不要被人拯救。」西瓦諾謝補充道。

　　傑拉德抿緊嘴唇。這句話倒是千真萬確。

　　米娜冷冷地瞥了精靈一眼，然後把她的注意力轉回傑拉德身上。

　　「我沒看見屍體。」

　　「妳瞭解索蘭尼亞人，長官。」他不動聲色地回答道。「妳瞭解他們都是群什麼樣的懦夫。我們朝他們晃了幾下劍，他們就全跑了。」

　　「我的確瞭解，」米娜答道。「但和你說的正好相反，傑拉德爵士，我對他們抱有很高的敬意。」

　　米娜的琥珀色目光掃過一排騎士，精準地挑出那四個參與鬥毆的人。她的目光在克羅倫特身上停留了最長時間，他一開始還想抵賴，但後來卻不安地低下頭。最後她把目光轉回西瓦諾謝身上，另一隻被溫潤樹脂捕獲的昆蟲。

　　「傑拉德爵士，」米娜說。「你知道怎麼找到城裡的衛戍司令部嗎？」

　　「不知道，長官。」傑拉德說。「我從沒來過聖克仙。不過我毫無疑問能找到它。」

　　「你在那裡會找到監房。你要護送陛下去那裡，確保他被關在其中一間裡。保證他的舒適。這是為了保護你，陛下。」米娜補充道。「也許還會有什麼人想要『拯救』你，而下一次，你可能就沒有如此英勇的守護者了。」

　　傑拉德瞥了西瓦諾謝一眼，隨即把目光別開來。這景象太令人痛苦。她的話大概和一柄刺入精靈喉管的匕首沒兩樣。他臉上的氣息已經被吸乾了。即使是嘴唇也失去血色。在年輕人死灰色的面孔上，那對灼灼的眼睛是唯一有生命的東西。

　　「米娜，」他平靜而絕望地說。「我必須知道一件事。妳曾經愛過我嗎？或者妳只是在利用我？」

　　「傑拉德爵士，」米娜說著轉過身去。「你已經收到命令。」

　　「米娜，」西瓦諾謝懇求道。「至少讓我知道這個。知道真相。」

　　米娜回過頭，瞥了他一眼。

　　「我的愛，我的生命，都屬於唯一真神。」

　　傑拉德牽著精靈的馬離開了。

　　事實證明，城裡的衛戍司令部座落在西城門南邊幾個街區的地方。兩人默默地穿行在大軍進城時被城中居民遺棄的街道上，但現在它們已經被唯一真神的士兵們擠滿了。傑拉德必須特別留意他們的前進方向，才能避免撞到人，因此他們前進得很緩慢。他回過頭去，關切地望著西瓦諾謝，看到他垂著臉，緊繃下巴，眼睛盯著自己緊握鞍座的手。他如此用力，連指節都泛白了。

　　「女人。」傑拉德咕噥著說。「我們全都會碰上這種事。」

　　西瓦諾謝苦笑著搖搖頭。

　　好吧，他是對的，傑拉德承認。至少沒有哪個神來攪和我們其他人談情說愛。

　　他們乘馬穿過西城門。傑拉德心裡隱約浮現一個念頭，也許他和精靈可以趁亂溜走。但是他立即就放棄這個主意。路上擠滿米娜的士兵，還有更多人留在城外的戰場上。一路上，每個人都皺著眉頭向西瓦諾謝投來一道惡狠狠的目光。不只一人嘴裡唸唸有詞地發出威脅。

　　米娜是對的，傑拉德心想。對這個年輕人來說，也許監獄真是最安全的地方。假如在聖克仙還有什麼地方對西瓦諾謝可以稱得上「安全」的話。

　　衛戍司令部裡的民兵們都逃掉或是死了。米娜已經派她手下的一名騎士來接管這個地方。那騎士漠不關心地看了西瓦諾謝一眼，然後不耐煩地聽傑拉德堅持要把這個年輕人置於特殊看守下的要求。騎士朝監房的方向豎起一根手指。他短暫地摸索了一會兒，找出牢房鑰匙。

　　傑拉德護送囚犯來到監牢裡最黑暗的角落，在那裡找了間牢房，希望能讓他避開別人的注意。

　　「我對此很抱歉，陛下。」傑拉德說。

　　西瓦諾謝聳聳肩，坐到充當床舖的一大塊石頭上。傑拉德關起門，上了鎖。

　　當鑰匙旋轉的聲音響起時，西瓦諾謝抬起頭說。「我該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我打賭，你現在寧可讓他們殺了你。」傑拉德同情地說。

　　「他們的劍將不會帶來那麼多痛苦。」說著，西瓦諾謝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

　　傑拉德環顧四周。囚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陛下，」他平靜地說。「我能幫你逃走。不是現在，因為我得先去做點別的事。但馬上就好了。」

　　「謝謝你，閣下。但你冒這個險毫無意義。我無法逃走。」

　　「陛下，」傑拉德的語氣嚴厲起來。「你看見她了，你聽見她說了什麼。你在她身上沒有機會！她不愛你。她的全部身心都在這個……她的神那裡。」

　　「不只是她的。也是我的神，」他的口氣顯得很平靜，某種詭異的平靜。「唯一真神許諾我，米娜將會和我在一起。」

　　「你還相信嗎？」

　　「不信了。」西瓦諾謝沉吟片刻後說。這幾個字看起來費了許多痛苦才從他嘴裡掙脫出來。「不，我不信了。」

　　「那就好了。我會回來找你的。」

　　西瓦諾謝搖了搖頭。

　　「陛下，」傑拉德光火起來。「你知不知道米娜為什麼要把你引誘到這裡來，引誘到離你的王國這麼遠的地方？因為她知道你的人民不肯跟隨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西瓦那斯提坐等著你回到他們身邊。回去，回去做他們的國王，她害怕的國王！」

　　「回去做他們的國王。」西瓦諾謝的嘴角扭曲起來。「你是說，回到我母親身邊。回到恥辱和羞愧、眼淚和責備中去。我們精靈能活很久，但我寧願在這間牢房裡待一輩子，也不要去面對那種未來。」

　　「好吧，隨便你，如果你只是個一般人，我會讓你爛在這裡。」傑拉德板著臉說。「不管你喜不喜歡，你總是他們的國王，你得為你的人民著想。」

　　「我是，」西瓦諾謝說。「我會的。」

　　他站起身，一邊走到傑拉德面前，一邊從手上摘下一枚戒指。「就像米娜說的那樣，你是個索蘭尼亞騎士，對不對？你為什麼要在這裡？為了監視米娜？」

　　傑拉德瞪了他一眼，聳聳肩，沒回答。

　　「你沒必要承認，」西瓦諾謝說。「米娜已經看透你的內心。這就是她派你來看管我的原因。如果你真的想幫我──」

　　「我真的想，陛下。」傑拉德說。

　　「那麼拿走這個。」西瓦諾謝從鐵柵間遞給他一枚閃閃發亮的藍色戒指。「在城外的某處，我肯定就在不遠處，你會找到一個精靈戰士。他叫薩馬。我母親派他來帶我回家。把這枚戒指給他。他會認出來的。我還是個小孩時就戴著它了。當他問你從哪裡弄到它時，你就告訴他，從我的屍首上。」

　　「陛下──」

　　西瓦諾謝把戒指硬塞進他手裡。「拿去。告訴他我死了。」

　　「我為什麼要說謊？他又為什麼要相信我？」傑拉德猶豫不決地問。

　　「因為他會想要相信你。」西瓦諾謝說。「而且，你這麼做也就讓我解脫了。」

　　傑拉德收下戒指。它由一圈藍寶石構成，小到足以戴在一個孩童的手上。

　　「我要怎麼找到這個薩馬？」

　　「我來教你一首歌，」西瓦諾謝說。「一首很老的精靈兒歌。我母親在需要提醒我危險來臨時，就用它作為信號。你一邊騎馬一邊唱這首歌。薩馬會聽見它，然後他會很好奇地想知道，你，一個人類，怎麼會唱這首歌。他會來找你。」

　　「然後一刀劃開我的喉嚨──」

　　「他會想先盤問你。」西瓦諾謝說。「薩馬是個有榮譽感的人。如果你對他說實話，他會知道你也是個有榮譽感的人。」

　　「我希望你能再考慮一下，陛下。」傑拉德說。他已經開始喜歡上這個年輕人了，儘管他心裡為他深深地惋惜。

　　西瓦諾謝搖搖頭。

　　「好吧！」傑拉德說著嘆了口氣。「這首歌怎麼唱？」

　　西瓦諾謝把歌教給傑拉德。歌詞很簡單，曲調很憂傷。這是一首在教小孩數數的歌。『五是每隻手上的指頭。四是馬身上的腿。』

　　他知道，最後一行歌詞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

　　『一是孤身一人，直到永恆。』

　　西瓦諾謝走到石床邊，倒頭躺下，背過臉去。

　　「告訴薩馬我死了，」他輕聲重複道。「你不是在對他撒謊，如果這能給你一點安慰的話。你是在告訴他實話。」

２─１１　　放走一隻圈套中的鳥兒

　　傑拉德從監獄裡出來時，天色已晚。他四下打量著周圍的街道，甚至還小心翼翼地到監獄後面轉了一圈，但沒有看到有人躲在門洞或陰影中。

　　「我的機會來了，」他嘟囔道。「我可以騎馬出城，趁大軍紮營的一片混亂悄悄溜走，找到這個薩馬，然後開始行動。這就是我要做的事。現在就走很合理。是的，我一定要這麼做。」

　　可是，雖然他這麼自言自語，雖然他反覆告訴自己這是他的最佳行動路線，但他卻很清楚的知道他不會那麼做。他會去找薩馬，他已經向西瓦諾謝承諾過了，而這是個他希望遵守的諾言，即使他並不怎麼想遵守他向年輕人許下的其他諾言。

　　首先，他得去和奧蒂拉談一談。希望說服她一起走。他已經想出許多很好的理由可以用來駁斥這個唯一真神，而他也準備把它們派上用場。

　　心之神殿是一座比大災變還要古老的建築。這座奉獻給舊日光明諸神的神殿座落在吉什諾山山腳下，據傳是聖克仙城歷史最悠久的建築物之一，也許在聖克仙還是個小漁鎮時就有它了。關於這座神殿有許多傳說，其中包括，有人說是一位教皇放置了它的奠基石。據說，他不幸遇上船難，後來他被沖上這片海岸，為了感謝帕拉丁使他生還，他便蓋了這座神殿，將它奉獻給諸神，以此來表達他的感激。

　　在大災變後，人們把對諸神的怒火通通發洩到祂們的神殿上，紛紛起來搗毀它們。本來，這座神殿也可能會遭受到與其他許多神殿一樣的下場，但是它依舊屹立不倒，這大部份要歸功於一個謠言。據說，那位教皇的幽靈還在這裡盤桓不去，拒絕讓任何人損害他對諸神的獻禮。這麼一來，這座神殿雖然乏人問津，但也得以逃過一劫。

　　渾沌之戰後，那個報復心重的幽靈一定是離去了，因為光明城堡的密儀教徒們進駐到神殿裡來，沒有遇見任何鬼魂。

　　這座神殿是個小小的四方形建築，看起來毫不顯眼。它的屋頂坡度陡峭，飛揚在樹叢中。屋頂下是中央聖壇大廳，這是神殿裡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房間。聖壇周圍的其他房間還包括牧師們的寢室、一座圖書館，以及諸如此類的設施。神殿前是兩扇雙重大門。

　　傑拉德認為他在擁擠的街道上靠走路能更快一點，於是他把馬留在西門邊上的一座馬廄裡，然後向北走去。那座神殿就在一座小山上，顯得有些孤立於城市之外。人們在那裡能俯瞰城市。

　　他發現有些人正聚集在神殿前，聽米娜講唯一真神的奇蹟。有位老者很誇張的皺著眉頭，但其他人大多顯得很感興趣。

　　神殿中裡裡外外燈火通明。巨大的雙扇門被打開來。在加爾達的指揮下，騎士們正將金月的琥珀棺材抬進聖壇所在的大廳。牛頭人的腦袋清晰可見，他的角和突出的鼻子在牆壁燈台上放置的火炬照耀下非常顯眼。米娜密切關注著所有過程，經常朝他們的方向看一眼，以確保棺材被小心安置，以及她的騎士們表現出符合身分和恭敬的舉止。

　　傑拉德停在夜幕下一棵樹的濃密陰影中，希望能看到奧蒂拉。他望著琥珀棺材在國事儀典般隆重的護送下，被緩緩送進神殿。忽然，他聽到加爾達嚴厲地責備了一句，看到米娜迅速回頭望去。她對這件事如此關心，以至於忘了她剛才的話說到哪裡，不得不想了一下才記起來。

　　加爾達在監督葬禮細節，米娜在勸人改變信仰，傑拉德再也不能奢望還有更好的時機去與奧蒂拉交談了。當一隊騎士扛著米娜的行李走向神殿時，傑拉德快步上去跟在他們後頭。

　　騎士們的心情很好，彼此交談著，嘲笑那些做善事的密儀教徒們最後連自己的神殿都被米娜接管了。傑拉德看不出這有什麼好笑的，他也十分懷疑米娜如果聽到他們的言論會很開心。

　　騎士們走進另一扇雙扇門中，直奔米娜的臥室而去。傑拉德透過他左邊一扇敞開的門望去，看到奧蒂拉在一片燭光中站在聖壇旁，指揮著人們把琥珀棺材安放到幾根木頭支架上。

　　傑拉德又縮回陰影中，希望能有機會等到奧蒂拉孤身一人。騎士們步履沉重地抬著棺材，然後嘴巴裡又是嘀咕又是呻吟地把它放了下來，當然也少不了一聲叫喊和一句詛咒。有個人太早鬆手放下棺材，結果害它砸到另一個人的手指。奧蒂拉狠狠地責備了他一句。加爾達也咆哮著威脅他。人們又推又吵，很快水晶棺材便就位了。

　　聖壇上燃燒著幾百根白色蠟燭，也許就是奧蒂拉放上去的。燭光反射在琥珀表面上，看起來金月似乎躺在無數細小的火焰中。火光照亮她蠟白的面孔。她的表情看起來要比傑拉德記憶中更加平和（如果這有可能的話）。也許，就跟米娜說的一樣，金月很高興能回家。

　　傑拉德用袖子擦了擦前額。那些蠟燭釋放出驚人的熱量。傑拉德在聖壇大廳後方找了個座位。他盡可能躡手躡腳地走路，握住他的劍，以免它撞到牆壁。由於剛才盯住燭火看了一段時間，所以他現在眼前有些模糊，結果一頭撞到什麼人身上。傑拉德正要道歉，卻看見他撞上的居然是帕林，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法師坐在板凳上，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盯著燭火，眨也不眨一下。

　　法師鬆弛的手臂摸起來就跟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一樣。傑拉德感覺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連忙抽身來到另一個板凳邊。他坐下來，不耐煩地等待牛頭人離去。

　　「我要在棺材邊部署一名看守。」加爾達聲稱。

　　傑拉德嘟囔了一句詛咒。他可沒料到這個。

　　「沒必要，」奧蒂拉說。「米娜要進來敬拜聖壇，她已經下令，不准有人來打擾她。」

　　這下子，傑拉德的呼吸放輕鬆了，然而，片刻之後，他的呼吸乾脆全部停止了。牛頭人本來已經快走出門了，結果卻停下來，用目光仔仔細細地搜索聖壇大廳。傑拉德僵在原地，拚命想回憶起牛頭人是不是有良好的夜視能力。在他看來，加爾達似乎已經發現他了，因為那對小小的牛眼睛直直地瞪著他看。他緊張地等待著加爾達喊他的名字，然而，在片刻的察看後，牛頭人走開了。

　　傑拉德伸手抹去一臉已經開始順著下巴滴落的汗水，然後緩慢而小心翼翼地繞過一排排板凳，走向聖壇前方。他竭力想安靜一點，但皮革的吱嘎聲和金屬的輕響卻無法避免。

　　奧蒂拉全身被包裹在燭光中。她半轉過臉對著他，而他警覺地看到她變得那麼瘦，那麼憔悴。在大車上一坐好幾個星期，期間除了洗耳恭聽米娜的高談闊論外並無事可做，還得給兩個法師餵食，這一切讓她原本優美的肌肉線條萎縮下去。她大概還能拿劍，但在一個身強體壯、經過戰爭磨鍊的對手面前，她能撐上兩回合已屬萬幸。

　　她再也不笑了，也不像從前那麼愛說話，只是默默地著手履行職責。傑拉德本來就不怎麼喜歡這個神，現在他更是對唯一真神恨之入骨。什麼樣的神才會封禁快樂，並覺得笑聲是一種冒犯？反正不是他樂意與之打交道的那一類。他很高興能過來和她談談，希望能說服她放棄這一切，跟他離開。

　　但是，他心中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馬上就消失了。當她朝蠟燭彎下腰時，只要朝她的臉看一眼，他就能明白，自己是在浪費時間。

　　他突然想起獵人用來捕鳥的一種古老把戲。你每隔一段距離把果實繫在一條長長的細線上，再把線綁到柱子上。鳥一顆一顆地吃下果實，同時也吞下了線繩。當鳥來到繩子末端時，它想要飛走，但線已經纏住它的命脈，於是它就逃不掉了。

　　一個接一個，奧蒂拉吞下繫在這根致命線繩上的果實。最後一個便是施展奇蹟的力量。她被與唯一真神繫在一起，只有一個奇蹟，一個倒轉的奇蹟，能把她放走。

　　好吧！也許友情就是那種奇蹟。

　　「奧蒂拉──」他開口說。

　　「你要做什麼，傑拉德？」她開口問道，但沒有回頭。

　　「我得跟妳談談。」他說。「答應我！就一會兒。不會占用很長的時間。」

　　奧蒂拉坐在琥珀棺材旁的一條板凳上。傑拉德本來想坐得再靠後方一點，避開光和熱的範圍，但奧蒂拉不肯挪動身子。她既緊張又專心，頻繁地朝門口投去一道道目光，這些目光裡半是不安，半是期盼。

　　「奧蒂拉，聽我說，」傑拉德說。「我要離開聖克仙。今晚就走。我來告訴妳這件事，希望妳跟我一起走。」

　　「不要。」她說著又瞟了門口一眼。「我現在不能離開。在米娜來之前，我還有許多事要做。」

　　「我不是要妳去參加一次野餐！」他光火起來。「我要妳跟我逃離這個地方，今晚就走！城裡現在一片混亂，士兵們進進出出。沒人知道出了什麼事。要再過好幾個鐘頭才能建立起某種程度上的秩序。現在是離開的大好時機。」

　　「那就走吧！」她說著聳了聳肩。「反正我也不需要你待在身邊。」

　　她起身要站起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腕，看到她臉上疼得扭曲起來。

　　「妳不要我待在身邊，是因為我老是讓妳想起自己過去是什麼樣子。妳不喜歡這個唯一真神。妳不喜歡妳身上發生的變化，不比我更喜歡。妳為什麼要對自己這樣？」

　　「因為，傑拉德，」奧蒂拉顯得很疲憊，好像她已經對同一個問題爭論了一遍又一遍。「唯一真神是一位神，一位來到這個世界上照料我們、指引我們的神。」

　　「哪裡？從峭壁上冒出來的？」傑拉德質問道。「在渾沌之戰後，金月從她自己的內心裡尋求嚮導。愛和關懷，還有同情、真理和榮譽，它們並沒有跟隨光明諸神離去。祂們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那些就是我們的響導，也應該是我們的響導。」

　　「當她死後，金月轉向了唯一真神。」說著，奧蒂拉瞟了一眼被封印在琥珀中的那張沉靜的臉。

　　「是嗎？」傑拉德嚴厲地問道。「我很懷疑。如果她真的擁抱了唯一真神，那為什麼唯一真神不讓她活著到處向人宣講祂的奇蹟呢？為什麼唯一真神要用死亡堵住她的嘴，並且把她關在這座琥珀監獄裡？」

　　「米娜說，她會被釋放的。」奧蒂拉辯解說。「在新眼之夜，唯一真神將讓金月從死者行列中復活，祂將前來統治世界。」

　　傑拉德鬆開她的手，由她去了。「那麼妳不肯跟我走了？」

　　奧蒂拉搖搖頭。「不了，傑拉德，我不行。我知道你不懂。我不像你這麼堅強。我孤身一人走在黑森林裡，心中充滿恐懼。我高興能有個嚮導，如果說，這位嚮導並不完美的話，那麼我也一樣。再會了，傑拉德。謝謝你的友誼和關懷，一路平安，以──」

　　「唯一真神之名？」他板著臉說。「不必了，謝謝。」

　　他轉身走出聖壇大廳。

　　傑拉德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座落在從前露天市場上的軍隊中心指揮所。原來的貨舖和商店已經被一小片帳篷城取而代之。這裡正在分發保險箱裡的東西。

　　傑拉德排在隊伍裡，覺得拿走黑暗騎士的鋼幣有種滿足感。這是他掙來的，這點毫無疑問，而且，要回到尤瑞奇爵士的宅第或其他騎士們正在集結兵力的地方，他也需要金錢充當路費。

　　領完餉後，他便直奔西城門和自由而去。他把奧蒂拉丟在腦後，拒絕讓自己再惦記她。他脫去大部份的甲胄，包括護臂、脛甲和鍊甲，但還留著胸甲和頭盔。這兩樣東西都很不舒服，但他必須考慮到有種可能，那就是加爾達早晚會厭倦繼續跟蹤他，而索性在他背後捅一刀。

　　西門處的兩座塔在護城河裡岩漿泛起的紅光下呈現出森森黑影。門已經關上了。守門的士兵仔細打量了傑拉德一番，並聽他自稱是前往捷列克報告勝利消息的信使。費了一番工夫後，他們才肯開門。衛兵們祝他旅途愉快，然後開了一扇邊門讓他通過。

　　傑拉德回頭望去，聖克仙的城垛上人影幢幢。他不禁再一次深深地、卻又不大情願地嘆服米娜的領袖才華，和將紀律與秩序加之於部下身上的能力。

　　「她每留在這裡一天，力量和權力都將與日俱增。」當他的馬跑出城門時，他陰鬱地對自己說。在他前方是港口，再往前是黑壓壓一望無際的新海。比起聖克仙城裡硫磺和硝石味揮之不去的空氣，一陣略帶鹹味的海風可以算得上令人欣慰的解脫了。「我們怎麼能與她對抗呢？」

　　「你不能。」

　　一個笨重的身影堵住他的去路。傑拉德認得出這個聲音，他的坐騎也聞出牛頭人的氣味。馬噴著鼻息向後退去，而傑拉德手忙腳亂地試圖留在牠背上。就在這狂亂的片刻，他失去了縱馬將牛頭人撞倒，或者把他丟在塵土裡逃走的機會。

　　牛頭人欺身逼近，他的獸臉上隱約映射著將聖克仙的黑夜照耀成永恆黃昏的岩漿輝光。加爾達抓住馬韁。

　　傑拉德拔劍出鞘。他一點也不懷疑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的對抗，而他對結局也沒有多大懷疑。他聽說過加爾達用他的巨劍一下子把人劈成兩半的故事。只要朝牛頭人手臂上的虯結肌肉和毛茸茸的胸膛上的平滑肌肉看一眼，就能證明這個故事並非妄言。

　　「加爾達，」傑拉德打斷了牛頭人還未出口的話。「我已經聽夠了一肚子佈道，而我也受夠了被人日夜監視。你知道我是個索蘭尼亞騎士，被派來這裡監視米娜。我知道你心知肚明，所以讓我們現在就了結──」

　　「我很想與你打一架，索蘭尼亞人。」加爾達冷冷地說。「我也想殺了你，但我被禁止這麼做。」

　　「我也猜得出來。」傑拉德說著放下他的劍。「我能不能問為什麼？」

　　「你為祂效勞。你為祂辦事。」

　　「現在，打開天窗說亮話，加爾達。你我都知道我不是去為米娜辦事──」傑拉德開口說，然後又停下話，他自己變得愈來愈迷惑不解。他在做什麼？爭著要送死？

　　「我不是指米娜，」加爾達說。「我指的是唯一真神。難道你從來沒想過要找出這個名字究竟是誰？」

　　「唯一真神的名字？」傑拉德對這場談話感到愈來愈心煩。「不。說老實話，我真的從來沒想到過半個──」

　　「塔克西絲。」加爾達說。

　　「狗屁。」傑拉德說，隨後便緘口不語。

　　他坐在馬背上，在路邊，在一片黑暗中，默默地思索著。這聽起來很有道理。這聽起來真該死的很有道理。沒必要問他自己是否相信牛頭人。在他內心深處，傑拉德也早就懷疑到這個真相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他追問道。

　　「不准我殺了你，」加爾達陰鬱地說。「但我能消滅你的鬥志。我知道你的計劃。你要替這個噁心的精靈國王帶一封信給他的人民，乞求他們來救他。你覺得米娜還會有什麼理由選你帶精靈去監獄，如果不是為了充當他的『信使』？她希望你把他的人民帶到這裡來。把整個精靈國都帶來。把索蘭尼亞騎士團，把他們剩下的那點人馬帶來。把他們全都帶來這裡，在新眼之夜目睹塔克西絲神后的榮光。」

　　牛頭人放開馬韁。「去吧，索蘭尼亞人，走到你心裡懷有的無論什麼勝利和光榮的美夢裡去，但走的時候別忘了，它們只是一堆塵土而已。塔克西絲控制著你的命運。你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以祂的名義。我也一樣。」

　　牛頭人給了傑拉德一個挖苦般的敬禮，然後轉身走向聖克仙的城牆。

　　傑拉德仰望夜空。末日之王山脈上升騰而起的煙雲淹沒了星星和月亮。夜色一片黑暗，但下方又火光點點。會不會在某個地方，塔克西絲正注視著他？洞悉他的全部思維和計劃？

　　「我必須回去，」想到這裡，傑拉德打了個寒顫，「警告奧蒂拉。」他開始掉轉馬頭，但又停了下來。「也許這是塔克西絲想要我做的事。如果我回去了，也許祂就會因此剝奪我與薩馬交談的機會。我做什麼也幫不了奧蒂拉。我得繼續趕路。」

　　他又轉過馬，然後又停了下來。「塔克西絲想要我和精靈談一談。加爾達已經說過了。所以我也許不該那麼做！我怎麼知道該做什麼呢？這又能不能有任何作用？」

　　傑拉德驟然停了下來。

　　「加爾達說得對，」他苦澀地說。「他要是用一把普通的、日常使用的劍劃開我的喉嚨，那倒算便宜我了。現在他留下了一把毒劍，而我永遠也擺脫不掉它。我要做什麼？我能做什麼？」

　　他只有一個答案，就是他給過奧蒂拉的那個答案。

　　他得追隨自己心中的東西。

２─１２　　新眼

　　當他走回西城門時，加爾達失望地發現，他並不像預料中的那樣心滿意足。他本來指望能讓那個信心滿滿、自命不凡的索蘭尼亞人和他自己一樣的情緒低落，這點，他倒是做到了，索蘭尼亞人臉上憤怒而沮喪的表情就是證明。然而，加爾達發現，他卻無法從自己的勝利中獲得滿足感。

　　他到底希望什麼？希望那個索蘭尼亞人證明他是錯的？

　　「啐！」加爾達哼了一聲。「他跟我們其他人一樣，也被纏在同一個線團中，沒有出路。現有沒有，永遠都不會有。哪怕死後都沒有。」

　　他揉搓著他的右臂，現在那裡已經開始疼痛不已。他發現自己寧可再失去它一次，因為它給他帶來那麼多痛苦。曾幾何時，他為那條手臂而自豪，這是米娜替他接好的手臂，也是她以唯一真神之名施展的第一個奇蹟。而現在，他用手指撫摸著劍刃，腦子裡模模糊糊地閃過自己動手砍斷那條手臂的念頭。當然，他不會那麼做。米娜會生他的氣，還有，更糟糕的是，他這麼做會傷害她，讓她難過。他能夠忍受她的憤怒，以前他就挨過這種鞭打。但他永遠也不能做任何傷害她的事。他私下對塔克西絲光火也好，憎恨也罷，其中大多不是因為祂對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祂對待米娜的方式。那樣對待她，在她為自己的女神犧牲了所有，甚至生命之後……

　　米娜得到了獎賞。她被賜予戰勝敵人的榮光，被賜予施展奇蹟的力量。但加爾達很清楚塔克西絲是什麼貨色。牛頭人族對這位女神，也就是牛頭人之神薩迦斯（別的種族叫祂沙苟納）的配偶，從來沒有過什麼太高的評價。薩迦斯留下來與祂的子民一同對抗渾沌，直到最後一刻。根據傳說，祂為拯救牛頭人族而犧牲了自己。塔克西絲永遠不會為任何人犧牲自己。祂要的是別人為祂犧牲，而他們可以指望的回報頂多只有祂那些令人十分懷疑的祝福。

　　也許祂私下就是準備這樣對待米娜的。加爾達不斷聽到米娜談起塔克西絲要在新眼之夜施展的「偉大奇蹟」，這讓他變得愈來愈煩擾。塔克西絲從來不會白白賜予任何東西。加爾達只要一感到女神的不悅帶來的陣陣悸痛，就能明白這個道理。米娜是那麼信賴祂，那麼天真。她永遠也無法瞭解塔克西絲的奸詐和反覆無常的天性。

　　這也是米娜被選中的原因。除此之外，還有金月對她的愛。塔克西絲不會放過對任何人施加痛苦的機會，尤其是在過去曾經挫敗祂的金月。

　　我能把這些全部告訴米娜，加爾達走進神殿的時候心想。我能告訴她，但她不會聽。這些日子裡，她只肯聽一個聲音。

　　心之神殿，現在是唯一真神的神殿。這個稱號會讓塔克西絲多麼洋洋得意！在當了許多永生永世眾神中的一個之後，現在，祂終於變得獨一無二，全知全能。

　　他憂悶地搖了搖長著角的腦袋。

　　神殿前的庭院裡空無一人。加爾達先去了米娜的臥室。儘管她在一整天的戰鬥後肯定已經精疲力竭，但他並沒有真的期望能在那裡找到她。他知道她會待在哪裡。他只是想去檢查一下，當她最後決定上床休息時，一切是否已經準備妥當。

　　他朝那間曾屬於神殿裡密儀教徒之首的房間望去，也許它原來的主人就是那個在米娜佈道時一直橫眉怒目的老笨蛋。加爾達發現一切都已就緒，每樣東西都為確保她的舒適安置妥當。她的兵刃在這裡，甲胄也在，它們都被小心地掛在支架上。她的釘頭錘已經被擦拭乾淨，上頭的血跡也已經洗去。她的靴子上也不再有塵土和血污。在靠近床邊的一張桌子上有一盤食物。一枝蠟燭將為她點亮黑暗裡的道路。有人甚至想到要將幾枝怒放的野花插進一個錫杯裡。房間裡的每樣東西都驗證著部下對她的眷愛和赤誠。

　　對她。加爾達納悶她是否能意識到這個。官兵們為她而戰，為米娜。他們在她的引領下前往戰場，他們都高呼她的名字。勝利地高呼她的名字。

　　米娜……米娜……

　　他們沒有喊，「為唯一真神。」他們也沒有喊。「為塔克西絲。」

　　「我打賭祢不會喜歡。」加爾達對著黑暗說。

　　神祇會妒嫉凡人嗎？

　　這個神會的，加爾達心想，就在那一瞬間，他心裡突然充滿恐懼。

　　加爾達走進聖壇大廳，站在那裡痛苦地眨著眼睛，他的眼睛還需要時間來適應聖壇上明亮的燭火。米娜孤身一人，跪在聖壇前祈禱。他能聽見她的聲音，聽見她喃喃低語，然後停下來，又悄聲傾訴著什麼，似乎是在領受訓示。

　　另一個女人，那個變成牧師的索蘭尼亞女騎士躺在一張板凳上，已經睡著了。她在這張硬邦邦的床上倒睡得挺香。米娜自己的斗篷蓋在女人身上。加爾達從來記不住她的名字。

　　在她的琥珀棺材裡，金月也在沉睡。兩名法師坐在大廳後方。他能看到他們的身形在燭光裡投下陰影。他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閃而過，很快回到米娜身上。看到這兩個不成人樣的法師只會讓他恐懼，讓他寒毛倒豎，從脊背一直涼到心底。

　　有朝一日，也許他自己的屍首也會靜靜地坐在那裡，茫然盯著前方，什麼也不做，只是等待著塔克西絲的命令。

　　加爾達走向聖壇。出於對米娜的尊敬，他走路時想盡量安靜一些。不過，牛頭人並非以隱密行動見長。他的膝蓋撞在一張板凳上，佩劍在他身側匡噹作響，他的腳步聲，至少在他自己耳朵裡，簡直猶如雷鳴。

　　索蘭尼亞女人不安地動了動身子，但她睡得太沉，沒有醒來。

　　米娜沒聽見他。

　　他走到她身後，靜靜地喚她。「米娜。」

　　她沒有抬起頭。

　　加爾達等了片刻，然後又喚了一遍，「米娜。」並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她回過頭來，環顧四周。她的面孔灰暗，由於過度疲憊而顯得暗淡。一圈圈疲勞導致的黑影圍繞在她琥珀色的眼睛周圍，而它們原有的明亮光澤已經暗淡下去。

　　「妳該上床去了。」他告訴她。

　　「還不行。」她說。

　　「妳在戰場上到處奔走，」他堅持說。「我沒辦法跟著妳。但我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妳的身影。戰鬥，祈禱。妳需要休息。我們明天有許多事要做，在往後幾天裡，我們還需要加固城防工事。索蘭尼亞人會來攻打我們。他們的間諜正快馬兼程地去向他們示警。遵照妳的命令，我放他走了，」加爾達咆哮著說。「我覺得這是個錯誤。他和那個精靈王是同黨。索蘭尼亞人會與精靈達成某種交易，合兵來對付我們。」

　　「很有可能。」米娜說。

　　她把手伸向加爾達。他擁有扶她起來的特權。她將他的手──他的右手──握在自己手中，抬頭望向他的眼睛。

　　「一切都很好，加爾達。我知道我在做什麼。要有信心。」

　　「我對妳有信心，米娜。」加爾達說。

　　米娜向他投去一道失望的目光。她放開他的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面向聖壇。她的眼神和她的沉默就是一種責備，另外還有他手臂上突然撕心裂肺的劇痛。他緊緊閉上嘴巴，一邊按摩手臂，一邊倔強地等待著。

　　「我不需要你了，加爾達，」米娜說。「上床去吧！」

　　「米娜，在妳睡之前我不會去睡覺。妳知道的。或者，在一起待了這麼久之後，妳應該知道。」

　　她的頭垂了下來。他驚訝地看到兩顆淚珠在燭光下閃耀，然後順著她的臉頰慢慢地滑落。她迅速地把它們抹去。

　　「我知道，加爾達。」她用一種壓抑的聲音說。她原本想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嚴厲些，但失敗了。「而我也欣賞你的忠誠。如果……」她停了下來，然後，把目光移回他身上，幾乎有點羞澀地說。「你能和我一起留在這裡嗎？」

　　「留下來做什麼，米娜？」

　　「為一個神蹟。」

　　米娜以一個命令式的動作抬起頭來。火焰騰地竄起，燃燒得更加明亮旺盛。一波灼人的熱浪撲打在加爾達臉上，讓他透不過氣來，只得抬起手掩護自己。

　　一口氣鼓滿大廳，吹拂到火焰上，讓它們燒得更旺，竄得更高。聖壇後方懸掛著繡有密儀教派神聖圖徽的旌旗和織錦。火焰舔噬著掛毯的邊緣，很快地，織物便燃燒起來。

　　熱度劇增。煙雲在聖壇和金月的琥珀棺材周圍盤旋。索蘭尼亞女人開始咳嗽，最後驚醒過來了。她害怕地盯著眼前的景象，一下子跳了起來。

　　「米娜！」她喊道。「我們得離開這裡！」

　　火焰迅速從旌旗蔓延到支撐陡峭屋頂的樑柱上。加爾達從來沒看到火勢蔓延得如此之快，似乎木頭和牆壁本身都浸了油一樣。

　　「如果妳的奇蹟是燒光這座神殿，那麼索蘭尼亞人就說對了。」加爾達在大火的咆哮下吼道。「我們現在就得離開這裡，趕在天花板坍塌前。」

　　現在，巨大的木頭屋樑已經著了火，隨時都可能分崩離析，然後朝他們砸來。加爾達剛要抓住米娜並強行把她抱走，忽然，眼前出現了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的一幕。火焰徹底吞沒了屋樑。什麼都沒留下。沒有餘燼落下，也沒有烈焰滾滾的木頭在一片火星飛濺中轟然而下。聖火吞噬了木頭，吞噬了天花板，吞噬了用來搭建屋頂的任何東西。火焰吞噬了它們，隨後便熄滅了。

　　神殿的屋頂什麼也沒剩下，連灰都沒有。加爾達仰望著夜空和點綴其上的閃耀群星。

　　兩個法師的屍體坐在他們的板凳上，既看不見，也不關心。他們完全有可能死在大火裡，不發一點聲音，不說一句抗議的話，也不做任何動作來拯救自己。在米娜一句聲色俱厲的命令下，法師們的屍體站了起來，走向聖壇。他們就這麼走著，也看不見自己到底走向什麼地方，直到米娜命令他們停下為止。他們停在金月的琥珀棺材旁，站在那裡，再一次茫然地盯著前方。

　　「看！」米娜柔聲說。「奇蹟開始了。」

　　加爾達在他漫長的一生中看到過許多奇妙的，或者可怕的景象，特別是在米娜身邊看到的那些，但他從來沒看過任何像這樣的東西。他瞪大眼睛望著，如同五雷擊頂。

　　數以萬計的靈魂填滿夜空。它們如鬼魅般的霧狀手臂，還有它們的面孔，它們透明的四肢，將星辰完全遮蔽。加爾達驚駭地盯著它們，看到死者們稍縱即逝的手裡捧著巨龍的骷髏。

　　死靈們畢恭畢敬地輕輕放下第一個骷髏，穿過曾經是屋頂的焦黑空洞，將它放置到聖壇前的地面上。

　　那個巨大無比的骷髏屬於一條金龍，加爾達能看出來。少數幾塊金色鱗片還殘留在骨頭上，它們在跳躍的燭光下閃耀著。儘管聖壇之廳很大，但骷髏卻幾乎要擠滿大廳。

　　死靈又放下另一個骷髏，這次，它屬於一條紅龍。死者們把紅龍的骷髏放在金龍旁邊。

　　外面響起呼喝聲和叫嚷聲。人們看到火光，紛紛朝神殿跑來。但是，當他們震驚地看到眼前神奇而令人心悸的景象後，喊叫聲就停止了。巨龍的頭骨，好幾百個頭骨，被抱在死靈的臂膀內，從夜空中盤旋而下。

　　死靈井然有序地將骷髏一個個堆放起來，最大的頭顱被放在最底下，以便提供一個穩當的基座，小一點的頭骨被堆放到上邊。這座骷髏之丘升得愈來愈高，一直堆積到遠遠超過原先曾是屋頂最高點的地方。

　　加爾達的嘴巴發乾，眼裡幾乎要冒出火來。他覺得喉嚨收緊，連說話都變得困難。

　　「這是某個龍王收集的骷髏圖騰！」他喊道。

　　「確切地說，是三個龍王。」米娜糾正道。

　　圖騰的高度愈來愈高，現在已經變得比最高大的樹還要高，而死靈們還在繼續往上添加更多的骷髏。

　　「這是綠龍碧雷林斯拉諾克斯、藍龍凱蘭卓斯和紅龍瑪烈赤斯的圖騰。就像瑪烈赤斯偷走其他兩個的圖騰一樣，死靈也偷走了牠的。」

　　加爾達的胃一陣抽搐。他的膝蓋開始發軟，這讓他不得不扶住聖壇，以免摔倒。他害怕極了，而他也並不羞於承認自己的恐懼。

　　「妳偷走了瑪烈的圖騰？龍會發怒的，米娜。牠會找出究竟是誰拿走了圖騰，然後牠便會來收拾妳！」

　　「我知道，」米娜平靜地說。「計劃就是這樣。」

　　「牠會殺了妳，米娜！」加爾達喘著大氣說。「牠會把我們全殺了。我瞭解這頭惡龍，沒人擋得住牠。就算是牠的同類也怕牠。」

　　「加爾達，看。」米娜柔聲說。

　　加爾達不情願地把目光轉向現在已經快完成的骷髏堆上。最後一個骷髏，一條小白龍的頭骨，被堆放到最頂端。死靈們逗留片刻，似乎在欽佩自己的手藝。從山上吹來一陣刺骨寒風，把死靈切成束束霧氣，然後把它們驅散得無影無蹤。

　　死龍們的眼睛開始在空洞的眼眶裡閃耀。在加爾達看來，他似乎能聽見聲音，升起好幾百個聲音，匯成一段勝利的頌歌。一個陰影般的形體在圖騰上凝聚起來，貪婪地盤繞在它周圍。那個陰影般的形體變得愈來愈明顯，愈來愈清晰。許多種顏色的鱗片在燭光下閃耀。一條碩大無比的尾巴蜷曲在圖騰的底座四周，一隻巨龍的身體環繞著它。圖騰上升起五顆龍頭。五顆頭顱連在一個軀體上，而那個軀體又連在圖騰上。

　　然而，那個軀體還不夠真實。五個龍頭看起來令人心驚膽戰，但它們並不是真正的龍頭，不像它們盤旋於其上那些死龍骷髏那般真實。死龍的眼睛裡發出灼灼光芒，簡直讓人目盲。突然，這片光芒猶如長槍般直刺天空而去。

　　圖騰的光芒將天空照得透亮，在那裡，有一隻獨眼正俯視著他們。女神之眼。

　　那隻白熾的眼睛直直地瞪著他們，一眨也不眨。

　　五頭龍的身體變得愈來愈清晰，逐漸變得真實有力量。

　　「圖騰將它的力量供給唯一真神，就像它曾經供給瑪烈一樣。」米娜說。「每過一刻，唯一真神就愈來愈接近世界，加入凡人和不朽者之中。在新眼之夜，唯一真神結合這兩者，祂將用凡人的軀體，並在其中注入不朽。在那一刻，祂將君臨天上萬物和地上的一切。祂將統治生者和死者。祂的勝利將得到確保，祂的凱旋將告完成。」

　　『祂將用凡人的軀體。』這下子，加爾達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被迫用車裝著金月的屍體穿越安塞隆，把她在山峰間和谷地裡拉上拉下，拖來拖去。

　　塔克西絲的終極復仇。祂將進入那個一輩子與祂作對的人體內，祂還將用那個身體來引誘、來羈鎖、來拘束信賴者，無邪者，率真者。

　　他能聽到神殿外人聲鼎沸，那片聲音在激動中愈來愈大，嘮叨和喧嚷著天空中新升起來的月亮。它們呼喊得愈來愈響。「米娜！米娜！」

　　她會來到他們中間，沐浴在他們充滿深情的榮光和溫暖裡，他們的榮光和溫暖，而非那片冰冷刺骨的光輝。她會告訴他們，這是唯一真神的傑作，但沒人會在乎這個。

　　「米娜……米娜……」

　　她走到已成廢墟的神殿外。加爾達聽見當她露面時響起一片不斷高漲的歡呼聲，聲音激盪在山脈裡，迴響在天空上。

　　在天空上。

　　加爾達仰望五顆龍頭，看到那頭虛無縹緲的巨龍正盤據在圖騰上，吮吸它的力量。那隻獨眼中目光灼灼。他意識到，就在那一瞬間，他與這位女神的距離要比米娜曾經達到的或者有可能達到的更近。

　　信賴的，無邪的，率真的。

　　加爾達想回到他的床上，想要睡覺，想把這一切都丟在黑暗的懷中。他今晚可以打破自己的規定。米娜和她的崇拜者在一起。她不需要他。加爾達正要離去，忽然聽到一聲呻吟。

　　索蘭尼亞女人蜷曲在地板上，抱成一團，驚愕地仰望天空，仰望著那隻在她頭頂上蜿蜒盤繞的怪獸。

　　她也看到了真相。

　　「太遲了。」當他走過她旁邊時，他對她說。「對我們所有人來說。太遲了。」

２─１３　　不安分的靈魂

　　兩個法師的屍體站在他們被命令站著的地方，也就是心之神殿（現在是唯一真神的神殿）裡的琥珀棺材旁。只有一位法師的靈魂留在這裡觀看堆建圖騰的過程。達拉馬的靈魂已經在承載骷髏的死靈到來時離去了。圖騰在帕林眼前不斷升高，象徵著塔克西絲神后不斷增強的力量。他不知道達拉馬去了哪裡。闇精靈的靈魂經常不在，他外出的時間比他逗留的時間更久。

　　帕林仍舊覺得離開軀體的這段時間讓他感到不安，但在過去的幾天內，他已經冒險走遠了些。他變得愈來愈警戒，因為和其他死靈一樣，他也意識到，塔克西絲勝利進入世界的那一刻近在咫尺。

　　帕林望著圖騰，以及隨之而來的，塔克西絲漸趨強大的力量。塔克西絲能以很多種形態出現，不過，在需要對付龍時，祂還是更喜歡龍形。從一個力大無窮的軀體內長出五顆龍頭，每一顆都屬於不同色彩和龍族。紅龍之首粗魯凶惡，火焰在它的鼻孔內時隱時現。藍龍之首纖細優雅，卻絲毫不減致命殺氣，閃電在鋒刃般的利爪間劈啪跳躍。黑龍之首狡詐多變，毒酸四濺。白龍之首殘酷而精明，放射出一股能凍僵骨頭的森森寒氣。綠龍之首邪惡機敏，毒煙從它的大嘴裡噴湧而出。

　　這是在不朽界域裡的塔克西絲，這是死靈們滿心恐懼地加以侍奉的塔克西絲，這也是帕林自己憎恨、仇視，卻又不得不心中暗生崇敬之意的塔克西絲。因為，在五頭龍的眼裡是神的心智，一份能跨越永恆的廣袤，能領悟無限種可能的心智。它能數出瀚海中的水滴，也能在同時點清荒漠中的沙粒。

　　黑暗之后盤桓於死龍們的骷髏之上，接受它們的禮讚，這景象對帕林來說實在難以卒睹。他將自己的靈魂從軀體上扯開，不安地遁入黑暗中。

　　他發現自己很難拋下生前的習慣，因此他以靈魂形態遊蕩在聖克仙街巷時也像生前一樣，本來可以徑直穿過建築物，他卻非得要繞道而過。有形狀的東西無法對一個靈魂構成阻礙，然而它們卻堵住了他的去路。要做出穿牆而過這種徹底違反自然法則的事情，就意味他已經自認失去了與前生的所有關聯。他還不能那麼做，現在還不行。

　　不過，他的靈魂形態的確讓他能輕易通過擁擠的街道，在那裡，每個人都朝唯一真神的神殿跑去，想要去看看那個神蹟。如果帕林還活著，還能呼吸，那麼他很可能會像那兩個在街道上踉蹌行走的乞丐一樣，被亂哄哄的人群擠走或推倒。其中一個瘸子被人從手裡擠掉了拐棍，另一個瞎子弄掉了他的盲杖，只得無助地用手胡亂摸索，指望能找回它。

　　帕林本能地要去幫他們，結果卻不得不記起他的身分，記起他無法給予任何幫助。帕林飄到離他們更近的地方，他注意到瞎子看起來很眼熟──銀髮，白袍……特別是銀髮。他看不見那人的臉，因為有塊繃帶遮住了奪去他視力的可怕傷口，同時也把他的臉包得緊緊的。帕林認識這個瞎子，但不記得他究竟是誰。這人不合常理地出現在他不該出現的地方。這時，光明城堡浮現在帕林的腦海裡，他突然回憶起自己曾經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個人。這個人，其實並不是人類。

　　帕林用靈界之眼看出兩個乞丐的真身，那些形態在塵世裡會呈現出其他樣子，但在不朽界域中，還會是原來的形態。他看到一頭銀龍，光明城堡的前守護者明鏡，與一條藍龍肩並肩地站在一起。

　　帕林記起了希望是什麼滋味。

　　當晚，達拉馬的靈魂也在四處奔走。闇精靈的冒險足跡要比帕林遠得多。與帕林不同，達拉馬不會讓任何有形的屏障阻礙他。群山對他來說就如同浮雲般縹緲。他像眨眼吐息般輕而易舉地越過瑪烈巢穴的厚實岩牆，穿透裡面迷宮般的洞廳。

　　他發現那頭大紅龍正在呼呼大睡。他以前也來找過牠，這情景對他來說已經司空見慣。然而，這次卻有所不同。在以前，牠睡得很香，很平和，心安理得地知道牠是這個世界至高無上的統治者，誰也沒有強大到敢來挑戰牠。現在，牠的睡眠卻顯得很不安。牠的大腳扭動著，眼睛在閉合的眼皮底下骨碌碌地轉，鼻孔也大張，口水從牠的顎間不斷滴落，一陣低沉的轟鳴迴響在牠的胸腔裡。牠在做夢，看起來是個不怎麼愉快的夢。

　　這比起牠醒來後發現的事根本就不值一提。

　　「最偉大和仁慈的陛下。」達拉馬說。

　　瑪烈睜開一隻眼睛，這又是一個跡象，表明牠睡得並不安穩。通常達拉馬需要喊牠好幾遍才行，有時候甚至不得不召來牠的一個僕從幫忙。

　　「你想做什麼？」牠吼道。

　　「來讓您知道，當您還在安睡時，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麼事。」

　　「好，說下去。」瑪烈說著睜開了另一隻眼睛。

　　「陛下，您的圖騰呢？」達拉馬不動聲色地問道。

　　瑪烈轉過牠的大腦袋，望向牠收集的骷髏，想讓自己寬心。這是牠獲得許多次勝利的戰利品，其中也包括戰勝碧雷和凱蘭卓斯。

　　「它在哪裡？」牠嗥叫著掃出尾巴。花崗岩牆在一擊之下就分崩離析，鐘乳石從天花板上砸落下來，在牠的紅色鱗甲上撞得粉碎。牠對此毫不在意。「賊呢？誰偷了它？告訴我！」

　　「我會告訴您的，」達拉馬對牠的狂怒視而不見，因為牠無法傷害自己。「但我想要一些回報。」

　　「總是在精明地討價還價！」牠嘶聲說，一簇火焰在牠嘴裡若隱若現。

　　「您知道我現在的可悲處境，」說著，達拉馬伸出手去比劃自己鬼魅般的形體。「如果您收回圖騰並打敗那個非法搶走它的人，我要求您用魔法將我的靈魂重新注入我體內。」

　　「成交。」瑪烈說著抽動了一下腳爪，向前探出腦袋。「誰幹的？」

　　「米娜。」

　　「米娜？」瑪烈困惑地重複道。「這個米娜是誰，她為什麼要偷走我的圖騰？她怎麼辦到的？我沒看見半個小偷！沒人在我的巢穴裡！沒有哪個賊能搬走它！」

　　「哪怕一支竊賊大軍也辦不到，」達拉馬同意道。「但一支死靈大軍就可以。而且，也做到了。」

　　「米娜……」瑪烈恨恨地吐出這個名字。「現在我想起來了。我聽說她統率一支死靈軍隊。什麼垃圾玩意兒！」

　　「陛下，正是『垃圾玩意兒』在您睡覺時偷走了圖騰，並且，它們已經在聖克仙重建了它。就在那座一直被稱為心之神殿裡頭，但現在它已經被稱為唯一真神的神殿了。」

　　「又是這個所謂的唯一真神。」瑪烈咆哮道。「這個神已經開始讓我覺得煩了。」

　　「唯一真神能做的可遠遠不只煩擾您而已，陛下。」達拉馬平靜地說。「這個唯一真神導致了湛青‧血暴、您的表親碧雷，還有藍龍凱蘭卓斯的毀滅，而牠們是克萊恩上僅次於您的三個最強大的巨龍。這個唯一真神還策劃了西瓦那斯提的淪陷、奎靈諾斯的毀滅，並且在索蘭薩斯打敗了索蘭尼亞騎士團。現在，祂又在聖克仙打了勝仗。只有您，獨自擋在祂大獲全勝的路上。」

　　瑪烈瞪了他一眼，但沒有開口，而是陷入陰鬱的沉思中。他把話說得十分尖銳，雖然牠並不怎麼愛聽，但也不能否認其中的事實。

　　「她偷走我的圖騰，為了什麼？」瑪烈慍怒地問。

　　「很久以來它就不再是您的圖騰了，」達拉馬回答道。「唯一真神暗地裡招納了曾經崇拜祂的那些死龍的靈魂。祂利用牠們的靈魂來充實自己的力量。你搶走了原來屬於您的表親和凱蘭卓斯的圖騰，殊不知，這樣一來正中祂的下懷。您讓死龍的靈魂愈加強大了。不要低估這位女神，祂是遭到了削弱，並且在第一次進入這個世界時幾近毀滅，但祂已經恢復了實力，而現在，祂正準備將長久以來一直垂涎不已的東西攬入懷中。」

　　「你說話的口氣好像認識這個女神。」說著，瑪烈鄙夷地看了達拉馬一眼。

　　「我的確認識祂，」達拉馬說。「您大概也有所耳聞。祂叫塔克西絲。」

　　「是啊，我聽說過祂。」瑪烈輕輕揮了一下腳爪，表示不屑。「我聽說祂在與渾沌之父的戰爭中拋棄了這個世界。」

　　「祂沒有拋棄它，」達拉馬說。「而是偷走了它，然後把它帶到這裡。祂在凱蘭卓斯的協助下策劃這麼做已經很久了。您難道從來沒有停下來想一想，這個世界怎麼會突然來到宇宙的這個部份？難道您從來沒起過疑心？」

　　「沒有，我幹嘛要起疑心？」瑪烈光火地答道。「如果食物從天上掉到一個餓漢的手裡，他才不會想那麼多，他會吃下去再說！」

　　「您吃得實在太好了，陛下。」達拉馬同意道。「真令人難過，您吃完之後居然沒把垃圾通通清理掉。死龍的靈魂已經認出了牠們的神后，牠會對祂唯命是從。陛下，很可悲地，您必須以寡敵眾了。」

　　「死龍沒有尖牙利齒。」瑪烈冷笑著說。「我面對的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神。祂用一個小女孩當先鋒，還不得不藉助死去的靈魂為祂撐腰。我會奪回我的圖騰，並給這個神致命一擊。」

　　「陛下計劃什麼時候去攻打聖克仙？」達拉馬問。

　　「當我準備好了之後。」瑪烈咆哮道。「現在，給我滾開！」

　　達拉馬深深一鞠躬。「陛下不會忘記您的承諾吧！將我的靈魂重新注入我的身軀裡。我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對您來說要有用得多。」

　　瑪烈揮了一下爪子。「我不會忘記。走開！」

　　牠閉上眼睛，任由牠的大腦袋沉落在地上。

　　達拉馬才不會受騙上當。儘管瑪烈表面上裝得毫不在意，牠心裡一定受到深深的震撼。牠可以裝睡，但牠心頭上的怒火燃燒得熾熱無比。

　　達拉馬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他已經做完所有力所能及的事，至少，在這裡的事告一段落了。

　　圖騰在大火蹂躪過的神殿裡愈堆愈高。米娜的騎士和士兵向她歡呼，高喊她的名字。塔克西絲的陰影盤桓在圖騰上，但沒幾個人能看見祂。他們看到了米娜，而他們心裡也只在乎這個。

　　在聖克仙城裡幾乎已經杳無人跡的街道上，銀龍明鏡正摸索著方才被撞得脫手而出的手杖。

　　「出了什麼事？」他問同伴，後者默默地把拐杖遞給他。「怎麼了？我聽見一陣喧嚷和巨響。」

　　「那是塔克西絲，」銳刃說。「我能看見祂。祂已經暴露了自己。我的許多兄弟盤旋在天空中，呼喊祂的名字。死龍也呼喚祂。我在其中聽見了我的配偶。紅龍、藍龍、白龍、黑龍、綠龍，活龍、死龍，全都發誓效忠祂。就在我說話的時候，祂的力量正在不斷增長。」

　　「你會加入牠們嗎？」明鏡問。

　　「你在強者藍天的洞穴裡說的那些話，我已經回想過好多遍了。」銳刃緩緩地說。「要不是塔克西絲，又怎麼會有這些降臨在世界上的大災變。我曾經憎恨帕拉丁和其他所謂的聖光之神，並厭惡祂們。我曾經詛咒祂的名字，如果那時我有機會殺死祂的一個嘍囉，我會毫不猶豫地去做，並為之感到榮耀。我渴望有朝一日，吾后能無可爭議地統治這個世界。」

　　「現在，這一天來了，而我卻為之感到遺憾。祂一點也不關照我們。」銳刃沉吟片刻，然後說道。「我看到你在笑，銀龍。你覺得『關照』是個錯誤的詞。我們這些黑暗之后的追隨者並不以關照個體而聞名。尊重，我想應該用這個詞。塔克西絲對那些效忠於祂的人毫無尊重可言。祂利用他們，直到他們對祂再也沒有價值為止，隨後就把他們扔到一邊。不，我不會為塔克西絲效忠。」

　　「但牠會不會主動對抗祂呢？」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明鏡耳邊低語道。「如果你能為牠擔保，那我就能藉助牠的力量，另外還有你的。」

　　「帕林？」明鏡高興地轉向聲音所在處。他朝那裡伸出手去，但沒覺察到有溫暖的手握住牠。

　　「我無法看見或觸摸你，帕林，但我能聽見你。」明鏡說。「而即使是你的聲音也顯得很遙遠，就好像你隔著一條寬大的山谷在說話。」

　　「正是如此，」帕林說。「然而，我們或許能一起跨越它。我要你幫我毀了那座圖騰。」

　　達拉馬的靈魂匯入像百川歸海般流向唯一真神神殿的死靈河川中。他的靈魂對旁人毫不在意，只顧盯著自己的下一個目標。其他靈魂也忽略他的存在。即使他開口，它們也聽不見。而且它們也看不見他。它們只能聽見一個聲音，看見一個面孔。

　　到了目的地之後，達拉馬便掙脫了圍繞骷髏圖騰打轉的激流。這座巨大的紀念碑直衝霄瀚，方圓數里內的人，或者說，有成千上萬的人都能望見它。他們正一邊敬畏交加地盯著它，一邊興高采烈地期盼米娜戰勝可憎的紅龍瑪烈。

　　達拉馬朝圖騰瞥去一道目光。他必須承認，它的確很壯觀。隨後他便把目光轉到更加要緊的事情上。衛兵們在神殿門前站崗，任何有著有形身體的人都不准進去。他的靈魂飄過衛兵身邊，一直來到聖壇大廳裡。他首先確認了自己的身軀還安然無恙，然後有點驚訝地注意到帕林今晚也不在。

　　帕林也不在，這倒是件稀罕事。儘管他自己手上的事情也很急迫，達拉馬還是停了下來，猜想帕林可能去的地方，以及要去做什麼。達拉馬對他並不怎麼在意。他認為帕林就跟碗麥粥一樣無味。

　　「不過，」達拉馬提醒自己。「他終究是雷斯林的姪子。而且，儘管麥粥單調乏味，但它很厚實黏稠。在那片平靜的表面下可以隱藏很多東西。」

　　靈魂們在狂喜中繞著圖騰飛旋，好似浸過水的木頭裡升起的煙霧般厚實。無論在哪一瞬間，只要他肯望一眼，就能看到百萬張面孔從他身邊湧過。達拉馬繼續著手去執行他計劃中的下一步。

　　米娜獨自一人站在被燭火照亮的聖壇前。她背對著圖騰，癡迷地盯著火焰。龐然大物般的牛頭人就在不遠處。米娜在哪裡，牛頭人也會在那裡。

　　「米娜，妳累了，」加爾達懇求道。「妳都快站不住了。妳一定得去睡覺。明天……誰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妳該休息了。」

　　「我覺得你才該上床休息了，加爾達。」米娜說。

　　「我試過了，」牛頭人咆哮著說。「但我睡不著。我知道會在這裡找到妳。」

　　「我喜歡待在這裡，」米娜用一種如夢似幻的聲音說。「在唯一真神旁邊。我能感覺祂的神聖榮光。祂把我摟在懷中，把我舉起。」

　　米娜把目光移向夜空，由於屋頂已經被燒毀，因此夜空清晰可見。「我和祂在一起感到很溫暖。我在祂的懷裡感到暖意融融，備受寵愛；我在那裡衣食無憂，安全無虞。當我回到這個世界時，我又冷又餓又渴。待在這裡是種懲罰，加爾達，我真巴不得能到那裡去。」

　　加爾達在喉嚨裡悶哼了一聲。即使他心存疑慮，也很識相地沒說出來。他只是說。「不過，米娜，當妳在這裡的時候，妳還要為唯一真神盡到職責。如果妳累出病來，就無法履行那項職責了。」

　　米娜伸出手，搭在牛頭人的肩膀上。「你說得對，加爾達。我太自私了。我會去睡覺，而且明天早上要睡到很晚。」

　　米娜轉身望向圖騰。她的琥珀色眼睛裡光芒閃耀，似乎她仍在盯著火焰。「它是不是很壯觀？」

　　本來她也許還要再說幾句的，但達拉馬趁空檔鑽進她的視線裡。他深深一鞠躬。

　　「我只占用妳一點時間，米娜。」說著，達拉馬又鞠了個躬。

　　「你先走吧，加爾達，確保我的房間已經準備妥當。」米娜下令。「別急。我馬上就來。」

　　加爾達的獸眼掃過達拉馬靈魂的盤桓之處。達拉馬永遠也無法確認牛頭人有沒有看見他。他並不認為有這種可能，但他感覺到加爾達清楚他的幽靈就在那裡。牛頭人皺了一下鼻子，似乎聞到什麼腐爛的氣味。隨後，隨著鼻子的一聲悶哼，加爾達轉身離開了聖壇大廳。

　　「你要做什麼？」米娜問達拉馬。她的聲音很平靜，鎮定自若。「你有沒有打聽到坎德人攜帶的魔法裝置的下落？」

　　「啊，沒有。」達拉馬說。「但我有其他消息。壞消息。瑪烈已經得知是妳偷走牠的圖騰。」

　　「果然。」米娜說著露出一絲微笑。

　　「米娜，瑪烈會過來奪回它。龍大發脾氣。牠把妳看成是對牠權力的威脅。」

　　「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法師？」米娜問。「你當然不會是擔心我的安全。」

　　「不，米娜，我不擔心。」達拉馬淡淡地說。「可是，如果妳出了差錯，我要為我自己的安全擔心。我會幫妳打敗瑪烈。要與這頭龍作戰，妳會需要一個法師幫助。」

　　「在你這種可悲的狀態下，你又怎麼幫得了我？」米娜被逗樂了。

　　「讓我的靈魂回到軀體上去。我是克萊恩歷史上最強而有力的法師之一。我可以提供妳無可估量的幫助。沒有人來為妳領導死者。妳想招募索思爵士，但失敗了。」

　　琥珀色眼睛一閃。她不開心了。

　　「是的，我聽說了那件事。」達拉馬說。「我的靈魂在世上漫遊。我對許多正在發生的事瞭如指掌。我對妳會有用的。我能做那個率領死靈的人。我能找到坎德人，把他和裝置帶給妳。柏伏特認得我，他信任我。我對時光旅行裝置也做過一番研究，我能教妳怎麼使用它。我能用自己的魔法幫妳抵禦龍的魔法。這些，我都能幫妳做到，但只能是在我身為活人的情況下。」

　　「這些，你都要為我去做。如果我提出要求的話，你還得去做更多，」米娜說，「不是以一個活人的狀態，而是一具活屍」她高傲地抬起頭來。「說到幫我對付瑪烈的事，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幫助。唯一真神支持我，與我並肩戰鬥。我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幫忙。」

　　「在妳走之前，米娜，聽我說，」達拉馬不顧她轉身要走，堅持說道。「在我年輕時，我來到妳的唯一真神面前，就像一個戀愛中的人去見他的情人。祂擁抱我，愛撫我，並向我許諾，有朝一日，我們將統治世界，祂與我。我相信祂，信任祂。但我的信任遭到了背叛。當我對祂不再有用時，祂就把我扔給我的敵人們。米娜，祂也會對妳做同樣的事。當那一天來臨時，妳會需要一個有我這種力量和威能的盟友。一個活著的盟友，而不是一具屍體。」

　　米娜停下腳步，回頭瞟了他一眼。她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法師，也許你說的話裡有點可取之處。」

　　達拉馬警覺地望著她，不相信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有的，我向妳保證。」

　　「你對唯一真神的信賴遭到了背叛。祂大概也能這樣說你，黑袍達拉馬。愛人們經常爭吵，一種愚蠢的爭吵，很快就被拋到腦後，沒人會記得。」

　　「我記得。」達拉馬說。「由於祂的背叛，我失去了我曾經愛過、珍視過的一切東西。妳難道認為我會如此輕易地忘懷嗎？」

　　「祂也可以說，你將所有你愛的、珍視的東西凌駕於祂之上，」米娜說。「祂才是那個被拋棄的。然而，在過了這麼長時間後，誰對誰錯已經不重要了。祂珍視你的感情。祂會把你失去的所有東西都還給你，還有更多，以此來證明祂依舊愛你。」

　　「用什麼作為回報？」達拉馬警覺地問。

　　「你的真心誠意。」

　　「以及？……」

　　「一點小恩惠。」

　　「這點『小恩惠』是什麼？」

　　「你的朋友，帕林‧馬哲理──」

　　「他不是我朋友。」

　　「那就更方便了。」米娜說。「你的同僚法師正在陰謀對抗唯一真神。當然，祂知道他的計劃。祂會不費吹灰之力地挫敗它們，但在這些日子裡，祂有許多事情需要想一想。祂會感謝你的幫助。」

　　「我得做什麼？」達拉馬問。

　　米娜聳聳肩。「沒什麼，只要在他準備行動時警告祂就可以了。祂自然會去處理剩下的一切。」

　　「回報是？」

　　「你將能死而復生。你將被賜予所有你要的東西，包括死靈軍隊的統率權，如果你想要的話。除此之外……」米娜對他微笑。那雙琥珀色眼睛在微笑。

　　「嗯？除此之外怎麼樣？」

　　「你的魔法也會被賜還給你。」

　　「我的魔法。」達拉馬強調道。「我不想要祂從死靈那裡弄來、然後再借貸給我的魔法。我要那個曾經在我體內活靈活現的魔法！」

　　「你想要神的魔法。祂答應了。」

　　達拉馬回想起神后曾經答應過他的事，所有被祂一一背棄的承諾。他太想要這個了。他想要相信。

　　「我會的。」他輕聲說。

２─１４　　戒指與斗篷

　　奎靈那斯提精靈抵達西瓦那斯提後，已經過去幾個星期了。吉爾薩斯不知道他們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在不受時光影響的樹林中，日子都混在一起。雖然他的族人心滿意足地讓日子從時光的絲帶上滑落在柔軟的綠地上，但吉爾薩斯不甘心如此。他一天比一天沮喪。阿爾瀚娜仍舊繼續假裝西瓦諾謝還在帳篷裡養病。她跟族人們談起自己的兒子，編造種種細節；他說了什麼，他吃了什麼，他如何慢慢地恢復健康。吉爾薩斯吃驚不已地聽著這些謊言，不過，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得出結論：阿爾瀚娜是真的相信這些假話。她將假象的絲線織成一張溫暖的毯子，用它包覆著自己，避免去面對冷酷的真相。

　　西瓦那斯提精靈聽著她的謊言，毫不懷疑──這也讓吉爾薩斯覺得無法理解。

　　「我們西瓦那斯提人不喜歡改變。」琦霖向吉爾薩斯解釋說。「我們的法師制止了季節的變化，因為我們不能忍受看到春天的綠意凋謝。我知道你不明白，吉爾薩斯。你體內奔流的人類熱血讓你無法安安靜靜地坐著。你計算著分分秒秒，因為時間如此短暫，流逝得那麼快。你身體裡人類的那個部份渴望著變化。」

　　「然而變化已經來了！」吉爾薩斯來回踱著步。「無論西瓦那斯提精靈願不願意接受。」

　　「是的，變化已經來到我們面前。」琦霖苦笑著。「它的怒濤洪流沖走那麼多我們所愛的東西。如今水流平靜了，我們心滿意足地隨波逐流。或許我們會被沖到某個寧靜的海邊，再沒有人能找到我們，碰觸或是傷害我們。」

　　「黑暗騎士們身陷絕望，」吉爾薩斯說。「他們寡不敵眾，糧盡援絕，士氣低迷。我們應該現在就進攻！」

　　「結果會如何呢？」琦霖聳了聳肩。「黑暗騎士們就如你所說的身陷絕境。就算不打仗他們也會頹敗。而我們則會有許多人在戰鬥中倒下。」

　　「同樣也會有許多敵人死去。」吉爾薩斯不耐煩地反駁。

　　「一個人類的死就像壓死一隻螞蟻──許多人類死去，也會有許多人出生。而一位精靈的逝去就像是一棵橡樹倒下，百餘年內都不會有人能成長茁壯到可以取代他的位置。我們已經失去那麼多同伴，只剩下這麼少的人，他們全都是珍貴的。我們怎麼能浪費呢？」

　　「如果西瓦那斯提精靈知道關於西瓦諾謝的真相會怎麼樣？」吉爾薩斯陰沉地問道。「會發生什麼事？」

　　琦霖別過頭去看著從未改變過的莽林中的綠葉。「他們知道，吉爾薩斯。」他平靜地說。「他們知道。就像我說的，他們不喜歡改變。假裝一直是春天比較容易。」

　　終於，吉爾薩斯放棄了要為西瓦那斯提精靈擔憂，開始為自己的族人操心。奎靈那斯提精靈開始分化，很不幸地，其中一派就是由他的妻子所帶領的。牝獅渴望復仇，不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她和那些跟她一樣想法的人想要與西瓦諾斯城中的人類作戰，把他們趕走，不管西瓦那斯提精靈是否跟他們一起作戰。吉爾薩斯一次次爭辯說，不管什麼情況下，奎靈那斯提都不能對他們親族的都城發動攻擊，但他的勸說失敗了。他認為這樣不會帶來任何益處，反而會導致兩個國家之間更長時間的疏離。他能清楚地看到這樣的未來，不明白其他人怎麼如此盲目。

　　「你才是那個真正盲目的人。」牝獅生氣地說。「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你總是看到自己心裡的黑暗面！」

　　她離開了他，從他們的帳篷裡搬走，去跟她的野精靈隊友一同生活。吉爾薩斯為這次爭吵感到很傷心──這是他們婚後第一次爭吵──但他必須先扮演好一個國王的角色，而不是個深情的丈夫。雖然事實上他很想讓步，但他不行，他不能讓她隨自己的意願去做事。

　　奎靈那斯提精靈中的另一派則被西瓦那斯提精靈的生活方式所誘惑。他們的心傷痕累累，心滿意足地生活在這個夢一般的美麗森林中，懷念著自己家鄉的樹林。帕塞隆議員是這一派的領袖。他向西瓦那斯提精靈阿諛奉承，往他們耳裡灌迷湯，說吉爾薩斯是個半人類，因而不曾是，也永遠不會是奎靈那斯提的正統的統治者。吉爾薩斯就像所有人類一樣古怪又任性，不可信任。要不是有帕塞隆議員堅定不移的勇氣，奎靈那斯提精靈永遇也不能活著穿越沙漠，來到這裡。

　　一些奎靈那斯提精靈知道這番話不是真的，有許多精靈為他們所喜愛的國王爭辯，但其他精靈雖然讚賞吉爾薩斯的勇氣，但如果看到他離開也不會難過。他代表過去，代表痛苦，代表累累的傷口。他們想要開始治癒心傷。就跟西瓦那斯提精靈一樣，這些精靈開始不信任吉爾薩斯，而帖塞隆的竊竊私語仍未停歇。

　　吉爾薩斯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片沼澤。一步一步地、一寸一寸地被吞入無名的毀滅厄運。他的掙扎讓他陷得更深，他的呼喊被全然忽略。末日正在慢慢逼近，但是看來沒有其他人在意。只有他看到了末日。

　　僵局仍在持續。黑暗騎士躲在西瓦諾斯城中，不敢出城。精靈們躲在森林裡，不願行動。

　　吉爾薩斯這些天常常獨自在林中漫步。他心情陰沉，飽受折磨，拒絕任何人的陪伴，甚至拒絕了普蘭切特。他聽到空中傳來一聲野獸的尖嘯，於是抬起了頭，頓時渾身發冷。一隻載著騎手的獅鷲獸盤旋在樹梢之上，正在尋找降落的地點。無論是好是壞，變化出現了。

　　吉爾薩斯匆忙穿過樹林，趕往阿爾瀚娜的營地，那個營地建在西瓦那斯提和布洛德的邊界線南邊約三十里遠的地方。西瓦那斯提精靈的主力都在那裡，從首都西瓦諾斯逃出或被救出的難民和奎靈那斯提的難民也在那裡。其他的精靈兵力分佈在東塔拉斯河沿岸，多數都潛伏在西瓦諾斯周圍的浴血之林中。雖然分散各處，精靈各隊之間卻能保持經常的聯繫：靠風，靠林中和空中的動植物，還有在隊伍之間傳遞急信的信使。

　　吉爾薩斯已經從營地走出好長一段路，因此折返花了他一些時間。當他到達營地時，他看到阿爾瀚娜身旁有位自己不認識的精靈。這位精靈的穿著像是戰士，從他一臉風塵和沾著旅途塵土的衣服看來，他旅行了好幾個月。吉爾薩斯從阿爾瀚娜熱情的聲音和興奮的模樣可以看出，這位精靈對她來說是很特別的。吉爾薩斯還沒來得及讓阿爾瀚娜注意到自己，她就和那陌生的精靈一同消失在掩蔽所裡了。

　　琦霖看到吉爾薩斯，朝他揮手要他過去。

　　「薩馬回來了。」

　　「薩馬……就是那位去找西瓦諾謝的戰士？」

　　琦霖點頭。

　　「那西瓦諾謝呢？」吉爾薩斯看向阿爾瀚娜帳篷的方向。

　　「薩馬是一個人回來的。」琦霖說。

　　一聲痛哭從阿爾瀚娜的掩蔽所中傳出。哭聲迅速止住，再沒有出現。緊張地在外等候的精靈們面面相覷，搖了搖頭。一大群精靈擠在這狹小的空地上。他們恭敬地保持著沉寂，等待著，但他們所等著要聽到的，是與自己相關的消息。

　　阿爾瀚娜出來對眾人說話，薩馬陪著她，護在她身側。薩馬讓吉爾薩斯想到了梅丹元帥，他們的相似之處並未被彼此欣賞。薩馬是位年長的精靈，可能與阿爾瀚娜的丈夫波修士年紀相仿。多年的流亡和戰事將他精緻的面容蝕刻成冷硬尖銳的形象。他早已學到要如何控制情感的火焰，不在外表流露出思緒和感情的痕跡。只有在他看向阿爾瀚娜時，一雙黑色的眼睛裡才會閃動著熱情。

　　阿爾瀚娜被濃密黑髮環攏的臉龐通常很蒼白，就像百合花般的純淨白色。現在她的臉色已全然失去了色彩，就像透明的一般。她開口想說些什麼，但沒說出來。她發著抖，痛苦在摧毀她，彷彿是一根一根骨頭地將她支離。薩馬伸出手想扶她。她把他甩開了。她神色一凜，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望向鴉雀無聲的聽眾。

　　「我將話語託付清風和湍流，」阿爾瀚娜說，「讓它們將這些話傳給我的人民。我將話語託付給林間的百獸與空中的鳥雀，讓牠們將這些話帶給我的人民。在這裡的諸位，前去將我的話帶給我的人民和我們的親族奎靈那斯提精靈。」她的目光碰上了吉爾薩斯，但沒有一絲停留。

　　「你們認識他──薩馬，我最信任的指揮官和忠誠的朋友。幾個星期前，我派他去執行一項任務。他回來了，帶回重要的消息。」阿爾瀚娜停下來潤了潤嘴唇。「在告知諸位薩馬告訴我的事之前，我得向你們承認一件事。我宣稱西瓦諾謝，你們的國王在帳篷中養病，我說了謊。如果你們想知道我為什麼要說謊，只要看看自己的周圍。我說謊是為了保持我們的團結，讓我們的親族與我們聯合一體。因為這個謊言，我們在本來會嚴重削弱力量的時候，仍保持強大。在面對未來的時候，我們需要這種團結的力量。」

　　阿爾瀚娜停下來，顫抖著吸了口氣。

　　「我現在告訴你們的都是真相。在西瓦諾斯的戰鬥後不久，西瓦諾謝被黑暗騎士俘虜了。我們設法救出了他，但他當晚就從我們這裡被帶走。我派薩馬去查明他出了什麼事。薩馬找到了他。西瓦諾謝，你們的國王，如今正被關押在聖克仙城。」

　　精靈們發出輕微的騷動聲，就像是一陣吹過柳枝的和風，但他們什麼都沒說。

　　「我讓薩馬告訴諸位他的事。」

　　就在薩馬對眾人說話之前，他還護著阿爾瀚娜。他站在她身旁，準備在她失去力量軟倒時可以扶住她。

　　「我遇到一位索蘭尼亞騎士，一個勇敢又有榮譽的人。」薩馬的目光掃過人群。「那些認識我的人知道這是很高的讚美。這位騎士在獄中見到西瓦諾謝，並冒著生命危險和他談過話。這位騎士帶給我西瓦諾謝的斗篷和這枚戒指。」

　　阿爾瀚娜舉起戒指讓所有人看到。「這戒指是我兒子的，我認得出來。他還是個孩子時，他父親就把這戒指給了他。薩馬也認得它。」

　　精靈們看看戒指，又看看阿爾瀚娜，表情變得困惑。幾個站在琦霖身邊的軍官用手肘輕輕推了推琦霖，催他上前。

　　琦霖走上前。「可以准許我說幾句話嗎，女王陛下？」

　　「可以。」阿爾瀚娜說道，但看著他的目光像是在說：「你可以說話，但我不保證會聽。」

　　「請原諒，阿爾瀚娜‧星光，」琦霖恭敬地說。「原諒我質疑像薩馬如此偉大又有威名的戰士。但我們怎麼知道可不可以相信這個人類騎士？也許這是個陷阱。」

　　阿爾瀚娜鬆了口氣。顯然這不是她預料中琦霖會問的問題。

　　「讓吉爾薩斯，奎靈那斯提的統治者，索拉斯特倫家之子上前來。」

　　吉爾薩斯不知道這跟他有什麼關係，他走出人群朝阿爾瀚娜鞠躬行禮。薩馬嚴厲的目光掃過吉爾薩斯，後者覺得自己正被他放在天平上稱量。在薩馬的評估中自己是好是壞，年輕國王無法做出判斷。

　　「陛下，」薩馬開口道。「您在奎靈那斯提時，是否認識一位名叫傑拉德‧鎢斯‧孟塔的索蘭尼亞人？」

　　「是的，我認識。」吉爾薩斯大吃一驚地回答。

　　「您認為他是一位勇敢又有榮譽的人嗎？」

　　「我確實這麼想。」吉爾薩斯說。「他也值得這樣的評價，而且更甚於此。這就是你與之交談過的那位騎士嗎？」

　　「傑拉德騎士聽說奎靈那斯提的國王和該國的倖存者，正設法前往我們的國土尋找安全的避難所。他對您所失去的表示深切的哀悼，但也很高興您安全活著。他向您問好。」

　　「我認識這位騎士。我清楚他很勇敢，而且我能證實他的名譽。相信他的話沒有錯。傑拉德‧鎢斯‧孟塔在特殊情況下去到奎靈那斯提，但在他離去時已經是精靈們真正的朋友，並帶著我們敬愛的太后羅拉娜塞拉莎的祝福。他是我母親祝福過的最後一個人。」

　　「既然薩馬和吉爾薩斯都證實了這位騎士的榮譽，那麼我沒有異議了。」琦霖說道。他鞠躬行禮，走回自己的位置。

　　上百個精靈聚集在這裡。他們安安靜靜，不發一語，只是彼此交換著目光。這沉默意味深長。阿爾瀚娜應該繼續說下去，她也的確這麼做。

　　「薩馬帶來了別的消息。我們現在知道這個唯一真神的名字了。唯一真神以和平與愛的名義來到我們當中，但那是祂卑劣無恥的、欺騙與毀滅我們的陰謀的一部份。現在我們知道是為什麼了。唯一真神的名字是個古老的名字。唯一真神就是塔克西絲。」

　　像是一塊石頭墜入止水，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激起的浪濤漫過了精靈們。

　　「我無法對你們解釋怎麼會發生這種可怕的怪事，」阿爾瀚娜繼續往下說，每說出一個字，她的聲音都變得愈加堅強和威嚴。精靈們現在站在她這邊，她有他們完全的支持。所有與人類騎士相關的事都被遺忘了，被一個故敵的漆黑雙翼所遮蔽。「但我們不需要知道發生的原因。我們最後終於弄清楚敵人的名字，而這是我們可以擊敗的敵人，因為我們曾在過去擊敗過祂。」

　　「那位索蘭尼亞騎士傑拉德將同樣的消息帶往騎士評議會，」薩馬補充道。「索蘭尼亞人正在組織軍隊進攻聖克仙城。他勸精靈也成為這支軍隊的一部份，去救出我們的國王。你們的意見呢？」

　　精靈們發出一陣歡呼，連樹枝也為之顫動。聽到這陣騷動，愈來愈多的精靈來到這片空地，聲音愈來愈大。牝獅來了，她率領的野精靈跟隨著她。她滿臉透紅，眼睛發亮。

　　「我聽到了什麼？」她一邊喊著，一邊跳下馬奔向吉爾薩斯。「這是真的嗎？我們終於要去作戰了？」

　　他沒有回答，但她興奮得根本沒注意到這點。她轉身走開，來到西瓦那斯提精靈中找那些戰士們追問。在此之前，精靈戰士從不曾紆尊與一名野精靈交談，而現在，他們快樂地回答著她急切提出的問題。

　　阿爾瀚娜的軍官們圍在她和薩馬身旁，提出建議，做著策劃，討論行軍的路線，以及他們可能會有多快抵達聖克仙，決定誰去遠征，誰該留下。

　　吉爾薩斯默默地獨自站在一旁，聽著這些吵鬧。最後，在他開口說話時，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聽到裡面比精靈嗓音埋得更深、更刺耳的人類聲音。

　　「我們必須進攻，」他說。「但目標不該是聖克仙。我們的目標是西瓦諾斯。當這個城市安全時，我們才能將目光轉向北方。」

　　精靈們吃驚又不滿地盯著他，彷彿他是一個在婚禮上發狂，將所有的贈禮毀掉的賓客。唯一一個重視他的精靈就是薩馬。

　　「讓我們聽聽奎靈那斯提國王的意見。」他抬高聲音，壓過那些生氣的嚷叫。

　　「我們確實曾在過去擊敗過塔克西絲，」吉爾薩斯對瞪著他的聽眾們說道。「但那時我們有帕拉丁、米莎凱和其他光明神祇的幫助。如今塔克西絲是唯一的神，僅有的一個，而且是最強的神，想要擊敗祂並不容易。」

　　「我們將自家園遠征數百里，將我們自己的國土留在敵人手裡。我們去加入一場人類的戰鬥，去攻占一個人類的城市。我們將為毫無回報的事情作出犧牲。我並不是說我們不要參與對抗塔克西絲的戰鬥，」吉爾薩斯補充說。「你們都知道，我的母親與人類一同作戰。她為了拯救人類的城市、人類的生命而戰。她為那些甚至不曾感謝她的人作出犧牲。這場針對塔克西絲與其屬軍的戰爭，我相信是值得的。我只是奉勸各位，我們要確信能有一個可以返回的家園。我們已經失去了奎靈那斯提，我們不要再失去西瓦那斯提了。」

　　聽到他洋溢著熱情的詞句，牝獅的表情變得柔和了。她走過去站到他身旁。

　　「我丈夫說得沒錯，」她說。「我們應該進攻西瓦諾斯，在派兵去救出年輕的國王之前，要將它牢牢掌握在手中。」

　　西瓦那斯提精靈滿懷敵意地看著他們。一個半人類和一個野精靈。外人，異種。他們憑什麼可以告訴西瓦那斯提精靈，甚至是奎靈那斯提精靈要做什麼？帕塞隆站在阿爾瀚娜身旁，對她耳語著什麼，無疑是在勸說她不要理會這個「傀儡國王」。吉爾薩斯在他們之中發現了一個盟友──薩馬。

　　「我們表親的國王所說的非常明智，陛下。」薩馬說道。「我想我們應當重視他的意見。如果我們征往聖克仙，我們不該留下一個會在背後攻擊並殺害我們的敵人。」

　　「黑暗騎士就像困在罐子裡的蜜蜂一樣被困在西瓦諾斯裡，」阿爾瀚娜答道。「他們嗡嗡叫個不停，卻逃不出去。米娜沒必要向西瓦諾斯的黑暗騎士派出援兵。如果她想，她之前早就這麼做了。我會留下一小部份隊伍繼續騷擾他們，再留下一支更大的隊伍包圍他們。當凱旋時，我們會處理掉這些黑暗騎士。我兒子和我會一起對付他們。」她驕傲地加上最後一句。

　　「阿爾瀚娜。」薩馬想繼續勸她。

　　她瞥了他一眼，淡紫色的眼睛變成深紫色，目光冰冷。

　　薩馬沒再說什麼。他鞠躬行禮，站回他的女王身後。他沒有看向吉爾薩斯，也沒有看向阿爾瀚娜。決定已下，事情到此為止。

　　西瓦那斯提精靈和奎靈那斯提精靈急切地圍在她身旁，等著她下令。兩個國家最終聯合在一起，為了遠征聖克仙聯合在一起。牝獅擔心地打量了丈夫一會兒，握緊他的手安慰他，接著，她也急切地將注意力轉向阿爾瀚娜‧星光。

　　他們為什麼看不到呢？是什麼讓他們盲目？

　　塔克西絲。這是祂幹的，吉爾薩斯心裡想著。祂現在完全沒有對手，可以自由地統治世界。祂掌握了愛的甜蜜藥水，在裡頭混入劇毒，將它同時餵給了母親和孩子。西瓦諾謝對米娜的愛變成了著魔的癡迷。阿爾瀚娜對兒子的愛蒙蔽了她的神智。我們怎麼能跟這個對抗？當連愛──我們最有效的武器──都被玷污時，我們怎麼能對抗一位神？

２─１５　　拯救國王

　　精靈們愛幻想，愛做夢，可以用整個白晝來觀看一朵玫瑰的慢慢綻放，或是安安靜靜、全神貫注地在夜空下仰望星辰直到天荒地老。但當他們開始行動的時候，卻往往會讓看到他們的人類大吃一驚。他們思維敏捷、行動迅速的表現，快速決斷、立即執行的能力，不懼艱險、克服萬難的決心，這些都讓人為之震驚。

　　如果阿爾瀚娜和薩馬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確實曾經休息過，吉爾薩斯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整日整夜地，在她林中掩蔽所裡進進出出的人潮絡繹不絕。他本人也是其中的一員，因為身為族人的領導者，在所有重大決策中都有他的份。不過他很少說話，而阿爾瀚娜也優雅地忍受著要邀請他來議事的痛苦。他很清楚自己的意見不會被重視。再說，他對將要穿越的地域所知甚少，所以也幫不上什麼忙。

　　他很吃驚地看到西瓦那斯提和奎靈那斯提精靈是如何欣然期待阿爾瀚娜成為領導者，而她曾一度是個被驅逐的闇精靈。在他聽到她詳述計劃的各個要點後，他就不再吃驚了。她瞭解將要遠征跋涉而過的那些廣闊地域，因為多年來，她曾將自己的兵力隱藏在這些地方。她熟知每一條大道，每一條小徑，每一個洞穴。她瞭解戰爭，她清楚戰爭的艱辛與恐怖。

　　沒有哪個西瓦那斯提指揮官能對將要穿越的地域有如此廣博的認識，對將要與之一戰的力量有如此清楚的瞭解。很快地，他們之中最頑固不化的成員都為阿爾瀚娜的博聞強識折服，發誓效忠於她。甚至連帶領著野精靈的牝獅都對她心悅誠服。

　　阿爾瀚娜的遠征計劃非常了不起。精靈們將向北進入布洛德，他們的敵人食人魔的領土。這看起來像是自殺行徑，但多年前，波修士就已經發現卡基斯山脈分成了兩支，在高聳的山峰中間藏匿著溪谷山澗。從溪谷中行軍，精靈就可以用群山來保護自己的側翼。這條路線漫長而險峻，但精靈大軍可以輕裝急行。他們希望在被食人魔發現之前就能安全穿過布洛德。

　　和必須用車拖載鐵匠火爐及糧草輜重的人類軍隊不同，精靈們不穿板甲和鍊甲，也不配重劍和盾牌。精靈們使用弓箭，精靈箭手的高超技藝聲名遠揚。因而與人類相比，精靈軍隊行軍的距離要遠得多。精靈們不得不迅速開始行動，因為短短幾周之內冬雪將飄落群山，封鎖這些道路。

　　儘管吉爾薩斯對阿爾瀚娜的作戰計劃欽佩不已，但他身體的每個部份都在放聲大喊，說這是錯的。正如薩馬所說的，他們不能往前作戰，而讓敵人扼制身後。吉爾薩斯是那麼沮喪失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參加會議了。然而，奎靈那斯提精靈需要一名代表。他打算將之交給自己多年來的朋友，一位與吉爾薩斯的妻子一同將他從意志消沉中拉出來，一度支持他的人。

　　「普蘭切特，」一天早上，吉爾薩斯將他召來。「我現在解除你對我的職責。」

　　「陛下！」普蘭切特瞪大眼，既震驚又慌張。「我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讓您不高興嗎？如果是這樣，我非常抱歉──」

　　「不，我的朋友，」吉爾薩斯綻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而非出於禮貌。他將手搭在普蘭切特的肩上，他長久以來一直陪伴在吉爾薩斯身旁。「別急著下定論。我稱你為『朋友』，是真心的。我稱你為良師益友，也是真心的。我稱你為父親與顧問，也同樣是真心的。你對我而言，就是這些身分。如果沒有你的力量支持和你睿智的指引，我今天就不可能站在這裡。我沒有誇大其辭。」

　　「陛下，」普蘭切特爭辯道，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了。「我不值得您這樣的讚美。我只不過是個園丁。您自己才是茁壯成長、愈強愈高的大樹──」

　　「全因有你的細心照顧。」

　　「而這就是我必須離開陛下的原因嗎？」普蘭切特平靜地問道。

　　「是的，因為現在你該去照顧和看護其他人了。奎靈那斯提精靈需要一位軍事領袖。我們的人民大聲要求征往聖克仙。你得做他們的將領。牝獅會率領卡岡那斯提精靈，你則負責領導奎靈那斯提精靈。你可以為我做到這些嗎？」

　　普蘭切特猶豫著，心煩意亂。

　　「普蘭切特，」吉爾薩斯說道。「帕塞隆議員已經在設法擠上這個位置。如果我委任你，他會滿腹牢騷，抱怨不休，但他不能阻止我做這個決定。他對軍事一無所知，而你是有多年戰鬥經驗的老兵。你被西瓦那斯提精靈所喜愛與信任。請你看在我們人民的份上，為了我，接受委任吧！」

　　「遵命，陛下。」普蘭切特立即答應下來。「我當然會接受委任。我感謝您對我的信心，我會努力做到好。我知道陛下不贊成這次行動，但我相信這是正確的。一旦我們擊敗塔克西絲，將祂驅離這個世界，黑暗羽翼投下的陰影就會消散，光明將再次照耀在我們身上，我們將會從兩國的國土上除掉敵人。」

　　「你真的這麼想嗎，普蘭切特？」吉爾薩斯憂鬱地問。「我對此心存疑慮。我們或許能擊敗塔克西絲，但我們無法擊敗祂在人們心中種下的黑暗。因此我認為明智的做法應該是先趕走占據我們家園的敵人，保證我們的故土安全無虞，鞏固力量，然後再向世界出發。」

　　普蘭切特一言不發，顯得侷促不安。

　　「說出你的想法，朋友。」吉爾薩斯笑了。「你現在是我的將軍。如果我錯了，你有責任告訴我的。」

　　「陛下，我只是想說，正是這種與世隔絕的政策在過去對精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讓我們甚至被盟軍所猜疑、誤會。如果我們在這次戰事中與人類並肩作戰，這將向他們證明，我們也是這廣大世界的一份子。我們會贏得他們的尊敬，或許甚至能贏得他們的友誼。」

　　「換句話說，」吉爾薩斯冷冷地一笑。「我一直都是那個躲在自己床上苦思冥想，寫詩作詞的人──」

　　「不，陛下。」普蘭切特吃驚不已。「我從來沒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親愛的朋友，我希望你是對的。現在，你將出席很快就要召開的下一次軍事會議。我已經告訴阿爾瀚娜‧星光委任你為將軍的決定，她同意了。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都是以我的名義下的決定。」

　　「我感謝您對我的信任，陛下。」普蘭切特說。「但您呢？您是要與我們一起遠征，還是留在後方？」

　　「我不是戰士，你也很清楚，親愛的朋友。我僅有的一點用劍本領還是全靠你的教導。我們的族人中有些不能遠行，那些要照顧孩子的、虛弱無力的、年邁體衰的都不能去。我打算留下來跟他們在一起。」

　　「可是，想想看，陛下，帕塞隆議員跟我們一同遠征。他會試圖緩慢又巧妙地博取阿爾瀚娜的信任。他會要求出席任何與人類有關的商討會議，而他既憎恨又輕視人類。」

　　「是的，」吉爾薩斯疲憊地應道。「我知道。你最好現在就動身，普蘭切特。會議很快就要召開了，阿爾瀚娜要求每個人都迅速到場。」

　　「遵命，陛下。」普蘭切特從命，他擔心地瞥了一眼年輕的國王後，便離開了。

　　誰都沒想到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精靈們就準備好遠征了。他們留下一支小隊做為守護家園的力量，看護那些不能參加北征跋涉的成員。但這支小隊人數不多，因為大地本身就是他們最好的守護者──喜歡精靈的樹木會掩護他們，動物們會給他們示警，為他們送信，山洞可供他們棲身躲藏。

　　他們留下另一支小隊來維持精靈大軍仍包圍著西瓦諾斯城的假象。這支小隊也負責戲弄多伽將軍，將他關在自己愈來愈憎惡的城池中，渾然不知他的敵人已經遠征離去。黑暗騎士會繼續被困在他們的戰利品中，並詛咒著將他們遺棄在這種厄運裡的米娜。

　　守護者仍負責保衛邊界。他們長時間以來都巡守在屏障留下的灰色荒蕪之中。如今，他們欣喜地看到點點綠意挑戰式地從灰撲撲的塵土與腐物中冒出。守護者們將之視為自己家園與人民復興的標誌。開始是在魔法屏障下，接著是在黑暗騎士蹂躪一切的軍靴下，他們的族人曾幾近凋萎滅亡。

　　吉爾薩斯打定主意要留在後方。但是，在遠征前兩天，琦霖把他找了出去。

　　看到他困惑不安的表情，吉爾薩斯在心裡嘆了口氣。

　　「我聽說您打算留在西瓦那斯提。」琦霖說。「我認為您應該改變主意跟我們一起走。」

　　「為什麼？」吉爾薩斯問。

　　「去保衛您的族人的利益。」

　　吉爾薩斯不發一語，只用徵詢的目光看著他。

　　琦霖臉紅了。「我是私下告訴您這個的。」

　　「我並不要求你打破誓言，」吉爾薩斯說。「我也不喜歡私下刺探什麼。」

　　「我沒有發什麼誓。我想薩馬要我來告訴您一聲，」琦霖說。「您知道我們將穿越卡基斯山脈，但您知道我們打算怎麼去聖克仙城嗎？」

　　「我對那片地域知之甚少──」吉爾薩斯說。

　　「我們將與闇矮人結盟，由他們的地底隧道行軍。他們會得到一大筆錢。」

　　「用什麼付帳？」吉爾薩斯問。

　　琦霖垂下頭盯著林地上四處點綴著的落葉。「用您從奎靈那斯提帶來的錢。」

　　「那些不是我個人的財產，」吉爾薩斯尖銳地回答。「那是奎靈那斯提人民的財產。是我們剩下的所有東西。」

　　「是帕塞隆議員向阿爾瀚娜提議的，她接受了。」

　　「如果我提出抗議，會出亂子的。就算我參加這次注定要失敗的冒險也無濟於事。」

　　「是無濟於事，但現在帕塞隆身為最高階的官員，是由他來保管這些財富。如果您來，您可以取得你們族人的信任，由您來掌管一切。您可以強制使用這筆錢。沒別的辦法了。不過，這由您來做決定。」

　　「如今走到了這一步，」吉爾薩斯在琦霖走後喃喃自語道。「我們居然買通黑暗來拯救自己。在我們變成黑暗一方前，要往裡頭沉淪得多深哪？」

　　遠征那天，西瓦那斯提精靈離開了深愛的樹林，他們沒有掉眼淚，而是直接望向了北方。他們悄無聲息地出發了，沒有歌聲，沒有號角，也沒有震天的喧鬧送行。因為絕不能讓黑暗騎士知道他們離開了，也絕不能讓食人魔察覺他們的到來。精靈們在樹蔭中行進，以避開在森林上空盤旋的藍龍警戒的雙眼。

　　在他們越過西瓦那斯提的邊界時，吉爾薩斯停步回身看著在陽光中泛起波浪、閃動銀光的樹葉。這片燦爛光華與腐物堆疊的灰色界線形成鮮明的對比，那條界線是森林的邊界，是魔法屏障的殘餘。他注視著這一切，胸中湧起曾一度克服的沉重心情：他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西瓦那斯提精靈大軍離開一周之後，守護者羅蘭沿著國境繼續他的日常巡邏。他緊盯著地面，欣欣然地注意著一點點跡象，表明大自然正與屏障帶來的邪惡奮勇抗爭。

　　儘管屏障的致命魔法已經消失，它邪惡魔力帶來的毀滅仍殘留在此。屏障曾碰到過的草木全都死了，因而西瓦那斯提的國境被一條猙獰的灰色死亡線標得一清二楚。

　　然而現在，在枯枝敗葉的灰色腐物下，羅蘭發現細小的綠色梗莖已生機盎然地冒出了頭。他還認不出它們會是什麼：或許是小草的葉片，或許是美麗的野花，也可能是高聳參天的橡樹，或葉紅如火的楓樹的第一枝勇敢的嫩芽。他一邊微笑一邊想著，也許這只是某種他看護過的、普通的一般植物──蒲公英、貓薄荷或紫露草。羅蘭愛著它，不管今後它會長成什麼。在死亡中萌發生命的綠意對他和他的人民來說，都是希望的徵兆。

　　他小心翼翼地將原來覆在嫩芽上的枯葉輕輕放回原處，他現在把它當成是一張毯子，保護嬌弱的嫩芽免受烈日陽光的傷害。他正打算繼續前行時，突然聞到了陌生的氣息。

　　羅蘭警覺地站起身。他嗅著空氣，努力想確定這奇特氣味的來源。他從來沒聞到過這樣的味道：一種辛辣的動物氣息。他聽到了遠處的聲響，那是斷枝的聲音，踐踏植被的聲音。這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清晰，而在這聲響上空傳來了更為不祥的聲音：鷹隼的警嘯、膽小野兔的尖叫，和奔逃野鹿的驚慌低嗚。

　　這動物的惡臭益發濃烈，令人作嘔。肉食獸的氣息。羅蘭抽出劍，將手指放入唇中發出尖銳的哨音，警告他的守護者同伴有危險。

　　三個凶暴的牛頭人出現在林中。他們的牛角撕裂葉片，斧頭在樹枝上砍出深深的切口，他們不耐煩地砍開攔路的樹叢。牛頭人看到羅蘭時停下腳步。他們瞪著他，黑色的獸眼中沒有流露任何情緒。

　　羅蘭舉起劍，準備攻擊。

　　一陣牛的氣味吞沒了他，強壯的手臂鎖住了他。他感覺得到，刀的鋒刃就從他耳下刺入，刀刃削過他的咽喉時，有一瞬迅速劇烈的痛楚……

　　殺了精靈的牛頭人將屍體扔到地上，從匕首上抹掉血跡。他的同伴點了點頭。又漂亮地收拾了一個。他們在林中繼續前行，為後來者掃出一條路。

　　為數以百計、數以千計的後來者掃清道路。

　　牛頭人的軍隊踏過邊境。牛頭人一艘艘張著滿繪圖案風帆的貨船、一艘艘由奴隸划動的軍艦航行在東塔拉斯河上，從南方駛向都城西瓦諾斯，為多伽將軍帶來他得到保證會出現的援軍。

　　許多守護者在那天死去，就像羅蘭一樣倒下了。有的守護者還有機會與敵人作戰，大多數人都沒這種機會。大多數人完全在驚詫中被擊倒。

　　守護者羅蘭的屍體躺在他深愛的森林裡。他的血滲透死亡的灰色遮篷，淹沒了那株小小的綠芽。

２─１６　　奧蒂拉的祈禱，米娜的禮物

　　到了晚上，骷髏裡的死龍之眼使得圖騰閃耀出明亮的光芒。五頭龍的幻影飄浮在圖騰上，讓看到它的人無不稱奇。到了晚上，在祂所統治的黑暗裡，塔克西絲神后強大無比，君臨一切。但是，在日光下，祂的圖像就褪去了。死龍的眼睛搖曳了幾下便告熄滅，就跟聖壇上的蠟燭一樣，因此，只有縷縷青煙、燒黑的燭芯和熔蠟殘留了下來。

　　那座在晚上顯得如此壯麗、如此不可侵犯的圖騰，在白晝的亮光下就只是一堆頭骨罷了。它確實是一道令人反感的風景，因為骨頭架上還殘留著一小片一小片已經腐爛的屍肉。到了白天，圖騰對所有看見它的人來說就是一道觸目驚心的警示，提醒他們，建造它的龍王瑪烈所擁有的巨大力量。

　　掛在每個人唇邊的問題不是瑪烈會不會來進攻，而是牠究竟何時動手。對牠將要殺過來的恐懼在城中蔓延。由於擔心士兵會大批逃亡，加爾達下令關上了西門。米娜的騎士們在公開場合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他們心裡也同樣害怕。

　　當米娜每天走在街道上時，她從所有看見她的人心中抹去了恐懼。當她每晚向眾人曉諭唯一真神的力量時，大家傾聽著，歡呼雀躍，確信唯一真神能從龍爪下拯救他們。但是，當米娜離開後，當人們不再聽見她的聲音後，紅色巨翼的陰影便給聖克仙蒙上一層森森寒意。人們仰望天空，滿心恐懼。

　　米娜並不害怕。加爾達驚嘆她的勇氣，雖然它也令他擔憂。她的勇氣全來自她對塔克西絲的信賴，而他卻知道這位女神並不配得到這種信賴。他唯一的希望只能寄託在塔克西絲對米娜的需要上，希望塔克西絲會因此而不會犧牲她。一會兒他讓自己相信她是安全的，一會兒他又開始確信塔克西絲要用這種手段替自己除掉一個已經派不上用場的潛在對手。

　　米娜遲遲不肯告訴加爾達她準備用什麼戰略來打敗瑪烈，這讓他的恐懼進一步加深了。他試著與她談一談。他提醒她在奎靈諾斯發生過的事。龍是完蛋了，但一座城市也隨之同歸於盡。

　　米娜安慰地把手放在牛頭人的手臂上。「加爾達，奎靈諾斯發生過的事不會在聖克仙重演。唯一真神憎恨精靈和他們的國家。祂想看到他們被摧毀。唯一真神喜歡聖克仙。這裡是祂進入世界、同時躋身凡界和靈界的地方。聖克仙和它的人民將會太平無事，唯一真神會確保這一點。」

　　「米娜，那妳的戰略又是什麼呢？」加爾達堅持問道。「妳有何計劃？」

　　「信賴唯一真神，加爾達。」米娜說。他也只能接受這個回答，因為她不肯再多說了。

　　奧蒂拉也對未來感到憂慮，憂慮、困惑而又狂亂。自從死靈築起圖騰、而她又認出唯一真神就是塔克西絲神后時，奧蒂拉的感受就跟其中一個活死人法師一樣。她的軀體繼續吃喝、走動，履行它的職責，但她的魂魄已經不在那具軀體上了。她顯得神不守舍，漠然地盯著它看，而內心裡，她卻在靈魂中充斥著風暴的黑暗裡摸索，想要找到答案，想要領悟。

　　她無法讓自己再向唯一真神祈禱。再也不行了。當她知道唯一真神是誰之後就不行了。然而，她仍然對她的祈禱念念不忘。她對將生命交託給神的甜蜜慰藉仍然不能忘懷，那位睿智的神祇會指引奧蒂拉的腳步，帶她遠離痛苦，走向極樂般的平和。唯一真神指引了奧蒂拉的腳步，但並非將她引向平和。唯一真神帶她走向紛爭、恐懼和沮喪。

　　奧蒂拉不只一次撫摸掛在頸間的勳章，準備將它扯下來。每次她的手指握在勳章上時，她都能感受到金屬的溫暖。她記得唯一真神的力量曾經流遍她的血管，記得正是這股力量阻止了那些想殺戮精靈國王的人。她把手移開了，任憑它無力地垂在身側。一天早上，當她望著太陽的紅色光線給似乎永遠懸掛在末日之王上的雲彩罩上一層陰沉的輝光時，奧蒂拉決心要驗證一下她的信仰。

　　奧蒂拉跪在骷髏圖騰旁的聖壇前。房裡瀰漫著一股死亡和腐朽的氣息，還有溫暖的熔蠟味道。蠟燭的熱量與屋頂上的大洞裡灌進來、在骷髏的牙齒間發出詭異怪叫聲的冷風恰成對比。由於熱度而冒出的汗水在奧蒂拉的身體上變得冰涼。她迫切地想逃離這個鬼地方，但勳章卻暖洋洋地貼在她冰冷的肌膚上。

　　「塔克西絲神后，幫幫我。」她祈禱道。在唸出那個名字時，她不禁全身一抖。「在我這輩子裡，人們一直教導我，祢是一位殘酷的神，對任何生者都漠不關心，把我們全部看成是只配聽從祢旨意的奴隸。人們教導我，祢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祢嘲笑和貶低那些我奉之若圭臬的信條：榮譽、同情、慈悲和愛心。因為祢是這樣的神，所以我不該信任祢，不該為祢效勞。然而……」

　　奧蒂拉抬起頭，望向蒼穹。「祢終究是位神。我已經見證了祢的力量，我感到它在我體內激盪。我怎麼能選擇不信任祢？也許……」奧蒂拉猶疑不決，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祢受到了誹謗，遭到了誤解。也許祢實際上很在乎我們。我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個忠實地為祢效勞的人請求。米娜正面臨可怕的危險。塔克西絲神后，我為她擔心。向我曉示我的擔憂毫無根據，向我曉示祢關照她，哪怕祢不會關照其他任何人。」

　　她緊張地等待著，但沒有聲音，也沒有幻象出現。燭火在呼呼吹過聖壇大廳的寒風中搖曳不定。法師們的屍體坐在他們的板凳上，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火焰。然而，奧蒂拉的心情卻豁然開朗，她的重重疑慮也緩解了。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正當她還在思索這個問題時，忽然發現有人站到了聖壇邊。

　　她的眼裡全是幾百根蠟燭的亮光在晃來晃去，因此無法看清那人究竟是誰。

　　「加爾達？」最後她終於認出牛頭人的龐大身形。「我沒聽見你，也沒看見你進來。我的心思都在祈禱上了。」

　　她惴惴不安地猜測他究竟偷聽到了什麼，以及他會不會責備她缺乏信仰。

　　「你要我做什麼嗎，加爾達？」奧蒂拉問。以前他從來沒對她有所求過，他看起來總是不信任她，憎惡她。

　　「我要妳看看這個。」他說。

　　他手裡拿著一件裹在麻布裡、又用繩子綁起來的東西。麻布原先應該是白色的，但現在它上面都是水和爛泥的污漬，還有草屑和塵土，看起來顏色已經變成一種暗淡無光的棕褐色。繩子被割斷過，麻布被揭開過，但它們似乎都被笨手笨腳的替換過了。

　　加爾達把那東西放到聖壇上。它很長，乍看並非很重。麻布遮住了它裡面的東西。

　　「這是給米娜的，」他繼續說道。「是薩繆瓦爾隊長送來的。解開它，看看裡面是什麼。」

　　奧蒂拉沒去碰它。「如果這是給米娜的禮物，那就不該由我來──」

　　「打開它！」加爾達用嚴厲的語氣命令道。「我想知道它是否合適。」

　　奧蒂拉本來會繼續加以拒絕，但她現在認定加爾達聽見了她的禱告。她擔心，如果她不這麼做，他大概會去告訴米娜。奧蒂拉的手指緊張地顫抖了起來，她百般小心地拉動繩結，揭去一層層布巾。這讓她滿心不悅地想起纏繞在死人身上的裹屍布。

　　當她看到布巾下躺著的是什麼東西時，她就更加驚奇和敬畏了。

　　「這是不是薩繆瓦爾聲稱的東西？」加爾達問道。「它是屠龍槍嗎？」

　　奧蒂拉無言地點點頭，無法說出一句話。

　　「妳確定？妳以前看過這種東西嗎？」加爾達問。

　　「不，我沒有。」她總算反應過來，承認道。「但我還是個小女孩時，就經常聽說過這些著名的長槍。我總是喜歡那些故事。是它們讓我當上一名騎士的。」

　　奧蒂拉伸出手，手指撫過冰冷平滑的金屬表面。長槍閃耀出銀色光輝，在昏黃的燭火下，它似乎顯得自成一體，與燭光並無關聯。

　　奧蒂拉心想，即使宇宙中所有的亮光，甚至日月星辰的光芒都被吸空，這柄長槍的光芒也將依舊熠熠閃亮。

　　「薩繆瓦爾隊長在哪裡找到這件寶貝的？」她問。

　　「在某個地方的某座古墓裡，」加爾達說。「我想是索拉斯。」

　　「不會是最後英雄之墓吧？」奧蒂拉倒吸一口氣。

　　她一下子把手從長槍上縮了回來，恐懼地盯著加爾達看。

　　「我不知道，」加爾達說著聳了聳肩。「他沒告訴我那座墓叫什麼名字。他說，那座墓給他帶來了厄運，因為當地人一發現他和他的手下在墓室裡便群起而攻之。他們的人數之多，害得他差點逃不出來。他甚至還遭到一幫坎德人的猛烈襲擊。這東西是他得以帶走的財寶之一。他把它送給米娜，以表示他的關心和敬意。」

　　奧蒂拉嘆了口氣，把目光移回到長槍上。

　　「這是他從死人那裡偷來的，」加爾達皺著眉頭說。「他自己也說這東西是厄運。我覺得我們不該把它給米娜。」

　　還沒等奧蒂拉回答，從黑暗裡傳來另一個聲音。

　　「加爾達，死者們還需不需要這柄長槍？」

　　「不，米娜。」他說著向她轉過身去。「它們不需要。」

　　長槍的光芒明亮地閃耀在米娜的琥珀色眼眸中。她握住它，用雙手抓起它。奧蒂拉在看到米娜觸摸它時不禁畏縮了一下，因為曾有人聲稱，傳說中的龍槍只能被那些為光明而戰的人使用，旁人若想碰它們便難免要遭受諸神責罰。

　　米娜的手緊緊抓住長槍。她將長槍從聖壇上舉起，掂了掂它的份量，欽佩地打量著它。

　　「一件可愛的兵器，」她說。「看起來簡直就是為我打造的。」她把目光轉向奧蒂拉。那雙琥珀色眼睛看起來就像奧蒂拉頸邊的勳章一樣溫暖。「祈禱有了回應。」

　　米娜把長槍放回聖壇上，飽含敬意地跪在它跟前。

　　「我們要感謝唯一真神的這項偉大賜福。」

　　加爾達依舊站著，一臉嚴肅。奧蒂拉也跪倒在聖壇前，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她很感激看在米娜的份上她的祈禱獲得了回應。她流淚不是因為找到了什麼東西，而是為了失去的東西。米娜能夠抓起長槍，把它從聖壇上舉起來，能把它握在手中。

　　奧蒂拉透過滿眼淚水望著她自己的手。方才觸摸龍槍的指尖都被燒焦了，起了水泡，它們疼得如此厲害，以至於她懷疑自己這輩子大概都沒辦法擺脫這份痛楚。

２─１７　　志願者

　　夜幕又降臨聖克仙城。夜色對居民們來說總是一種解脫，因為它意味著他們又活過了一天。夜色還能帶米娜出來宣示唯一真神給他們聽。在這些演講中，米娜似乎借給了他們一些勇氣，因為，只要她在場，他們便能壯起膽子，準備與巨龍霸王打一仗。

　　聖克仙城在末日之王的陰影下過了好幾個世紀，因此它實際上是防火的。這裡的房屋都用石頭築成，其中也包括屋頂。即使有其他任何建築材料，譬如說茅草，那它們也早就被燒光了。的確，據說龍息擁有熔化花崗石的力量，但人們對此也沒有什麼應對之策，只好竭力盼望傳播這個謊言的人是在誇大其詞。

　　每個士兵都在匆忙訓練射箭，因為有了這麼大的目標，哪怕是菜鳥也不大可能失手。他們把投石車拉上城牆，指望能朝瑪烈扔去大石塊。他們也在訓練操縱巨弩的人向天空射擊。做完這些，他們覺得自己都準備好了，一些膽子最大的人開始向瑪烈叫陣，要牠快來做個了斷。不過，所有人都對夜幕降臨，以及他們又活過一天感到欣慰，根本不在乎第二天早晨恐懼又會來臨。

　　藍龍銳刃依然被迫偽裝成人類遊蕩在聖克仙城裡。他以一個老兵的目光饒富興味地望著備戰工作，並把它們詳細地告訴明鏡，還附上他自己看起來很具權威的贊同或反對意見。不過，明鏡更加關心的是圖騰，關心它看起來的樣子和它在城中的具體位置。銳刃本來應該去做一番偵察，但他卻在把時間浪費在士兵們之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銳刃在一大堆對投石車工作原理的詳細描述中，冷不防地插進這句話。「你在想，這一切都不會有任何意義。沒什麼東西能對那頭肥大的紅潑婦有任何效果。好吧，你是對的。但是，」他加了一句。「你也錯了。」

　　「我錯在哪裡？」明鏡問。「那些城市以前用過投石車來對付瑪烈。他們派上弓箭和弓箭手，英雄和蠢蛋，結果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但他們從來沒有一位神站在他們這一邊。」銳刃聲稱。

　　明鏡心頭一緊。身為一頭忠於帕拉丁的銀龍，他一直害怕銳刃會重新轉而向塔克西絲神后效忠。明鏡必須謹慎從事。「那麼你是說，我們應該放棄幫助帕林摧毀圖騰的計劃？」

　　「不一定，」銳刃閃爍其詞地說。「也許，再考慮一下，僅此而已。你要去哪裡？」

　　「去神殿裡。」明鏡說。假扮成人類的失明銀龍甩開銳刃替他指路的手，自己向前走去，靠他的拐杖摸索而行。「去自己察看圖騰，因為你無法充當我的眼睛。」

　　「真是瘋了！」銳刃追在他身後抗議道。明鏡能聽見手杖敲打在磚頭上的聲響。「你自己說過，米娜一看見你以乞丐身分坐在路邊，就立刻認出你是光明城堡的守護者。她能看出你是誰，無論你是扮成人類還是用你的真身。」

　　明鏡動手去拉扯裹在自己傷眼上的繃帶，想把它拉下來遮住他的臉。

　　「這是個我必須去冒的險。尤其是在你猶豫不決的情況下。」

　　銳刃一言不發。明鏡再也聽不見手杖擊打在他身邊的聲音，因此他假設自己現在孤身一人。關於神殿的具體位置，他只有模糊的概念。他只知道那個神殿在一座俯瞰城市的山丘上。

　　因此，他推想，如果我一直往山上走，就必定能找到它。

　　突然他聽到耳裡響起銳刃的粗啞嗓音，不由得嚇了一跳。「等等，停下。你已經撞進一條死巷裡去了。好吧，我會給你帶路，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話。」

　　「你會幫我毀了圖騰嗎？」明鏡追問。

　　「那件事我必須好好考慮一下。」銳刃說。「如果我們要去，那應該現在就去，因為現在神殿裡很可能空無一人。」

　　他們兩個在迷宮般的街道上轉來轉去。明鏡很感激銳刃的指引，因為瞎眼銀龍永遠也無法靠自己找到出路。

　　如果銳刃決定改換陣營，那麼帕林和我要怎麼辦呢？明鏡感到疑惑。一頭瞎了眼的龍和一個死翹翹的法師想去打敗一個女神。好吧，就算沒別的效果，也許塔克西絲會笑到肚子痛吧！

　　人群的聲音告訴明鏡，他們離神殿不遠了。米娜就在那裡，向他們宣示唯一真神的奇妙和壯麗。明鏡不得不承認，她很有感染人群的能力。他一直都喜歡米娜的聲音。即使在孩提時，她的嗓音聽起來也很低沉圓潤，十分悅耳。

　　當他傾聽時，他又被帶回到城堡中的那些日子，看著米娜和金月在一起──老太太已經走到生命的黃昏，而孩子正如朝霞般艷麗。現在，明鏡面前的米娜被一片黑暗遮住了，而導致這片黑暗的並非是他自己的瞎眼。

　　銳刃帶他穿過人群。兩人靜悄悄地走著，沒有引來旁人的注意。他們走進了如今已經為骷髏圖騰充當起紀念碑的神殿裡。

　　「這裡就我們兩個？」明鏡問。

　　「那兩個法師的軀體坐在一個角落裡。」

　　「跟我描述一下他們，」說著，明鏡感到一陣心痛。「他們是什麼樣子？」

　　「就跟在他們自己的葬禮上堆起來的屍首一樣，」銳刃陰鬱地說。「我只能這麼形容。你該慶幸自己沒辦法看見他們。」

　　「他們的靈魂呢？」

　　「我沒看到。那樣更好。對我來說，法師從來派不上什麼用場，不管是死是活。我們不需要他們在旁邊搗亂。你現在就站在圖騰前。如果你想的話，伸出手就能摸到它。」

　　明鏡一點也不想去摸任何東西。他並不需要別人告訴他，說他站在圖騰前面。它的魔法強力而深邃，這是一位神的魔法。明鏡既感覺自己被它吸引，又覺得一陣反感。

　　「圖騰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他輕聲問。

　　「我們兄弟姐妹的骷髏，一個堆在另一個上面，築起一座面目猙獰的金字塔。」銳刃答道。「較大的頭骨支撐著比較小的。死者的雙目在眼窩中灼燒。在這一大堆裡的某個地方是我配偶的骷髏，我能感覺牠的生命之火燃燒在黑暗中。」

　　「而我感覺神的力量棲息在圖騰裡。」明鏡說。「帕林是對的。這就是入口。這就是塔克西絲最後將用來進入世界的時空通道。」

　　「我說，讓祂過來。」銳刃說。「現在，我已經看見這個了，我說，如果非得靠祂幫忙才能宰掉瑪烈赤斯的話，那就讓塔克西絲過來吧！」

　　雖然看不見，但明鏡能聞到搖曳不定的蠟燭。他能感受到它們的熱度。與銳刃一樣，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白熱怒火和復仇慾望。明鏡有他自己憎恨瑪烈的理由。牠摧毀了坎德摩爾，殺害了金月摯愛的丈夫和他們的女兒。瑪烈殺死了好幾百人，又將另外幾千人驅離他們的家園，在他們逃走時肆意嚇唬他們，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滿足牠殘酷的娛樂心罷了。站在這座瑪烈用牠吞噬的犧牲者的遺骨建立起來的圖騰前，明鏡開始納悶，也許銳刃並沒有錯。

　　銳刃湊到他身邊，向他耳語道。「塔克西絲有祂自己的錯，我對此沒什麼可以隱瞞的。但祂終究是個神，是我們世界的神，而且我們也只能靠祂。你必須承認這點。」

　　明鏡什麼也沒承認。

　　「你沒辦法看見它們，」銳刃緊追不捨。「但在那座圖騰裡也有銀龍的頭骨。好多好多。難道你不想為牠們的死報仇嗎？」

　　「我不必看見牠們，」明鏡說。「我聽得見牠們的聲音。我聽得見牠們臨死時的慘叫，牠們之中的每一個。我聽得見愛著牠們的配偶們在哀嚎，我聽得見那些永遠不會出生的孩子們在哀嚎。我對瑪烈赤斯的憎恨和你一樣強烈。為了替世界擺脫這個可怕的災難，你說，我必須吞下任憑塔克西絲凱旋的苦藥。」

　　銳刃聳聳肩。「祂是我們的神，」他重複道。「屬於我們的世界。」

　　一個可怕的選擇。明鏡坐在硬邦邦的板凳上，想要決定該何去何從。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緒裡，忘記他的身分，忘記他身在敵營。這時，銳刃的手肘在他身側頂了一下。

　　「我們有伴了。」藍龍輕聲警告道。

　　「誰？米娜？」明鏡問。

　　「不，是那個從來不離她左右的牛頭人。我告訴你，這不是個好主意。不，別動。現在太遲了。我們在陰影裡，也許他們不會注意到我們。除此之外，」藍龍冷靜地補充道。「也許我們能探聽到什麼。」

　　確實，加爾達走進聖壇時沒注意到那兩個乞丐。至少，沒有立刻注意到。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煩心事。加爾達知道米娜的計劃，或者自認為如此。他希望他是錯的，但他的希望並不怎麼站得住腳，大概是因為他瞭解米娜的緣故。

　　瞭解米娜，並且愛她。

　　在他這輩子裡，加爾達都在聽別人說起一個叫喀茲的著名牛頭人英雄。他是有名的索蘭尼亞英雄修瑪的朋友。喀茲曾經與修瑪並肩作戰，對抗塔克西絲神后。牛頭人為修瑪冒過好多次性命危險，而修瑪的死給喀茲帶來了一輩子的哀傷。儘管以牛頭人的觀點來看，喀茲在戰爭中站錯了邊，但他依然因為勇氣和在戰爭中的無畏而被同族們所尊崇，一直到今天。牛頭人敬仰英勇的武士，並不在乎他為哪一方而戰。

　　關於他與人類的友情，很少有牛頭人能夠理解。的確，修瑪是位英勇的武士（就人類而言）。後面這句補充總是要加上去的。在牛頭人的傳說中，喀茲才是英雄，是他一次次地救了修瑪的命。每一次，修瑪總是謙恭地向喀茲道謝，而後者總是帶著恩主般的尊嚴接受人類的謝意。

　　加爾達一直都相信這些傳說，但現在他開始有了別的想法。也許，喀茲與修瑪並肩而戰是因為他愛修瑪，就像加爾達愛米娜一樣。這些人類身上有些什麼東西，能不知不覺地鑽進你的心坎裡。

　　他們的小身體虛弱又嬌嫩，然而，他們卻可以像牛頭人血跡斑斑的競技場裡最後挺立的英雄一樣頑強堅韌。

　　這些人類，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已經被打敗，他們在應該躺下死去時依舊繼續戰鬥。他們只能活這麼一點少得可憐的壽命，然而他們卻總是願意為一項事業或一個信念拋棄這些壽命，或者去做一些諸如衝進熊熊大火的塔裡，救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這種既愚蠢又高貴的事情。

　　牛頭人也有他們的勇氣，但他們更加謹慎，總是在花去手頭的硬幣前先算計得失。加爾達知道米娜計劃做什麼，他也因此而愛她，儘管他一想到這件事就隱隱心痛。他跪在聖壇邊發誓，如果他實在沒辦法阻止她，那麼至少她不會獨自一人去戰鬥。他沒有向唯一真神祈禱。自從發現祂是誰之後，加爾達就再也不向唯一真神祈禱了。這件事，他對米娜隻字不提，他準備把這個不會向塔克西絲神后祈禱的秘密一直帶到墳墓裡去。在他看來，這位女神反覆無常，毫無榮譽感可言。他默默地發誓。

　　祈禱完後，他僵硬地從聖壇前站了起來。他能聽見米娜在外面曉諭敬仰她的人們，叫他們不必害怕瑪烈。唯一真神肯定會拯救他們。這套說詞加爾達以前全聽過。現在，他再也聽不到它了。他聽到的是米娜的聲音，她可愛的聲音，但也僅止於此。他猜想這大概也是人群裡大多數人聽見的一切。

　　加爾達在聖壇旁煩躁地走來走去，等待米娜的到來，就在這時，他看見那兩個乞丐。在白天，聖壇大廳裡擠滿了人，因為聖克仙城裡的人，大多是士兵，會過來祭祀唯一真神，或者朝拜圖騰，或者想看米娜一眼，觸摸她、懇求她的祝福。到了晚上，他們都去聽她宣講，讓自己的靈魂躲藏在她的勇氣下。然後，他們便回到自己的崗位或床上去。很少有信徒會在晚上來到聖壇大廳，這也是加爾達在這裡的原因之一。

　　今晚，一個盲丐和一個瘸丐坐在聖壇邊的一條板凳上。加爾達對叫化子沒什麼好感。沒有哪個牛頭人會喜歡他們。牛頭人寧可餓死也不會有向人乞討的念頭，哪怕是一片麵包。加爾達無法想像這兩個人到底在聖克仙做什麼，他納悶他們為什麼沒有像許多同類那樣逃之夭夭。

　　他仔細地望著他們。他們身上有什麼東西讓他們看起來跟別的乞丐不同。他想不出來是什麼，也許是一種沉靜的自信和能力。他有種感覺，這兩個不是一般的乞丐，當米娜回來後，他準備問他們幾個問題。

　　她情緒高漲，為神所感召，一雙琥珀色眼睛熠熠生輝。她走向聖壇，沉下身子，幾乎累得站不起來了。在這些公眾集會中，她傾瀉了全部的靈魂，把一切都給了那些聽眾，而沒有給自己留下分毫。加爾達把兩名怪丐拋到腦後，立刻來到米娜面前。

　　「我去給妳拿點紅酒，再拿點吃的。」他提議。

　　「不用了，加爾達，我什麼都不需要，謝謝你。」米娜回答。她深深地嘆一口氣，看起來精疲力竭。

　　她雙手合十，向唯一真神祈禱了一句，感謝神恩。然後，她站起身，看起來精神抖擻多了。「我只是有點累。今晚來了好多人。唯一真神獲得許多追隨者。」

　　他們追隨妳，米娜，而不是唯一真神，加爾達本來可以這麼對她說，但他沒有開口。以前他對她說過這些，結果惹得她勃然大怒。他不想冒險挑起她的怒火，現在不行。

　　「加爾達，你有話要對我說？」米娜問。她伸出手，取下了一根燭芯已經浸沒在熔蠟中的蠟燭。

　　加爾達整理了一遍他的思路。他得小心自己的言詞，因為他不想冒犯她。

　　「說出你心裡想的，」她敦促道。「你已經困擾了很長一段時間。讓我來分擔你的重負，這可以使它減輕一些。」

　　「妳是我的重負，米娜。」加爾達說，他決定如她所說的那樣敞開自己的心扉。「我知道妳打算騎在龍背上去迎戰瑪烈。妳有屠龍槍，而我推測唯一真神會給妳提供一條龍。妳計劃獨自一人去面對牠。米娜，我不允許妳那麼做。我知道妳要說什麼，」他舉起手，制止了她的反駁。「妳不是孤身一人。妳有唯一真神與妳並肩作戰。但是，米娜，讓妳身邊還有另一人。讓我在妳身邊。」

　　「我練習過使用長槍，」米娜說。她攤開手，展示她的手掌，那裡一片通紅，全是血泡。「我能十拿九穩地擊中靶子。」

　　「刺中一個站著不動的靶子，要比刺中一條移動中的龍困難得多。」加爾達咆哮著說。「在空中格鬥時，兩名龍騎士最有效率。一個人在前方吸引龍的注意，另一個從後方進攻。妳一定能看到這麼做的聰明之處吧？」

　　「我能看到，加爾達。」米娜說。「實際上，我在腦海裡研究過這場戰鬥，我知道兩個騎士會很好。」她微笑著說，這個鬼靈精怪的微笑讓他記起來她的年紀還這麼小。「一千個騎士會更好。加爾達，你不這麼認為嗎？」

　　他一言不發，皺著眉頭凝望眼前的火焰。他知道她想帶他到哪裡去，而他不能阻止她去那裡。

　　「一千個會更好，但我們上哪兒去找這一千個？無論是人還是龍？」

　　米娜比劃了一下圖騰。「你還記得所有那些在唯一真神駕臨這座圖騰時歡呼慶祝的龍嗎？你還記得牠們盤旋在圖騰上向唯一真神大唱讚歌嗎？加爾達，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

　　「牠們現在上哪裡去了？紅龍和綠龍，藍龍和黑龍，都到哪裡去了？跑了。逃了。躲起來了。牠們害怕我會要求牠們飛去迎戰瑪烈。而我也不能責怪牠們。」

　　「呸！牠們全是膽小鬼！」加爾達說。

　　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便回頭望去。他已經忘了那兩個乞丐。現在，他開始仔細地打量起他們。可是，即使他們當中有人開過口，看起來他現在也不想這麼做。瘸腿乞丐正盯著地板。至於那個盲丐，他臉上密密麻麻裹滿了繃帶，以至於旁人都無法看見他是否張著嘴，更別提弄清他是否說過話了。大廳裡僅有的其他人形是兩個法師，加爾達沒必要去看他們。除非被人催促，否則他們是不會動彈的。

　　「我來跟你做個交易，加爾達。」米娜說。「如果你能找到一條肯載你上戰場的龍，那麼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去。」

　　加爾達咕噥著說。「米娜，妳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加爾達，對唯一真神來說，沒什麼是不可能的。」米娜告訴他，這是在溫和地責備他。她又跪倒在聖壇前，合起雙手。她抬頭瞟了加爾達一眼，又說。「與我一同祈禱。」

　　「我已經祈禱過了，米娜。」加爾達粗聲地說。「我還有職責在身。盡量休息一會兒，好嗎？」

　　「我會的，」她說。「明天將是至關重要的一天。」

　　加爾達驚訝地望著她。「米娜，瑪烈明天會來嗎？」

　　「牠明天會來。」

　　加爾達嘆了口氣，走進了夜色中。夜晚也許對其他人來說是一種慰藉。但對他不是。夜晚只會帶來早晨。

　　明鏡感覺銳刃的人類身軀不安地在他身邊移動。明鏡低著頭坐在那裡，小心翼翼地不讓米娜看見他，儘管他猜測自己就算站起來在鑼鼓喧天中跳上一段舞，她依然會對他毫無知覺。她與她的唯一真神在一起。此刻，她對發生在這個凡界裡的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不過，明鏡仍然低著頭。

　　他感到苦惱，同時又覺得解脫。也許這就是答案。

　　「你大概會去充當加爾達尋找的那條龍，對不對？」明鏡用一種安靜的語調小聲問道。

　　「我會。」銳刃說。

　　「你知道你冒的風險。」明鏡說。「瑪烈的武器威力強大。智者聲稱，單單是對牠的恐懼就讓整整一國的坎德人發了瘋。牠的烈焰龍息據說要比末日之王的大火更灼熱。」

　　「這些我全知道，」銳刃回應道。「我還知道更多。牛頭人不會找到其他龍。全是一幫怯懦的膽小鬼。沒有紀律，毫無訓練。再也不像舊日那樣了。」

　　明鏡臉上露出微笑，他慶幸自己的微笑被掩藏在繃帶下面。

　　「那就去吧！」他說。「去找牛頭人，告訴他，你願意與他一起戰鬥。」

　　銳刃沉默了。明鏡能感覺到他的驚訝。

　　「我不能離開你。」過了一會兒，銳刃說。「沒了我，你會怎麼樣呢？」

　　「我能應付得來。你的衝動既勇敢又高貴，也很慷慨。這類武器是我們對抗祂的法寶。」說到祂，明鏡並不是指瑪烈，但他覺得沒理由特別說明他這句話是指誰。

　　「你確定嗎？」銳刃顯然受到了誘惑。「這樣就沒有誰再來守著你、保護你了。」

　　「我又不是一頭呆龍。」明鏡反駁道。「我也許看不見，但缺乏視力並不能妨礙我的魔法。你做了你該做的，以及更多。我很高興能認識你，銳刃，並且，我尊崇你的決定。你最好快去找那個牛頭人。你們兩個需要擬定計劃，而你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銳刃站起身來。明鏡能聽見他，能感覺到他正在自己身邊移動。藍龍的手放在明鏡的肩膀上，也許他是最後一次這麼做了。

　　「銀龍，我一直都憎恨你們這一族。我很遺憾那麼做過，因為我發現，我們的共同之處要超過我曾經意識到的。」

　　「我們是龍。」明鏡簡潔地說。「克萊恩之龍。」

　　「是的，」銳刃說。「要是我們能早點記起來就好了。」

　　手抬了起來。它的熱度消失了。明鏡感到缺了什麼。他聽見迅速走開的腳步聲，他又微笑起來，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摸索著找到被銳刃丟到一邊的拐杖。

　　「唯一真神的另一個奇蹟。」明鏡譏諷地說。他抓起拐杖，悄悄地把它藏到板凳底下。

　　就在他這麼做的時候，米娜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的神，與我同在。」她熱切地祈禱道。「率領我和所有那些與我並肩作戰的人，光榮地戰勝這個邪惡敵人。」

　　「我怎麼能拒絕響應這個祈禱？」明鏡捫心自問。「我們都是克萊恩龍，儘管我們曾與祂作戰，但塔克西絲終究是我們的女神。我怎麼能去做帕林要我做的事？尤其是現在我孤身一人。」

　　加爾達四處轉了一圈，檢查了城市的防禦和聖克仙守衛者們的狀態。他發現一切正如他所料。城防工作部署得就像他可以指望的那麼好，至於守軍自己，他們既神經緊張又滿心憂鬱。加爾達盡其所能地給他們打氣，但他到底不是米娜。連他自己的心也在塵土中爬行，他又怎麼能讓他們開心得起來？

　　他已經對米娜放出狠話，說自己將與她一起去迎戰瑪烈。說歸說，而他心裡卻知道得一清二楚，當瑪烈殺來時，他也將是一個站在地上、無能為力的觀望者。他掃視著天空。除了那些永遠翻滾在末日之王上的雲霧外，夜空深沉如洗。

　　「我多想能讓她吃驚，」他對群星說。「多盼望能與她同在。」

　　然而他是在提出不可能實現的要求。對一個他不喜歡、不信任、不能對之祈禱的女神索討一項奇蹟。

　　加爾達過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以至於過了一些時間（本來不該那麼久）才發現他被人跟蹤了。這讓他頓時吃了一驚。誰在跟蹤他？為什麼？他本來懷疑是傑拉德，但索蘭尼亞騎士很久以前便離開了聖克仙，也許目前正在鼓動別的騎士起來反抗他們呢！聖克仙城裡的其他人，包括那個索蘭尼亞女人，都忠於米娜。他突然起了疑心，也許是米娜派人跟蹤他，也許她不再信任他了。這個念頭讓他不舒服到了極點。他決定要找出真相。

　　加爾達大聲叨唸著什麼需要新鮮空氣之類的話，便直奔神殿庭院而去。在深夜裡的這個時刻，那地方顯得黑暗、沉靜、與世隔絕。

　　那個跟蹤他的人可能是不怎麼精通此道，或者是存心要加爾達注意到他。那些腳步聲並不隱密，也不像刺客或竊賊那樣小心翼翼。它們當中有股軍人的味道──果敢，堅定，精確。

　　加爾達走到一個樹林茂密的地方，迅速閃向一邊，把自己藏在一棵大樹的樹幹後面。腳步聲停止了。加爾達確信跟蹤者一定跟丟了他，結果他無比驚訝地發現那個人居然徑直走到他面前。

　　來人舉手致敬。

　　加爾達本能地想抬起手來回禮。然後他停了下來，瞪著來人，把手按在劍柄上。

　　「你想做什麼？你為什麼像個賊一樣跟在我後面？」加爾達又仔細地瞧了瞧那個人，這下他認出了來人，不由感到一陣噁心。「你這個髒兮兮的叫化子！滾開。我沒有錢──」

　　牛頭人的話戛然而止。他瞇起眼睛，用手握緊劍柄，把劍從鞘中抽出一半。「你原來不是個瘸子嗎？你的拐杖呢？」

　　「被我扔了，」乞丐說，「因為我不再需要它了。長官，我對你一無所求，」他用尊敬的口吻補充道。「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不管它是什麼，我都不想要。我討厭你們這種人。滾開，別再來煩我，省得我把你扔到監獄裡去。」加爾達伸出手，準備把那個人推到一旁。

　　暗夜中的影子開始閃爍，開始變形。樹枝一根根斷裂。枝葉和小樹椏雨點般地落到他身邊。加爾達的手摸到一片像鎧甲般堅硬而結實的表面，但這副鎧甲並不是冰冷的鋼鐵。它是活生生的，帶有暖意的。

　　加爾達倒吸一口氣，踉蹌著向後退去。他抬起自己驚訝的目光，發現他正與一頭藍龍四目相對。

　　加爾達結結巴巴地叨唸了幾句話，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說了什麼。

　　藍龍深吸一口氣，隨後滿意而又如釋重負地把它吐出來。牠拍動翅膀，盡情地享受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又嘆了口氣。「我恨死那個緊繃的人類形體了。」

　　「你……？什麼……？」加爾達還在結巴。

　　「算了。」龍說。「我叫銳刃。我正好聽見你和你的指揮官在神殿中的對話。她說，如果你能找到一頭肯載著你去迎戰瑪烈的龍，那麼你就可以在她身邊戰鬥。戰士，如果你說的是真心話，如果你真有自己聲稱的勇氣，那麼我願意充當你的坐騎。」

　　「我說的是真心話！」加爾達咆哮道，他還在竭力讓自己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的兄弟們都跑光了，而牠們還算識相。」

　　「我是──」龍停下來，用肅穆的莊重口吻糾正道。「我曾經是與梅丹元帥搭檔的龍。你認識他嗎？」

　　「我認識，」加爾達說。「當他去捷列克覲見塔貢爵士時，我遇見過他。他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一個有勇氣、有榮譽感的人。一個守舊派的英勇騎士。」

　　「那你就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了。」銳刃說著驕傲地甩了甩頭。「我以他的名義而戰，為了紀念他。讓我們一開頭就說清楚這件事。」

　　「我接受你的提議，銳刃。」加爾達說，喜悅充滿了他的靈魂。「我為長官的榮耀而戰。你為紀念你的長官而戰。我們會讓這場戰鬥被人世世代代地吟唱！」

　　「我對唱歌從來沒什麼興趣，」銳刃陰鬱地說。「元帥也一樣。只要我們能宰掉那頭紅色大怪物就好，這才是我關心的。你認為牠什麼時候會來攻打我們？」

　　「米娜說明天。」加爾達說。

　　「那麼明天我將準備就緒。」銳刃說。

２─１８　　晨曦將至

　　在晨曦到來前的幾個小時裡，地震撼動了整個聖克仙城。撕裂的大地讓睡夢中的人從床上跌下來，讓鍋碗瓢盆紛紛掉落一地，又弄得全城的狗狂吠不停。這場震動對本來就繃緊了的神經來說，又是一次強烈的刺激。

　　還沒等大地停止顫動，人們便開始聚集到神殿外。儘管沒有下達公告，也沒有發佈命令，但流言已經傳開了，現在聖克仙城裡的每個士兵和騎士都知道今天將是瑪烈發動進攻的日子。那些沒有軍務在身的人（甚至包括一些有軍務的）都紛紛離開他們的營房和哨所，向神殿蜂擁而去。他們這麼做是出於一種飢渴感，想見見米娜、想聽聽她的聲音，想聽她保證一切順遂，今天的勝利將屬於他們。

　　當太陽從群山間升起時，米娜從神殿裡出來了。平常當她出現時人群裡總會響起一片歡呼。但今天沒有。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屏聲靜氣，心中充滿敬畏。

　　米娜全身披掛著一副猶如冰海般漆黑的閃亮甲胄，頭上戴著一頂尖角頭盔，護面是黑色鑲有金邊。在她的胸甲上雕刻著一隻五頭龍的圖像。當第一抹陽光照在甲胄上時，龍開始閃耀出妖異而變幻不定的光彩，因此有人看到它是紅色的，其他人則認為它是藍色的，而又有人發誓它是綠色的。

　　聽眾中有些人開始激動地竊竊私語，說這副盔甲是龍騎將，也就是那些在傳奇般的長槍之戰中，曾為塔克西絲而戰的人穿戴過的。

　　米娜戴著手套的手上握著一件兵器，當旭日的光輝照在上面時，它的金屬就像烈火在燃燒。她以一個勝利的姿勢將這件兵器高舉過頭。

　　見到此情此景，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他們的歡呼聲經久而響亮，人們高喊道，「米娜！米娜！」歡呼聲迴蕩在群山間，雷鳴般地轟響在原野上，如同另一陣地震撼動大地。

　　米娜長槍在手，單膝跪地。歡呼聲停止了。人們加入她，與她一同祈禱。有些人呼喚唯一真神，而更多的人則呼喚米娜。

　　米娜站起來，轉身面向圖騰。她把長槍交給站在她身旁的一個女牧師。那個女牧師全身裹在一件白袍裡，有人在竊竊私語，說她曾經是一個索蘭尼亞騎士，後來她向唯一真神祈禱，因此被賜予了龍槍，而她又把龍槍給了米娜。索蘭尼亞人穩穩地握著長槍，但她的面孔卻因痛苦而扭曲起來，她緊咬雙唇，似乎在阻止自己失聲痛呼。

　　米娜把手放到兩個構成圖騰基座的龐大骷髏上。她喊出一些沒人能聽得懂的詞句，然後退後，將手舉向天際。

　　從圖騰中央升起一個物體。它有著一頭巨龍的體態和外形，那些站在圖騰邊的人們紛紛驚恐地向後退。

　　那頭龍的棕色鱗皮緊緊地繃在它的腦袋、頭頸和身軀上。透過羊皮紙般的皮膚能看到裡面的骨頭：圓盤形的頸骨和脊骨、龐大的胸廓、巨腿上沉重而結實的骨頭，還有更為細巧的翼骨、尾骨和腳骨。清晰可見的肌腱將骨頭連在一起。龍體內唯一缺乏的是心臟和血管，因為魔法就是這頭龍的血液，而復仇和憎恨則構成了它跳動不停的心臟。這是一頭木乃伊龍，一具死屍。

　　那雙翅膀上的薄膜乾硬得如同皮革一般。翅膀的陰影籠罩在聖克仙上空，遮天蔽日，將黎明瞬間化為黑夜。

　　這具腐屍的樣子是如此猙獰恐怖，使得那些對米娜的歡呼聲全都沉寂下來，哽在呼喊它們的喉嚨裡。死亡的惡臭從那頭怪獸身上散發出來，隨著惡臭而來的還有比恐懼更可怕的絕望。恐懼可以激發人的勇氣，而絕望只會抽乾心中的希望。大多數人無法再繼續望著它，他們低下頭，想像著自己的死亡，而這些死亡場景無不充滿痛苦、淒慘萬分

　　米娜聽到他們的哭聲，憐憫他們，便將自己的力量給予他們。

　　她開始歌唱，這是一首他們聽過好多次的歌，但現在它有了新的含意。

　　凝聚的黑暗帶走我們的靈，
　　懷抱我們，如刺骨寒冰，
　　那是吾主為我們準備的永生，
　　我們的命運，握在祂的手中。

　　夢，戰士，黑暗的天際，
　　體驗救贖的甜蜜，
　　那救贖來自暗夜的伴侶，
　　還有祂對追隨者的愛意。

　　她的歌聲幫助眾人壓下心頭的恐懼，舒緩了他們的絕望。士兵們又開始呼喊她的名字，發誓自己將讓她感到驕傲。她遣走他們，要他們帶著勇氣和對唯一真神的信仰去執行自己的職責。人群離開了，把米娜的名字掛在唇邊。米娜轉向方才一直持著長槍的女牧師，把長槍從她手裡取走。

　　奧蒂拉收回手，把它們藏到背後。

　　米娜升起護面。「讓我看看。」她說。

　　「不，米娜。」奧蒂拉強壓住淚水嘟囔道。「我不要讓妳增添──」

　　米娜一把抓住奧蒂拉的手，把它拉到日光下。焦黑的手掌上鮮血淋漓，似乎剛剛伸進火堆裡。

　　米娜抓住奧蒂拉的手，把嘴唇湊在上面。肌肉癒合了，不過傷口處留下了可怕的疤痕。奧蒂拉吻了米娜一下，用無聲的語調祝她好運。

　　米娜握住長槍，抬頭仰望亡者之龍。「我準備好了。」她說。

　　從圖騰中伸出一隻不朽之手的影像。米娜站到手掌上，而那隻手輕柔地將她托離地面，安全地送她穿過天空。女神之手把她抬到比樹冠、比一個個堆疊起來的死龍頭骨更高的地方。那隻手停在亡者之龍的身側。米娜從手上走下來，騎到龍背上。那具屍體沒有鞍座，也沒有任何肉眼能看得見的韁繩。

　　另一頭龍出現在東方的地平線上，直衝聖克仙而來。人們害怕地叫喊起來，以為這一定是瑪烈。米娜坐在亡者之龍上，凝望著，等待著。

　　當龍飛到能被人清晰所見的範圍內時，害怕的喊叫聲變成狂熱的歡呼。「加爾達」這個名字在人們唇邊迴響。他長著角的腦袋在旭日的襯托下，絕不會被錯認。

　　加爾達手裡握著一柄巨大的長戟，它正是人們插在地上用來抵禦騎兵衝擊的那種武器。長戟的沉重份量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他控制它就跟米娜操縱細巧的龍槍一樣輕而易舉。

　　在他的另一隻手中，他握著坐騎，藍龍銳刃的韁繩。

　　加爾達舉起長戟，桀驁不馴地揮舞它，然後升起嗓門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一記牛頭人的戰號。這是句古老的呼號，它呼喚薩迦斯神與戰士並肩作戰，在他歿於敵陣時帶走他的身軀，在他臨陣退縮時把他砸成齏粉。加爾達在呼喊時並不知道這些詞語從何而來。他推測當自己還是個小孩時，一定就聽過這句戰號。當它們從他嘴裡脫口而出時，他也感到驚訝，但它們聽起來很合適，所以他也樂於喊出來。

　　米娜升起護面來歡迎他。她的皮膚有如深雪，與漆黑的頭盔形成鮮明對比。她的眼裡閃耀著她自己的激情。他在那面琥珀鏡子裡看到了他自己，這還是頭一回，他不再是一隻被禁錮在熔金中的小蟲。他就是他自己，她忠實的夥伴。他本來會哭。也許他真的哭了。如果是那樣，他的戰鬥激情在眼淚可能讓他蒙羞前便把它們蒸發得無影無蹤了。

　　「米娜，妳今天不會獨自去戰鬥！」加爾達咆哮道。

　　「看到你讓我心情愉快，加爾達，」米娜喊道。「這是唯一真神行使的奇蹟。它是我們今天能看到的第一個奇蹟，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藍龍露出了牠的牙齒，一道閃電跳躍在牠緊閉的牙間。

　　也許米娜是對的。真的，加爾達感覺這就是奇蹟，就像古代英雄的傳說般神奇。

　　米娜放下護面。她的一記觸摸讓亡者之龍抬起了頭，展開翅膀，衝入天空，載著她直上雲霄。藍龍回頭瞥了加爾達一眼，確認他的命令。加爾達示意牠跟上去。

　　聖克仙城的大小不斷縮減，人們成了一個個微小的黑點，隨後便消失了。藍龍在寒冷清新的空氣中愈升愈高，世界本身在他腳下變得愈來愈渺小。萬物俱靜，一片深沉的靜謐與平和。加爾達只能聽見龍翼拍動的聲響，隨後，當那巨獸藉助一陣氣流毫不費力地飛行在雲間時，甚至連那聲音也消失了。

　　世界上的所有聲音都停止了，因此，在加爾達看來，那裡只剩下他和米娜兩個。

　　在底下的地面上，人們一直望到再也看不見米娜為止。許多人還在繼續望著，盯著天空看，直到他們的頭頸酸痛，眼睛如火燒一般。軍官們開始吼叫著發佈命令，人群漸漸散去。那些有軍務在身的人回到他們的崗位上。一大群人依舊圍在神殿外，激動地談論著他們看見的一切，談論著輕而易舉地打敗瑪烈，以及，從今天開始，米娜和唯一真神的騎士將成為安塞隆的統治者。

　　明鏡逗留在圖騰旁，等待帕林的靈魂。銀龍沒有等太久。

　　「藍龍呢？」帕林警覺地看到牠不在，立即問道。

　　帕林的話語清晰地傳入銀龍的耳裡，如此清晰，銀龍幾乎要相信它們是活人說出來的。但是它們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種蜘蛛爬過皮膚的感覺。

　　「你只要看看頭頂上的天空就知道銳刃到哪裡去了。」明鏡說。「牠去進行牠自己的戰鬥了，以牠自己的方式。牠拋下我們去迎戰──無論那可能是什麼東西。」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有了別的念頭嗎？」

　　「這是龍的天性，」明鏡說。「我們不像你們人類那樣喜歡莽撞行事。是的，我有了別的念頭，我還有第三個、第四個念頭。」

　　「這不是什麼可以拿來開玩笑的事。」

　　「對極了，」明鏡說。「你考慮過你提議的那個行動會帶來什麼後果嗎？你知道摧毀圖騰之後會怎麼樣嗎？特別是在瑪烈發動進攻時摧毀它？」

　　「我知道這是我們摧毀圖騰的唯一機會。」帕林說。「塔克西絲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瑪烈身上，聖克仙城裡的其他所有人也一樣。如果我們錯失了這個機會，那就不會再有第二次。」

　　「如果，我們摧毀圖騰的行動把勝利拱手讓給了瑪烈，那又會怎麼樣？」

　　「瑪烈沒有不死之身，牠不會永遠活下去。但塔克西絲會。我承認，」帕林繼續說道。「我也不知道摧毀圖騰將會有什麼後果。但我確實知道這個道理。每一天，每個小時，每一秒，我都被克萊恩上的死靈團團包圍。它們的數量無窮無盡。它們的痛苦難以形容，因為它們被一種永遠無法平息的飢餓所驅使。祂對它們許下根本無意遵守的諾言，它們也知道，然而它們依舊為祂效勞，可憐地指望有朝一日祂能釋放牠們。明鏡，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你知道，我也知道。如果圖騰的毀滅能帶來阻止祂進入世界的一線希望，那麼我們就必須抓住它。」

　　「即使這意味著我們全都要被瑪烈活活燒死？」明鏡問。

　　「是的。」帕林說。

　　「離開一會兒。」明鏡說。「我得仔細考慮一下。」

　　「不要考慮太久，」帕林提醒他。「因為當龍思索的時候，世界依然在牠們腳下流動。」

　　明鏡獨自站在那裡，絞盡腦汁地思索他的問題。帕林的話意在提醒明鏡往事。在從前的那些日子裡，光明一方的巨龍們懶洋洋、心滿意足地躺在牠們的巢穴裡，對世界上狼煙四起的戰爭視而不見。善良的巨龍們沾沾自喜而又顯得很有見識地談起邪惡。牠們說，邪惡自相吞噬，善良自我救贖。就這樣牠們誇誇其談，就這樣牠們沉沉睡去，就這樣黑暗之后偷走了牠們的蛋，毀滅了牠們的孩子。

　　風向變了，現在從西邊吹來。明鏡聞到鮮血和硫磺的味道，這些氣味很微弱，但清楚無誤。

　　瑪烈。

　　牠還離得很遠，但牠在靠近。

　　他被羈鎖在自己的黑暗囚籠裡，聽見周圍的人們嘰嘰喳喳地談論即將到來的戰鬥。他能從心底裡憐憫他們。他們對將要降臨到他們頭上的恐怖沒有概念。一點也沒有。

　　明鏡摸索著繞過圖騰，走向神殿。他移動得很緩慢，被迫用他的拐杖指出一條路來。他一會兒和別人撞個滿懷，一會兒撞在樹幹上，一會兒又偏離道路踉蹌地走進小巷裡。士兵們咒罵他，有個人踢了他一腳。他讓自己的左頰一直對著太陽，知道自己正朝神殿的方向走，但他本來應該已經走到了。他害怕自己偏離了方向。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正朝山上走，也可能在遠離它。

　　他詛咒自己的無能為力，停下腳步傾聽周圍的人聲，想從中找到線索。這時有隻手觸摸他的手。

　　「先生，你看起來迷了路。我能幫忙嗎？」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股壓抑而哽塞的感覺，好像剛哭過。她堅強有力地握住他的手，他驚訝地感覺到她手掌上的厚繭，就像他在一個持劍者手上會感覺到的一樣。某個女黑暗騎士。真奇怪，她居然願意花工夫來搭理他。不過，他聽出她的索蘭尼亞口音。也許那就是原因所在。舊有的美德讓人感到很舒服，就像舊衣服一樣，並不是那麼容易丟棄的。

　　「謝謝妳。」他扮演著乞丐的角色，謙卑地說。「如果妳能帶我去神殿裡就好了，我要去尋求神諭。」

　　「先生，那我們是同路人了。」女人說。她把自己的手臂挽在他的手臂上，慢慢地給他帶路。「因為，我也感到困惑。」

　　明鏡能聽出她聲音中的痛苦，能感覺她的手在顫抖。

　　即使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的龍族靈魂也能讓他聽見巨翼的拍打聲。瑪烈的惡臭變得愈來愈強烈。他得盡快做出決定。

　　他應該停止這場談話，快去辦要緊事，但他選擇不那麼做。銀龍已經在世上活了漫長的歲月，他不相信機緣，這場巧遇並非巧合。這個女人是出於同情才來到他身邊。他被她的哀傷和痛苦打動了。

　　他們走進神殿。他用手摸索著，直到他發現要尋找的東西。

　　「停下。」他說。

　　「我們還沒到聖壇呢！」女子說。「你摸到的是一口棺材。再走幾步就到了。」

　　「我知道，」明鏡說。「但我寧可待在這裡。要知道，她是我的一個老朋友。」

　　「金月？」女子吃了一驚，警覺起來。「你的一個朋友？」

　　「我走了很長一段路，就是為了來看她。」他說。

　　帕林的聲音吹進了他的耳裡，那聲音既輕柔又急切。「明鏡，你在做什麼？你不能相信這個女人。她叫奧蒂拉。她曾經是個索蘭尼亞騎士，但她已經被黑暗吞噬了。」

　　「在她身邊多待一會兒。我的要求僅此而已。」明鏡輕聲回答。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奧蒂拉誤解他的話。「儘管我們在瑪烈來之前不會再有多少時間。」

　　「妳信仰唯一真神嗎？」明鏡問。

　　「是的。」奧蒂拉倔強地說。「你呢？」

　　「我信仰塔克西絲，」明鏡說。「我敬重祂，但我不為祂效勞。」

　　「這怎麼可能？」奧蒂拉追問道。「如果你信仰塔克西絲，而又敬重祂，隨之而來的結果就是你必然要為祂效勞。」

　　「我用一個故事作為回答。金月死去時妳在她身邊嗎？」

　　「沒有。」奧蒂拉說。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只有米娜跟她在一起。」

　　「然而還有其他目擊者。有個叫帕林‧馬哲理的法師看見並聽見了她們的對話，在這些對話裡塔克西絲向金月暴露了祂的本性。對塔克西絲來說，那是個勝利的時刻。金月長久以來都是祂的仇敵。塔克西絲想告訴金月，是祂給了金月心之力量，給了金月醫療、建設和創造的力量，這麼做對她來說會有多麼甜蜜！塔克西絲告訴金月這種心之力量並非來自光明，而是源於黑暗。塔克西絲希望說服金月追隨祂。女神許諾給金月生命、年輕和美貌，以此來換取她的效勞和敬拜。

　　「金月拒絕接受。她拒絕敬拜這位給世界帶來如此痛苦和悲傷的女神。於是塔克西絲生氣了。祂將歲月的重負加在金月身上，讓她蒼老、虛弱、奄奄一息。女神希望金月明白塔克西絲贏了這一戰，明白祂將成為『唯一真神』，直到永遠。祂希望金月懷著這種想法絕望而死。金月臨終前的遺言是一段祈禱。」

　　「向塔克西絲？」奧蒂拉猶豫地問。

　　「向帕拉丁。」明鏡說。「一段請求祂寬恕她失去信仰的祈禱，一段重新確認她的信仰的祈禱。」

　　「可是，既然她明知帕拉丁不能回答，又為什麼要向祂祈禱呢？」奧蒂拉問。

　　「金月並不為回答而祈禱。她知道答案。她很久以來就把祂的智慧和教誨的真諦承載在自己的靈魂中。因此，即使她再也看不到帕拉丁，聽不到祂的聲音，領受不到祂的祝福，祂依然一如既往地與她同在。金月領悟到塔克西絲撒了謊。這些神蹟一直來自於帕拉丁，因為祂從來沒離開過她。祂總是與她同在，永遠是她的一部份。」

　　「對我來說太遲了，」奧蒂拉絕望地說。「我已經無可救藥了。看到了嗎？摸摸它。」她抓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指放到自己的手掌上。「傷疤。新鮮傷疤。神聖的龍槍留下的。我正遭受懲罰。」

　　「誰在懲罰你，孩子？」明鏡溫和地問。「塔克西絲神后？抑或妳心中的真相？」

　　奧蒂拉沒有回答。

　　明鏡深深地嘆了口氣，他自己的心情舒緩下來。他有了答案。他知道現在他必須做什麼。「我準備好了。」他對帕林說。

２─１９　　瑪烈赤斯

　　加爾達與米娜飛在一起，不過他們兩個並沒有貼得太近。藍龍銳刃與亡者之龍保持著一段距離。牠不肯靠近那具形態猙獰的屍骸，也毫不掩飾牠心中的厭惡。加爾達擔心米娜也許會覺得藍龍的反應是一種冒犯，但她看起來並不在意。他最後終於意識到，除了眼前的戰鬥外，她對什麼都視而不見，所有其他東西都已經被她從頭腦中清除一空。

　　至於加爾達，雖然他確信自己這次必死無疑，但他從來沒這麼開心過，心情也從來沒如此平和過。他回想起自己身為一個獨臂殘廢的日子，那些他被迫替前小隊長、死不足惜的恩斯特‧馬吉特之流的廢物舔靴子的日子。加爾達回顧一段段時光之路，一直到這個自己與她並肩作戰的驕傲瞬間，是她讓他免於遭受如此厄運，是她接好了他的手臂、也接續了他的生命。如果他能為她獻上這條命、能因此而拯救她就好了。他心裡在乎的只有這些。

　　他們高高地飛上天空，加爾達以前也騎在龍背上飛過，但這次他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飛得都高。還好，他不是那種有懼高症的人。雖說他並不怎麼喜歡騎在龍背上飛行（要知道，有這種嗜好的牛頭人還沒出生呢），但他也不害怕。兩頭龍翱翔在末日之王的群峰上。加爾達俯視下方，如癡如醉地望著火紅色山口裡的岩漿在四周岩壁的重重擁抱中沸騰翻滾。龍在從山口中飄出的蒸氣雲團間出沒，時刻注意著瑪烈，希望能先看到牠，打得牠措手不及。

　　結果，措手不及的是他們自己。加爾達和米娜以及兩頭龍都在緊盯著地平線看，這時米娜突然喊了一聲，用手指向下方。瑪烈正在利用雲層的掩護躲避他們的視線。牠幾乎就在他們下方，正快速飛往聖克仙。

　　加爾達以前見過紅龍，那時他就對牠們的體形和威力肅然起敬。然而，與瑪烈赤斯相比，克萊恩的紅龍就變成了矮子。牠的碩大頭顱一張嘴就能把他和他的藍龍囫圇吞下去。牠的爪子與山峰一樣銳利，且大到足以把山脈連根拔起。牠的尾巴能掃平那些山峰，讓它們從此消失，只剩下一堆堆塵土。他訝異地盯著巨龍，口乾舌燥，手裡緊緊抓著他的長戟，弄得手指都疼痛起來。

　　加爾達眼前突然生出一幅幻象，他看到烈火從瑪烈的嘴中噴射而出，那是能熔化石頭、能在頃刻間讓血肉灰飛煙滅、也能讓大海沸騰的龍焰。他剛想命令銳刃去追趕牠，但他的龍是一位久經征戰的老兵，對自己應該要做的大概要比加爾達更精通。銳刃迅捷而悄無聲息地將翅膀收在身側，向敵人俯衝而去。

　　亡者之龍追上了銳刃的速度，然後更超過了牠。米娜放下了她的護面。加爾達看不見她的臉，但他太熟悉她了，因此也就無須再看見。他能在腦海裡勾勒出她的面容：蒼白、狂亂。現在她和亡者之龍已經遠遠地飛在他前面了。加爾達詛咒著踢了銳刃一腳，敦促牠追上去，好像牠是匹馬似的。銳刃根本沒感覺到這一腳，牠也不需要任何催促。牠才不會讓自己被人拋下。

　　龍飛得如此之快，以至於刀子般的寒風吹得加爾達滿眼淚水，迫使他閉上眼睛。儘管他試了又試，卻始終無法不讓眼睛閉上，只能不時匆匆看上一眼。瑪烈在他的淚眼中化為一片紅色的雲霧，那些眼淚永遠不會滑落，因為風立刻把它們颳跑了。

　　銳刃沒有減緩牠的速度。儘管風不斷吹進加爾達的眼裡，這場發瘋般的飛行還是令人興奮得血脈賁張，就像頭一次狂野地衝入戰鬥中給人帶來的興奮感一樣。加爾達抓住他的長戟，將它放平。他忽然想到，也許銳刃是打算一頭撞向瑪烈，像戰艦彼此衝撞那樣衝撞牠。儘管那麼做就意味著加爾達必死無疑，但他不在乎，一點也不在乎。一種奇妙的平靜感降臨到他身上。他沒有恐懼。他想要與死亡打交道，想要殺了這頭怪獸。除此之外的事全都無關緊要。

　　他納悶緊握住龍槍的米娜會不會也有同樣的念頭。他眼前浮現出他們兩個在鮮血和火海中一同死去的情景，這讓他興奮不已。

　　瑪烈赤斯的目標是聖克仙。那座城市已經出現在牠的視線中了。牠能看見城裡蟲子般的居民，他們現在才剛剛開始體驗到牠的武力會帶來多大的恐懼。瑪烈不擔心從天空中來的攻擊，因為牠從來沒想到有任何人，哪怕是這個米娜，會瘋狂到敢騎在龍背上與牠決鬥。這時，牠湊巧向上瞟了一眼，本來牠這麼做只不過是想看看碧藍色天空的景致而已，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牠驚得幾乎靈魂出竅。牠看到在自己的頭頂上，兩個龍騎士正朝牠猛撲下來。

　　牠的驚訝甚至在一瞬間讓牠懷疑起自己的感覺。那一瞬間差點就成了牠這輩子的最後時刻。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牠喘過氣來，敵人便間不容髮地殺到牠面前。一個本能的側翻救了牠的命，讓牠避開他們來勢洶洶的一擊。進攻者飛得實在太快，來不及停下來。他們從牠身邊一掠而過，開始向上爬升，兩頭龍在空中盤旋，準備下一輪進攻。

　　瑪烈緊盯著他們，但沒有馬上飛過去消滅他們。牠暫時不動手，保持警戒，全神貫注地望著他們，等待他們的下一步行動。沒必要親自上陣。牠只須等待龍威將這些可鄙的劣等龍嚇得膽戰心驚、抱頭鼠竄就行了，要知道，這招牠玩得比曾經存在於克萊恩上的任何龍族都要得心應手。一旦他們開始轉身要逃，牠便可以上去宰了他們。

　　瑪烈等待著。牠看見藍龍開始飛得猶疑不決，而騎在牠背上的牛頭人也嚇壞了，不由得露出一絲獰笑。瑪烈確信這兩個傢伙構不成什麼威脅，便把注意力轉到另一對身上。牠煩惱地注意到另一頭龍並沒有迴轉到一半就停下來，而是直朝牠而來。突然，瑪烈意識到牠的龍威對這傢伙完全無效。牠看到過的龍骸已經夠多了，自然能輕而易舉地認出另一個。

　　看來這個唯一真神能起死回生。對此，瑪烈的惱怒要多於驚嘆，因為牠現在不得不重新評估牠的戰略。這個吱嘎作響、身上蛆蟲亂爬、而又面日猙獰的怪物不吃嚇唬這一套，也不會屈服於痛苦。它已經死了，牠又怎麼能殺死它呢？這件事要比牠原本想的更加費力。

　　「一開始妳用死靈來打劫我。」瑪烈怒吼道。「現在又帶來一個朽爛不堪的乾屍殘骸來與我對陣。妳和妳那個狗急跳牆的小神到底想要我怎麼樣？尖叫？嚇昏過去？我根本不怕任何生者或死者。這兩種我都吃過。現在我馬上就要吞掉你們！」

　　即使在策劃自己的下一次進攻時，瑪烈也小心地望著牠的敵人們，想要猜出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麼。牠對藍龍不屑一顧。那個傢伙看起來慘兮兮的。牠能聞到藍龍心裡的恐懼散發出的惡臭，而藍龍的騎手也好不了多少。死龍的騎手就不一樣了。瑪烈盤旋在米娜面前，想讓這個人類好好瞧瞧她正在與何等巨大的武力作對。她不可能贏。什麼神也救不了她。

　　瑪烈知道她一定給人類留下深刻印象。身為克萊恩上最龐大的生物，這頭紅龍碩大無比，讓克萊恩上的一切本地龍都相形見絀。瑪烈的大嘴一口就能咬斷乾屍龍的背骨。單單牠的一個腳爪就跟這個膽敢挑戰牠的人類一樣大。除此之外，瑪烈還擁有能夠升起山脈的魔法力量。

　　牠張開大嘴，讓熔融的烈火從牠嘴裡噴濺出來，在牠的利齒間匯聚。牠弓起被血染成棕色的腳爪，那雙腳爪曾經撕開一條金龍的鱗甲，活活挖出還在跳動的心臟。牠抽動大尾巴，那條尾巴能敲碎紅龍的腦袋，折斷牠的脖子，讓牠一頭栽向地面，而牠的騎手除了一邊尖叫，一邊眼睜睜地看著化為烏有的厄運朝他撲來外，什麼也做不了。

　　很少有凡人能抵擋瑪烈帶來的恐懼，看起來那個米娜也做不到。她僵坐在乾屍龍的背上，試著想抬起頭，但她眼前的可怕景象似乎壓垮了她，因為她縮成一團，然後低下頭，似乎她自己也知道離死不遠，所以才不忍親眼目睹這一刻的到來。

　　瑪烈高興了，鬆了口氣。牠張開嘴，吸進一口將要與牠肚子裡的硫磺相混合的空氣，然後牠會釋放出一大團烈焰，將這頭屍體龍的殘骸燒成灰燼，把這個所謂唯一真神的僕從變成一枝活生生的火炬。

　　米娜並不是因為恐懼才低頭。她低下頭去祈禱，而她的神並沒有拋棄她。米娜抬起頭，直視瑪烈。龍槍緊握在她手中。

　　長槍上銀光閃耀，那是與長槍本身一樣銳利的光芒。因為瑪烈直直地盯著長槍看，因此這道刺眼的光芒也就刺傷了牠的眼。短暫的失去視力讓牠被烈焰龍息嗆得喘不過氣來，結果自己吞下了一大半。瑪烈的進攻失敗了，只好拚命眨著眼睛，想要擺脫眼前眩目的光芒。

　　「為了唯一真神！」米娜高喊道。

　　加爾達知道他們完了。他希望他們已經死去。他渴望安閒的死亡能結束那份正融化他五臟六腑的恐怖，以免他活活淹死在自己的恐懼中。他能感到銳刃在發抖，能聽見牠的牙齒咯咯作響，能覺察到一陣又一陣顫慄搖撼著藍龍的軀體。

　　這時米娜開始呼喚塔克西絲，而女神作出了回應。龍槍猶如一顆爆裂的星辰般光芒四射。銀光劃破了加爾達的黑暗，吸空了他肌肉裡、筋腱裡和腦袋裡的恐懼。銳刃發出一聲桀驁不馴的怒吼，加爾達也抬起嗓門回應。

　　米娜用長槍比劃了個姿勢，加爾達明白了。他們不要繼續衝擊，而是要再來一次俯衝，從上面攻擊瑪烈。紅龍在得意忘形中已經放慢了飛行速度。他們將轉個彎，在牠恢復過來之前搶先攻擊。

　　兩頭龍斜飛過來，開始向下俯衝。瑪烈猛地拍了一下強而有力的翅膀，然後又是一下，突然，牠張開血盆大口，殺氣騰騰地飛速朝他們直撲而來。

　　銳刃預料到紅龍的進攻。藍龍猛地轉身向後一個翻滾，勉強避開迎面而來的滾滾烈火，但牠肚子上的鱗片依舊被略微烤焦了些。

　　世界在加爾達的牛角下旋轉起來。牛頭人的胃也打起了滾。他頭朝下倒懸在把他固定於鞍座上的繫帶裡，發狂似的用一隻手抓住韁繩，另一隻手抓住他的兵刃。這繫帶是為人類龍騎士、而不是為牛頭人打造的。加爾達此刻只能希望那些皮帶能承受得了他的重量。

　　銳刃翻完了這一圈。加爾達終於又頭上腳下了，世界又回到它本來該有的樣子。他匆匆打量四周，想看看米娜的情況。有那麼一刻，他找不到她，讓他的心幾乎要害怕地爆裂開來。

　　「米娜！」他呼喚道。

　　「在我們下面！」銳刃喊道。

　　她在他們下面很遠的地方，飛得離地面很近，飛在瑪烈下方，現在紅龍被夾在他們中間了。

　　瑪烈的注意力集中在藍龍身上。牠懶洋洋地拍了一下翅膀，突然間直取他們而來。銳刃轉過身，拚命拍打翅膀。

　　「該死，你快給我飛！」加爾達怒吼道，儘管他能看見銳刃為了拉開與那頭大紅龍的距離，已經用上了牠的每一絲力氣。

　　加爾達朝身後瞥了一眼，他看到這場競賽是無望的，還沒怎麼認真比試就已經輸掉了。銳刃在大口喘氣。牠的翅膀上下翻飛，身體上的肌肉不斷地屈張起伏。瑪烈甚至連一小口氣都沒怎麼喘，看起來飛得毫不費力。瑪烈張開大嘴，一排排利齒寒光閃閃，準備一口咬斷藍龍的背脊，將牠的騎手甩下鞍座，讓加爾達從高空一頭栽到下面的石頭上摔死。

　　加爾達握緊了他的長戟。

　　「我們做不到！」他朝銳刃喊道。「轉過去，向牠靠近！」

　　藍龍迴轉過來。加爾達望著瑪烈的眼睛。他抓緊長戟，準備將它捅進紅龍的咽喉裡。

　　瑪烈張開了嘴，但牠並沒有咬向藍龍，而是倒吸了口氣。

　　米娜已經從瑪烈下方飛了上來。她揮動龍槍，刺中紅龍的肚皮。槍尖劃破一層紅色鱗甲，在龍的腸子上撕開一道傷口。

　　瑪烈的吸氣與其說出於疼痛，還不如說出於驚訝，因為龍槍並沒有重創牠。這份震驚，以及比震驚更糟糕的侮辱感讓牠十分生氣。牠在空中打了個滾，頭朝下，尾巴朝上，張牙舞爪地撲了過去。

　　亡者之龍證明自己很適合做各種飛行動作。它疾飛在空中，騰挪躲閃，勉強避開紅龍拚命甩動的尾巴。亡者之龍向下俯衝。加爾達和他的藍龍往上爬升，然後一個側翻，準備進行另一次攻擊。

　　瑪烈對這場戰鬥愈來愈厭煩，也不再讓牠覺得有趣。牠可以試試看用盡全力拚一次。現在牠張開翅膀，開始加速。牠要抓住這具屍體，把它一根根爛骨頭撕，還要剝掉它的肌肉，把它碾成粉末。對那個騎手，牠也要如法炮製。

　　加爾達從沒見過有什麼東西移動得如此之快。他和銳刃緊追在瑪烈身後，但他們無法追上牠，至少不能在牠殺死米娜之前做到。

　　瑪烈呼出一大團烈火。

　　加爾達尖叫著發出挑戰，向藍龍身側踹了一腳。也許他無法拯救米娜，但他要為她復仇。

　　亡者之龍聽見烈焰滾滾而來的聲音，它低下頭，鼻子朝下，張開它的皮質翅膀。火球正砸在它的肚子上，火勢沿著翅膀蔓延開來。加爾達狂怒地吼叫著，他的吼聲很快變成了興奮的嗥叫。

　　龍槍在烈焰中閃耀。米娜舉起長槍，向加爾達揮舞，以此顯示她安然無恙。亡者之龍的皮質翅膀和它的身軀替她擋開了火焰。這個動作並不是毫無代價的。龍屍的皮質翅膀上已經是烈火熊熊，一縷縷黑煙彎彎曲曲地升上天空。不管死屍感受不到疼痛也好，無法被殺死也罷，沒了翅膀上的薄膜，它就無法繼續留在空中。

　　亡者之龍開始失去高度，烈焰在它翅膀上剩下的骸骨間躍舞。

　　「米娜！」加爾達撕心裂肺地喊道。他無力拯救她。

　　亡者之龍的翅膀已經被大火吞噬，它螺旋著向下栽去。

　　瑪烈認定仇敵這回在劫難逃，便把注意力轉回加爾達身上。牛頭人一點也不在乎他自己。再不會在乎了。

　　「塔克西絲，」他祈禱道。「我不重要。救救米娜。救救她。她把一切都給了祢。饒她一命！」

　　做為對他祈禱的回應，第三頭龍出現了。這頭龍即非生者也非屍骸。它的五顆影子般沒有實體的腦袋飛入亡者之龍的軀體內。女神自己也過來加入了戰鬥。

　　亡者之龍的皮質翅膀開始閃現出一種妖異的光澤。雖然烈火還在燃燒，但那具屍體終於在離地面僅剩下一點點距離時停止了它的死亡螺旋。

　　加爾達發出一聲震撼天地的歡呼，揮舞著他的長戟，希望能把瑪烈的注意力從米娜身上引開。

　　「進攻！」他咆哮道。

　　銳刃不需要任何催促，已經飛速向下俯衝。藍龍露出牠的牙齒。加爾達感覺龍的腹部一陣顫動。一束閃電從藍龍口中激射而出，帶著連綿不絕的劈啪聲和嘶嘶聲正中瑪烈的腦袋，隨著爆炸而來的劇烈震蕩差點讓加爾達從鞍座上掉下來。

　　電流穿過牠全身，瑪烈痙攣般地抽搐不已。加爾達在片刻間以為這束閃電已經結束了牠，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閃電消散了。瑪烈暈頭轉向地搖了搖腦袋，就像一個剛剛在鼻子上挨了一下的戰士，然後牠猛地抬起頭，張開大嘴，向他們撲來。

　　「帶我離牠近一點！」加爾達喊道。

　　銳刃遵照命令。牠從離瑪烈頭頂很近的地方一掠而過。加爾達使盡生平力氣，將長戟狠狠地擲入龍眼中。他看到長戟洞穿了眼球，看到那個眼珠子變成紅色，看到紅龍開始拚命地眨眼睛。

　　此外，紅龍沒有別的什麼反應。但這一擊卻讓加爾達付出沉重的代價。

　　銳刃的行動讓他們與紅龍的距離變得太過接近，要安全地逃到牠搆不著的地方已經不可能了。加爾達的攻擊並沒有如他希望的那樣讓瑪烈失去戰鬥力。那柄巨大的長戟插在瑪烈的眼睛上，顯得渺小無比。牠對它的感覺大概跟加爾達對一根眼睫毛的感覺差不多。

　　牠豎起腦袋，朝他們猛撲過來，張嘴便咬。

　　加爾達只有一個拯救自己的機會。他從鞍座上飛身而起，緊緊地抓住銳刃的頭頸不肯放手。瑪烈把牠的利齒埋入藍龍的軀體內。鞍座消失在牠的血盆大口中。

　　鮮血如泉水般湧出，流淌在銳刃的體側。藍龍痛苦地呼嚎，在狂怒中拚命掙扎，與敵人做殊死一搏。牠蹬出前腿和後腿，用尾巴抽打瑪烈，而加爾達除了緊緊抓住銳刃外，什麼也不能做。他抱緊藍龍的頭頸，渾身都濺滿藍龍的熱血。

　　瑪烈甩動藍龍就跟一條狗甩動老鼠一樣，意在折斷它的脊骨。加爾達聽到一下什麼東西被壓碎的噁心聲音，隨即銳刃發出一聲懾人心魄的尖叫。

　　米娜抬頭看見藍龍被夾在瑪烈的大嘴中。她無法看見加爾達，於是推測他已經死了。她的心一陣絞痛。在所有那些為她效勞的人裡面，他跟她最親。米娜能清楚看見龍肚子上的傷口，一長串閃亮的黑紅色血跡沾染在火一般橘紅的鱗片上。然而，這個傷口並不能致命。

　　死龍的翅膀現在已經成了一片片烈火，而火焰還在往它的軀體上蔓延。很快米娜就將坐在一頭火龍身上。她也感覺到了高熱，但她眼前只有敵人。她看到自己要如何才能打敗敵人。

　　「塔克西絲，與我一起戰鬥！」她嘴裡喊道，舉起龍槍，把它指向上方。

　　米娜聽見一個聲音，在她十四歲那年呼喚她的同一個聲音。她離開家就是為了找到那個聲音。

　　「我與妳同在。」塔克西絲說。

　　女神張開雙臂，祂的手臂化為龍翼。在女神之翼的推動下。亡者之龍正在熾烈燃燒的翅膀升入了空中。它們飛得愈來愈快，空氣搧動著龍身上的火焰，拍打著它們，讓大火裹在米娜周身。她的甲胄能替她抵擋火焰，卻無法抵抗高熱。她為神靈所鼓舞，感覺不到灼熱的金屬開始炙烤她的皮膚。她清楚地看見勝利必將屬於他們。紅龍受傷的下腹離她愈來愈近。瑪烈的鮮血滴落在米娜高高揚起的臉龐上。

　　就在這時，突然間，塔克西絲不在了。

　　米娜感覺女神的離開就像一陣刺骨寒風捲走她的呼吸，讓她窒息，讓她喘不過氣。現在她孤身一人了，獨自坐在一頭正在烈火中分崩離析的龍身上。她的女神離她而去，米娜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米娜狂亂地想，這是一場測試。

　　以前，當米娜剛剛發現唯一真神時，塔克西絲就對祂的僕人進行過這種測試。那些測試都很艱難，要求她用鮮血、言詞和行動證明她的忠誠。她一次也沒失敗過。但是，那些測試也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麼艱難。這次，她無法活下來了，但這也沒什麼關係，因為，在死後，她將與她的女神同在。

　　米娜催促現在已成火龍的亡者之龍繼續前進。是她的意志，或是龍自己的氣勢讓它飛過了最後幾尺距離。

　　渾身烈焰升騰的龍以驚天動地的力量撞在瑪烈身上。火焰如此熾熱，以至於傷口處滴落的鮮血開始冒泡、沸騰。

　　米娜舉起龍槍，拚出渾身力氣將它刺入龍腹內。長槍洞穿了已經遭到削弱的鱗甲，在肌肉上劃開了一道齜牙咧嘴的大口子。

　　瑪烈感到痛苦，這是一陣牠平生從未經歷過的痛苦。這份痛苦是如此可怕，以至於牠鬆開咬住藍龍的大嘴。牠的咆哮簡直恐怖到不忍卒聽。加爾達希望他能塞住自己的耳朵，這樣才能把聲音堵在外面。不過，他還得硬著頭皮忍受它，因為他不敢鬆手，否則就會掉下去摔死。他和銳刃正在螺旋向下落去。本來在加爾達下方顯得很小的末日之王現在直奔他而來。山地上一叢叢鋸齒般的岩石能在他著地的瞬間震碎他的骨頭。

　　銳刃受了致命傷，但牠還活著，並且正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勇氣竭力掙扎，想要控制住自己。銳刃知道牠已經在劫難逃，但牠是在為拯救自己的騎手而戰。加爾達盡其所能地予以配合，他緊緊抓住龍，盡量不讓自己移動。龍拍動翅膀的每一下肯定都很痛苦，因為銳刃不停地喘息著，疼得直發抖，但牠在慢慢下降。牠用自己已經模糊的視線搜索著一塊可供降落的空地。

　　加爾達抱緊垂死藍龍的頭頸，抬頭仰視坐在烈火之翼上的米娜。龍的整個身體都著了火。烈焰與龍槍競逐。火龍衝向瑪烈，撞在牠肚子上。米娜把龍槍徑直送入牠已經洞開的傷口內。瑪烈的肚皮豁然敞開，一大片黑血從龍體內噴湧而出。

　　「米娜！」加爾達在絕望中痛徹心肺地失聲驚呼，但來自瑪烈的一聲駭人狂吼，頃刻間讓他的聲音化為烏有。

　　瑪烈發出垂死的尖叫。牠認得那種尖叫。牠經常聽見它。牠方才擊碎藍龍的脊骨後還聽見藍龍這麼尖叫過。現在輪到牠了。牠的喉嚨中升起了夾雜著痛楚和狂怒和垂死的吼叫。

　　米娜被龍血澆得什麼也看不見，她的神也拋棄了她，但她依然牢牢地抓住龍槍。她把長槍向上捅進那可怕的傷口中，指引著它刺穿了瑪烈的心臟。

　　紅龍就在那一刻死去了，死在半空中。牠的屍體從天空中墜落，向末日之王的岩石叢中砸去。牠將屠龍者也一併帶了下去。

２─２０　　眩目的光芒

　　當瑪烈巨大的紅色軀體從片片碎雲中鑽出來時，原本十分壓抑的聖克仙守軍變得非常興奮，人群裡竟然爆出一陣歡呼。但是，當龍威如一波粉碎希望、截斷夢想的潮汐席捲聖克仙城時，歡呼聲很快就沉寂了，隨之而去的還有他們的勇氣。城裡的人們面面相覷，腦子裡盡是每個人自己末日來臨時的可怕景象。應當朝那些閃亮紅鱗射箭的弓箭手們紛紛扔掉他們的武器。趴在地上顫抖、啜泣。投石車旁的兵士一個個轉身逃之夭夭。通往城垛的階梯上擠滿了驚恐萬分的士兵，以至於沒人能上得去，也沒人能下得來。絕望中的人們企圖靠犧牲同伴來拯救自己，於是打鬥便不可避免地爆發了。有些人被恐懼弄得發了瘋，居然從城牆上縱身躍下。那些得以控制住恐懼的人竭力想讓其他人平靜下來，但他們的人數實在少得可憐，因此這種努力也只是杯水車薪罷了。一個想要制止驚慌失措的部下逃跑的軍官，被他自己的劍砍倒在地，他的屍體立刻被亂哄哄的人潮踩成肉泥。

　　石牆和鐵柵都算不上障礙。在西城門旁，西瓦諾謝正躺在一間黑牢房裡的硬板床上，做著米娜的夢。他感覺恐懼在他體內蠕動、扭曲。他知道自己被遺忘了，但他永遠也不能忘記她，於是他把整個晚上都花在毫無指望的夢想中，夢想她會走過那扇牢門，再一次與他走上那條黑暗而紛雜的道路。

　　當瑪烈的龍威席捲整座城市時，獄卒正來到囚室裡，給西瓦諾謝送他的每日食糧。獄卒的職責既繁重又單調乏味，他喜歡用折磨犯人的辦法來使它變得明快些。精靈是個容易欺負的目標。雖然有命令禁止獄卒傷害西瓦諾謝的肉體，但他可以用言詞折磨精靈，而且他也的確這麼做了。對此，西瓦諾謝從來沒有任何反應，也不做任何回答。這種情景並沒有掃了獄卒的興，因為他幻想自己已經給精靈帶來了重大的打擊。實際上，西瓦諾謝甚至很少聽見那個人說了什麼。獄卒的聲音只是許許多多中的一個：他母親的、薩馬的、他失去的父親的，以及那個對他許下那麼多諾言卻從來未曾遵守過的聲音。現實中的聲音，比方說獄卒的，並不如他靈魂中的這些聲音那般響亮，並不比在他牢房裡肆虐的老鼠的七嘴八舌更引人注意。

　　龍威在西瓦諾謝體內千纏百繞，堵在他的喉嚨裡，掐住了他的氣管，使他窒息。恐懼將他一把推出他賴以容身的幽深世界，把他扔到堅硬的現實地板上。他蹲在那裡，害怕得不敢挪動。

　　「米娜救救我們！」獄卒站在門口直發抖，嘴裡呻吟道。他猛地衝向西瓦諾謝，用力抓住他的手臂，這下子差點把精靈嚇壞了。

　　獄卒的眼淚直流，他緊緊抓住西瓦諾謝不肯鬆手，好像找到他的兄弟一般。

　　「出了什麼事？」西瓦諾謝喊道。

　　「龍！瑪烈。」獄卒嘴裡總算迸出一句話來。他的牙齒拚命打顫，讓他連話都很難說出口。「牠來了。我們全得死！米娜救救我們！」

　　「米娜！」西瓦諾謝輕呼一聲。這個詞打碎了他身上鐐銬般的恐懼。「米娜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她要去迎戰龍。」獄卒一邊口齒不清地嘀咕，一邊搓著他的手。

　　監獄裡已經亂成一團。看守們逃之夭夭，囚犯們又是尖叫又是大吼，他們瘋狂地用身體去衝撞柵欄，想要逃離恐懼。

　　西瓦諾謝推開那一大堆曾經是獄卒、如今卻抖個不停而又哭哭啼啼的傢伙。牢門依然敞開著。他朝走道盡頭跑去。人們乞求他，要他釋放他們，但他絲毫沒在意。

　　他來到監獄外面，深深地吸了口沒有被不洗澡的骯髒身體和老鼠屎污染過的空氣。他望向藍天，看到紅龍，一頭肥腫的大怪獸，正懸掛在空中。他急切的搜索目光毫無興趣地掃過瑪烈。西瓦諾謝掃視天空，最後終於找到了米娜。他銳利的精靈視力讓他能比大多數人看得更清楚。他能看見日光下那個閃耀著銀光的小點。

　　西瓦諾謝站在馬路當中，仰望天空。人們跑過他身邊，衝向他，在他們失去理智的驚慌中對他又推又擠。他絲毫沒在意，只是將一雙雙手擋開，拚命站穩腳跟，拚命讓他的目光集中在那個小小的光點上。

　　當瑪烈出現時，帕林發現身為死者倒真有一樣好處，讓聖克仙全城人陷入一片混亂的龍威對他完全沒用。他能毫無感覺地盯著那頭大紅龍看。

　　他的靈魂盤桓在圖騰旁邊。他看到火焰在死龍們的眼窩裡熊熊燃燒。他能聽見死龍要求復仇的聲音響徹天空，直奔塔克西絲而去。帕林從來沒懷疑過自己。他面前的職責非常清楚。塔克西絲必須遭到遏止，或者至少被阻擋，祂的力量也得設法加以削弱。祂已經把大部份力量投入圖騰上，準備用它作為自己進入世界、融合實體國度和靈界國度的門戶。如果祂成功了，就能君臨萬物。無論是誰，凡人也好，靈魂也罷，都無法強大到足以向祂挑戰。

　　「你是對的，」站在帕林身邊的明鏡說。「這座城已經被嚇瘋了。」

　　「龍威很快就將消──」帕林開口說道。這時，他突然閉上了嘴。

　　達拉馬的靈魂從骷髏堆裡浮現出來。

　　「要觀看戰鬥，最好的位置是在包廂裡。」達拉馬說。「你知道，馬哲理，你沒有腿。你沒被拘束在地面上。你我可以悠閒地坐在雲端上，觀看每一下刺戳與格擋，目睹血落如雨。你為何不肯跟我一起去呢？」

　　「我對結局興味索然，」帕林說。「無論誰贏，反正我們注定要輸。」

　　「你在說你自己。」達拉馬說。

　　達拉馬的靈魂開始對明鏡發生了非比尋常的興趣，這讓帕林感到很不安。

　　達拉馬能不能同時看見人類和銀龍？達拉馬能不能猜出他們的計劃？如果他知道了，他會不會試圖挫敗他們，或者他光顧著自己的陰謀？達拉馬有自己的盤算，帕林對此毫不懷疑。帕林從來沒完全信任過達拉馬，在過去的這些天裡，他對精靈變得更警覺了。

　　「戰鬥進行得不錯。」達拉馬繼續說道，他的靈魂將目光緊緊地盯在明鏡身上。「瑪烈已經被牽制住了，這點是肯定的。人們正在平靜下來。龍威開始消退。說到這裡，你那個瞎眼的乞丐朋友似乎出人意料地完全不受龍威影響。我納悶，這是為什麼？」

　　達拉馬並沒有說錯。龍威正在退去。那些趴在地上尖叫他們全都必死無疑的士兵陸陸續續地坐起身，他們看起來侷促不安，一臉尷尬。

　　如果我們要做這件事，帕林意識到，那就得現在動手。達拉馬能對我們造成什麼危險呢？他無力做什麼事情來阻止我們。和我一樣，他也沒有什麼魔法。

　　一聲巨吼轟響在群山間。街道上的人們抬頭仰望，開始喊叫著，朝天空指指點點。

　　「有頭龍流了血。」明鏡說著抬起頭來。「不過，很難說清楚是那一條。」

　　達拉馬的靈魂懸浮在空中。他的靈魂之眼盯著他們，似乎要揣摩出他們心裡所想的。然後，突然間，他消失了。

　　「我敢打賭，這場戰鬥的結果對他肯定有某些意義。」帕林說。「我在猜他會賭誰贏。」

　　「兩邊都賭，只要他能找到某種途徑這麼做。」明鏡說。

　　「你覺得，他能看見你的真身嗎？」帕林問。

　　「我相信我能避開他的耳目，」明鏡說。「但是，當我開始施法時，我就再也不能這麼做了。他會看清我到底是什麼。」

　　「那麼，讓我們希望這場戰鬥有趣一點，讓他全神貫注，」帕林說。「你有毛皮和琥珀……？啊，抱歉，我忘了，」看到明鏡的微笑，他補充道。「龍施法不需要藉助這些東西。」

　　現在戰鬥已經開始，圖騰上的魔法加強了。頭骨裡的眼睛像燃燒起來一樣，閃耀著一種強烈到從地上一直照到天空的眩目光芒。那隻獨眼，也就是新眼，甚至在大白天都閃耀著眩目的白光。圖騰的魔法威力強大，將死者吸引到它旁邊，死靈們圍繞著圖騰匯聚成一個可憐的漩渦，它們的哀求正是女神得以吸取力量的一種折磨。

　　帕林感覺到渴望帶來的痛苦，渴望，卻無可挽回。

　　「當你施放法術時，」他對明鏡說著，對魔法的渴望卻在他心中隱隱作痛。「死靈會蜂擁到你身邊，因為你的魔法可供它們偷竊。它們是一種可怕的景象，令人心神──」

　　「那麼看起來，當個瞎子至少有個好處。」明鏡評論道。說罷，他便開始施法。

　　在克萊恩上的所有凡間生物中，龍族生來便擁有使用魔法的能力。對牠們來說，魔法是與生俱來的，是牠們的一部份，就像牠們的血肉和閃閃發亮的鱗片一樣。魔法來源於內部。

　　明鏡用古老的龍語唸出魔法咒語。這些詞句，由於是從一個人類的喉嚨裡發出來的，因此缺乏銀龍慣於聽到的那種深沉的洪亮和滾滾而來的宏偉氣勢，它們聽起來既單薄又綿軟無力。不過，小聲也好，大聲也罷，反正它們能達到自己的目的。第一陣魔法刺激開始在牠的血液裡冒出火花。

　　虛無縹緲的手拉扯著牠的鱗片，撕扯著牠的翅膀，拂過牠的臉龐。死靈們現在看出了牠的真身，一條銀龍，於是它們湧到牠身邊，瘋狂地撲向它們感覺到跳躍在牠體內的魔法。死靈們朝牠伸出絲縷般的手，懇求牠；死靈們抓住牠，像破爛不堪的紗巾一樣掛在牠身上。死者不能傷到牠分毫。它們像龍鱗裡的蝨子一樣，只是種煩惱而已。但蝨子除了讓皮膚癢得難受外，倒也不做別的事情。蝨子不會說話，不會絕望哭喊，不會乞討哀求。明鏡聽得出它們聲音裡的絕望，牠意識到自己說得沒錯。當瞎子確實有一樣好處。牠無須看到它們的面孔。

　　即使魔法對牠來說是生來就有的東西，但牠仍舊需要在施法時聚精會神，而牠發覺要做到這點很難。死靈們的手指不斷撩撥著牠的鱗片，它們的聲音在牠耳裡嗡嗡作響。

　　明鏡想要把精神集中在一個聲音上，也就是牠自己的聲音。牠聚精會神於用本族語言吟唱著，它們的樂音令牠舒暢，使牠寬慰。魔法在牠身體內燃燒，在牠血液裡沸騰。牠吟唱著咒語，張開雙手，將魔法釋放出去。

　　儘管達拉馬猜得出他的法師同伴將有所圖謀，但他並不把帕林當成一個威脅。他怎麼能算得上是威脅呢？談到魔法，帕林和達拉馬一樣無能為力。當然，達拉馬並不會讓這點礙他的事。他又是機謀又是鑽營，不就是無論麵包怎麼落地，他都要拿到塗了奶油的那一邊嗎？

　　然而，這個盲丐總有那麼一點怪。也許這傢伙是個法師，也許他自以為是個法師。也許帕林想出了什麼能讓他們一起去做的鬼點子，雖然他們兩個人一起拿的那頂帽子裡會鑽出什麼樣的魔法兔，現在還很難說。就算他們真能變出一隻兔子來，牠也會被那些死靈抓住，撕成碎片。

　　這麼一想，達拉馬就感到心滿意足了。他覺得自己可以安全地拋下帕林和他的瞎眼乞丐朋友，讓他們在黑暗裡踉踉蹌蹌地到處亂走，而他自己則要去親眼觀看瑪烈與米娜之間的決鬥。達拉馬對哪一方將獲勝也沒什麼興趣。他，就像壓上全部賭注的賭徒一樣，懷著冷漠而無動於衷的心情觀看著戰鬥。

　　瑪烈向屍體龍呼出熊熊烈火，後者的皮質翅膀頓時被火焰吞沒。瑪烈竊笑不已，自以為已經穩操勝券。

　　「別急著把勝利算到你名下。」達拉馬建議紅龍，他的意見被證明是正確的。

　　塔克西絲進入了戰場。祂伸出手，觸摸了亡者之龍。祂的靈體流入那具燃燒著的屍體中，救了祂的戰士米娜一命。

　　就在此時，達拉馬的靈魂聽見一個聲音在吟唱什麼。他無法聽懂那些字，但他能認出這是龍語，而他也警覺地從詞句抑揚頓挫的節奏感中意識到它們是魔法咒語。他的靈魂匆匆逃離戰場，飛速趕回神殿。他看到一道白光閃過，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也許是個足以致命的大錯。

　　正如黑袍達拉馬曾經錯估了叔叔一樣，他也錯估了這位姪子。剎那間達拉馬便看出帕林究竟意欲何為。

　　達拉馬認出盲眼乞丐，牠就是明鏡，光明城堡的守護者，牠是在其他同族莫名其妙地逃走後，少數幾頭膽敢留下來的銀龍之一。他看到死者包圍著明鏡，想要在牠施放的魔法中分一杯羹，但龍身上並沒有太多的油水。死靈們也許能拐走一些魔法，但不可能嚴重妨礙明鏡施法。達拉馬立即明白這兩個傢伙在做什麼，就像他自己正是他們的同謀一樣清楚。

　　達拉馬回頭望了一下戰鬥。這是塔克西絲的勝利時刻，在這一刻，祂向那條敢插手染指這個世界的龍報了仇。黑暗之后曾經只能在咬牙切齒的憤怒中忍受瑪烈的譏諷和嘲弄。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瑪烈殺戮祂的僕從，使用牠們的力量，而這本來應該是祂的力量。

　　最後，塔克西絲終於變得足夠強大，可以向瑪烈挑戰了。祂奪走死龍們的靈魂，它們現在轉而敬拜自己的神后，把自己的力量奉獻給祂。克萊恩龍，牠們的靈魂聽候祂的差遣。

　　長久以來，塔克西絲一直在注視，在暗中策劃，等待著清除這個障礙的機會。在祂絕對而完全控制世界的道路上，這是最後一個障礙。塔克西絲太專注於眼前的敵人，結果對身後蠢蠢欲動的危險渾然不覺。

　　達拉馬可以警告塔克西絲。他只要說一個字，祂就會馬上跑回來保護祂的圖騰。祂承擔不起作出其他選擇的後果。祂辛辛苦苦的創造出這道進入世界的大門，可不是為了任憑它在自己面前砰的一聲關上。如果今天不行，祂可以改日再與瑪烈算帳；如果失去米娜，祂可以再找其他人上陣。

　　達拉馬猶豫了。

　　的確，塔克西絲承諾會給他豐厚的回報，會歸還他的軀體，還有隨之而來的魔法力量。

　　達拉馬探訪他的靈魂，觸摸著過去，觸摸著他心中僅存的回憶：對魔法的回憶。為了魔法，他會做任何事、說任何話、背叛和摧毀任何人。

　　一想到必須在塔克西絲面前奴顏卑膝，他就感到痛苦。在好多年前，當他還能統馭魔法時，他曾公開對黑暗之后表示蔑視。祂的兒子努塔瑞對母親沒什麼好感，因此總可以指望他保護自己的信徒們免受女神之害。現在，努塔瑞不在了。黑暗魔法之神揮霍在他僕人身上的力量也一併消失了。

　　如今，達拉馬必須對黑暗之后俯首帖耳，而他也明白，塔克西絲在戰勝他後不會對他有多大慷慨。然而，為了魔法，他甚至願意這麼做。

　　塔克西絲安然盤坐在世界上，望著這場祂如此密切關注的戰鬥。祂的戰士正在獲勝。米娜直向瑪烈飛去，手中龍槍寒光閃耀。

　　達拉馬跪在塵土裡，深深地低下頭，謙恭地說。「陛下……」

　　明鏡無法看見魔法，但牠能聽見，能感覺到。法術從牠指尖流出，化為一束束劈啪作響的鋸齒狀藍色閃電。空氣中泛起一股硫磺味。牠能從自己的天眼中看到閃電，看到它們擊中了一個骷髏，然後從一個蔓延到另一個，從金龍之首蔓延到紅龍之首，然後再從它上面蔓延到旁邊的骷髏上，然後就這樣一個個地在頭骨上跳躍著，形成一道劇烈燃燒的火鍊。

　　「法術施放出去了嗎？」明鏡喊道。

　　「放出去了。」帕林邊說邊驚嘆地望著前方。

　　他希望明鏡能看到這景象。閃電嘶嘶作響，躍舞不休。藍白色的閃電束從一個頭骨上跳到另一個之上，快得令人目不暇給。當閃電擊中每一個骷髏時，那個骷髏便開始閃耀出藍白色的光芒，就好像被滴上藍磷一樣。雷聲隆隆轟響，震撼著大地，震撼著圖騰。

　　能量集聚在圖騰中，魔法在空中顫抖。死者的聲音沉寂了，而活人的聲音則化為一陣可怕的喧囂，有人在尖嚎，有人大喊大叫。好多隻腳踩著地面，有些在往圖騰跑，其他的則從它旁邊逃開。

　　帕林望著明鏡施法，他也向自己吟誦起那些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卻刻在他靈魂中的魔法咒語。他的身體坐在神殿裡的一張板凳上，既沒有動彈，也漠不關心。他的靈魂狂喜地望著閃電在一個個骷髏間穿梭跳躍，讓每一個都著了火。

　　魔法迴蕩著，哼唱著，變得愈來愈強烈。燃燒的白熾火焰愈來愈明亮。高熱迫使那些聚集在圖騰周圍的人向後退去。巨龍們的頭骨現在有了白焰之眼。

　　天空中，驚雷滾滾而來。新眼向下盯著他們。

　　烏雲，濃厚而漆黑的烏雲，其間夾雜著橘紅色的閃電，在天上翻滾沸騰著，泛起泡沫。一絲絲毀滅之鬚從暴雨中蜿蜒而下，掀起塵雲，將大樹連根拔起。冰雹劈頭蓋腦地砸了下來。

　　「該死的，儘管來吧，塔克西絲。」帕林對著驚雷、風暴的憤怒聲音喊道。「太遲了。」

　　烏雲將聖克仙籠罩在黑暗、豪雨和冰雹中。一陣狂風吹到圖騰上，激流般的暴雨淹沒了城市，絕望地企圖澆滅魔法。

　　這場雨恰似火上澆油。風助火勢。明鏡看不到火焰，但他能感覺它灼人的熱量。他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癱坐在板凳上，靠向聖壇。他的手摸索著落到冰涼平滑的物體上。他靠觸覺辨認出這是金月的棺材，在他看來，他似乎能聽見她用平靜的聲音安慰他。儘管熱浪一波一波襲來，明鏡依然蹲坐在棺材旁邊。他用手護住它。

　　圖騰正中生出一個火球，明亮的與落在地上的隕星無異。光芒，與星光一般白亮的光芒，開始在巨龍們的眼睛裡閃耀。那片光芒變得愈來愈亮，直到沒有一個生者還能望著它。人們只得遮住眼睛。

　　大火愈燒愈猛，愈燒愈旺，燒得純潔而光芒四射，它的光彩如此輝煌，以至於明鏡都能透過失明的眼睛看到它，看到爆裂的藍白色火焰，看到火舌直竄天空。雨水對這場魔法之火完全無效。女神的狂怒引來的烈風也無法熄滅它。

　　那片光芒在它的核心閃耀出純淨的白光。龍骨骷髏碎裂了，分崩離析。圖騰搖晃著向一邊傾斜，然後倒在它的基座上，瓦解了，消散了。

　　新眼瞪著火焰的白熱之心。這個血紅色的眼睛拚盡全力要維持它的目光，但那份痛苦實在太劇烈了。

　　新眼眨了起來。

　　新眼消失了。

　　黑暗在明鏡頭上合攏了，但他再也不詛咒它，因為這片黑暗是神聖、安全而舒適的，正如他生於其中的那片黑暗。他顫抖的手掠過棺材平靜而略帶涼意的表面。他耳邊傳來一陣如同玻璃碎裂的清脆鳴響，他感覺棺材表面有了裂縫，感覺裂縫在琥珀上縱橫蔓延，就像冬天的寒冰在春日裡漸漸消融。

　　棺材破裂了，碎片和殘骸紛紛落到他身邊。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就像飄浮在風中的飛灰一樣輕柔地觸摸了一下他的手。

　　「再會了，親愛的朋友。」他說。

　　「瞎眼乞丐！」響起一個有如雷鳴的聲音。「宰了那個瞎眼乞丐。他毀了圖騰！瑪烈會殺了我們！瑪烈會把我們全殺光！」

　　憤怒的聲音此起彼伏。腳步沉重地踩在地上。一隻隻拳頭開始捶打他的身體。

　　一塊石頭砸在明鏡身上，緊接著又是另一塊。

　　帕林狂喜地望著圖騰轟然倒塌。他看到棺材被摧毀了，儘管他無法找到金月的靈魂，他還為她的身體不再被羈鎖而欣喜，她不再是塔克西絲的奴隸了。

　　他會遭到清算。他會付出代價。他無處可躲，無處可藏，因為，儘管祂的眼睛被弄瞎了，塔克西絲依舊是主宰。祂在世界上的勢力沒有被驅逐，只是被削弱了而已。他依然是個奴隸，無論他躲到天涯海角，祂的走狗都會嗅到他，獵捕他。

　　他等待接受他的命運，他在圖騰坍塌的廢墟旁等待著，在可憐的、曾經是他身體的血肉軀殼邊等待著。那些走狗們不會讓他久等。

　　達拉馬出現了，現身在燃燒的頭骨堆剩下的冒煙殘骸中。

　　「帕林，你不該做這種事。你不該插手的。你的靈魂面臨化為烏有的厄運。一片黑暗，直至永恆。」

　　「那你替祂效勞又將得到什麼回報？」帕林問。「你的性命？不──」他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你對你的性命並不怎麼重視。祂將魔法還給了你。」

　　「魔法就是生命，」達拉馬說。「魔法是愛情。魔法是家庭。魔法是妻妾。魔法是子嗣。」

　　在神殿裡，帕林的軀體坐在硬板凳上，視而不見地瞪著前方，瞪著在橫掃過房間在風中顯得搖曳不定、滿心恐懼卻又無能為力的燭火上。

　　「真可悲，」他說道，就在此時他的靈魂開始消散，就像潮水從海岸線上退去。「只有到最後我才明白那個一開始就該明白的道理。」

　　「一片黑暗，直至永恆。」達拉馬重複道。

　　「不，」帕林輕聲說。「雲端之上，風和日麗。」

　　粗魯的手抓住了明鏡。憤怒而驚恐的聲音在他耳朵裡喧囂，每時每刻都有好多個聲音一起叫嚷，以至於他一個也沒辦法聽清。他們毆打他，把他推來推去，同時彼此爭辯著該如何處置他。有些人想要吊死他，其他人則要求把他當場撕得粉身碎骨。

　　銀龍完全可以甩開這身微不足道的人類偽裝，變回他的真身。即使是雙目失明，他也能保護自己不受這群暴民之害。他張開將要成為銀翼的雙臂，抬起了頭。當危險向他逼近時，歡悅卻充滿了他的身軀。片刻之間，他就將恢復自我，在黑暗中銀光閃閃，馳騁在暴風雨中。

　　鐐銬鎖上了他的手腕。他幾乎啞然失笑，因為人類能打造出的任何鋼鐵都無力拘束他。他試著要甩開它們，但這些鐐銬不肯屈服，此時他才意識到，它們並非由鋼鐵、而是由恐懼打造而成。塔克西絲製造了它們，並將它們加在他身上。他再掙扎也休想變回自己的本體。他被羈鎖在自己的人類軀體中，禁錮在這個雙足形體內，而在這個形體中，兼之雙目失明，孤身一人，他必死無疑。

　　明鏡掙扎著要從捕捉他的人手裡逃走，但他的掙扎只是引來他們更凶狠的折磨。石塊和拳頭擊打在他身上。痛苦在他體內激射。一陣陣拳打腳踢雨點般地落在他身上。他癱倒在地。

　　他在痛苦的幻夢中聽見一個堅強的、命令般的聲音在呼喊。這個聲音很有力，它平息了喧囂。

　　「退後！」奧蒂拉命令道。她的聲音既冷酷又嚴厲，是那種慣於得到服從的聲音。「放開他，否則就等著體驗唯一真神的威力！」

　　「他用某種魔法毀了圖騰！」有個人喊道。「我看見他了！」

　　「他抹去了月亮！」另一個人喊道。「他做了什麼邪惡而非自然的事情，他會讓我們全都受到詛咒！」

　　其他聲音也加入了這一片責難的喧嚷中，要求處死他。

　　「他使用的魔法是唯一真神的魔法，」奧蒂拉告訴他們。「你們應該跪下，祈禱唯一真神拯救我們不受惡龍傷害，而不是去欺負一個可憐的乞丐！」

　　她那雙有力而疤痕累累的手緊緊地抓住他，扶他起來。

　　「你能走路嗎？」她輕聲而急切地對他說。「如果能，你一定得試試。」

　　「我能。」他告訴她。

　　一股溫熱的血順著他裹在眼睛上的繃帶流淌下來。他頭上的痛苦舒緩了，但他感到寒冷、濕膩和噁心。他掙扎著站起身來。她用手臂摟著他，攙扶著他蹣跚的腳步。

　　「很好，」奧蒂拉對他耳語道。「我們要走回去。」她緊握住他的手，照她的話去做。他踉蹌地跟著她，倚靠在她身上。

　　「出了什麼事？」他問道。

　　「人群暫時退去了。他們感受到我的力量，害怕了。畢竟，我是以唯一真神的名義說話。」奧蒂拉的話聽起來有幾分滿不在乎，也有幾分開心，還有點被逗樂的味道。「我要謝謝你，」說著，她的聲音變得柔和。「我才是那個瞎了眼的人。你讓我睜開了眼睛。」

　　「讓我們去收拾他，」有人喊叫起來。「什麼東西在阻擋我們？她不是米娜！她只是個索蘭尼亞叛徒！」

　　奧蒂拉放開明鏡，防禦般地站到他身前。他聽到人群發一聲喊叫，衝上前來。

　　「一個帶著棍棒、而不是提著刀劍的索蘭尼亞叛徒。」奧蒂拉對他說。他聽見木頭裂開的聲音，猜測她砸碎了一條板凳。「我會盡可能地阻擋他們。快到聖壇後面去。你會在那裡找到一扇暗門──」

　　「我不需要暗門，」明鏡說。「奧蒂拉，妳將是我的眼睛。我將是妳的翅膀。」

　　「這是什麼──」她剛說了這幾個字就倒吸一口氣。他聽見她扔下了木棒。

　　明鏡張開雙臂。恐懼消失了。黑暗之后對牠再也無能為力。牠又一次能看見光芒四射。光芒摧毀了圖騰，也焚盡了捆綁牠的枷鎖。牠的軀體，那個脆弱嬌嫩、渺小擁擠的人類軀體，開始變形。牠的心臟在生長、膨脹，血液在巨大的血管裡澎湃，滋潤著牠粗壯的腿腳和碩大、覆滿銀鱗的身軀。牠的尾巴擊打在聖壇上，把它砸得粉碎，讓蠟燭在一條融蠟之河中翻滾在地。

　　方才還蜂擁而上想要殺死一個盲丐的人群，頃刻間一哄而散，在盲龍面前逃之夭夭。

　　「沒有鞍座，騎士大人。」牠告訴奧蒂拉，「妳得抱緊點。抓住我的鬃毛。妳得靠在我頭上告訴我方向。帕林怎麼樣了？」當她抓住牠的鬃毛、騎到牠背上時，牠問道。「我們能帶他一起走嗎？」

　　「他的軀體不在那裡。」奧蒂拉回答道。

　　「我怕也是如此。」明鏡輕聲說。「另一個呢？達拉馬。」

　　「他在那裡，」奧蒂拉說。「他一個人坐著。手上沾滿鮮血。」

　　明鏡張開翅膀。

　　「抓住！」牠喊道。

　　「我抓住了，」奧蒂拉說。「緊緊抓著。」

　　在她手裡，是那枚刻有五頭龍畫像的勳章。它灼燒著她傷痕累累的手。比起她觸摸龍槍時炙烤她的痛苦，這份痛苦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奧蒂拉握住勳章，把它從脖子上扯了下來。

　　銀龍後腿用力一蹬。牠的翅膀鼓起暴雨帶來的狂風，承載著自己升上天空。

　　奧蒂拉把勳章湊到唇邊，吻了吻它，然後鬆開手指，任憑它落下。勳章翻滾著朝那堆灰土墜去，現在它是瑪烈的死亡紀念碑留下的唯一遺蹟了。

　　米娜的追隨者們目睹了這場令人屏息的惡戰。瑪烈從天空中墜落的景象讓他們發出一片歡呼，然後，當他們看到米娜也隨著敵人一起在烈火中墜落時，又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

　　他們焦急地等待著，想看到米娜如同以前做過的那樣，從烈火中重新升起。黑煙從山上飄起，但米娜並沒有隨之而來。

　　西瓦諾謝一直在與其他人一起觀戰。現在他開始走去神殿。那裡的某個人一定會有消息。他邁開步伐，身上的血液開始流淌，僵硬的肌肉也變得暖和了，這時，他才漸漸意識到，自己不但依然活著，而且還自由了。

　　人們在街道上亂轉，一個個既震恐又迷惑。有些人當眾嚎啕大哭。有些人只是毫無目標地走來走去，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乾等著別人來告訴他們。有些人談論起戰鬥，重溫它的經過，一遍遍地重複他們看見的東西，想要真實地描述它。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月亮，現在它沒了，那個假設曾經存在過的唯一真神也沒了，還有，米娜現在也不見了。沒人注意西瓦諾謝，每個人都籠罩在他自己的絕望中，無暇去理會一個精靈。

　　我能走出聖克仙，西瓦諾謝自言自語道，不會有一個人抬起一根手指頭來攔我。

　　然而，他一點也沒想過要離開聖克仙。他不能離開，至少不能在確切得知米娜的命運前離開。他來到神殿，發現一大群人正聚集在圖騰周圍，他也加入他們的行列，沮喪地盯著那堆曾經是塔克西絲神后之榮光的灰燼。

　　西瓦諾謝盯著灰燼，他看到自己曾經是什麼，以及自己可能會是什麼。

　　他看到一幕幕將他帶到今天這個地步的事件，他用自己永不睡眠、總是在觀察的靈魂望著它們。他望見食人魔進攻的那個可怕夜晚。他看到自己被對母親和對她強迫他過那種生活的仇恨所吞沒，而當她可能死在食人魔手裡時，他又被恐懼和罪惡感給吞噬。他看見自己跑過一片黑暗去拯救她，看見自己驕傲地想到他可能就是那個拯救同族的人。他看見讓他翻滾著跌入昏迷中的閃電。他看到自己從山上掉下來，墜入屏障底部，然後他看到自己不能用凡人之眼看見的情景。他看到女神的黑手舉起了屏障，讓他通過。

　　他瞪著眼前的黑暗，看到黑暗也在瞪著他，此刻他才意識到，他曾經好多次地望著黑暗之后的眼睛，直視著它們，沒有眨眼，也沒有把目光別開。

　　他又聽見米娜在他們共度的第一個夜晚對他說的話。那些話曾被他當成沒有意義、毫不重要的胡言亂語拋在腦後。

　　『你愛的不是我。是我心中的神。』

　　媽媽追求的每一樣東西，全都被給予了他。她想要統治西瓦那斯提，而他成了西瓦那斯提國王。她渴望受到人民的愛戴，而他們喜愛他。這些都是他的復仇，它們真的很甜蜜。然而，它們也只是復仇的一部份罷了。最精采的部份是，他將它們通通棄之如敝屣。他能做到的事情當中，再沒有比這個能將母親傷害得更深了。

　　如果女神曾經利用了他，那是因為塔克西絲看透了他的靈魂之眼，看見了有隻眼睛在使眼色。

２─２１　　死者和垂死者

　　他們還在空中，銳刃的力氣就用盡了。牠再也無法鼓動翅膀，於是牠開始失去控制地向下風旋墜落。加爾達眼前顯示出鋒利的鋸齒狀岩石向上戳來的可怕影像。銳刃一頭栽進一小片松樹林中。

　　在那令人心跳停止的片刻，加爾達能看見的全部東西就是一片模模糊糊的橘色岩石和綠樹，以及藍鱗和殷紅的鮮血。他緊緊地閉上眼睛，使盡他龐大身軀上的每一份力量抓住藍龍，把頭埋在龍脖子上。他感覺衝撞和顛簸，聽見肢體和骨頭的磨擦聲、折斷聲，鼻子裡聞到的和嘴巴裡嚐到的盡是松針的刺鼻氣息和略帶腥鹹的鮮血滋味。一段樹枝抽打在他頭上，差點弄斷了他的角。另一根砸在他的後肩上，斷裂的樹枝撕扯著他手臂和腿腳上的皮膚。

　　突然，就在一瞬間，他們猛地停了下來。

　　加爾達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大口地喘氣，訝異他居然還活著。他身上的每個部份都受了傷。至於到底有沒有受重傷，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極其小心地移動了一下，結果沒有感到什麼尖銳的灼人劇痛，於是他猜測自己沒有折斷什麼骨頭。鮮血從他的鼻子滴落下來。他的耳裡嗡嗡直響，腦袋陣陣悸痛。他感覺銳刃發出一聲顫抖的嘆息。

　　龍的腦袋和摔爛的上半身躺在被牠的體重壓碎的松樹間。加爾達設法讓自己從一堆扭曲纏繞的斷樹枝中掙脫出來，然後滑下龍背。他有種暈眩的感覺，似乎看到藍龍正安臥在一個由松樹枝幹編成的搖籃中。龍的下半身，也就是斷裂的翅膀和尾巴，從他身後一直延伸到岩石叢中，留下了一道血跡。

　　加爾達迅速環顧四周，想找到瑪烈的屍骸。他看到牠躺在遠處。牠的屍體很容易辨認。牠在死後形成了牠這輩子的最後一座山丘，一堆閃亮的、血淋淋的紅色肉山。煙霧和火焰吸引了他的目光。大火吞噬了死龍，火焰又蔓延到茂密的松樹林中。在山谷的遠端座落著聖克仙城，但他無法看見城市。陰暗的雷雨雲在他腳下翻滾旋繞。他站立的那塊地方倒是陽光明亮，亮到顯然遮蔽了新眼的光芒，因為他無法看見它。

　　他沒花時間去找它。他要關心的是米娜。他為她擔憂得簡直要發了狂，恨不得立刻去尋找她。然而，牛頭人能撿回這條命要多虧藍龍的英勇。加爾達能做的至少是留下來陪伴牠。沒有誰應該孤獨地死去，無論是牛頭人還是龍。

　　銳刃還活著，還在呼吸，但牠的呼吸充滿痛苦，弱如游絲。鮮血從牠嘴裡流淌而出。牠的眼睛開始變得暗淡，但是，當它們看到加爾達時卻不由得一亮。

　　「牠……」藍龍被自己的血嗆住，再也說不下去。

　　「瑪烈死了。」加爾達用低沉的聲音說。「謝謝你的奮戰。這是一次將被人們長久記住的光榮勝利。你身為一個英雄而死。我會尊崇對你的回憶，還有我的孩子，他們的孩子，以及他們之後的世世代代。」

　　加爾達沒有孩子，看起來也不大可能會有任何子嗣。他的話是一句古老的頌辭，用來獻給一位英勇戰鬥，並帶著榮譽而死的戰士。然而，加爾達卻是從他的靈魂中說出這句話，因為他只能想像這些最後的時刻會給垂死的龍帶來多大的痛苦。

　　藍龍又是一陣顫抖。牠的身體癱軟了。

　　「我盡了職責。」牠呼出這句話，隨後便死去了。

　　加爾達抬起頭，發出一聲迴響在群山間的哀嚎，這是最後的、恰如其分的頌辭。做完這件事，他終於可以追隨著自己哀痛的心靈，去探尋米娜的命運。

　　我不該著急。他告訴自己。我看到過米娜從毒殺中活過來，從她自己烈焰升騰的火葬堆中毫髮無傷地走出來。唯一真神喜愛米娜，也許對她的喜愛要勝過曾經對任何一個凡人的愛。塔克西絲會保護祂的寵兒，會照看她的。

　　加爾達這麼告訴自己，反覆地告訴自己，但他還是心急如焚。

　　他搜索著龍屍四周的嶙峋山石。成片的碎肉和血跡濺落在很大的一塊地面上，石頭被混雜在一起的污物弄得滑溜溜的。他希望看到米娜大步向他走來，眼裡充滿興奮的光芒。但沒有東西在龍墜落的那片岩叢中移動。空中的飛鳥在牠來臨時都逃走了，走獸躲到了地底下。萬物俱靜，只有一陣酷烈而憤怒的風在岩石中嘶鳴，帶著一股妖異的呼嘯聲。

　　就算沒有血水和肉泥，在岩石間辨別方向也夠困難了。攀爬也得慢慢來，尤其是在每一次動作都讓他身上某個新冒出來的傷口疼痛不堪的情況下。加爾達找到了他的長戟。這件武器上沾滿了血跡，鋒刃也折斷了。加爾達很高興能取回它。他會把它當成一項紀念品送給米娜。

　　儘管他找了又找，卻還是無法找到她。他一遍遍地呼喊道，「米娜！」這個聲音在山間徘徊，傳回來上百遍，但沒有應答的呼聲。回音漸漸化為沉寂。加爾達爬過一堆巨石，終於來到瑪烈的屍首旁。

　　加爾達望著這頭巨大紅龍的殘骸，什麼也感覺不到，沒有輕鬆，沒有勝利感，只有疲憊和悲傷，還有一絲納悶，他納悶他們當中居然有人在這場對決中活了下來。

　　「也許米娜沒有。」他體內的一個聲音說，這個聲音讓他渾身顫抖。

　　「米娜！」他又喊道，這一次，他聽見了一聲呻吟。

　　瑪烈遍佈紅鱗、鮮血淋漓的身軀移動了一下。

　　加爾達警覺地舉起破損的長戟。他仔細望著龍頭，由於龍側躺在石堆裡，因此他只能看見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無神地瞪著天空。龍的頭頸已經扭曲折斷了。瑪烈不可能還活著。

　　呻吟聲又響了起來，有個微弱的聲音呼喊道。「加爾達！」

　　加爾達驚呼一聲，扔下長戟，躍向前去。他看到龍的肚子下面有隻手，血跡斑斑，正在無力地移動。原來龍墜落在米娜身上，把她壓在底下。

　　加爾達把肩膀頂在那一大堆正迅速變涼的肥肉上，使勁往上拱。龍的屍身很沉重，大概有好幾百噸。他的努力跟企圖移山沒什麼兩樣。

　　現在他簡直急壞了，因為米娜的聲音很虛弱。他把手放到龍被劃開的肚子上。五臟六腑流得滿地都是，散發出可怕的惡臭。他咳嗽著，努力屏住呼吸。

　　「我只能勉強舉起它，米娜，」他對她喊道。「妳得爬出來。還得快點。我沒辦法舉太久。」

　　他聽見她回答了什麼，但他沒有聽清楚，因為她說話的聲音像被人摀住嘴巴。他咬緊牙關，彎下膝蓋，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哼了一聲，使盡全身力氣向上推去。他聽見一陣手扒著地面的聲音，一聲充滿痛苦的喘息，然後是一聲悶哼。這時他的肌肉開始酸痛，火燒般地疼痛，他的手臂抖得很厲害。他再也撐不住了，便大吼著先警告了一聲，然後放下那一大堆血肉，站在開始腐爛的遺骸邊直喘大氣。他低下頭，看見米娜躺在他腳邊。

　　加爾達想起有一次米娜被請去為嬰兒出生祝福的情景。他自己並不想去，但米娜堅持要他去，當然，他服從了。加爾達望著米娜，腦海裡出現那個小孩的鮮明影像，如此脆弱，如此嬌嫩，身上血跡斑斑。他跪倒在米娜身邊。

　　「米娜，」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感到無助，因為他害怕去觸摸她。「妳哪裡受傷了？我分不清這是妳的血還是龍的。」

　　她睜開眼睛。那兩片琥珀中充了血，佈滿紅絲。她伸出手，抓住加爾達的手臂。這個動作又給她帶來新的痛苦。她喘著氣，渾身發抖，但還能緊緊抓住他。

　　「加爾達，向唯一真神祈禱。」她的聲音與耳語無異。「我做了什麼……讓祂不開心的事……請求祂……寬恕……」

　　她的眼睛合上了，頭垂到一邊。她的手從他的手臂上滑落。加爾達自己的心臟在恐懼中停止了跳動，他把手放到她的頭頸上，去觸摸脈搏。當他找到脈搏後，不由長長地吁了口氣。

　　他把米娜抱在懷中。她輕得就跟他記憶中的那個新生嬰兒一樣。

　　「這個瘋婆娘！」加爾達怒吼道。他指的並不是死去的龍。

　　加爾達找到一個僻靜而乾燥的小山洞。這個洞小到讓牛頭人無法直立，他只有把腰彎得很低才能進去。他把米娜抱進洞裡，輕柔地放到地上。她沒有恢復神智，雖然這讓他有點害怕，但他還是告訴自己，這是件好事，要不然，她會活活疼死的。

　　進了洞之後，他便有時間檢查她的傷勢。他剝去她的甲胄，把它丟到山洞外，任憑它躺在塵土裡。她身上的傷很可怕。一根腿骨的末端從肌肉中穿了出來，那裡已是血肉模糊，青紫一片，腫得一塌糊塗。她的一隻手臂看起來已經不像手臂，像是什麼掛在肉攤上的東西。她的呼吸聽起來支離破碎，經常哽在她的喉嚨裡。每一口呼吸都是一場搏鬥，他不只一次地害怕她會沒力氣呼出另一口。她的皮膚燙得彷彿火燒一般，預示著死亡的寒冷讓她不停顫抖。

　　他再也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傷痛。每當身體的一次突然移動或者劇烈衝撞提醒他時，他總是很驚訝，模糊地納悶它究竟來自何處。他只為米娜活著，只想著她。他來到洞外不遠處的一條小溪旁，脫下他的頭盔，盛滿了水，然後把它帶回米娜身邊。

　　他用冰涼的水替她洗臉，滋潤她的嘴唇，但她沒辦法喝下去。水順著她沾滿血漬的下巴滴落下來。在這些石堆裡，他不會找到什麼可以為她療傷或退燒的草藥。他也沒有繃帶。以前他曾受過一些粗淺的戰地救護訓練，但他的醫術也就僅限於此了，而它們大多無濟於事。他本應截斷那條爛腿，但他狠不下心來那麼做。他自己很清楚，一個戰士變成一個廢人而苟活是什麼滋味。

　　也許她最好還是死去。死在這個打敗巨龍的光榮時刻。以一位戰勝仇敵的戰士而死。她必死無疑。加爾達束手無策，無力救她一命。除了眼睜睜地望著她的生命漸漸流逝外，他什麼也不能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旁，讓她不至於孤單死去。

　　黑暗潛入洞中。加爾達在洞口點起一堆火，讓她感覺暖和一點。他沒有再離開山洞。米娜在發燒，說夢話，叨唸著一些不連貫的詞句。時而叫喊，時而呻吟。加爾達無法忍受看著她這樣受苦，他的手不只一次地滑到匕首上，想盡快了結這一切。但他忍住了。她也許還會清醒過來，而他希望她在死去前知道，她是以身為一位英雄的姿態而死，以及，他會一輩子愛著她，尊崇她。

　　米娜的呼吸變得時斷時續，但她還在掙扎著喘息。她拚盡全力要活下去。有時她睜開眼睛，他能看見眼裡的痛苦之色，這時他的心就一陣絞痛。然後她的眼睛又閉上了，沒有露出一絲認命的跡象，於是她便繼續與生命搏鬥。

　　他伸出手，抹去她額頭上的冷汗。

　　「放棄吧，米娜。」說出這句話時，淚水已經在他眼中閃耀。「妳打倒了妳的敵人，曾經棲息在克萊恩上最大、最有力的巨龍。所有的國家和人民都會尊崇妳。他們會世世代代地歌頌妳的勝利。妳將會安息在安塞隆上最豪華的墳墓中。人們會從世界各地過來表達他們的敬意。我會把龍槍放到妳身邊，把那頭怪獸的骷髏放在妳腳下。」

　　他能把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勇氣將成為傳說，而這個傳說會讓所有聽見它的人心有感動。年輕男女會來到她的墓前，發誓要成為戰士或醫士，終身為人類服務。她曾走在黑暗面的事實會被人忘記。在死後，她將得到救贖。

　　然而，米娜還在頑強抵抗。她的身體扭曲著、抽搐著，她的喉嚨已經喊啞了。

　　加爾達再也無法忍受了。「放開她！」他祈禱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在說什麼，因為他的心思裡只有她。「祢跟她已經沒關係了！放開她！」

　　「原來你把她藏在這裡了。」一個聲音說。

　　加爾達抽出匕首，猛地轉過身來，順勢衝出洞外。火堆竊走了他的夜視能力。在劈啪作響的火焰後方，只有一片黑暗。他站在火堆前，是個再完美不過的靶子，於是他迅速閃開了。他並沒有跑出太遠。他永遠不會丟下米娜，他們愛拿他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了。

　　他眨著眼睛，竭力想要看穿那一片陰影。他沒聽見腳步聲，也沒有盔甲的匡噹聲和刀劍吟響。不管來人是誰，反正他是悄悄摸過來的，這可不是什麼好徵兆。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匕首，避免它反射火光。

　　「她快死了。」他對躲在那裡的人說。「她活不了很久了。向她的死致敬，允許我陪她度過最後的時刻。我們之間有什麼事可以稍後再算，我說到做到。」

　　「你說得對，加爾達。」那個聲音說。「我們兩個的帳將要在以後的某個日子裡算清楚。我給了你一份大禮，你卻用背叛回報我。」

　　加爾達的喉嚨哽住了。匕首從他突然疲軟無力的右手中滑了下來，噹啷一聲落在他腳邊的岩石上。一個女人站在洞邊。她的身影蓋住了火光，遮蔽了星光。他無法用自己的眼睛看見她的臉孔，因為她還沒有用她的肉體進入這個世界，但他用自己的靈魂之眼看見了她。她很美，是他這輩子看見過最美的女子。然而她的美貌卻無法觸動他，因為它就像刀刃一樣鋒利而冰冷。她轉過身去，走向山洞入口。

　　加爾達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讓他顫抖不停的肢體動起來。他不敢望向那張臉，不敢直視那些會將他禁錮到永恆的眼睛。他沒有什麼能與她對抗的武器。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這種武器。他只有對米娜的愛，也許正是這個給了他勇氣，讓他能將身體擋在塔克西絲神后和山洞中間。

　　「祢不能過去。」他從嘴唇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些話。「別管她！放開她！她做了祢要她做的事，卻沒有得到祢的幫助。祢拋棄了她。就讓它這樣好了。」

　　「她該被懲罰。」塔克西絲冷漠而輕蔑地回敬道。「她本該知道那個叫帕林的法師奸詐成性，在暗地裡密謀摧毀我。他差點成功了。他毀了圖騰。他毀了我選擇在這個世界中寄住的凡人軀體。因為米娜的失職，我差點失去我努力要得到的所有東西。她該得到死亡和比死亡更甚的懲罰！不過──」說到這裡，塔克西絲的話音變得柔和了。「我依然會大發慈悲。我會寬宏大量。」

　　恐懼幾乎讓加爾達的心臟停止跳動。他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顫抖，但他沒有移動半步。

　　「祢需要她，」加爾達生硬地說，「這才是祢救她的唯一原因。」他搖了搖頭。「她現在很平和，或者即將如此。我不會讓祢占有她。」

　　塔克西絲逼得更近了。

　　「我讓你活著，牛頭人，只有一個理由。米娜要我這麼做。即使是現在，當她的靈魂被抽出軀殼之外時，她依然在乞求我對你發慈悲。我暫且順了她的心意。然而，她總有一天會看清，她已經不再需要你了。到那時，你我之間的帳將要算清。」

　　祂抓住他的衣領，提起他，隨便地將他扔到一邊。他重重地摔在尖利的岩石中，躺在那裡，憤怒而沮喪地嗚咽著。他用左手狠命敲打岩石，敲了又敲，直到它瘀腫起來，鮮血淋漓。

　　塔克西絲神后走進山洞，他能聽見祂輕柔地、甜蜜地哼唱。「我的孩子……我親愛的孩子……我真的原諒妳了……」

２─２２　　失落在迷宮中

　　傑拉德決心要把塔克西絲神后回歸的消息盡快帶到騎士評議會去。他推測，一旦黑暗之后造好了圖騰並牢牢控制住聖克仙之後，祂便將迅速出手肅清世界上的一切反抗勢力。傑拉德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傑拉德沒費多少力氣便找到那個叫薩馬的精靈。正如西瓦諾謝預測的那樣，這兩個人儘管分屬不同種族，但他們都是歷經戰陣的戰士，在少許幾個緊張的瞬間後，雙方的懷疑心和不信任感便都消散了。傑拉德轉交了戒指和西瓦諾謝的口信，不過騎士並沒有完全忠實地轉述年輕國王的話。傑拉德沒有告訴薩馬說，西瓦諾謝是他自己心靈的俘虜。相反地，他把西瓦諾謝描繪成一個敢於頂撞米娜、並因此遭到懲罰的英雄。他的計劃是想要促成精靈與索蘭尼亞騎士團聯手攻打聖克仙，並阻止塔克西絲的勢力壯大。

　　傑拉德相信精靈們會想解救他們的國王。儘管他很明顯地感覺到這位薩馬並不怎麼喜歡西瓦諾謝，但他還是設法用西瓦諾謝挑戰克羅倫特及其同夥時表現出的勇氣打動了那位板著臉的戰士。薩馬許諾他會把這件事轉告給阿爾瀚娜‧星光。她會同意這個計劃，這點他沒有多大懷疑。兩人分道揚鑣了，發誓彼此再會時將成為戰場上的盟軍。

　　道別薩馬後，傑拉德向海岸馳去。他站到一塊能俯視驚濤駭浪的懸崖上，脫下了那件代表塔克西絲騎士的黑甲，將它一片片扔進了大洋。他懷著一種明顯的快感看到，在晨曦的光亮下，波浪托起黑甲，把它狠狠地砸在突起的礁石上。

　　「把它拿去，一起去見鬼吧！」傑拉德說。他騎上馬，只穿著一條皮馬褲和一件破舊不堪的羊毛上衣，向西而去。

　　他希望，憑藉著好天氣和良好的道路，他能在十天之內趕到尤瑞奇爵士的宅第。可是傑拉德很快就悶悶不樂地修改了他的計劃，希望能在十年內到達那幢房子，因為一切都莫名其妙地出了差錯。他的馬在一個沒有鐵匠的地方掉了個馬蹄鐵。傑拉德只好牽著他的瘸馬，額外多走了幾里路，去找一家鐵匠舖。當他終於碰到一個鐵匠後，那傢伙又慢吞吞地幹活，弄得傑拉德納悶他是不是先得去挖礦然後才能打鐵。

　　過了好幾天，他的馬總算套上了馬蹄鐵，他也回到鞍座上，這時他卻發現自己迷路了。天空中濃雲密佈，他既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星星，一點也不知道他在往什麼方向前進。一路上人煙稀少，他往往走上好幾個鐘頭也看不見一個活人。當他終於找到人問路時，這個地區裡的每個人都似乎突然變成了弱智。無論他被告知該走哪條路，這條路總是把他帶到一片不可穿越的森林中間，或者一條無法涉渡的河流邊上。

　　傑拉德開始感覺，他似乎正身處在某個可怕的噩夢中，在那些夢裡，你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但你似乎永遠也別想到那裡。一開始他既光火又沮喪，然而，在遊蕩了好幾天之後，他開始變得不安。

　　加爾達的毒劍刺入了傑拉德的咽喉中。

　　「到底是我在做決定，還是塔克西絲？」他問自己。「祂是否在決定我的每一步行動？我是不是在按照祂的笛聲跳舞？」

　　連綿不斷的陰雨把他澆得濕透。寒風又把他凍得全身僵直。在過去的幾個夜晚裡，他只得露宿野外。就在他滿心陰鬱地問自己繼續前行還有什麼意義時，他看到一座小鎮的燈光浮現在遠方。傑拉德來到一個路邊旅店前。這地方沒什麼風景好看的，但它至少能讓他安心睡覺，能給他提供熱食冷飲，以及，希望還能讓他打聽到消息。

　　他把馬牽到馬廄裡，替這頭牲畜梳洗了一番，安頓牠吃飽睡好。做完這個，他走進旅店中。時間已晚，老闆早上了床，被叫醒以後他可真是一肚子火。他把傑拉德帶到通舖房間，向他示意了一下地板上的某個位置。當騎士動手攤開他的毛毯時，他向老闆詢問了一下這個城鎮的名字。

　　那個人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煩躁地嘀咕道。「這個鎮叫泰本。在去帕蘭薩斯的路上。」

　　傑拉德時斷時續地睡著。在夢中，他遊蕩到一間屋子裡，想找一扇門，但就是找不到。他醒過來一看，離早晨還遠著呢，只好瞪著天花板發呆，心裡明白自己這回是徹徹底底、無可救藥地迷了路。他有種感覺，那個老闆對他說謊，這個城鎮的名字和位置都不是他說的那樣。他為什麼要撒謊？這問題對傑拉德來就是個謎，但騎士現在已經開始懷疑他遇上的每個人都在說謊。

　　由於躺著也沒意思，他便起身去吃早餐。他坐到一張歪歪扭扭的椅子上，一個廚娘端上來一種號稱是「粥」的不知名大雜燴，傑拉德往那玩意裡翻攪了一下，立即倒足了胃口。他感到腦袋隱隱作痛，覺得自己精力全無，儘管昨天他除了騎著馬毫無目標地亂走之外也沒做什麼事。他有兩個選擇，今天再去做同樣的事，或者索性鑽回被窩裡。他推開那碗「粥」，走到髒兮兮的窗戶前，用手抹去一塊污垢，向外張望。濛濛細雨依然下個不停。

　　「總有一天太陽得重新出來。」傑拉德咕噥道。

　　「別指望它。」一個聲音說。

　　傑拉德回頭望去。除了他以外，店裡唯一的客人是位法師，或者說，至少傑拉德猜測他是，因為那個人穿著一身紅棕色的袍子（正是那種乾血的顏色），以及一件黑色帶有兜帽的斗篷。法師坐在離大石頭壁爐裡的火堆盡可能近的一個小凹室內。他生了病，或者傑拉德是這麼想的，因為法師經常咳嗽，那是一種聲音很難聽的咳嗽，就像是從他的腸子裡發出來的。他一進來，傑拉德就看見他了，但因為他是個法師，所以傑拉德就沒理會這位旅伴。

　　傑拉德可沒覺得他說話的聲音響到能讓屋子另一頭的人聽見，但是很顯然地，這間旅店雖然談不上有什麼美學價值，卻在聲學上有些奧妙。

　　他可以禮貌地敷衍幾句，也可以假裝沒聽見。他決定還是採用後者。他沒什麼心情尋找同伴，尤其是那個同伴看起來正處於消化過程的最後階段。他轉過身去，繼續凝視窗外。

　　「祂統治著太陽。」法師說。他的聲音很虛弱，帶著一種耳語般的味道，傑拉德發現它居然很詭異地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儘管祂再也不統治月亮了。」說到這裡，他發出一聲似笑非笑的聲音，但那個聲音馬上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如果沒人阻止祂，很快祂就會統治星辰。」

　　傑拉德覺得這番話很惱人，他轉過身去。「先生，你在對我說話嗎？」

　　法師張開了嘴，但另一陣咳嗽把他的話堵了回去。他用一塊手絹摀住嘴唇，顫抖著呼吸了一口。「不，」他有點煩躁地粗聲說道。「我說話是為了能享受咳點血的感覺。交談對我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會把氣力浪費在它上面。」

　　兜帽的陰影遮住了法師的臉。傑拉德朝四周瞥了一眼。女侍又消失在一間煙霧瀰漫的廚房裡。傑拉德和法師是房間裡僅有的兩個人。傑拉德又靠近了一點，決心要看清那人的面孔。

　　「我當然是指塔克西絲。」法師繼續說道。他在袍子上的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抽出一個小布袋。他把它放到鐵架上，房間裡頓時充滿了一股辛辣的氣息。

　　「塔克西絲！」傑拉德大驚失色。「你怎麼知道的？」他站到法師身邊，壓低聲音問。

　　「我認識祂很久了，」法師用他那種絲絨般輕柔的耳語聲說，「確實，很久很久了。」他又咳嗽了片刻，然後打了個手勢。「去把水壺拿來，往那個杯子裡倒點熱水。」

　　傑拉德沒有動彈。他盯著那隻手。它的皮膚上流露出些許金色，讓它在火光下微微閃耀，就像太陽下的魚鱗一樣。

　　「騎士大人，你除了呆之外是不是還有點聾？」法師問道。

　　傑拉德皺起眉頭。他不喜歡被人侮辱，也不喜歡被人呼來喝去，尤其是一個完全不相識的人。他很想冷淡地招呼這個法師一聲早安，然後走出這間屋子。然而，法師的話卻引起他的興趣。反正他隨時可以走開。

　　傑拉德用一對鉗子抓起水壺，倒了熱水。法師把小布袋裡的東西倒進杯中，水裡頓時散發出一股怪味，弄得傑拉德厭惡地皺起鼻子。法師等茶泡得差不多、水又變涼後才開始喝下那藥汁般的茶水。

　　傑拉德找了張椅子，把它拖了過來。

　　「先生，你知道我在哪裡嗎？我已經騎馬走了好幾天，既沒有太陽和星星、也沒有羅盤來指引我。我向人問路，得到的回答各不相同。這個老闆告訴我那條路通往帕蘭薩斯。是不是這樣？」

　　法師在回答他的問題前先啜飲了一口水。他讓斗篷一直低低地蓋在他頭上，因此他的面孔始終籠罩在陰影中。傑拉德似乎看到一雙敏銳、明亮的眼睛，似乎還有點怪異。他也說不上來究竟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的話本身並沒有錯，」法師說。「那條路是通往帕蘭薩斯，總之，人們可以說所有東西指向的道路都通往帕蘭薩斯──最後總要通往那裡。不過，現在你應當更關心的是，那條路通往捷列克。」

　　「捷列克！」傑拉德失聲驚呼道。捷列克，黑暗騎士的老巢。忽然，他意識到這可能會洩露他的身分，便企圖用聳聳肩掩飾過去。「原來它通往捷列克。為什麼那與我有關呢？」

　　「因為就在此刻，二十個黑暗騎士和幾百個步兵正在泰本郊外宿營。他們要去聖克仙，響應米娜的召喚。」

　　「他們愛在哪裡宿營都可以，」傑拉德冷淡地說。「我又沒什麼好怕的。」

　　「當他們發現你在這裡時，就會來逮捕你。」法師說著繼續啜他的茶。

　　「逮捕我？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你的額頭上就像貼了個『索蘭尼亞騎士』的金字標籤一樣。」

　　「胡扯，」傑拉德笑了笑。「我只是個商──」

　　「一個沒有貨品可賣的商人。一個有著軍人舉止和小平頭的商人。一個佩帶軍用刀劍、彷彿依照節拍走路的商人，還騎著一匹受過訓練的戰馬。」法師不屑地哼了一聲。「你連一個六歲的女孩都騙不了。」

　　他又繼續喝起茶來。

　　「即使如此，為什麼他們要來這裡呢？」傑拉德故作輕鬆地問，儘管他心裡的不安愈來愈厲害了。

　　「老闆一看到你，就認出你是個索蘭尼亞騎士。」法師喝完茶，把空杯子放回到鐵架上。他的咳嗽看起來已經好多了。「注意到廚房裡一片安靜嗎？黑暗騎士經常光顧此地。老闆領取了他們的津貼。他已經去把你在這裡的事通知他們了，告發你能讓他得到一大筆賞金。」

　　傑拉德不大自在地朝安靜得有些怪異的廚房望去。他大聲呼喚老闆。

　　沒有回答。

　　傑拉德衝過房間，一把掀開通往廚房的木門。他把廚娘嚇了一跳，她發出一聲尖叫，迅速從後門逃走了，而這又更加驗證了他的擔心。

　　傑拉德回到了餐室。

　　「你說得對，」傑拉德說，「那個混蛋跑去告密了，廚娘大喊大叫，就像我要割開她的喉嚨一樣。我最好趕緊走。」他伸出手去。「我想謝謝你，先生。我很抱歉，但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也沒有告訴我你的……」

　　法師沒理會他伸出來的手。他抓起一根靠在煙囪上的木頭手杖，用它支撐著自己站起身來。

　　「跟我來。」法師命令道。

　　「謝謝你警告我，先生，」傑拉德堅決地說。「但我必須離開並迅速──」

　　「你逃不掉的，」法師說。「他們離得太近了。他們在黎明時分就趕來了，不出幾分鐘就會到這裡。你只有一個機會。跟我來。」

　　法師倚靠著他那根裝飾有一條金龍抱著水晶的木杖，走向通往樓上的樓梯。他的動作既迅捷又流暢，與他虛弱的外表格格不入。那件毫不起眼的長袍在他的腳踝上沙沙作響。傑拉德又猶豫了片刻，他把目光移向窗口。大路上空無一人。他聽不見軍隊的聲音，沒有鼓聲，也沒有沉重的行軍腳步聲。

　　這個法師是誰？我為什麼要相信他？只不過是因為他看起來知道我在想什麼，只不過是因為他提到了塔克西絲……

　　法師在樓梯底下停住腳步。他轉過身，面對著傑拉德。那雙奇怪的眼睛在陰影裡閃耀。

　　「你曾經說過要追隨自己的心靈。那麼，騎士先生，現在你的心裡有什麼呢？」

　　傑拉德瞪著他，半句話說不出來。

　　「嗯？」法師不耐煩地說。「你心裡有什麼？」

　　「絕望和疑慮，」傑拉德最後終於支吾說道。「猜疑、恐懼……」

　　「祂做的好事，」法師說。「只要這些陰影還留在那裡，你就永遠看不到太陽。」說罷，他轉過身，繼續走上樓梯。

　　底樓包括廚房、一間餐室和一大間傑拉德在裡面過夜的通舖房間。樓上是為那些付錢更多的客人提供便利的單人房，此外還有老闆自己的臥房，那個房間上的門上了鎖，插了門閂。

　　法師徑直朝那扇門走去。他試了試門把，但門紋絲不動。於是他用拐杖上的水晶碰了一下門鎖。一道亮光閃過，讓傑拉德差點睜不開眼，他站在那裡，好長一段時間眼前只有藍色星星飛來飛去。當他能看清楚時，法師已經推開了門。縷縷青煙從門鎖上盤繞而起。

　　「嘿，你不能進去──」傑拉德開口說道。

　　法師向他投來冷冷的一瞥。「你開始讓我想起我哥哥了，騎士先生。雖然我愛他，但我老實說，有時候他簡直要煩死我。說到死，它離你可不是太遠。」法師用他的拐杖朝房間裡指了指。「打開那個木箱子。不對，不是那個。是角落裡的那個。它沒有上鎖。」

　　傑拉德放棄了。就像俗話說的那樣，拿了銅幣，就免不了想要拿鋼幣。他走進老闆的房間，跪在法師指給他看的那個大木箱旁。他翻起箱蓋，看到下邊是各式各樣的匕首和小刀、奇形怪狀的靴子、一雙手套，以及甲胄的各個部份：護臂、護肩、一片胸甲，還有頭盔。所有的甲胄都是黑色的，有些在上面帶著黑暗騎士的徽記。

　　「我們的地主也無法免俗地有盜竊客人的愛好。」法師說。「拿走你需要的東西。」

　　傑拉德砰的一聲放下箱蓋。他站起來，向後退開。「不！」他說。

　　「把你自己裝扮成他們之中的一個是你僅有的機會。當然，那裡的東西不是很多，但你可以想法拼湊出一套來，夠蒙混過去了。」

　　「我剛剛擺脫掉一整套那該詛咒的玩意──」

　　「只有一個感情用事的笨蛋才會那麼蠢。」法師反唇相譏。「因此我聽到你有這種表現並不吃驚。穿上你能穿的隨便什麼甲胄。我會把我的黑斗篷借給你。我已經瞭解到，它能掩蓋許多罪過。」

　　「就算我喬裝打扮了，也無濟於事。」傑拉德說。他已經厭倦逃跑，厭倦偽裝，厭倦撒謊。「你說老闆已經向他們描述過我了。」

　　「他是個白癡。你有個機靈頭腦，還有一副伶牙俐齒。」法師聳了聳肩。「也許這套把戲不會管用。你還是會被吊死。但在我看來，它值得冒險一試。」

　　傑拉德又猶豫了片刻。他也許已經逃得不耐煩了，但他還沒活得不耐煩。法師的計劃看起來很不錯。傑拉德的劍是梅丹元帥給他的禮物，應該會被認出來。他的馬身上依然帶著黑暗騎士的馬飾，而且他的靴子也跟黑暗騎士們穿的很相似。

　　他心裡愈來愈覺得自己掉進一個可怕的陷阱裡，他老是從後門跑走，卻又總是發現自己從前門走進去。帶著這樣的念頭，他抓起自己認為合身的甲胄部件，開始匆忙地把它們套到他身體的不同部位。那些甲胄有的太大，有的卻小得令人痛苦。當他著裝完畢後，發現自己看起來就像個裝甲滑稽小丑。不過，在披上黑斗篷後，他也許還能脫身。

　　「那麼，」他說著轉過身來。「我看起來怎樣──」

　　法師走了。他答應過的黑斗篷躺在地上。

　　傑拉德掃視房間。他沒聽見法師離去的聲音，但他馬上想起來這個人走路很輕。懷疑潛入了傑拉德心裡，但他立即把它驅散了。不管這個奇怪的法師是來幫他還是來害他，現在都無關緊要了。他已經上了賊船。

　　傑拉德撿起那件黑斗篷，把它披在肩上，然後匆匆離開老闆的房間。他來到樓梯旁，向一扇窗外望去，看到一群士兵正在外面列隊。他克制住逃跑和躲藏的慾望，跑下樓梯，走出門外。正在此時，兩名手持長戟的士兵匆匆跑進來，粗魯地把他推到一旁。

　　「嘿！」傑拉德生氣地喊道。「你們該死的差點把我撞倒了。這是做什麼？」

　　那兩個人窘迫地停下腳步。其中一個用手摸著前額說。「請原諒，騎士大人，但我們有急事。上頭派我們來抓一個躲在這間旅店裡的索蘭尼亞人。你大概見過他。他穿著一件上衣和一條皮馬褲，偽成一名商人。」

　　「你們就知道這點消息？」傑拉德質問道。「他看起來長什麼樣子？有多高？什麼顏色的頭髮？」

　　士兵們聳了聳肩，不耐煩起來。「大人，這有什麼重要的。反正他在裡面。老闆告訴我們能在這裡找到他。」

　　「他剛剛還在這裡，」傑拉德說。「你們正好錯過他了。」說著，他點點頭。「就在不到十五分鐘前，他剛騎著馬從那條路跑了。」

　　「跑了！」士兵張大了嘴巴。「你為什麼不攔住他？」

　　「我又沒接到要我攔住他的命令，」傑拉德冷冷地說。「那個混蛋不關我的事。如果你們趕快去追的話，還能逮住他。哦，順便說一句，他是個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人，大概二十五歲的樣子，有一頭漆黑的頭髮和長長的黑鬍子。你們為什麼還站在這裡，像呆子似的盯著我看？快滾。」

　　兩個士兵嘴裡嘟噥著什麼衝出門去，跑到街道上，連個禮都懶得敬。傑拉德嘆了口氣，沮喪地咬著嘴唇。他心想，自己應當感謝那個法師救了他一命，但他沒有。一想到還要有更多的撒謊、掩飾和欺騙，還要時時刻刻地小心提防，總是深怕被人揭穿，他的意志就消沉了。他真的納悶自己能不能做到這一切。畢竟，被吊死大概要更容易一些。

　　他摘下頭盔，用手指撫過自己的黃髮。黑斗篷很沉，他已經汗流浹背，但又不敢脫去它。此外，那件斗篷上還有一種不尋常的味道，讓他想起玫瑰花瓣和那些不那麼芬芳和令人愉快的東西混雜在一起的樣子。傑拉德站在門口，尋思著下一步該做什麼。

　　士兵們正押解著一隊犯人。傑拉德對這些可憐蟲並不怎麼在意，只是在想，本來他自己大概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他決定，最好還是騎上馬趁亂溜走。如果有人阻攔，我總能宣稱自己是個帶著什麼重要消息去某個地方的信使。

　　他邁步走上大道。往天上一看，他帶著一份愉快的驚訝發現雨已經停了。雲開霧散。太陽明亮地照耀著。

　　一個非常奇怪的聲音，就像一頭心滿意足的羊發出的咩咩聲，讓他轉過身來。

　　一對閃閃發亮的眼睛從一塊塞嘴布上盯著他看。那雙眼睛是泰索何夫‧柏伏特的眼睛，而那記咩咩聲則是泰索何夫‧柏伏特高興而歡快的叫喚。

　　那個泰索何夫‧柏伏特。

２─２３　　這就證明不是所有坎德人看起來都一樣

　　看到泰索何夫就站在他面前，這景象就像一頭藍龍發出的霹靂一樣，讓他頭暈目眩，渾身僵直，既不能思考又不能行動。他的驚訝讓他除了瞪大眼睛外什麼也做不了。世界上的每個人都在搜尋泰索何夫‧柏伏特，其中還包括一個女神，而傑拉德卻找到了他。

　　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這幫黑暗騎士找到了坎德人。泰索何夫站在幾十個將被趕往聖克仙的坎德人之中。他們每個人大概都宣稱過自己是泰索何夫‧柏伏特。不幸的是，其中有一個真的是他。

　　泰索何夫還在透過塞嘴布叫喚，而他現在正拚命要揮手。有個衛兵聽見這個奇怪的聲音，便轉過身來。傑拉德迅速把頭盔蓋下，這個動作差點割掉他的鼻子，因為那個頭盔實在太小了。

　　「誰在發出那種聲音，給我住嘴！」衛兵喊道。他狠命推了推泰索何夫一把，坎德人由於沒看著他的走路方向，結果踉蹌著絆到腳鐐，摔倒在街道上。他這一摔也拉得另外兩個與他戴著同一副腳鐐的坎德人四腳朝天。其他坎德人發現這在枯燥乏味的行軍當中是個挺不錯的插曲，於是也跟著自動四腳朝天，由此而來的結果便是，那一隊四十多個坎德人頓時亂成一團。

　　兩個手持連枷的衛兵走過來平息事態。傑拉德迅速大步走開，幾乎是一路小跑地急著在更糟的事情發生前離開現場。他的腦子裡各種念頭亂哄哄地混成一片，因此他糊里糊塗地亂走，其實一點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他不斷撞在人家身上，又不斷嘟囔著道歉。後來他踩到一個洞裡，扭到腳踝，還差點摔進一條溝裡。最後他終於發現一條陰影幢幢的巷子，便一頭鑽了進去。他深深地呼吸了好幾口氣。涼爽的風吹拂著他沾滿汗水的前額，這下子他總算可以喘口氣，理清這團亂麻了。

　　塔克西絲想要泰索何夫，祂想在聖克仙要坎德人。傑拉德有一線機會挫敗祂，而這麼做的同時，傑拉德就知道他是在追隨自己心裡的意思。陰影消散了。一個計劃的種子已經開始在他的腦海裡發芽。

　　傑拉德在心裡向法師敬了個禮，祝他好運，然後便著手去執行他的計劃，其中包括找一個跟傑拉德自己差不多身高體重，以及最好腦袋尺寸也相差無幾的騎士。

　　黑暗騎士和他們的步兵在泰本鎮裡和四周宿營，準備在此過夜。指揮官和他的軍官們住進路旁的旅店，這算不上一個大勝利，因為它提供的食物簡直不像是人吃的，而住宿的房間又髒得一塌糊塗。麥酒也好不到哪裡去，唯一的優點是它能讓人產生一種愉快、飄飄欲仙的感覺，從而幫助他忘掉煩惱。

　　黑暗騎士的指揮官痛飲著麥酒。他有許許多多的煩惱，其中首當其衝的就是他的新上司米娜。

　　指揮官從來沒有喜歡過，也沒有信任過塔貢爵士。他是一個鼠目寸光的人，對麾下任何一支部隊的關心程度都比不上對一塊扭曲的銅板來得大。塔貢沒有做任何促進黑暗騎士團勳業的事情，而只是滿心地想要填滿他的錢箱。捷列克城中沒人哀悼塔貢的死亡，然而，也沒人對米娜的高升感到欣喜。

　　的確，她促進了黑暗騎士團的事業，然而她前進的步伐如此之快，以至於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只能跟在她身後面對揚起的塵土。指揮官震驚地聽到她征服索蘭薩斯的消息。他可不能擔保自己會贊成這個舉動。黑暗騎士如何能同時據守索蘭薩斯和索蘭尼亞人的勢力根深抵固的帕蘭薩斯？

　　這個該死的米娜從沒考慮過要守住得來的東西。她從沒考慮過補給線已經攤得太薄、兵員過於分散的問題，也沒在意當地民眾有起來造反的危險。

　　指揮官已經給米娜寫過好幾封信，把這些全都解釋給她聽，催促她放慢步伐，積聚力量，鞏固她的戰果。米娜還忘了另外一個角色，巨龍霸王瑪烈。指揮官給龍送去了意在安撫的口信，強調黑暗騎士團對牠的統治權沒有圖謀，所有這些他們新征服的土地都是以牠的名義占領的，以及諸如此類的說辭。結果並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隨後又過了幾天，他接到米娜的命令，要他離開捷列克，率領他的部下開往南方增援聖克仙，幫助抵禦一次可能由精靈和索蘭尼亞聯軍發動的進攻。他得立即出發，一路上還得逮捕他遇見的任何坎德人，並把他們一起帶去。

　　哦，米娜還認為，瑪烈很可能前去攻打聖克仙。因此他也必須為這種結局做好準備。

　　即使是現在，當他重新閱讀命令時，指揮官心裡的震驚和憤怒也一點不比他頭二十次閱讀它們時來得小。他本來很想拒絕服從，但那個送信的使者明確告訴他，說米娜和她的那個唯一真神手伸得很長。信使還舉了幾個例子說明那些自認為要比米娜更高明的指揮官都遭到了什麼下場。在這些人裡面，首當其衝的便是前任團長塔貢爵士本人。因此指揮官便發現自己此刻正在去聖克仙的路上，坐在這間破破爛爛的小旅店裡，喝著混濁不堪的麥酒，說實話，把那玩意叫馬尿都太抬舉它了。

　　這一天已經不只是糟糕，簡直是糟透了。不但坎德人拖慢了他們的速度（那幫傢伙把他們的鎖鍊纏成一團，結果花了好幾個鐘頭才解開），而且指揮官還放跑了一名索蘭尼亞間諜，因為有人把他們到來的消息向他密報。還好，他們現在有了關於他長相的詳細描述。知道他長了一頭黑色長髮和黑鬍子後，他們應該很容易抓到他。

　　指揮官把他的麻煩全都泡在麥酒裡，這時他抬起頭，剛好看到米娜派來的另一個使者走進門來。這下子，指揮官真恨不得連杯子帶麥酒一起扔到那傢伙的腦袋上，哪怕為此丟了他的全部家財。

　　信使走過來，站到他面前。指揮官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有請他坐下。

　　與大多數需要輕裝行動的信使一樣，這位也穿著黑色皮甲，身上還披著一件黑斗篷。他摘下頭盔，把它夾在腋下，然後敬了個禮。

　　「我以唯一真神的名義而來。」

　　指揮官喝著麥酒，嘴巴裡哼了一聲。「唯一真神現在又要我做什麼？米娜是不是占領了冰牆？我要不要朝那裡進軍？」

　　信使是個醜傢伙，長著一頭黃髮、麻臉和一對嚇人的藍眼睛。他用那雙藍眼睛盯著指揮官，顯然有點迷惑不解。

　　「別在意。」指揮官嘆了口氣。「快點傳你的信了事吧！」

　　「米娜接到消息，說您抓了幾個坎德犯人。您大概也知道，她正在搜尋某個坎德人。」

　　「柏伏特。我知道。」指揮官說。「我這裡有四十來個柏伏特。你自己去挑吧！」

　　「大人，得到您的允許後，我會去做的。」信使恭敬地說。「我能認出這個柏伏特的相貌。因為逮捕他的事非常緊急，所以米娜派我來檢查你的犯人，看看他有沒有在裡面。如果他在，那麼我將立即帶他去聖克仙。」

　　指揮官望著他。「你不想把那四十個全部帶走？」

　　信使搖搖頭。

　　「嗯，我想也不會。好吧！你自己去找那個該死的小賊。」這時他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一個念頭。「如果你真的找到他了，那我應該如何處置剩下的人？」

　　「大人，我沒接到這方面的命令。」信使說。「但我想，您最好把他們放了。」

　　「放了……」指揮官仔細地盯著信使。「你袖子的東西是血嗎？你受傷了？」

　　「不，大人。」信使說。「我在路上遇到了土匪。」

　　「在哪裡？我會派出一支巡邏隊。」指揮官說。

　　「沒必要大動干戈，大人，」信使說。「我已經處理好那件事了。」

　　「我懂了，」指揮官說，他覺得自己似乎在皮甲上也看到了血。他聳了聳肩。這不關他的事。「那就去找這個柏伏特吧！你，立刻護送這個人去我們關押坎德人的畜欄裡。他要什麼幫助，就給他什麼。」他舉起杯子，又加了一句。「先生，祝你成功。」

　　信使謝過指揮官，便離開了。

　　指揮官又要了另一杯麥酒。他反覆思量著該如何處置坎德人。他正在考慮把他們排成一串當活靶子，這時他聽見門外一陣喧囂，又進來一名信使。

　　指揮官暗自叫苦，剛想吩咐這個最新的討厭鬼自己去無底深淵裡烤熟了再來，但那個人已經摘去帽子，這下指揮官便認出來人是他最信任的間諜之一。他示意間諜走上前來。

　　「有什麼消息嗎？」他問道。「把你的聲音壓低點。」

　　「大人，我剛從聖克仙來！」

　　「我說把你的聲音壓低點。沒必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事情。」指揮官低聲咆哮道。

　　「這無關緊要，大人。流言會接踵而至。到了早上，每個人都會知道。瑪烈死了。米娜殺了龍。」

　　屋裡的人群一下子默然無聲，每個人都驚得說不出話，每個人都在咀嚼著這個消息的意義，思考它對自己意味著什麼。

　　「還不只這個呢，」信使用他自己的聲音填補了這片沉默。「據說米娜也死了。」

　　「那麼誰在管事？」指揮官追問道。他站起身來，早把麥酒忘得一乾二淨。

　　「沒人在管，大人。」間諜說。「城裡一片混亂。」

　　「好，好。」指揮官暗自發笑。「大概米娜是對的，祈禱終將獲得回應。先生們，」說著，他環顧了一遍手下的軍官和僕從。「今晚我們不睡覺了，連夜趕往聖克仙。」

　　一件事解決了，傑拉德跟在指揮官的副官後邊走著，腦子裡尋思道，還有一件。

　　這也不是件容易事，他悶悶不樂地想。要在一群坎德人裡找出其中一個，跟這件事比起來，蒙騙一個喝得半醉的黑暗騎士指揮官簡直跟地精把戲沒什麼兩樣。傑拉德只希望黑暗騎士充份發揮他們的無窮智慧，事先想到要把坎僧人的嘴全部堵起來。

　　「他們在那裡，」副官提著一盞提燈說。「我們把他們關到畜欄裡去了。那樣能方便一點。」

　　互相摟在一起取暖的坎德人已經睡著了。夜晚的空氣很涼，而有斗篷或其他禦寒衣物的人卻寥寥無幾。那些有這類衣服的人都與他們的同伴分享了。他們平靜的面孔顯得瘦弱而沒有血色。很明顯地，指揮官不願意把食物浪費在他們身上，而他們舒適與否更是不關他的事。

　　坎德人依然戴著手銬腳鐐，以及，被堵著嘴巴，這讓傑拉德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口氣。幾個士兵在看守他們。傑拉德數出五個，他懷疑還有更多他看不見的衛兵。

　　在明亮的燈光下，坎德人抬起頭，睡意朦朧地眨著眼睛，在塞嘴布後邊打著哈欠。

　　「站起來，害蟲。」騎士下令道。兩個士兵走進畜欄裡，去踢醒坎德人。「站起來，給我乖一點。轉向燈光。這位先生想要看看你們的髒臉。」

　　傑拉德立刻認出了泰索何夫。他大概在隊伍裡四分之三的地方，正打著哈欠四下張望，並用一隻戴鐐銬的手抓著腦袋。然而，傑拉德得擺出逐一檢查每個坎德人的樣子，於是他便這麼做了，與此同時一直盯著泰斯看。

　　他看起來有一把年紀了，傑拉德突然意識到。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個。

　　泰斯頭頂上的馬尾巴依然又長又濃密，但是，卻可以看到有一抹抹灰白頭髮點綴其中，他臉上的皺紋在強光下異常明顯。不過，他的眼睛還明亮，樣子也滿有生氣，另外他依然帶著慣常的那股興趣和強烈的好奇心望著眼前的一切。

　　傑拉德走到那排坎德人面前，強迫自己慢慢來。他戴著一頂皮盔來遮住面孔，因為他怕泰斯會再次認出他，然後發出一聲歡呼。然而，他這套並不靈驗，因為泰索何夫朝頭盔的窺縫裡好奇地瞥了一眼，看到傑拉德明亮的藍眼睛，便一下子笑起來。塞嘴布讓他不能說話，但他擠眉弄眼地表示他很愉快。

　　傑拉德停下來，嚴厲地瞪了泰斯一眼，讓他沮喪的是，坎德人居然向他使了個大大的眼色，咧嘴在塞嘴布允許的範圍內盡可能地大笑。傑拉德抓住坎德人的馬尾巴，使勁地拉了一把。

　　「你不認識我。」他從頭盔後邊嘶聲說道。

　　「我當然不認識你，」被堵著嘴的泰斯含糊地說，然後他又激動地加了一句。「我真吃驚看到你剛才在──」

　　傑拉德站直身子。「就是這個坎德人。」他大聲說著，又拉了一下馬尾巴。

　　「這個？」副官吃了一驚。「你確定？」

　　「對，」傑拉德說。「你的指揮官做得很漂亮。米娜肯定會非常滿意。立即把這個坎德人交給我，我會處理他。」

　　「我不知道……」副官猶豫了。

　　「你的指揮官說，我找到他就可以帶他走，」傑拉德提醒那個人。「我已經找到他了。現在放了他。」

　　「我得去跟指揮官報告一下。」副官說。

　　「好極了，如果你願意去打擾他的話。我看他休息得很好。」傑拉德說著聳了聳肩。

　　他這招沒起作用。副官顯然是那種忠實盡職、連擲骰子也得事先請示的傢伙。他走了。傑拉德與坎德人一起站在畜欄裡，思量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玩得太過火了，」傑拉德嘟囔著說。「指揮官會決定這個坎德人很值錢，因此要自己帶他去領賞！該死！我怎麼沒想到那個？」

　　與此同時，泰索何夫已經成功地弄鬆了塞嘴布，他輕而易舉地做到這件事讓傑拉德只能推斷，他把那塊布留著純粹只是為了好玩。

　　「我不認識你。」泰索何夫大聲說道，然後又露出邪惡的笑臉，這個動作大概是以把他們兩個都送上絞刑架了。「你叫什麼名字？」

　　「住嘴。」傑拉德從嘴角擠出這句話。

　　「我有個表哥就叫這名字。」泰斯滿有見識地說。

　　傑拉德把塞嘴布緊緊地塞回去。

　　他瞟了兩個衛兵一眼，他們也正在盯著他看。他得趕緊行動，不能給他們一個叫喊或吵嚷的機會。那個假裝在地上發現一把鋼幣的老花招也許有效。他剛要張大嘴、瞪大眼睛、驚訝地指著地上，同時準備好在他們過來時敲碎這兩個傢伙的腦袋，就在這時，他身後忽然爆發出一陣喧嚷。

　　大道上前前後後盡是火炬。人們開始叫嚷著跑進跑出。一扇扇門被重重關上。傑拉德的第一個驚慌失措的念頭是他被發現了，現在整支軍隊都被動員起來要逮捕他。他拔出劍，隨即卻意識到士兵們並沒有向他跑來，反而在離他而去，朝旅店的方向跑。兩個衛兵對他徹底喪失興趣，他們盯著眼前的景象，彼此嘀咕著什麼，想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傑拉德吁了一口氣。這個警報與他無關。他強迫自己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等待著。

　　副官沒有回來。傑拉德不耐煩地咕噥起來。

　　「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他下令道。

　　一個衛兵馬上跑出去。他攔住遇見的第一個人，然後忽然轉過身，步履沉重地朝他們跑回來。

　　「瑪烈死了！」他叫喊道。「那個米娜也死了！聖克仙城裡已經亂成一團，我們要立即趕到那裡去。」

　　「瑪烈死了？」傑拉德張大了嘴巴。「米娜也死了？」

　　「消息就是這樣。」

　　傑拉德頭暈目眩地站著，然後回過神來。他已經在軍隊裡待過好多個年頭，知道流言的厲害，一個銅板都可以被說成十二個。這可能是真的，他希望如此，但也可能不是。他得按照它是訛傳的可能來行事。

　　「這些消息都好極了，但我還是需要那個坎德人。」他頑固地說。「指揮官的副官呢？」

　　「我就是跟他說話的。」說著，衛兵伸手去摸索他的腰帶。他取出一串鑰匙，丟給傑拉德。「你要坎德人？好，把他們全收下吧！」

　　「我不想全要！」傑拉德嚇壞了，大聲喊道，可這時兩個衛兵早已跑去加入正在大路上集結的人群中。

　　傑拉德回過頭去，發現每個坎德人都在咧著嘴朝他笑。

　　釋放坎德人並不是件容易事。當他們看到傑拉德有鑰匙後，坎德人便發出一聲在福羅參都能聽見的叫喊，然後湧到他身邊，舉起戴著鐐銬的手。每個坎德人都要傑拉德先釋放自己。在這一片騷動中，傑拉德被推得差點站不住腳，泰斯也從他的視線裡消失了。

　　泰索何夫又是叫喚，又是揮手，好不容易才擠到前排。傑拉德緊緊抓住他的上衣，開始對付他的手銬腳鐐。其他坎德人你推我擠地想要看看出了什麼事，結果不只一次地把鎖鍊從傑拉德手裡擠掉。他詛咒著，叫喊著，發出威脅，甚至還不得不推開了幾個人，而他們也不以為意。最後，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搞得總算解脫了泰索何夫。做完這個，他把鑰匙扔進了剩下的坎德人中間，他們立即興高采烈地爭搶起來。

　　傑拉德抓住衣服髒兮兮、頭髮亂糟糟，渾身上下都是稻草的泰索何夫，催促他趕緊離去。他用一隻眼睛盯著泰斯，另一隻留意騷動不安的士兵們。

　　泰斯揭開了塞嘴布。「你忘了拿走它了。」他指出。

　　「是的，我忘了。」傑拉德說。

　　「我看見你好高興！」泰斯說著緊握住傑拉德的手，順便偷走了他的小刀。「你做了什麼？你到哪裡去了？你得把一切都告訴我，但不是現在。我們沒時間。」

　　他停下來，摸索著包包裡的什麼東西。「我們得離開這裡。」

　　「你說得對，我們沒時間閒扯。」傑拉德拿回他的小刀，抓住泰索何夫的手臂，推著他。「我的馬在馬廄裡──」

　　「喔，我們也沒時間騎馬，」說著，泰索何夫像條鰻魚般輕而易舉地掙脫傑拉德的手。「如果我們要準時趕到騎士評議會的話。你知道，精靈們已經開始行軍，他們馬上要碰到可怕的大麻煩，好吧，要解釋清楚這些事情得花好長時間。你得把馬扔下。我相信牠會太平無事的。」

　　泰斯掏出一樣東西，把它舉到月光下。寶石在它的表面上熠熠生輝，傑拉德認出了時光旅行裝置。

　　「你想用那玩意做什麼？」他不大自在地問。

　　「我們要用它去騎士評議會。至少，我覺得它會把我們帶到那裡去。它這幾天的表現很奇怪。你不會相信我到過哪些地方──」

　　「我不要。」傑拉德說著抽身後退。

　　「喔，就是你，」泰索何夫用力地點點頭，結果馬尾巴一下子飛到前面打在他的鼻子上。「你得跟我去，因為他們不會相信我。我只是個坎德人。不過，雷斯林說他們會相信你。當你告訴他們塔克西絲的事，還有精靈，還有那些──」

　　「雷斯林？」傑拉德重複了一遍，拚命想要跟上坎德人的思維。「雷斯林什麼？」

　　「雷斯林‧馬哲理。今天早上你在路邊旅店裡遇見了他。你大概覺得他既小氣又刻薄，對不對？我明白。」泰斯嘆了口氣，搖搖頭。「別在乎。雷斯林總是這樣跟人說話。他的風格就是如此。你會習慣的。我們都習慣了。」

　　傑拉德手臂上的毛髮都豎起來了。一陣寒意掠過他的脊背。他記得卡拉蒙說過關於他弟弟的故事：紅袍、茶、帶水晶的法杖，還有法師的毒言毒語……

　　「別胡扯。」傑拉德用一種心意已決的口氣說。「雷斯林‧馬哲理已經死了！」

　　「我也死了，」泰索何夫‧柏伏特說。他朝傑拉德一笑。「你可不能讓這種區區小事妨礙你。」

　　泰斯伸出手，抓住了騎士的手。寶石一閃，世界從傑拉德腳下溜走了。

２─２４　　抉擇

　　當傑拉德還年輕的時候，他的一個朋友曾經弄出個鞦韆來供他們取樂。他把一塊木板放平，然後吊在兩根繩子間，再把繩子掛到一根高高的樹幹上。隨後，那傢伙說服傑拉德坐到鞦韆上，他自己不停地轉動鞦韆，使得兩根繩子盤繞在一起。到了某個時候，他的朋友使勁一推鞦韆，放開了手。傑拉德頓時像個陀螺般瘋狂地旋轉起來，直到他飛出鞦韆、一頭撲倒在草地上才作罷。

　　傑拉德在時光旅行裝置上又重新體驗了一模一樣的感覺，只不過它沒有讓他面孔朝下而已。不過，它到底有沒有真的讓他那樣也很難說，因為當他的腳終於碰到美妙的地面時，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頭朝下還是腳朝下。他就像個喝醉酒的侏儒一樣眨著眼睛，張大嘴巴，拚命想要辨清方向。坎德人在他身邊搖晃著，看起來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雖然我用過它好多遍了，」泰索何夫說著用一隻髒兮兮的袖子抹了抹額頭。「但從來沒習慣過。」

　　「我們在哪裡？」當世界終於停止旋轉後，傑拉德追問道。

　　「我們應該正在參加一次騎士評議會，」泰索何夫疑惑地說。「那是我們該去的地方，也是在我腦子裡的念頭。不過，我們是不是在正確的騎士評議會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就我所知，我們完全可能出現在修瑪的騎士評議會上。這個裝置運作得很怪異。」他搖了搖頭，打量了一下四周。「有沒有什麼眼熟的東西？」

　　兩個人被扔在一片遍佈森林的土地上，旁邊是一塊早就收割過的麥田。傑拉德不由想到，他也許又迷路了，而這次是一個坎德人做的好事。他已經不抱還能被人找到的希望，就在他要這樣說的時候，忽然，他瞥見一幢令人聯想到要塞或宅第的大石頭房子。傑拉德瞇起眼睛，想看清楚城垛上飄揚的旗幟。

　　「那面旗子看起來有點像尤瑞奇爵士的，」傑拉德吃驚地說。他現在又仔細地瞧了瞧四周的地貌，心裡覺得他認識這塊地方。「這有可能是尤瑞奇的莊園。」他謹慎地說。

　　「我們是不是該到這裡來？」泰斯問。

　　「他們上一次評議會就是在這裡開的，那時我也在」傑拉德說。

　　「做得好。」泰索何夫說著愛撫地拍了一下裝置。他漫不經心地把它扔回到包包裡，然後滿懷期待地盯著傑拉德看。

　　「我們得趕快，」他說。「事情正在發生。」

　　「是的，我知道，」傑拉德說，「但我們不能光說自己從天上掉下來了。」說著，他朝頭頂上投去了一道不安的目光。

　　「為什麼不？」泰斯失望了。「那可是滿好的故事。」

　　「因為沒人會相信我們，」傑拉德說。「我都不能肯定我自己會相信。」他又想了一會後說。「我們要說，我們是一路從聖克仙騎馬來的，但後來馬失前蹄，所以我們就得走過來了。聽懂了嗎？」

　　「那跟從天上掉下來的刺激勁頭簡直沒法比，」泰斯說。「可是如果你一定要這樣說也罷。」他看到傑拉德的眉毛已經快黏到一塊兒了，便急忙補上了這一句。

　　「馬的名字叫什麼？」當他們穿過田地、麥桿在他們腳下吱嘎作響時，他問道。

　　「什麼馬？」傑拉德嘟囔著說。他完全沉浸在自己仍然飛旋不止的思緒裡，儘管他現在，謝天謝地，已經站在堅實的地面上了。

　　「你的馬，」泰斯說。「那匹瘸了的馬。」

　　「我可沒有一匹瘸馬……哦，那匹馬。它沒有名字。」

　　「它得有個名字，」泰斯一本正經地說。「所有的馬都有名字。我來給它取個名字吧，好不好？」

　　「好吧！」傑拉德應付般地說。他心裡想的就是趕緊使坎德人閉嘴，從而讓他能理清腦子裡那團關於遇上奇怪法師和他自己恰恰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歪打誤撞地發現坎德人之間到底有何關係的亂麻。

　　他們又走了一里多，來到了宅第門前。騎士們已經把它變成了一座軍營。日光在鋼鐵槍尖上閃耀。天空中飄過一縷縷炊煙，地上到處是鐵匠的爐火。綠草地上點綴著騎士們五顏六色的帳篷，另外還有幾百隻腳踩來踩去。代表從帕蘭薩斯到埃思特維德各個家族的旌旗飄蕩在清爽的秋風中。錘子敲擊金屬的聲音在空中迴響。騎士們正在準備開戰。

　　索蘭薩斯陷落後，騎士團傳檄各地，要大家起來保衛家園。這份號召得到了響應。各位騎士和他們的家兵從遠到南亞茍斯的地方趕來。有些家境貧寒的騎士步行而來，隨身只攜帶著他們的榮譽和報效國家的渴望。比較富有的騎士則帶來了他們自己的人馬，還有裝滿鋼幣、用來招募更多士兵的錢箱。

　　「我們要去見玫瑰之主塔斯佳爵士和騎士評議會的各位首領，」傑拉德說。「拿出你最好的表現來，柏伏特。塔斯佳爵士可不會容忍任何胡言亂語。」

　　「沒幾個人會，」泰斯傷心地說。「我真的認為，如果有更多的人能不那麼嚴厲，那麼這個世界會更好。喔，我想起你的馬叫什麼名字了。」

　　「想起來了？」傑拉德漫不經心地問。他沒有對此多加注意。

　　「奶油杯。」泰索何夫說。

　　「那就是我的報告，」傑拉德說。「唯一真神有一個名字，以及一張臉。五張臉。塔克西絲神后。祂是怎麼完成這個奇蹟的，我說不上來。」

　　「我知道。」泰索何夫騰地站起來，打斷了他的話。

　　傑拉德一把將坎德人按回到椅子上。

　　「現在不行。」他第四十遍地說了這句話。然後，他又繼續說道。「我們的宿敵回來了。祂獨霸天界，不受挑戰。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有那些寧可獻出生命也要打敗祂的人。」

　　傑拉德談到了他與薩馬的會面，說起那個戰士承諾精靈們將會與騎士聯兵攻打聖克仙。

　　三位首領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領導層中曾經展開過要不要先奪回索蘭薩斯、然後再開往聖克仙的熱烈辯論。現在，得到了傑拉德的消息後，他們將要做出的決定就基本上是準備大舉進攻聖克仙了。

　　「我們得到一份通報說，精靈已經開始進軍，」塔斯佳爵士說。「從西瓦那斯提去那裡要走很長一段路，途中危機四伏──」

　　「精靈們將要遭到攻擊！」泰索何夫又從椅子上跳了出來。

　　「記住我說過叫你不要胡扯！」傑拉德嚴厲地說著，又把坎德人推了回去。

　　「傑拉德，你的朋友是不是有話要說？」尤瑞奇爵士問。

　　「有。」泰索何夫站起來說。

　　「沒有，」傑拉德說。「實際上，他總有話要說，但沒什麼我們需要聽的東西。」

　　「我們無法肯定精靈到底會不會去聖克仙，」塔斯佳爵士繼續說道。「也不能確定他們什麼時候能到。與此同時，根據我們從聖克仙接到的報告，那裡一切都處於混亂中。我們的間諜確認了米娜失蹤，以及黑暗騎士正忙著爭權奪利的消息。如果我們依照過去的事態來判斷，那麼總會有個什麼人將要起來取代她，或者這樣的事已經發生了。他們不會一直群龍無首的。」

　　「至少，」尤瑞奇爵士說，「我們不必再擔心瑪烈了。這個米娜做到了我們當中沒人有膽子去做的事。她去迎戰瑪烈，並殺了牠。」說著，他舉起一隻銀杯。「我為她乾杯。為米娜！為勇氣。」

　　他很響亮地把酒一飲而盡。除他以外，再沒有人舉起杯子。其他人看起來很尷尬。玫瑰之主嚴厲地瞪了尤瑞奇爵士一眼，而後者，從他通紅的面孔和含糊不清的話音來看，早就已經喝得太多了。

　　「大人，米娜有後援。」傑拉德嚴肅地說。

　　「你還不如直呼這位女神的名字，」齊格菲爵士用一種不祥的語調說。「塔克西絲。」

　　塔斯佳爵士看起來很困惑。「不是我懷疑傑拉德騎士的誠實，而是我實在不能相信──」

　　「大人，相信吧！」奧蒂拉說著走進大廳。

　　她顯得很瘦削，臉色蒼白，她的白袍上沾滿了污泥和斑斑血跡。從她的外表來看，她似乎走了很長一段路，而沒有好好休息過，也沒吃什麼東西。

　　傑拉德的目光移到了她胸前信仰之勳章曾經懸掛的地方。那裡空空如也。

　　傑拉德寬慰地朝她一笑。她也回以微笑。他感激地看到，她的笑容屬於她自己。那笑容也許有點顫抖，而且也不像他初遇她時顯得那樣自信和鎮定，但畢竟是她自己的。

　　「大人們，」她說。「我帶來了一個人，他能驗證傑拉德爵士提供給你們的信息。他叫明鏡，正是他把我救出了聖克仙。」

　　騎士首領們看到奧蒂拉帶上來的那個人時都顯得相當吃驚。他的眼睛被包裹在繃帶中，那些布條只能部份掩飾住導致他失明的可怕傷口。他走路時拄著一根拐杖來探路。儘管他身有殘疾，看起來卻擁有一股沉靜的自信。傑拉德有種感覺，他以前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玫瑰之主生硬地朝瞎子行了個禮，當然，後者沒法看見。奧蒂拉對明鏡耳語了些什麼，於是他垂首致意。塔斯佳爵士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轉到了奧蒂拉身上。他嚴肅地打量著她，臉上露出無動於衷的表情。

　　「騎士，妳作為一個逃兵來到我們面前，」他說。「根據報告，妳加入了這個米娜的軍隊，為她效勞，替她奔走。妳敬拜唯一真神，並以祂的名義施展奇蹟。我們現在已經知道，這位女神就是我們的宿敵塔克西絲神后。妳來這裡是因為悔悟了嗎？妳是否宣稱已經不再信仰那個妳曾經為之效勞的神祇？為什麼我們要相信妳？為什麼我們不該認為妳只是個間諜罷了？」

　　傑拉德開口要為她辯護，奧蒂拉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於是他沉默了。他意識到，自己說什麼都不能給她帶來任何好處，反而很可能會有許多壞處。

　　奧蒂拉跪在首領們面前。儘管她雙膝跪地，但並沒有低下她的頭。她直視著他們三人。

　　「大人們，如果你們指望我感到羞恥或者悔悟，那你們要失望了。我是個逃兵。這點我不否認。對逃兵的懲罰是死刑，我願意接受這個份所應得的處罰。我只為自己做一個辯護，那就是我去尋找了我們都在追尋的東西。我去尋找一個比我自己更大的力量，一個能指引我、安慰我、讓我知道自己在這個浩瀚宇宙中並非孤身一人的力量。大人們，我找到了這樣一個力量。塔克西絲神后，我們的神，已經回來了。我說『我們』的神，因為祂就是如此。我們無法否認這一點。」

　　「然而，我對你們說，大人們，你們必須去迎戰祂。你們必須起而阻止正在席捲我們世界的黑暗繼續蔓延。但是，要想與祂戰鬥，你們就得首先用信仰武裝自己。尊崇祂，即使你們同時在對抗祂。那些追隨光明的人必須承認黑暗的存在，因為，如若不然，也就不會有任何光明。」

　　塔斯佳爵士盯著她，臉上的表情顯得很迷惑。尤瑞奇爵士和齊格菲爵士在輕聲交談，他們的目光也集中在奧蒂拉身上。

　　「如果妳做一番懺悔的話，女士，那我是不會相信妳的，」最後，塔斯佳爵士終於說道。「相反，現在我倒必須好好考慮妳說的話了。起來，奧蒂拉。說到對妳的懲罰，這要由評議會來決定。與此同時，我恐怕妳必須被監禁──」

　　「大人，別把她關起來，」傑拉德促請道。「如果我們要去攻打聖克仙的話，那就需要所有能召集起來的有經驗的戰士。把她交給我吧！我保證會將她安全地帶來受審，就像我在索蘭薩斯受審時她對我做過的一樣。」

　　「這合妳的意願嗎，奧蒂拉？」玫瑰之主問。

　　「是的，大人。」她朝傑拉德莞爾一笑，低聲對他說。「看來我們的命運要被銬在一起了。」

　　「大人們，如果你們要去攻打聖克仙的話，大概你們會用得上一些金龍和銀龍的幫助，」泰索何夫站起來聲稱。「現在瑪烈死了，所有的紅龍和藍龍，還有黑龍、綠龍都會過來防守聖克仙──」

　　「我覺得你最好把坎德人帶走，傑拉德騎士。」玫瑰之主說。

　　「因為金龍和銀龍會來的，」泰索何夫一邊在傑拉德的懷裡扭動，一邊朝身後喊道。「你看，現在圖騰被毀了。我會很高興親自把牠們帶來。我有這件魔法裝置──」

　　「泰斯，閉嘴！」因為要努力抓住滑溜溜的坎德人，傑拉德把臉都漲紅了。

　　「等等！」那個瞎子喊道，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他一直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裡，以至於大廳裡的每個人都把他給遺忘了。

　　明鏡朝坎德人說話的方向走去，他的拐杖不耐煩地敲打著擋路的所有東西，把它們通通攆到一邊。「別帶走他。讓我跟他談談。」

　　看到這段插曲，玫瑰之主不由蹙起了眉頭，但這個人是盲人，而規章裡有嚴格規定，要騎士們對盲人、聾人和啞子抱以最大程度的尊重和禮遇。

　　「先生，您當然可以與這個人交談。然而，看到您令人傷心地受到失明的折磨，我認為完全應該告訴您，他只是個坎德人罷了。」

　　「大人，我很清楚他是個坎德人，」明鏡微笑著說。「這就使我更急於與他交談了。依照我的拙見，坎德人是克萊恩上最有智慧的人民。」

　　尤瑞奇爵士對這個奇妙見解衷心地大笑起來，這又給他招來了塔斯佳爵士另一道責備的目光。瞎子伸出一隻摸索的手。

　　「我在這裡，先生，」泰斯說著抓住明鏡的手握了握。「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那個泰索何夫‧柏伏特。我這樣告訴你，是因為這些日子裡有許多個我到處遊蕩，但只有我是真的。那就是說，其他人是真的，只不過他們不是真的我。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你懂我的意思就好了。」

　　「我懂，」盲人莊重地說。「我叫明鏡，事實上，我是一條銀龍。」

　　聞聽此言，塔斯佳爵士的眉毛都要揚到他快禿頂的腦門上去了。尤瑞奇爵士禁不住噴出一口酒來。齊格菲爵士嗤之以鼻。奧蒂拉則寬慰般地朝傑拉德笑笑，得意地點點頭。

　　「你說，你知道金龍和銀龍被囚禁在什麼地方？」明鏡沒有理會騎士們，逕自問道。

　　「是的，我知道。」泰索何夫剛說出這句話，又停了下來。既然已經被冠以「克萊恩上最有智慧的人民」之名，他覺得自己應該說實話了。「實際上是，裝置知道。」說著，他拍了拍裝著時光旅行裝置的包包。「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你們去，」他不抱多大希望地建議道。

　　「我非常願意跟你去。」明鏡說。

　　「你願意？」泰索何夫吃了一驚，然後激動起來。「你會的！太好了。我們走吧！現在就去！」他伸手在包包裡摸索著。「我能騎在你背上嗎？我喜歡騎著龍飛行。我曾經認識過一頭龍。我想，牠的名字叫克薩，或者差不多的樣子。牠讓我和佛林特騎著牠，我們打了一仗，光榮的一仗。」

　　泰斯停下手，沉浸在往事中。「我來告訴你整個故事。那是在長槍之戰中──」

　　「以後吧，」明鏡禮貌地插嘴說。「時間不等人。你說過，精靈們有危險。」

　　「喔，對。」泰斯快活起來了。「我把那個給忘了。」說著，他又開始在包包裡翻找。泰斯取出裝置，抓住明鏡的手。坎德人把裝置舉過頭頂，開始唸誦起法術咒語。

　　泰斯朝目瞪口呆的騎士們揮揮手，向他們喊道。「聖克仙再會！」

　　他和明鏡開始閃爍，就好像他們是被誰丟在雨裡的油畫人物一樣。在他們完全消失前的最後時刻，明鏡伸出手去，抓住了奧蒂拉，而她又一把抓住了傑拉德。

　　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四個人全消失了。

　　「糟糕！」玫瑰之主驚呼道。

　　「總算滾了。」齊格菲爵士抽著鼻子說。

２─２５　　進入山谷

　　精靈軍隊兼程向北行軍。戰士們起早貪黑地趕路，用歌聲和舊日裡的傳說來加快他們的行軍步伐，減輕身上的重負，以及愉悅自己的心靈。

　　吉爾薩斯對許多西瓦那斯提歌謠和故事都感到新鮮，他聽得很開心。相反地，雖說奎靈那斯提精靈的歌謠和故事對他們的表親來說也很新鮮，但西瓦那斯提精靈卻並不覺得同樣開心，因為它們大多數都牽扯到奎靈那斯提精靈與矮人和人類這種低等民族交往的故事。不過，西瓦那斯提精靈仍舊很有禮貌地聽著，如果他們實在無法讚揚歌曲本身的話，那就轉而褒獎歌手。只有一首歌，西瓦那斯提精靈沒有唱，那就是羅拉克與噩夢之歌。

　　當牝獅與他們同行時，她會唱起野精靈的歌曲，而這些歌曲，外加它們所講述的那些將死者順流而下或者半裸地在樹頂上過逍遙日子的故事，都觸動了西瓦那斯提和奎靈那斯提雙方的心弦，這也讓野精靈們自己感到很好笑。不過，牝獅和她的部下很少與他們在一起。她和野精靈要充當游騎兵，替大軍警戒它的側翼，以免遭人突然襲擊，而且他們還需要走在主力部隊前頭去尋找最佳行軍路線。

　　阿爾瀚娜看起來年輕了好多歲。吉爾薩斯第一次遇見她時就覺得她很漂亮，但那時她的美貌上籠罩著一層寒霜，好似一朵開得太晚的玫瑰。而現在，她走在秋日裡明媚的陽光下。她是去拯救自己的兒子，而且她還可以帶著榮譽感前去，因為她相信西瓦諾謝已經贖回了自己的聲譽。如今他正被人關押著，雖說是他自己對這個人類女孩近乎致命的癡戀讓他落入了這種困境，但他母親的心可以不經意地忘記故事的這個部份。

　　薩馬並不能忘記這個，但他沒有開口。如果傑拉德爵士對他說的那些關於西瓦諾謝的事情被證明都是真的，那麼這個沉重的教訓也許會幫助這位傻小子成長為一個聰明人，從而配得上當一位國王。看在阿爾瀚娜的份上，薩馬希望如此。

　　吉爾薩斯一路上也有他自己的煩心事。他本來希望，一旦他們上了路，他就能拋去自己陰暗的恐懼心和大難將至的預感。在白天，他倒是能做到這一點。歌聲幫了忙。頌揚武勇和膽氣的歌曲讓他想到，舊日裡的英雄能克服可怕的困難來逐退黑暗，以及精靈族的人民經受過比這更大的考驗，他們不但生存下來了，還比過去更加興盛。但到了夜晚，當他試著要在沒有妻子臂彎環抱的舒適下睡覺的時候，黑暗之翼便盤旋在他頭頂，遮蔽了星辰。

　　有一件事讓他擔憂。他們還沒有從西瓦那斯提得到任何消息。必須承認，他們的行軍路線使跑者很難追上，因為阿爾瀚娜不能告訴他們該在具體哪個地方找到大隊人馬。不過，她已經派自己的跑者去擔任嚮導，而每一隻花栗鼠也能傳遞他們路過的消息。日復一日，西瓦那斯提依然杳無音信。再沒有跑者到來，而他們自己的跑者也沒有回來。

　　吉爾薩斯向阿爾瀚娜提及了這件事。她尖刻地說，跑者該來的時候就會來，反正也不會提前到，因此不值得把睡眠和精力浪費在疑神疑鬼上。

　　精靈們大踏步向北行進，常常一走就是好多里路，於是他們很快便進入了卡基斯山脈南端。他們早已跨過邊界進入了食人魔的地盤，但迄今為止他們還沒看到這個宿敵的任何影子，看起來他們沿著山脊走、把自己隱藏在山谷裡的戰略很奏效。天氣很好，每天都是陽光明媚、萬里無雲的涼爽日子。冬天收起了她的大雪和嚴霜。一路上他們沒有遇到什麼不幸，也沒有人染上重病。

　　如果還有神祇的話，那大概可以說祂們對精靈族露出了微笑，讓他們行軍的這個部份變得如此輕而易舉。吉爾薩斯開始放鬆下來，讓溫暖的陽光融去他心頭的憂慮，就像它們融去偶爾會在夜晚降臨的閃亮冰凌一樣。白天的長時間行軍和清爽的山野空氣讓他不知不覺地就陷入了夢鄉中。他睡得很長，睡得很香，每天醒來都感到精力充沛。他甚至還告訴自己那句古老的人類諺語，「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並從中得到些許慰藉。

　　然後，便到了那個吉爾薩斯將會銘記終生的日子，他會記住那天發生的每個微小事件，因為在那一天，安塞隆精靈的生活被永遠的改變了。

　　它與其他日子一樣開始。精靈們在第一抹灰色晨曦照亮大地時便醒來了。他們熟練地匆匆打包行囊，在太陽還沒有升過山頂前就開始行軍了。他們一邊走路一邊吃早飯。在植被稀少的山地裡，食物很難採集，但精靈們已經預見到這一點，在背包裡裝滿了乾莓和果仁。

　　他們離聖克仙還有許多路要走，但所有人都在自信地談論這次旅程的終點，因為它看起來也就是幾個星期的事而已。黎明是光榮的。奎靈那斯提精靈唱起了他們歡迎太陽的頌歌，而今天早晨西瓦那斯提精靈也加入了進來。太陽和行軍驅走了夜晚的寒意。吉爾薩斯讚嘆著白晝和山脈的美景。他從來不覺得在山上有到家的感覺，沒有精靈會這樣，但他也能被它們荒美的壯麗所打動，為之而慨嘆。

　　這時，從他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自此以後，每當他聽到這種聲音，他都會被時間之河捲回到那個命運攸關的日子裡。一個騎手正拚盡全力地驅策她的坐騎飛奔，這在狹窄而且亂石嶙峋的山路上可是件稀罕事。精靈們依然在行軍，但許多人都禁不住往身後投去訝異的目光。

　　牝獅馳入了大家的視線中，日光照耀著她的金髮，看起來她就像沐浴在烈火中一樣。吉爾薩斯也會牢牢記住這一幕的。

　　他勒住馬，心裡突然充滿了恐懼。他瞭解她，瞭解她臉上的陰沉表情。她馳過他身邊，直奔隊伍前方而去。她沒有對他說話，只是在經過他身邊時向他投去一道目光，而這道目光促使他策馬追隨她而去。現在，他看到了馬上有兩個精靈。一個女子坐在牝獅身後，她穿著斑駁的綠衣，這是西瓦那斯提跑者的服裝。他也就來得及看見這些東西，因為牝獅發瘋般地飛馳而去，很快繞過一個拐角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

　　他跟在她後面。精靈們只得四散躲閃，以免被馬踩倒。吉爾薩斯匆匆瞥見瞪大的眼睛和關切的面孔。有人高喊著詢問出了什麼事，但那些話都從他耳邊一晃而過，他沒有回答。恐懼促使他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

　　等他趕到前頭的時候，剛好看到阿爾瀚娜轉過馬頭，驚訝地盯著牝獅看，而後者正操著她半生不熟的西瓦那斯提語大喊大叫，要女王停下來。跑者在牝獅來得及勒住向前猛衝的坐騎之前便滑下馬來，她邁了一步，隨即癱倒在地上。牝獅翻身下馬，跪在倒下的跑者身邊。阿爾瀚娜在薩馬的陪伴下也匆匆來到她面前。吉爾薩斯招呼與西瓦那斯提指揮官們一起行進的普蘭切特也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

　　「水，」阿爾瀚娜下令，「拿水來。」跑者試著要說什麼，但牝獅一定要她在喝點什麼東西後再開口說話。吉爾薩斯離得很近，他能看到跑者沒有如他擔心的那樣負傷，而只是因為疲憊和脫水而虛弱不堪。薩馬遞上了他自己的水囊，牝獅餵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喝下，還用平和的話安慰她。跑者喝了幾口水後，搖了搖頭。

　　「讓我說！」她呼喊道。「聽我說，阿爾瀚娜女王！我的消息……很可怕……」

　　如果換成人類，那麼在倒下的跑者身邊很快會聚集起一大群人，大家都伸長耳朵，急於去打聽一切能打聽到的消息。精靈們要更加富有敬意。他們從跑者慌張的舉止和行色匆匆中已經能猜出，她帶來的大概不是什麼好消息，但他們依舊保持著一段距離，耐心地等待著別人把他們需要知道的東西告訴他們。

　　「西瓦那斯提遭到了入侵，」跑者說。她說話的聲音很輕，顯得有些茫然。「敵人不計其數。他們乘船順河而下，在漁村裡燒殺搶掠。還有那麼多船。沒人能阻擋他們。他們進入了西瓦那斯提，甚至連黑暗騎士都害怕他們，有些人逃跑了。但他們現在已經勾結在一起了……」

　　「食人魔？」阿爾瀚娜不可置信地問。

　　「陛下，是牛頭人，」跑者說。「牛頭人與黑暗騎士結盟了。我們的敵人數量眾多，就像秋天裡的枯葉一樣。」

　　阿爾瀚娜向吉爾薩斯投去了一道灼灼的目光，它炙烤著他的肌肉和骨骼，並一直穿透到他的心中。

　　你是正確的，那道目光對他說。而我錯了。

　　她朝他、也朝他們所有人轉過身離開了。她甚至拒絕了本來要跟隨她的薩馬。

　　「走開！」她命令道。

　　牝獅向跑者探過身去，又餵了她幾口水。吉爾薩斯麻木了。他什麼也感覺不到。這個壞消息太過殘酷，讓他無從領會。他站在那裡，試圖要想通這一切，這時，他注意到跑者的腳上都是傷痕，鮮血淋漓。

　　她穿壞了她的靴子，赤著腳跑過了最後幾里路。他可以對他的人民毫無感觸，但她的痛苦和壯舉卻讓他潸然淚下。他惱怒地抹去了眼淚。他還不能讓自己屈服於悲傷，現在還不行。他大步走上前去，決心要跟阿爾瀚娜談談。

　　薩馬看到吉爾薩斯過來，便邁了一步，似乎要去阻攔他。吉爾薩斯給了薩馬一個再明白不過的眼神，告訴他盡可以一試，但他也許不會那麼輕易地達到目的。薩馬猶豫了片刻後退去了。

　　「阿爾瀚娜女王。」吉爾薩斯說。

　　她抬起了佈滿淚痕的面孔。「別讓我看見你的洋洋自得吧！」她的聲音顯得低沉而淒慘。

　　「現在不是談論誰對誰錯的時候，」吉爾薩斯平靜地說。「如果我們按我提議的那樣去攻打西瓦那斯提的話，也許我們現在不是死了就是坐在一條牛頭人戰船裡面當了奴隸。」說著，他把手溫和地放到她的手臂上，卻震驚地感到她冰冷的身軀在顫抖。「而現在，我軍實力強大，完整無損。敵軍肯定還要花上一些時日來掘壕固守。我們可以回去進攻他們，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不，」阿爾瀚娜說。她用手抱住身體，咬緊牙關，單單憑藉她的意志強迫自己停止顫抖。「不，我們要繼續前往聖克仙。你不明白嗎？如果我們幫助人類軍隊征服了聖克仙，那麼榮譽將會迫使他們回過來幫助我們趕走入侵者、解放故土。」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尖刻地問。「人類有什麼理由必須為我們去死？」

　　「因為我們會在聖克仙戰鬥中助他們一臂之力！」阿爾瀚娜說道。

　　「如果妳兒子不是被關在聖克仙的城牆裡面，那我們會做什麼？」吉爾薩斯質問道。

　　阿爾瀚娜的皮膚、下巴和嘴唇全變成一種顏色，死灰一片。她的黑眼睛看起來就是她身上唯一帶著活氣的部份，而即使是它們，也沾染上了陰雲。

　　「我們西瓦那斯提精靈將前往聖克仙，」說這句話時，她沒有看他，而是凝視著南方，似乎她能穿透大山看見她失落的故土。「你們奎靈那斯提精靈可以悉隨尊便。」

　　她朝他轉過身，對薩馬說。「召集我族人民。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說罷，她挺直腰，昂然地走開了。

　　「你同意她這麼做嗎？」吉爾薩斯一邊追上去，一邊質問薩馬。

　　薩馬向吉爾薩斯投來一道目光，那個眼神就跟反手在他臉上打了個耳光一樣，吉爾薩斯意識到他不該問這個問題。阿爾瀚娜是薩馬的女王，是他的指揮官。他寧死也不會去質疑她做出的決定。吉爾薩斯以前從來沒感到這麼徹底的沮喪和無助過。他胸中怒氣沖沖，卻又無從發洩。

　　「我們沒有故土了，」他轉向普蘭切特說。「根本沒有故土。我們是流亡者，一族沒有國家的人民。她怎麼就不能明白呢？她為什麼不能理解？」

　　「我覺得她理解。」普蘭切特說。「對她來說，攻打聖克仙就是答案。」

　　「錯誤的答案。」吉爾薩斯說。

　　精靈醫士上來照顧跑者，用草藥和藥水醫治她的傷口，他們把野精靈轟走了。牝獅來到了他身邊。

　　「我們在做什麼？」

　　「去聖克仙，」吉爾薩斯板著臉說。「跑者有沒有我族人民的消息？」

　　「有傳言說他們設法逃離了西瓦那斯提，逃回了灰燼平原。」

　　「他們在那裡肯定不會受到什麼歡迎。」吉爾薩斯沉重地嘆了口氣。「平原人早就警告過我們了。」

　　他站在那裡，滿心困惑。他急切地要回到自己的人民身邊，而他現在意識到，他心裡的怒氣是朝著自己而來的。他本該追隨他的直覺，留下來與他的人民在一起，而不是跑去參加這次時運不濟的遠征。

　　「我也錯了。我曾反對你的意見。親愛的，我很抱歉。」牝獅懊喪地說。「但不要自責了。你也不可能阻止這次入侵。」

　　「至少我現在能與人民在一起，」他苦澀地說。「即使我什麼都不能做，那也至少能分擔他們的勞苦。」

　　他納悶自己究竟該做什麼。他渴望回去，但道路艱險，他沒有機會獨自一人做到這件事。如果他把奎靈那斯提戰士一起帶走，那麼就會將阿爾瀚娜的軍隊陷於缺兵少將的悲慘境地。他的這個舉動甚至還可能在隊伍之間導致不滿，因為肯定有一些西瓦那斯提精靈也想回家。而此時此刻，精靈們卻比以往更需要團結。

　　此時，從他們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大吼，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阿爾瀚娜停下講了一半的發言，轉身察看。現在吼叫聲從各個方向洶湧而來，如同山崩般砸落到他們頭上。

　　「食人魔！」

　　「哪個方向？」牝獅朝她的一個偵察兵吼道。

　　「所有方向！」他邊喊邊用手指。

　　精靈們的行軍路線把他們帶進了一個狹窄的小山谷內，兩邊都是高聳的懸崖峭壁。現在，就在他們眼前，懸崖都活了。好幾千個巨大而笨重的身影從崖頂上冒出來，俯視精靈，默默地等待著開始殺戮的命令。

２─２６　　審判

　　克萊恩諸神又一次相遇在評議會上。光明諸神站在黑暗諸神對面，正如白晝站在黑暗對面。中立諸神則平均分開，站在祂們之間。魔法諸神站在一起，而雷斯林則站在祂們的行列中。

　　帕拉丁點點頭，法師走上前來。

　　他屈身一躬，只簡單地說了一句。「我成功了。」

　　諸神驚訝地盯著他，個個默然無言，除了魔法諸神之外。祂們交換著微笑，彼此的心意和諧相通。

　　「這件事是如何做到的？」帕拉丁最後問。

　　「我的任務並非輕而易舉，」雷斯林說。「渾沌之流在宇宙間旋動。魔法反覆無常，難以操控。我剛把手置於其上，它就從我的指間滑走了。當坎德人使用裝置的時候，我設法抓住了他，把他拖到過去，在那裡，渾沌之風沒有吹得如此狂暴。我讓泰斯在那裡逗留了足夠長的時間，讓他能弄清自己在什麼地方，然後，魔法流走了，我失去了他的蹤跡。但我已經知道該到哪裡去找他，因此，在他下一次使用魔法裝置時，我做好了準備。我把他帶到了一個我們兩人都認識的時空裡，於是他開始認出我了。最後，我把他帶到了現世。現在、過去和現世已經連為一體。你們只需追隨其中一個，它就會把你們引領到另一個上。」

　　「祢看到了什麼？」帕拉丁問亦為林。

　　「我看到了世界，」亦為林輕聲說道，淚水模糊了祂的眼睛。「我看到了過去，看到了現世，看到了未來。」

　　「哪個未來？」米莎凱問。

　　「世界現在正行走於其上的道路。」亦為林回答。

　　「那麼有沒有可能去改變它？」米莎凱問。

　　「當然，完全可能，」雷斯林挖苦說。「我們依然可能通通結束。」

　　「你的意思是，那個該死的坎德人還沒死？」沙苟納咆哮道。

　　「他還沒死。塔克西絲神后的力量已經變得無比巨大。如果祢們還指望有任何打敗祂的可能，那麼泰索何夫就還需要用時光旅行裝置去完成一件重要使命。如果他完成了這個使命──」

　　「──他就必須被送回去死掉。」沙苟納說。

　　「他會被給予選擇，」帕拉丁糾正道。「他不會在違背自己意願的情況下被強行送回去。他有自由意志，克萊恩上的其他所有生物也都一樣。我們不能僅僅因為這麼做稱我們的心意就剝奪它。」

　　「稱我們的心意！」沙苟納怒吼道。「他能把我們全毀了！」

　　「如果這是我們為自己的信念所需要冒的風險，」帕拉丁說，「那就如此罷。沙苟納，祢的神后鄙視自由意志。祂覺得統治一幫奴隸要更加得心應手。你反對祂這麼做。祢的牛頭人會去敬拜一個要讓他們充當奴隸的神嗎？而這個神還要剝奪他們決定自身命運的權利、剝奪他們尋找榮譽和光榮的權利？」

　　「不會，但我的牛頭人都有理智。他們不是沒腦子的坎德人。」沙苟納嘟囔著說，但祂把這些話留在了自己的毛皮裡。「然而，那就給我們帶來了下一個問題。假設這個坎德人還沒讓我們通通送命──」說著，祂朝帕拉丁惡狠狠地瞥了一眼。「那我們應該對這個我再不會提起祂名字的女神、這個背叛了我們的女神施以何種懲罰？」

　　「只能有一種懲罰。」吉力安說著把手按到書上。

　　帕拉丁環顧四周。「我們都同意嗎？」

　　「只要平衡得到維持。」天平守護者西都凱說。

　　帕拉丁掃視了一遍每位神祇。每一位都依次點了點頭。最後，祂望向自己的配偶，祂摯愛的米莎凱。祂沒有點頭，而是垂首站在那裡。

　　「勢必如此。」帕拉丁輕聲說。

　　米莎凱抬起雙眼，長久而充滿愛意地望著帕拉丁的眼睛。然後，透過滿眼的淚水，米莎凱點了點頭。

　　帕拉丁把手按到書上。「就這樣吧！」祂說。

２─２７　　泰索何夫‧柏伏特

　　泰索何夫的一生充滿了光輝時刻。自然，也免不了有些糟糕的時候，但是他的光輝時刻閃現出如此奪目的光芒，以至於它們壓倒了那些不開心的時刻，使後者全都隱沒到他記憶中的幽深角落裡去了。他永遠不會忘記這些糟糕時刻，但它們再也無力傷害他了。它們只能讓他感到些許憂傷。

　　這一刻正是那些光輝時刻之一，要超過以前的任何時刻，而它還在不斷變得更好，每一個即將到來的時刻都要比前一刻閃耀得更加光輝。

　　泰斯現在變得愈來愈習慣於在空間和時間中旅行了，雖然在裝置把他扔到每個目的地時，他仍舊會覺得頭暈眼花，但他已經認定，這種感受雖然不適合日常使用，但也算得上一個令人開心的變化。這一次，在落到地上、跌跌撞撞了幾下，以及在一個激動的瞬間納悶他是否會嘔吐之後，暈眩感消退了，於是他就可以環顧四周，打量一下周遭環境。

　　他看見的第一個東西是一頭龐大的銀龍正站在他身邊。龍的眼睛傷得厲害，上面橫著一道可怕的鋸齒狀傷疤，這下泰斯便認出了那個在騎士評議會上與他交談的盲人。這頭龍，跟泰斯一樣，似乎也對這趟旅程泰然處之，牠輕柔地搧著翅膀，把腦袋轉來轉去，鼻子裡嗅嗅空氣，打聽著周圍的動靜。可能是時間旅行對龍來說算不上一回事，或是失明讓牠免掉了頭暈腦脹。泰斯弄不懂究竟這是怎麼回事，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準備待會兒有空時去詢問。

　　他的另外兩個夥伴就沒那麼走運了。傑拉德在頭一次旅行時就不喜歡它，因此也就不能怪罪他第二次還是不喜歡。他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沉重地呼吸著。

　　奧蒂拉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直喘大氣，她的表情讓泰斯想到，有一次他曾經在自己口袋裡發現了一條倒楣的魚。他一點也不知道那條魚怎麼去到那裡的，不過他的確隱隱約約地記得有人遺失了牠。他想辦法把魚放回了水裡，牠在暈頭轉向了片刻後游走了。那條魚當時的表情就跟奧蒂拉現在一樣。

　　「我們在哪裡？」她喘著氣，用一隻指節蒼白的手緊緊地抓住傑拉德。

　　他陰沉地望著坎德人。他們全都陰沉地望著坎德人。

　　「就在我們應該在的地方，」泰斯自信地說。「在黑暗之后關押金龍和銀龍的地方。」他把裝置緊緊地握在手裡，又小聲說了一句，「但願如此！」實際上，那幾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時聲音可不小，著實令剛才的話大打折扣。

　　泰斯以前從來沒有到過像這樣的地方。他身邊全是灰撲撲的石頭，望眼所及，除了石頭還是石頭。尖銳的灰色岩石，光滑的灰色岩石。他頭頂上的天空一片漆黑，是他這輩子看到過最黑的東西，上面連一顆星星都沒有，然而，他卻沐浴在一片陰冷的白光中。在灰色岩石之外的地平線上，閃耀著一道冰牆。

　　「我感到腳下是石頭，」明鏡說。「我沒聞到草木的味道，所以我估計，我們到了一個荒涼慘淡的地方。我沒聽見任何一種聲音，沒有波濤拍岸，沒有樹叢間的風聲呼嘯，也沒有鳥獸聲。我感到這裡是個險惡的禁忌之地。」

　　「概括一下，」說著，傑拉德用手背抹去了他前額上的汗水。「還得加上我們頭頂上的天空一片漆黑，沒有太陽，但卻有亮光；空氣冷得比一頭食人妖的屁股還厲害，這地方似乎被看起來像冰霜一樣的東西包圍著，其他的你已經都說過了。」

　　「牠沒說到的是，」泰斯覺得有義務指出來。「那片亮光使得冰牆閃耀著各種各樣不同的顏色──」

　　「很像一頭好多種顏色的龍身上的鱗片？」明鏡問。

　　「就是那樣！」泰斯喊道，他的精神來了。「現在你正好提到了，它看起來很像。它的可愛體現在一種又冷又不可愛的方式上。特別是當你看它們的時候，顏色就在整個冰面上變幻跳舞……」

　　「噢，住嘴！」傑拉德命令道。

　　泰斯暗自嘆了口氣。雖然他很喜歡人類，但跟他們共同旅行肯定會讓一路上的樂趣少掉許多。

　　寒氣逼人。奧蒂拉顫抖著把她的長袍更緊地裹在身上。傑拉德僵硬地走到冰牆邊。他沒有去摸它，而是把它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他抽出匕首，把那柄武器的尖刃插入了牆中。

　　刀刃碎裂了。傑拉德罵了一句，丟下匕首，痛苦地絞著手，然後把手伸進了胳肢窩裡。

　　「該死的，冷得連刀子都斷了！我能感到寒氣從刀刃上傳過來，一直滲入到我的骨頭裡。我的手還麻著呢！」

　　「我們在這地方活不了很久，」奧蒂拉說。「我們人類會被凍死的，坎德人也一樣。龍會怎麼樣，我可說不上來。」

　　泰斯朝她笑笑，感謝她把自己也算進去了。

　　「至於我，」明鏡說。「我們這個種族都是冷血動物。我的血會變得黏稠，流得愈來愈慢。很快我就會失去飛行能力，甚至連清晰思考都辦不到。」

　　「而且除了你之外，」傑拉德一邊悶悶不樂地說著，一邊環顧他們身處的空曠荒原。「我還沒看見一頭龍。」

　　泰索何夫不得不承認，他自己也感到寒氣逼人，而且它正在給他的腳趾和手指尖帶來很不愉快的感覺。他懊惱地想起自己曾經擁有的那件帶有毛皮裡子的馬甲，心裡暗自納悶它的下落。此外他還疑惑那些龍究竟到哪裡去了，因為他可以絕對肯定──好吧，相對肯定──這裡就是他被告知能夠找到牠們的地方。他朝幾塊灰色岩石下邊瞟了一眼，但沒有什麼結果。

　　「你最好帶我們回去，泰斯。」奧蒂拉好不容易從拚命打架的牙齒中間擠出了這句話。

　　「他無法帶我們回去，」明鏡說，不知怎麼搞的，講這句話時，龍顯得有點自鳴得意。「這地方被修成一個囚禁龍族的監獄。它凍僵了我血液裡的魔法。我懷疑裝置裡的魔法也不會起作用。」

　　「我們被困在這裡了！」傑拉德陰鬱地說。「直到活活凍死！」

　　泰索何夫挺直了身子。這是個光輝時刻，雖然他也承認它看起來或者感覺上去並不特別光輝（他的腳趾頭已經沒知覺了），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現在，看這裡，」他盯著傑拉德，嚴肅地說。「我們一起經歷了許多事情，你和我。如果沒有我，你不會待在你今天在的地方。考慮到這個，」他在傑拉德能回答前匆忙補充道。「跟我來。」

　　說罷，他轉過身，勇敢而自信地準備向前走，雖然他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到哪裡去。

　　一個既柔和又清晰的聲音在他耳邊說。「翻過山脊。」

　　「翻過山脊。」泰索何夫說。他指了指自己看見的第一道灰撲撲的石頭山脊，拔腿便往那個方向走去。

　　「我們要不要跟他走？」奧蒂拉問。

　　「我們可不敢丟了他。」傑拉德說。

　　泰斯在灰色岩石間大張旗鼓地攀登，踩得腳下的小塊石頭紛紛滑落，在他身後彼此撞擊著向下墜去，弄得爬在他身後的傑拉德和奧蒂拉手忙腳亂。泰斯回頭瞟了一眼，發現明鏡沒有動彈。銀龍仍舊站在牠落下來的地方，搧著翅膀，甩著尾巴，大概是想暖暖身。

　　「牠看不見，」泰索何夫心裡生出一股愧疚。「而我們把牠給拋下了，就這麼孤零零一個人。明鏡，別急！」他喊道。「我們會回來找你的！」

　　明鏡回答了些什麼，由於奧蒂拉和傑拉德還在躲閃飛舞而下的碎石，所以他們發出的聲音弄得他聽不清楚，但他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這一刻的光榮屬於你，坎德人。我會等著。」

　　「這就是龍出色的地方，」泰斯覺得渾身暖洋洋的。「牠們總能夠理解。」

　　他爬到山脊上，往下望去，這一眼可讓他的氣全堵在喉嚨口裡了。

　　舉目所及，盡是巨龍。泰索何夫從來沒看到過有那麼多龍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世界上有如此眾多的金龍和銀龍。

　　巨龍們在寒冷帶來的麻木中沉睡著。牠們擠在一起取暖，彼此的腦袋和頭頸全都纏在一起，身體互相依靠著，翅膀收起來，尾巴繞在自己或者同族們身上。那股使得彩虹嘲諷般跳躍在冰牆上的奇異亮光偷走了龍身上的色彩，讓牠們變得跟四周的岩峰一樣灰暗。

　　「牠們死了嗎？」泰斯提心吊膽地問。

　　「不，」他耳邊的聲音說。「牠們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這種睡眠讓牠們免於一死。」

　　「那我怎麼叫醒牠們呢？」

　　「你必須弄倒冰牆。」

　　「我怎麼做？傑拉德試過，但他的刀子都斷了。」

　　「需要的東西不是一件武器。」

　　泰斯仔細地想了想，然後狐疑滿腹地說。「我能做到嗎？」

　　「我不知道，」那個聲音說。「你能嗎？」

　　「真是太奇妙了！」傑拉德驚嘆道。他手腳並用地爬上山頂，現在就站在泰索何夫旁邊。「你看看那個！」

　　奧蒂拉一言不發。她在那裡站了許久，凝視著巨龍們，然後她轉過身，跑下了山。「我要去告訴明鏡。」

　　「我覺得牠知道。」泰索何夫說，然後他禮貌地加了一句。「抱歉，我還有點事要做。」

　　「喔，不。你哪裡也不能去！」傑拉德喊著，一把抓向泰索何夫的衣領。

　　他沒抓到。

　　泰索何夫開始盡其可能地全速向前跑去。方才的攀登讓他的腳暖和起來了。他又能感覺到他的腳趾了（那東西對於跑步可是很關鍵的），於是他就像從來沒跑過那樣瘋跑。他的腳在地上飛掠而過。即使他踩到了什麼可能讓他翻滾而下的石頭，那也沒什麼事，因為他在此之前就跑開了。他幾乎是飛下了山脊的那一面。

　　他把自己放縱在奔跑中。風拍打著他的面孔，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讓他血液激盪的冰冷空氣。他聽到了叫喊聲，但它們要說的話對他毫無意義。他奔跑著，一點也沒想到要停下來，一點也沒辦法停下來。他徑直向冰牆跑去。

　　泰斯激動若狂地向後一甩頭。他張開嘴巴，大喊一聲，「呀──」這麼做其實沒什麼意義，只是讓他感覺很好罷了。他張開雙臂，大張著嘴巴，一頭撞進了閃耀的冰牆中。

　　彩虹冰凌在他身邊四處墜落。冰凌閃耀在一片絢麗的銀光中，啪啪地打在他仰起的面孔上。他衝入了那一片曾經是冰牆的水幕中，而他還在繼續奔跑，無可自制地奔跑，發瘋般地奔跑，然後他看見，就在他前頭，幾乎是在他腳下，灰色岩石突然到了盡頭，在它底下除了黑暗外空無一物。

　　泰斯搖晃著手臂，試著要停下來。他掙扎著想要站住，但他的腿似乎有它們自己的意志，於是他終於明白，這回自己肯定要一直跑到摔下山崖了。

　　這是我的最後時刻，他想，卻不失為一個光輝時刻。

　　他在墜落，而銀翼奮飛在他頭頂。他感到一隻腳爪拉住他的領子（這倒不是一個新感覺，因為看起來總有人來抓住他的衣領），但這次不一樣。這一把可真是受人歡迎。

　　泰斯懸吊著，飄浮在永恆中。

　　他拚命喘著似乎總喘不上來的那口氣，感到頭暈目眩，兩眼發花。他揚起頭，看到自己垂蕩在一頭銀龍的腳爪上，那頭銀龍正把自己失明的雙眼轉向坎德人的大致方向。

　　「謝天謝地，你一直在喊叫，」明鏡說。「還得謝謝傑拉德及時看見了你面臨的危險，並警告了我。」

　　「牠們自由了嗎？」泰索何夫急切地問。「其他龍？」

　　「牠們自由了。」明鏡說。牠緩緩地轉過身，飛回到那個泰斯現在已經能看清的島上，一座巨大的灰色岩石的島嶼，漂浮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

　　「你和其他龍準備做什麼？」泰斯已經到了堅實的地面上空，開始感覺好點了。

　　「交談。」明鏡說。

　　「交談！」泰索何夫呻吟道。

　　「別著急，」明鏡說。「我們非常清楚時間的流逝。但在我們做出決定前，有些問題要被提出來並得到回答。」說到這裡，牠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太多的人為我們犧性了太多東西，因此不能倉促行動，以免毀了這一切。」

　　泰斯不喜歡這些話裡面的意味。它讓他感到極其悲傷，他正要去問明鏡究竟是什麼意思，但龍已經把坎德人放到地上了。傑拉德抓住泰索何夫的手臂，把他抱到地上。泰斯專心地想要呼吸。現在冰牆已經消失，空氣變得暖和了。他能聽見翅膀的撲打聲和巨龍們深沉而洪亮的聲音正在用自己古老的語言相互呼喚。

　　泰斯坐在灰石頭上，等著他自己的呼吸追上他，以及讓他的心臟明白他已經沒在奔跑了，因此不必再這麼瘋狂地跳動。奧蒂拉跟著明鏡，充當牠的嚮導，他很快便聽見銀龍找到同伴後發出了歡喜的聲音。傑拉德留在後面。他沒像往常那樣一會兒瞟瞟這個東西，一會兒又去瞧瞧那個東西。他站在那裡，低頭望著泰斯，臉上露出了一種最奇特的表情。

　　也許他有點肚子疼，泰斯心想。

　　至於泰索何夫自己，由於他還沒喘夠氣可以說話，因此他花了點時間來思考。

　　「我從來沒那樣想過。」他自言自語地說。

　　「你說什麼？」傑拉德蹲到他身邊，平視著坎德人問。

　　泰斯拿定主意了。他現在能說話了，他知道自己得說什麼。「我要回去。」

　　「我們都要回去，」傑拉德說，然後，他朝巨龍們的方向惱火地瞥了一眼，補充道。「最終將要如此。」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泰斯感到一大團什麼東西在他喉嚨裡堵得慌。「我是指，我要回去死掉。」他臉上擠出一絲微笑，聳了聳肩。「你知道，我已經死了，所以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變化。」

　　「泰斯，你確定要這麼做？」傑拉德問道，他沉靜而莊重地打量著坎德人。

　　泰斯點點頭。「『太多的人犧牲了太多東西……』明鏡就是這麼說的。我在跑下世界的邊緣時已經想過了。我對自己說，如果我死在這裡，這個我不該死去的地方，那麼一切都要與我同歸於盡了。那時候，傑拉德，你知道出了什麼事？我怕了！我以前從來沒害怕過。」他搖了搖頭。「沒嚇成那樣過。」

　　「掉下去的感覺足以嚇著任何人。」傑拉德說。

　　「不是掉下去，」泰斯說，「我害怕是因為，如果所有東西都死了，那會都是我的過錯。每個人在歷史上做過的所有犧牲：修瑪、瑪濟斯、史東、羅拉娜、雷斯林……」他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甚至還有索思爵士。還有無數我永遠不會知道的其他人。他們受的苦全都白費了。他們的歡樂和勝利將會被遺忘。」

　　泰索何夫伸手指了指。「你看見那顆紅色的星星嗎？那裡？」

　　「是的，」傑拉德說。「我看見了。」

　　「坎德人都告訴我說，第五紀元的人們相信佛林特‧火爐就住在那顆星星上。他把火爐燒得旺旺的，使人們記住舊日裡的光榮，讓他們繼續懷有希望。你覺得那是真的嗎？」

　　傑拉德剛要開口說，他認為星星就是星星，而一個矮人絕對不可能生活在星星上，但這時，騎士望著泰斯的面孔，心裡改變了主意。

　　「是的，我覺得那是真的。」

　　泰斯露出了微笑。他站起來，撣掉身上的灰塵，把他的衣服和包包拉整齊。畢竟，如果他就要被渾沌踩上的話，那他得讓自己看起來像點樣子。

　　「那顆紅色星星就是我要去的第一顆星星，佛林特見到我會開心的。我想他在那裡很孤單。」

　　「你現在就去嗎？」傑拉德問。

　　「把握此刻！」泰斯開心地說。「那是一句關於時間旅行的俏皮話，」說著，他瞥了傑拉德一眼。「我們這些時間旅行者都喜歡拿時間旅行開玩笑。你應該笑的啊！」

　　「我猜我現在不大想笑，」說著，傑拉德把手放到泰斯的肩膀上。「明鏡說得對。你很有智慧，也許是我見到過的最有智慧的人，而且肯定是最有勇氣的。我尊崇你，泰索何夫‧柏伏特。」

　　傑拉德拔劍出鞘，向坎德人致敬，這是一位真正的騎士對另一位的敬禮。

　　一個光輝時刻。

　　「再會了，」泰索何夫說。「希望你的包包永遠不會空。」

　　他把手伸進包包裡，找到了時光旅行裝置。他望著它，欽佩地欣賞著它，用手指摩挲著發出耀眼光芒的寶石，這些寶石，在他的記憶中，還從來沒有這樣耀眼過。他愛憐地撫摸著它，隨後，他把目光轉向那顆紅色星星說。「我準備好了。」

　　「龍終於做出了決定。牠們已經準備好回克萊恩了。」奧蒂拉說。「牠們希望我們能一起回去。」她環顧著周圖說。「坎德人呢？你又把他給丟了？」

　　傑拉德擦了擦鼻子和眼睛，微笑著回想起所有那些他希望自己能丟下泰索何夫‧柏伏特的時光。

　　「他沒有走丟，」說著，傑拉德抓住了奧蒂拉的手。「再也不會了。」

　　就在這時，從黑暗裡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

　　「嘿，傑拉德，我差點忘了！在你回到索拉斯時，一定要記得修好我墳上的鎖。它壞了。」

２─２８　　冰火谷

　　食人魔沒有立即進攻。牠們設下了巧妙的埋伏。精靈被困在山谷裡，前進不得，後退不能，什麼地方也去不了。食人魔可以在牠們自己選定的時間發動突擊，而牠們選擇等待。

　　食人魔推測，精靈們現在正準備打一仗。勇氣在他們的血管裡激盪。敵人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以至於精靈們還沒有時間恐懼。但是，讓白天慢慢地徘徊，讓夜幕降臨。讓他們躺在自己的毯子裡睡不著覺，盯著四周明滅不定的磷火。讓他們去清點敵軍的數目，讓恐懼把那個數目愈加愈大，到了明天晨曦初露的時候，精靈就會頭皮發麻，雙手發抖。到那時，他們的勇氣就會被吐在地上了。

　　與此同時，精靈立即行動起來打退敵人的進攻。他們富有紀律、毫不慌亂地在松樹林和灌木叢中尋求掩蔽，或者躲在石頭後面。精靈弓箭手占領了較高的地勢，選好目標，仔細瞄準，只等一聲令下。每個弓箭手都有充足的箭枝，但這些很快就會耗盡，而且也沒有更多的了。他們必須做到每發必中，不過弓箭手們都明白，即使他們放完所有的箭，也無法在敵人的陣隊中打出一個缺口。

　　精靈們準備好了，但食人魔不肯進攻。薩馬清楚牠們的戰略，他下令精靈們暫時休整。他們試圖吃飯睡覺，但這種努力不是很成功。食人魔散發出的腐肉一般的臭氣污濁了精靈的食物，而點點火光又在合攏的眼皮底下不斷跳動。阿爾瀚娜走在他們中間，與他們交談，給他們說舊日的故事，想要驅除他們的恐懼，讓他們心情開朗一點。吉爾薩斯做了同樣的事，與他的族人交談，鼓舞他們的士氣，說著滿懷希望的言詞，那些話其實他自己也不相信，沒一個有理智的人會信。然而，它似乎使人們感到寬慰，而且，非常奇怪，連吉爾薩斯自己也一樣感到了慰藉。他無法理解這一點，因為他只能看見敵人的火把比天上的星星還多。他有點玩世不恭地想，大概是因為在最後一個人倒下去之前，希望總還是存在的。

　　那個吉爾薩斯最想安慰的人拒絕被他安慰。牝獅在把精靈跑者帶回營地後不久便消失了。她騎著馬走開了，不理會吉爾薩斯的呼喚。他在營地裡到處找她，但沒人看見過她，甚至她自己的人也一樣。在夜幕降臨後許久，他終於發現了她。她坐在一塊離主營很遠的大石頭上，凝視著夜幕。雖然吉爾薩斯知道她一定聽見了他的聲音，因為她能聽見大概二十步外的一隻麻雀飛入樹林，但她沒有轉過頭來看他。

　　她已經讓自己處在被某個食人魔軍偷襲的危險中了，但這一點無須告訴她。她要比他清楚得多。

　　「妳有多少斥候失蹤了？」他問。

　　「我的錯！」她苦澀地說。「我的失敗！我本來應該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這樣我們就不會陷入這場危險裡！」她朝四周的山峰做了個手勢。「看看。好幾千個！全是那些走起路來連大地都會抖、身上的臭氣聞上去跟牛屎一樣的食人魔，而我居然沒看見，沒聽見！看在老天份上，我大概是瞎了眼睛、聾了耳朵，連鼻子都被割掉了！」

　　過了一會兒，她生硬地補充道。「二十個失蹤了。全都是朋友，忠誠的至親好友。」

　　「沒人怪妳。」吉爾薩斯說。

　　「我怪我自己！」她的聲音哽咽了。

　　「薩馬說，有些食人魔在魔法上變得很強大。有股力量堵塞了我們的魔法，使它們倒過來對食人魔有利。牠們的行動得到了法術的掩護。沒法偵測到那個可不是妳的錯。」

　　牝獅轉過臉來，面對著他。她的頭髮亂蓬蓬的，沒有梳理過，散亂地垂蕩在她的臉龐上。一絲絲乾涸的淚水在她臉上留下點點斑痕。她的眼睛也顯得通紅。

　　「謝謝你試著來安慰我，親愛的，但我唯一的寬慰是知道我的錯誤將隨著我死去。」

　　他的心碎了，無話可說。他向她伸出手臂，她撲進了他懷中，狂野地親吻他。

　　「我愛你！」她悲傷欲絕地呢喃道。「真的愛你！」

　　「我也愛妳，」他說。「妳是我的生命，如果生命就在此刻終結的話，有妳陪伴，我也覺得很有褔氣了。」

　　他陪著她，兩人就在那個遠離營帳的地方坐了一整夜，等待那些永遠也不會回來的人。

　　食人魔在黎明前天空因為即將到來的清晨而顯得灰濛濛的時候發動了進攻。精靈們已經準備就緒。沒人能夠睡著。每個人都在心裡知道，他無法再活著看到中午來臨。

　　粗笨的食人魔開始突擊，牠們使滾石順著峭壁落下。這些石頭個個碩大無比，跟房子一樣，這裡就很明顯地能看到一位女神的魔法，因為，儘管食人魔身高馬大，平均高達九尺，而且異常結實，但即使是牠們當中最孔武有力的也不能將這些巨大的岩石從地上舉起來，更別提拋下山崖了。精靈們可以聽見食人魔法師在吟唱著魔法咒語，這也是一份塔克西絲神后賜予的禮物。

　　巨石歪歪扭扭地滾入山谷內，迫使那些藏在岩石叢中的精靈倉皇逃命，還使得弓箭手們為保住性命而上下跳躍躲開。那些被石塊砸中的垂死者的尖叫迴蕩在群山間，回答它們的是食人魔興奮的狂吼。

　　幾個憤怒或者驚慌失措的弓箭手開始浪費他們的箭，在敵人還沒有進入射程前就開始亂射。薩馬憤怒地責備他們，重申要他們等待他的命令。吉爾薩斯不是弓箭手。他握著劍，陰鬱地等待著敵軍衝鋒。他對這件武器也不是很精通，不過普蘭切特告訴他，說他正在進步，而他則希望自己能至少與幾個敵人同歸於盡，讓他父母的英靈能為他而自豪。

　　今天早上，吉爾薩斯對母親的感覺變得異常清晰。他感到她就在自己身邊，甚至有一次，他覺得自己聽見了她的聲音，感到她在觸摸自己。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真的回過頭去查看她是否站在他身邊。他看見的是牝獅在朝他微笑。他們會一同戰鬥，在這裡迎接最後一刻，並在死後共臥，正如他們在生前共臥一樣。

　　山頂上黑壓壓的一片盡是食人魔。牠們舉起長槍，使勁搖晃，想讓精靈們清楚地看見自己的命運，然後，食人魔們發出了一聲震撼群山的歡呼。

　　精靈們握緊武器，準備迎擊進攻。吉爾薩斯和牝獅站在指揮官的行列中，他們聚攏在阿爾瀚娜女王和奎靈那斯提以及西瓦那斯提雙方的旗幟下。

　　最後，我們終於團結起來了，然而只是在滅族之災已經臨頭的情況下。太遲了。吉爾薩斯迅速把這個苦澀的念頭拋出了他的腦海。往事難追。

　　食人魔們在掃清了牠們的道路後便開始以無可阻擋之勢衝下山來，牠們的數量眾多，連山壁都變黑了。吉爾薩斯意識到，整個食人魔國度一定是傾巢而出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牝獅的手。他會把愛放入他的靈魂中，讓愛承載著他的靈魂去到任何地方。

　　薩馬下令準備放箭。精靈弓箭手們搭箭，瞄準。薩馬舉起了手，但他並沒有揮下來。

　　「等等！」他嘴裡喊道，瞇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女王，那是什麼？我看到了什麼東西？」

　　阿爾瀚娜站在一座小土丘上，她從那裡能看見整個戰場，本來也將要在那裡指揮戰鬥。她很平靜，一如既往的美麗。甚至要比以往更美麗、凶猛而致命。她手搭在眼前，凝視東方，凝視著剛剛升上山頂的旭日。「山頂上的敵軍放慢了腳步，」她冷靜地說。在她的話音裡沒有感情色彩，沒有欣喜，也沒有沮喪。「有些已經開始掉頭往回跑。」

　　「什麼東西嚇到牠們了，」牝獅喊道。她抬眼望向天空，伸手指去。「那裡！埃利保佑！那裡！」

　　亮光在他們頭頂上閃耀，它絢麗得如同抓住了太陽，並把它的明亮光輝拉入山谷中，擊退了黑暗。起初，吉爾薩斯以為是什麼奇蹟把太陽帶到了精靈們身邊，但他馬上意識到那片亮光是太陽光反射在一條金龍的鱗甲上。

　　金龍對著擠滿了食人魔的山脊低低地俯衝下來。一看到壯美的巨龍，敵軍的行軍隊列頓時亂作一團。嚇瘋了的食人魔在山坡上四處奔突，驚慌失措地想要逃命。

　　龍朝山崖上噴出了一口烈焰龍息。在恐懼的糾葛下擁擠成一堆的食人魔成百地死去。牠們的哀嚎聲迴蕩在岩石間，那些慘叫如此可怕，以至於有些精靈要摀住耳朵把它們擋在外邊。

　　金龍在山間上下翻飛。較小的銀龍飛在後面，噴出殺戮的白霜，凍結了逃竄中的食人魔，凍結了牠們的血液，凍結了牠們的心臟和皮肉。凍得跟石頭一般生硬的屍體翻倒在地，順著山谷滾落下來。更多的金龍飛來加入進攻中，使得天空由於牠們鱗片的閃光而變得如同熊熊的烈焰。食人魔軍隊方才還興奮地朝落入陷阱的敵人衝去，而現在牠們已是全線潰退。巨龍們緊追不捨，把牠們逐一獵殺在藏匿之地。

　　食人魔派來了成千上萬的族人，本打算劈掉精靈全軍的腦袋，挖出它的心臟。牠們整合在食人魔巨人的旗幟下，訓練成一支富有紀律的戰鬥部隊，以狡詐的耐心尾隨著精靈行軍，等待他們走進這條山谷。

　　食人魔在那一天損失了大量軍隊，但牠們的國家並沒有如同某些精靈和人類後來宣稱的那樣被摧毀。食人魔熟悉地形，知道該到哪個洞穴裡躲藏起來，直到巨龍們離去。牠們隱藏在黑暗中，舔舐著傷口，一邊詛咒精靈，一邊發誓要報仇。食人魔現在已經與牛頭人國度結成了緊密同盟。由於被壓制在北方的島嶼上，牛頭人不斷增長的人口便源源不斷地去到海上，他們長久以來一直盯著安塞隆大陸，把它當作適合擴張的目標。儘管食人魔在這一天吃了敗仗，他們將依舊與食人魔緊密結盟。清算的那一天還沒到來。

　　那些衝進山谷內前去向精靈挑戰的食人魔個個都憤怒地發了狂，忘記了牠們的訓練，只想著殺戮。精靈們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這些敵人，很快戰鬥便結束了。食人魔把戰場命名為「冰火谷」，宣稱它受了詛咒。從此以後，再沒有一個食人魔會涉足此地。

　　戰場形勢逆轉得如此迅速，使得吉爾薩斯幾乎不能領悟他們已經安全了，幾乎無法適應死亡已經不再手持棍棒和長矛向他撲來的事實。精靈們現在開始歡呼，唱著喜悅的頌歌歡迎飛翔在他們頭頂的巨龍，太陽在龍鱗上反射出眩目的光芒。

　　兩條銀龍從龍群中飛了出來。牠們低低地盤旋著，尋找一塊可供降落的平坦之地。阿爾瀚娜和薩馬迎了上去，吉爾薩斯也一樣。他為阿爾瀚娜的舉止而嘆服。就在他為突然釋放的恐懼和突然回歸的生命和希望而渾身顫抖時，她依然對這個命運的轉折顯得冷靜而不動聲色，就像她在面臨必死的前景時表現的那樣。

　　銀龍降落到地上。其中一條優雅地滑翔而下，另一條則顯得與剛剛孵出來的幼龍一般笨拙。吉爾薩斯感到一絲疑惑，直到他看見第二頭龍已經失明了，牠的眼睛變了形，被摧毀了。

　　龍在牠的騎手，一個索蘭尼亞騎士的導引下盲目飛行。在她閃亮的頭盔下，露出了長長的黑色髮辮。她向女王致敬，但沒有跳下來。她依然坐在龍背上，持著劍，保持戒備，而其他龍則在獵殺和摧毀食人魔軍隊的殘部。第二頭龍的騎手揮了揮手。

　　「薩馬！」他喊道。

　　「是那個騎士，傑拉德！」薩馬驚呼道。震驚使得他也顧不上平日裡沉默寡言的矜持了。「我到哪裡都認得出他。」看到傑拉德向他們跑來，他又補充了一句。「陛下，他大概是您能見到的最醜的人了。」

　　「在我看來，他非常漂亮。」阿爾瀚娜說。

　　即使吉爾薩斯不能看見她臉上的淚水，那也能在她的話語裡聽見，而他也開始更加理解她了。她是一團冰山下的火焰。

　　一看到吉爾薩斯，傑拉德的臉色立即顯出了喜氣，他匆匆上前去與奎靈那斯提國王致意。吉爾薩斯朝他側了側頭。傑拉德會意地望向阿爾瀚娜。頓時，他就挪不動腳步了，只能站在那裡，神魂顛倒地盯著她看。她的美貌驚得他忘記了自己的舉止，他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傑拉德爵士，」她開口說道。「很高興見到你。」

　　只是到了這時，聽見了她的聲音後，他才記起了自己是在女王身邊。他單膝跪下，垂首致意。

　　「為您效勞，夫人。」

　　阿爾瀚娜伸出手去。「起來，請起來，傑拉德爵士。我才是那個該向你跪拜的人，因為你把我族人民從滅亡的危險中拯救了出來。」

　　「不，夫人，不是我。」傑拉德的臉紅了，就人類而言，現在他看起來已經醜到了極點。「是龍來救援你們的。我只是順便跟牠們過來並……」他似乎還要說什麼，但又改變了主意。

　　傑拉德轉向吉爾薩斯，深深地鞠了一躬。「陛下，看到您依然安康，我真是太高興了。」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柔和下來。「我為您受人尊崇的母親之死而感到深深的悲痛。」

　　「謝謝你，傑拉德爵士，」吉爾薩斯說著握住了騎士的手。「真奇怪，我發現我們的道路又相逢了。很奇怪，然而也很幸運。」

　　傑拉德笨拙地站在那裡，他那雙銳利的藍眼睛從一個精靈身上移到另一個身上，在搜索著什麼。

　　「傑拉德爵士，」阿爾瀚娜說。「你似乎還要說些什麼。請說吧，不必擔心。我們虧欠你很多。」

　　「不，你們沒有，陛下，」他說。他的言語和舉止都顯得笨拙而不自然，就像在精靈眼裡人類永遠會表現出的那樣，但他的聲音是真誠的。「我不要你們這麼想。這就是我不想說出口的原因，但──」說著，他把目光轉向太陽。「時間在流逝，而我們則原地不動。我有可怕的消息要通報，但我害怕說出來。」

　　「如果你是指牛頭人占領我們故土的事，那我們已經知道了。」阿爾瀚娜說。

　　傑拉德盯著她。他張開嘴，又把它閉上了。

　　「也許我能幫你說出來，」她說。「你希望我們履行薩馬許下的諾言，與你一起趕去進攻聖克仙。你害怕我們會覺得，因為你趕來救了我們，所以我們不得不那麼做。」

　　「塔斯佳爵士希望我向您保證，騎士團會理解您認為有必要回去為故土而戰的感受，夫人，」傑拉德說。「我只能說，我們的需求非常重要。聖克仙被死靈和活人雙方組成的軍隊把守著。我們擔心塔克西絲神后企圖同時統治凡界和不朽界域。如果發生了那種事情，如果祂成功了，那麼黑暗將把我們全部吞噬。夫人，如果要阻止祂，我們就需要您的幫助，以及您的那些勇敢的戰士們。龍會把你們運載到那裡，因為牠們也將加入戰鬥。」

　　「你有什麼消息嗎？我兒子西瓦諾謝是不是還活著？」阿爾瀚娜的臉色變得蒼白。

　　「我不知道，夫人，」傑拉德閃爍其詞地說。「我希望並相信是這樣，但我沒法知道。」

　　阿爾瀚娜點點頭，然後說出了一些出人意料的話。她轉向吉爾薩斯。「外甥，你知道我的答案一定會是什麼。我兒子是個囚犯。我會盡一切力量來解救他。」這時，她的面頰上閃過一抹隱隱約約的紅暈。「但是，身為你們人民的國王，你有權說出你的想法。」

　　吉爾薩斯本來也許會覺得滿意。他會覺得自己的觀點又一次被證明是對的。但他已經醒了一整個晚上，現在，他所能覺察到的東西只有滲入骨髓的困乏。

　　「傑拉德爵士，如果我們幫助騎士團攻占了聖克仙，那麼，我們能不能期望騎士團幫助我們奪回自己的故土？」

　　「陛下，這要取決於騎士評議會。」傑拉德不大舒服地回答道。然後，就像是感覺到這個回答實在差強人意一樣，他又很確定地補充了一句。「我不知道其他騎士會怎麼做，陛下，但我自願為您的理想效勞。」

　　「謝謝你，閣下。」吉爾薩斯說。他轉向阿爾瀚娜。「我一開始就反對這次行軍。我對此毫不隱瞞。我預見到的災難已然降臨。我們現在是流亡者了，沒有自己的國土。然而，正如這位豪俠的騎士所言，如果我們不遵守薩馬許下的助戰諾言，那麼塔克西絲神后就將獲勝。祂的頭一個舉動就會是徹底摧毀我們，消滅我們的種族。我們一定要前往聖克仙。」

　　「你已經得到了我們的答覆，傑拉德爵士。」阿爾瀚娜宣佈。「我們奎靈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一致宣佈，我們將與安塞隆上其他自由人民一起去與黑暗之后和祂的軍隊戰鬥，並摧毀他們。」

　　傑拉德說了幾句得體的話。他顯然感到如釋重負，於是現在便急於要啟程離去。巨龍在他們頭頂上盤旋，巨翼的陰影優雅地劃過地面。精靈們用高興的呼喊、眼淚和祝福向巨龍致意，龍則點點牠們驕傲的頭顱作為回禮。

　　銀龍和金龍開始降落在山谷內，每次下來一到兩頭。精靈戰士騎到龍背上，盡可能地在每頭龍身上多擠一些人。在修瑪的時代，牠們就是這樣去戰鬥的；在長槍之戰中，牠們也是這樣去戰鬥的。空氣中洋溢著歷史的滋味。精靈又開始歌唱，歌唱光榮，歌唱勝利。

　　阿爾瀚娜第一個走上去，騎在一頭金龍背上。她舉起劍，高呼了一句精靈戰號。薩馬也舉起他的劍加入進來。金龍承載著西瓦那斯提女王飛入空中，越過群山飛向西方，飛向聖克仙。盲眼銀龍在牠的人類騎士的引導下也離去了。

　　吉爾薩斯自願留在最後，以確保死者都能得到合適的禮儀，以及他們的屍體都被龍火焚化，因為沒有時間去埋葬他們，也沒有辦法讓他們回到自己的故鄉。他的妻子與他留在一起。

　　「騎士們不會來幫我們，對不對？」當最後一條巨龍準備馱載他們離開時，牝獅忽然唐突地問道。

　　「騎士們不會來，」吉爾薩斯說。「我們會為他們而死，而他們會為我們唱讚歌，但當戰鬥打贏之後，他們便會回家去。他們不會來為我們而死。」

　　他和牝獅，還有最後的幾個奎靈那斯提戰士，一起升上了天空。精靈們的歌聲嘹亮而歡快，將音樂填滿了山谷。

　　隨後，剩下的全部東西便只有回聲。

　　隨後，那些回聲也消失了，只剩下寂靜和黑煙。

２─２９　　杜佳斯特神殿

　　自從米娜凱旋聖克仙之後，加爾達就再也沒見到過她。他的心與他的身體一樣傷痛不已，於是他便用受傷作為藉口，留在他的帳篷裡，拒絕會見任何人，也不與誰說話。他很吃驚自己依然活著，因為塔克西絲有充足的理由憎恨他，而祂對那些圖謀造反的人可從來不心軟。他推測，多虧了米娜，自己才沒有化為一團躺在瑪烈屍骸旁邊的焦炭。

　　加爾達沒有留下來聽塔克西絲與米娜之間的對話。他的怒火足以讓他赤手空拳地將大山一塊一塊石頭地推倒，因此他害怕自己的狂怒會傷害米娜，而不是幫助她，所以他悄悄走開了，一個人去發洩他的怒氣。只是在聽見米娜召喚他後，他才回到山洞中。

　　他發現她安然無恙，完好如初。這並沒有讓他吃驚。他也沒想過會有別的結果。由於剛才他把怒氣都發洩到石頭上了，所以他的手掌上滿是瘀腫、鮮血淋漓。現在他小心呵護著自己的手，默默地打量著她，等待她開口。

　　她的琥珀色眼睛顯得冰冷而嚴酷。他仍舊能看見自己凝固在它們裡面，一個小小的、被禁錮的人影。

　　「你差點把我害死。」她指控般地說。

　　「是的，」他堅定地回答道。「妳與其當個奴隸而苟活，還不如帶著剛剛獲得的榮譽死去。」

　　「加爾達，祂是我們的神。如果你為我效勞，那你就在為祂效勞。」

　　「米娜，我為妳效勞。」加爾達說。於是這場對話便到此為止。

　　米娜也許會把他趕走，也許會殺了他。但她沒有那麼做。相反地，她踏上了走下末日之王的漫漫長路。他跟隨她而去。一路上，她只對他說了一次話，那是提出要醫治他的傷口。他回絕了。他們默默地走回聖克仙，此後也沒有再交談過。

　　米娜的回歸帶來了鬧哄哄的喜悅。本來，有些人確信她已經死了，還有些人則堅信她還活著，而人們心中的急切和恐懼變得如此厲害，以至於這兩派人居然動了拳腳。米娜的騎士們也彼此爭辯不休，她的指揮官們則陷入了爭吵和內訌中。謠言在大街上滿天飛。謊言變成真相，而真相又淪為謊言。米娜回來發現，整座城市已經陷入了無法無天的混亂中。而她的名字則是恢復秩序的唯一法寶。

　　「米娜！」當她出現時，城門內外響起了狂喜的呼喊。「米娜！」

　　這個名字就像歡快的婚禮鐘聲一樣，狂野地迴蕩在城市的各個地方，她差點被那些看到她還活著，便狂喊謝天謝地的人擠倒在地、踩成肉餅。加爾達無言地把她摟進自己的臂彎裡，並讓她騎在他的肩膀上，以便所有人都能看見她。若非如此，她很可能被他們的熱愛弄死。

　　加爾達本來可以指出他們歡呼的對象是米娜，他們追隨的是米娜，他們服從的也是米娜。然而，他一言不發，而她也沒有開口。加爾達已經聽說了圖騰的毀滅，他聽說有條銀龍攻擊了圖騰，而米娜英勇的士兵又反過來攻擊了牠，把牠打瞎了。他還聽說了那個與銀龍一夥的索蘭尼亞女祭司的奸詐行為和背信棄義，以及她和龍如何一起遠走高飛的事情。

　　加爾達躺在他的吊床上，護理著傷口，回想起他第一次看見那個瘸腿乞丐時的情景。後來，那人被證明是條藍龍。與他在一起的是個長著銀髮的盲人。加爾達琢磨著這件事，感到很納悶。

　　他去查看過圖騰的殘骸。那堆曾經是幾百顆巨龍骷髏的灰燼依然留在那裡，沒人去動它，沒人去打擾它。米娜不肯走到它旁邊。她沒有再回到聖壇大廳，也沒有回到神殿裡的房間中，而是把她的東西全都搬到了一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

　　在聖壇大廳裡，蠟燭全都融化成了一個被紛亂的灰燼染得髒兮兮的大蠟池。板凳全被推倒了，有些還被火熏得焦黑。到處充斥著焰火和魔法的氣味。地板上蓋滿了尖得足以刺穿鞋底的琥珀碎片。沒人敢走進神殿，因為有流言說，那個身軀曾被禁錮在琥珀棺材中的女人還留在那裡。如今她的棺材已經化為一堆灰燼，因此神殿裡便縈繞著她的鬼魂。

　　「至少我們當中的一個成功地逃脫了。」加爾達對灰燼說，於是他給了它一個士兵的敬禮。

　　其中一個法師的屍體也不見了。沒人告訴加爾達，帕林‧馬哲理究竟出了什麼事。有人聲稱一個全身裹著黑袍的人影把它抱走了，還有人發誓看見法師達拉馬赤手空拳地把它撕成了碎片。遵照米娜的命令，開始了一場對帕林的搜索，但那具屍體實在沒法找到，最後米娜下令搜索終止。

　　法師達拉馬的屍體依舊留在荒廢的神殿內，瞪著眼前的黑暗，顯然是被人遺忘了。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還有另外一樁消息。獄卒被迫承認，在瑪烈發動進攻引起的混亂中，精靈國王西瓦諾謝逃離了他的監牢，而且還沒有被重新抓回來。精靈被認為依然在城裡，因為他們為此已經專門在進城的地方設立了崗哨，但沒人看見他。

　　「他在聖克仙城裡，」米娜說。「你們可以確信這一點。」

　　「我會找到他的，」獄卒發誓說。「等我找到他，米娜，我會直接把他帶到妳面前。」

　　「我太忙了，沒工夫搭理他，」米娜尖銳地說。「如果你找到他，就把他殺了吧！他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秩序得到了恢復。精靈還沒被找到，也沒人肯費力氣去找他。現在流言已經傳開，說米娜派人把早已傾圮的杜佳斯特神殿修繕一新，還說，在一個月之內，她要在神殿裡主持一項宏大的儀典，至於那個儀典究竟有什麼奧妙，暫時還不得而知。反正那將是克萊恩歷史上最偉大的時刻，一個將被長久慶祝和銘記的時刻。很快，聖克仙城裡的每個人都在議論，說米娜將獲得封神的獎賞。

　　在加爾達剛聽說這件事的那天，他深深地為之嘆息了。也就在那一天，米娜過來看他。

　　「加爾達，」她在他的帳幕外呼喚道。「我能進來嗎？」

　　他咕噥了一聲，表示聽見了，於是她走了進來。

　　米娜瘦了。加爾達不在她身邊，就沒人再勸她吃東西。顯然也沒人敦促她睡覺，因為她看起來滿臉憔悴，疲憊不堪。她的眼睛眨得過於頻繁，手指漫無目的地拉扯著皮甲上的帶釦。除了臉頰上有一團發燒般的潮紅色斑塊外，她的皮膚顯得很蒼白，而她的一頭紅髮也要比他記憶中的任何時刻都來得長，那些頭髮病懨懨地掛在她的耳邊，或者垂在她的前額上。他沒有站起來與她打招呼，而是繼續坐在床上。

　　「他們說，你身體不適，所以就留在營房裡了。」說著，米娜仔細地打量著他。

　　「我感覺好點了。」他不肯直視她的琥珀色眼睛。

　　「你能回到崗位上去嗎？」

　　「如果妳希望我這麼做的話。」他特意強調了那個「妳」字。

　　「我希望如此。」米娜開始在帳篷裡踱步，而他則驚訝地看到她顯得煩躁不安，心事重重。「你已經聽說了那些到處傳播的流言。說我要成為一個神。」

　　「我聽說了。讓我猜猜，黑暗陛下不高興了。」

　　「當祂勝利地進入這個世界後，加爾達，就不會再有諸如人們應該敬拜誰的疑問。只不過……」米娜停了下來，無力做出解釋，或者是憎恨承認所要做出的解釋。

　　「不該怪妳，米娜，」加爾達說。他心腸軟了下來，覺得她很可憐。「妳在這裡，在這個世界上。人們能看見妳、聽見妳、觸摸妳。妳還施行過奇蹟。」

　　「總是以祂的名義。」米娜堅持道。

　　「然而當他們呼喚妳的名字時，妳從來沒有制止過他們，」加爾達評論道。「妳從來沒有要他們呼喊唯一真神的名字。他們總是喊『米娜，米娜。』」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幽幽地說。「加爾達，我不去制止他們，是因為我以此為樂。我無法不那樣。我能聽見他們聲音裡的眷愛。我能看見他們目光裡的眷愛。他們的眷愛使我覺得，我能做到任何事情，我能施展奇蹟……」

　　她的聲音消失了。她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麼。

　　我能施展奇蹟。

　　「我懂了，」米娜輕聲說道。「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我要受到懲罰了。我真吃驚，唯一真神還能寬恕我。不過，我會向祂贖罪的。」

　　祂拋棄了妳，米娜！加爾達想大聲對她吼道。如果妳死了，祂會再找個其他什麼人替祂賣命。但妳沒死，所以祂才帶著什麼「考驗」和「懲罰」之類的謊言跑回來。

　　這些話灼燒在他的舌頭上，然而他依舊把嘴閉得緊緊的，因為一旦他把它們說出口，米娜將會勃然大怒。她會與他反目成仇，可能永遠不再搭理他，而他，現在卻是她擁有的唯一朋友，是唯一能看清她面臨著何種命運的人。他嚥下了這些話，儘管它們差點把他憋死。

　　「我聽說妳重新修復了杜佳斯特舊神殿，這是怎麼回事？」加爾達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

　　米娜的臉色頓時雲開霧散。她的琥珀色眼睛裡又閃耀起一絲以前的神采。「加爾達，那就是儀典將要舉辦的地方。唯一真神就要在那裡彰顯祂的力量。儀典將在競技場上舉行，加爾達，它會十分壯觀！每個人都要在那裡敬拜唯一真神，其中也包括祂的敵人。」

　　加爾達方才強自嚥下去的話現在正害得他的肚子隱隱作痛。他又感到一陣噁心，於是他繼續坐在床上，一言不發。他無法望著她，無法迎向她的目光，無法忍受看見他自己，看到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東西，被禁錮在琥珀之中。米娜走到他身邊，撫摸著他的手。他還是背過臉去，不肯看她。

　　「加爾達，我知道我傷害了你。我知道你的憤怒其實是擔心，為我擔心。」說到這裡，她的手指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你是唯一真正在乎我的人，加爾達。在乎我，在乎米娜。其他人只在乎我能為他們做點什麼。他們就跟孩子一樣依賴我，而我必須帶領他們，指引他們，就像對待孩子一樣。」

　　「我無法依靠他們，但我能依靠你，加爾達。你與我一起飛入必死的境地裡，而你一點也不害怕。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力量和勇氣。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不要再生祂的氣了。」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米娜從暴風雨中走出來的那個夜晚，彷彿又看到驚雷為她開道、烈火為她洗禮的那一幕。他記起了當她觸摸他的手時，他所體會到的那份快感。就是這隻手，這個蒙她所賜的禮物。他有那麼多關於她的回憶，它們彼此絲絲相扣，化成一條金色的鎖鍊，再也無法分開。他抬起頭望著她，看見了一個女孩，小小的、嬌嫩的女孩，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為她感到無比擔憂。

　　他是如此擔憂，以至於甚至可以為她撒謊。

　　「我很抱歉，米娜，」他聲音粗啞地說。「我本來還生──」

　　他停了下來。原本他要說「塔克西絲」，但他憎恨說出祂的名字。於是他換了種說法。「我本來還生唯一真神的氣。米娜，現在我懂了。接受我的道歉吧！」

　　她微笑著鬆開了他的手。「謝謝你，加爾達。你一定要跟我去看看神殿。為了使儀典能準備就緒，還需要做許多事情，但我已經點亮了聖壇，並且──」

　　忽然，響起了一陣號角聲。接著，隆隆鼓聲捲走了她剩下的話語。

　　「這是怎麼回事？」米娜走到帳幕邊，惱火地朝外張望。「他們以為自己在做什麼？」

　　「這是要大家拿起武器，米娜。」說著，加爾達警覺起來。他匆匆抓起自己的佩劍。「我們一定是遭到進攻了。」

　　「不可能，」她回應道。「唯一真神能看見一切、聽見一切、知曉一切。我應該會得到警告……」

　　「別管那麼多了，」加爾達光火地告訴她。「這是緊急動員。」

　　「我沒時間管這樁事，」她煩躁地說。「神殿裡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

　　鼓聲更加響亮，一陣緊似一陣。

　　「我猜我得去處理一下。」說罷，她匆匆地大步走出帳篷，臉上的惱怒顯而易見。

　　加爾達掛上他的劍，抓起那件帶著襯墊、被他拿來充當甲胄的皮背心，匆忙趕去追她，他一邊跑一邊還在固定帶釦。

　　外邊已經陷入一片混亂。有些人傻乎乎地盯著城牆的方向看，就好像他們光是看一眼就能把騷亂的源頭猜出來一樣。還有一些人大聲叫喊著，指望那些跟他們一樣摸不著頭腦的人提供答案。比較清醒的人則跑去營房裡取來了兵器，心想應該先武裝自己，然後再去弄清究竟要與誰作戰。

　　街上擠滿了驚慌失措的人，加爾達從他們當中分開一條道來。他大聲吼著要人們讓開，而他強壯的手臂則將那些不肯聽從命令的人抓起來，扔到一邊。米娜緊緊地跟在他後面，當人們看見她時，他們便歡呼起來，高喊她的名字。

　　「米娜！米娜！」

　　加爾達回頭瞟了一眼，發現她仍舊被這個插曲弄得心煩意亂，還在認為這是無事自擾。他們來到西城門邊。正當城們轟然關閉時，加爾達瞥見他們的一個斥候，也就是一條藍龍，已經降落在城牆外邊。龍騎士正在與把守城門的軍官交談。

　　「出了什麼事？怎麼了？」米娜分開人群，走到軍官面前質問他。「你為何要發出警報？誰下的命令？」

　　軍官和龍騎士全都轉過身子，面對米娜。兩人立即同時開口說話。那些擁擠在她身邊的騎士和士兵也想讓自己的聲音被她聽見，這就使場面更加混亂不堪。

　　「一支索蘭尼亞騎士率領的軍隊正在開往聖克仙，米娜，」龍騎士喘著大氣說。「陪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一支打著奎靈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兩家旗號的精靈軍隊。」

　　米娜向把守城門的騎士投去了一道惱怒的目光。「你發出警報，搞得人人驚慌失措，就是為了這個？你被解除職務了。加爾達，派人抽他一頓鞭子。」說完，米娜又把臉轉回到龍騎士這一邊。她的嘴唇翹了起來。「這支軍隊離得有多遠？還有幾個星期的路程？」

　　「米娜，」龍騎士含糊地說。「他們不是在行軍。他們駕龍而來。金龍和銀龍、好幾百條──」

　　「金龍！」聞聽此言，有個人忍不住失聲驚呼。還沒等加爾達阻止他，這個蠢貨就一溜煙地跑掉了，一邊跑還一邊驚慌失措地大聲叫喊著這個消息。幾分鐘之內，它就將傳遍全城。

　　米娜瞪著龍騎士，她臉上已經沒了血色，看起來似乎全身的血液都乾涸了。她顯得比原先垂死的時候更加沒有活氣。加爾達害怕她可能癱倒在地，便伸出手去攙扶她，結果被她一把推開。

　　「不可能，」她從死灰色的嘴唇間擠出了這幾個字。「金龍和銀龍都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再也不會回來了。」

　　「很抱歉，米娜，我必須否認妳的說法，」龍騎士猶豫地說。「但我親眼看見了牠們。我們──」說著，他朝城牆外做了個手勢，他的藍龍正站在那裡。牠的身體不斷起伏，腦袋和翅膀由於疲憊而低垂著。「我們措手不及，差點被殺了，後來勉強才活著飛到這裡。」

　　米娜的騎士緊張地圍到她身邊。

　　「米娜，妳有何命令？」

　　「妳下令我們做什麼，米娜？」

　　她的蒼白嘴唇撇了撇，然而她只是在對自己說話。「我得現在就行動。儀典不能等待。」

　　「龍離這裡還有多遠？」加爾達問騎士。

　　那人恐懼地朝天空瞟了一眼。「牠們就在我身後緊追不捨。我真吃驚，你還不能看見牠們──」

　　「米娜，」加爾達說。「快傳令下去。召喚紅龍和藍龍。瑪烈從前的奴僕有許多還留在附近。去把牠們召來戰鬥！」

　　「牠們不會來。」龍騎士說。

　　米娜把目光移到他身上。「為什麼不？」

　　他翹起大拇指，朝身後他自己的藍龍揮了一下。「牠們不會與自己的同類戰鬥。也許到了以後，舊日裡的仇隙會重新回來，但不是現在。我們只能靠自己。」

　　「我們要做什麼，米娜？」她的騎士們追問道。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刺耳，充滿了恐懼。「妳的命令是什麼？」

　　米娜沒有回答。她默默地站在那裡，顯得心不在焉。她沒有在聽他們說話。她在聽另一個聲音。

　　加爾達很清楚這個聲音是何許人也，而他決心，這一次要讓她聽他的話。加爾達抓住她的手臂，使勁地搖了搖。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米娜。我們不能那麼做，」加爾達說。「我們無法擋住這次攻擊！光是龍威就足以讓我們的大多數部隊士氣喪盡，讓他們沒法作戰。城牆也好，點了火的護城壕也罷，這些在龍面前都不堪一擊。」

　　「我們有死靈軍隊──」

　　「啐！」加爾達嗤之以鼻。「金龍才不怕那些死人和死地精的鬼魂，或者其他什麼被唯一真神禁錮住靈魂的可憐蟲。至於索蘭尼亞人，他們已經與死靈交過手了，這次他們會做好抵禦恐懼的準備。」

　　「加爾達，那你有什麼建議？」米娜冷冷地問。「既然你這麼確信我們贏不了。」

　　「我建議，我們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加爾達直率地說，她的騎士們也響亮地附和他的意見。「如果我們現在就離開，那我們可以撤出城市，躲到山裡去。這地方佈滿了蜂窩一樣的隧道。末日之王以前保護過我們，這次還會保護我們。我們可以退回捷列克或奈拉卡。」

　　「撤退？」米娜瞪著他，試圖要把自己的手臂從他手裡掙脫出來。「光是這些話就足以把你當成一個叛徒！」

　　他帶著近乎固執的決心緊緊地抓住她，不肯鬆手。「讓索蘭尼亞人把聖克仙拿去吧，米娜。我們從他們手裡奪來過一次。我們還能再奪第二次。我們還占據著索蘭尼亞。索蘭薩斯在我們手裡，帕蘭薩斯也一樣。」

　　「不，我們沒有，」說著，米娜拚命要掙脫他。「我已經下令我們的大部份軍隊開到這裡，來聖克仙目睹唯一真神的榮光。」

　　加爾達張開嘴巴，又狠狠地閉上了。

　　「我沒想到會有龍！」米娜朝他吼道。

　　他看見自己的身影在她的眼睛裡變得愈來愈渺小。他鬆開了手。

　　「我們不會撤退。」她聲言。

　　「米娜──」

　　「你們每個人，聽我說，」她用一道目光把他們聚攏在身邊，在她的琥珀色眼睛裡，他們全都是渺小的人影。「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守住這座城。當儀典完成、唯一真神進入這個世界後，克萊恩上將不再有可以阻擋祂的力量。祂會把他們全部摧毀。」

　　軍官們盯著她，沒有挪動腳步。有些人畏懼地向後退去，不時地瞟向天空。加爾達感到一股恐懼糾纏在他的身體內，這是龍威，現在還很遠，但卻在快速逼近。

　　「你們還在等什麼？」米娜質問道。「回你們的崗位上去。」

　　沒有人動彈，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說起她的名字。

　　「你們已經收到命令了！」米娜吼道。她的聲音顯得很粗啞。「加爾達，跟我來。」

　　她轉身要離去，可她的騎士們依舊一動也不動。他們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她的去路。她沒有攜帶武器，因為她從來沒想到過要這麼做。

　　「加爾達，」米娜說。「殺掉任何想阻擋我的人。」

　　加爾達把手按在劍柄上。

　　騎士們一個個退到旁邊，讓出一條路來。

　　米娜走在他們中間，面如死灰。

　　「妳要去哪裡？」加爾達追在她身後問。

　　「去神殿裡。我們還有很多事，卻只有一點點時間去做。」

　　「米娜，」他輕聲而急切地湊在她耳邊說。「妳不能把他們留下來單獨面對這個。出於對妳的愛，他們甚至會找到去與金龍決一死戰的勇氣。要是妳不在這裡──」

　　米娜停下了腳步。

　　「他們不是出於對我的愛才去戰鬥！」她的聲音顫抖了。「他們是為唯一真神而戰！」她騰地轉過身，面對著騎士們。「聽我說。你們打這場仗是為了唯一真神。以唯一真神的名義，你們必須守住這座城。任何臨陣脫逃的人都將嚐到唯一真神的威力！」

　　她的騎士低著頭走開了。他們沒有如同以往那樣昂首闊步地走回自己的崗位，而是悶悶不樂地溜走了。

　　「他們怎麼了？」米娜問。她的聲音聽起來既沮喪又迷惑不解。

　　「米娜，他們曾經出於發自內心的愛而追隨妳。現在他們服從妳，就像挨了鞭子的狗服從命令一樣，完全是出於對抽打的恐懼。」加爾達說。「這就是妳想要的東西嗎？」

　　米娜抿緊嘴唇，似乎開始動搖。加爾達希望，也許她會拒絕再聽那個聲音。也許她會去做那些她明知是高貴或正確的事。她會繼續忠於她的部下，就像他們事到如今仍舊忠於她一樣。

　　米娜板起了臉。那對琥珀色眼睛變得異常冷酷。「讓那些劣狗們滾吧！我不需要他們。我有唯一真神。我要去神殿裡準備儀典了。你會來嗎？」她嚴厲地問加爾達。「或者你也要跟他們一起逃走？」

　　他望著那對琥珀色眼睛，再也無法從其中看到自己。他沒法再看見任何人。她的眼睛裡空空如也。

　　她沒有等待他的回答便大步走開了，也沒有回頭看他是否追了上來。她已經不在乎了，什麼都不在乎了。

　　加爾達猶豫起來。他回頭望向西城門，看到騎士們一群一群地聚集在那裡，低聲地交談著什麼。他們會不會在討論該採用何種戰略？他對此感到十分懷疑。當消息傳開，說好幾百條金龍和銀龍正在向聖克仙撲來時，街上立即響起一片喧囂和尖叫。沒有人出來設法平息恐怖。現在，每個人心裡都只剩下他自己，而他心裡又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很快就會有一場暴亂，男男女女都將淪為野獸，他們將動用爪子和牙齒來拯救自己的那副皮囊。在他們悲慘的驚慌失措中，也許等不到敵軍趕來，他們就會自相殘殺得乾乾淨淨。

　　如果我留在這裡，留在城牆上，大概我能集結起幾個人來。大概我可以找到一些能抵擋住恐懼並願意與我並肩作戰的人。我會死得其所。我會帶著榮譽而死。

　　他望著米娜的身影漸行漸遠。她孤身一人，只有那個陰影般的、五顆頭的形體籠罩著她，包裹著她，將她與所有那些曾經愛過她、敬仰過她、在乎過她的人徹底隔絕。

　　「祢這個大婊子！」加爾達嘟囔著說。「祢別想這麼輕易就擺脫我。」

　　說罷，他握緊佩劍，匆匆去追趕米娜。

　　米娜方才告訴加爾達說，只有他一個人才真正在乎過她。這回她說錯了。還有一個人在乎，深深地在乎。西瓦諾謝緊緊跟在她身後，在大街上驚恐萬狀、四處亂跑的人群中推開一條路，拚命要把她留在自己的視線裡。

　　他留在聖克仙城裡就是為了打聽一些關於米娜的消息。當西瓦諾謝聽見她還活著時，他感到衷心的喜悅，而與此同時，她的回歸實際上卻讓他又一次陷入了危險中。人們突然記起曾經看見過一個精靈走在聖克仙城裡。

　　他被迫躲藏起來。一個熱心的坎德人把西瓦諾謝領進了遍佈聖克仙地下的隧道系統中。精靈族憎恨地下生活，西瓦諾謝大概也只能在那裡躲藏一小段時間，然後他就會憋得無法忍受，不得不到地面上透口氣。為了活命，他只好去偷竊食物。他還偷了一件帶有兜帽的斗篷，用一塊面巾遮住自己的臉，藏匿起他的精靈相貌。

　　他潛伏在圖騰的遺蹟附近，想找個機會去跟米娜搭話，但他一直沒有看見她在那裡露過臉。他害怕起來，不知道她究竟是離城而去了還是病倒了。後來，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下，他偷聽到了一小段流言，說她已經搬出了心之神殿，搬到另一座神殿裡去了。那是座落在聖克仙郊外、已然荒廢的杜佳斯特神殿。

　　建造這座神殿的人是一群發了狂的邪教徒，目的是為了尊崇他們夢見的某個偽神。這座神殿因為裡面的一座競技場而臭名昭著。據說，神殿裡曾舉行過人祭，犧牲者們被帶到那裡弄死，以供下邊一群歡呼吶喊的觀眾取樂。在長槍之戰中，艾瑞阿卡斯爵士也看上了這座神殿，用它來充當折磨和羞辱俘虜的地牢。

　　這座神殿有一個邪惡的名聲，因此在不久前霍甘‧拜特統治的日子裡，曾經有議論說要把它夷為平地。地震使神殿牆上裂開了一道道大縫，把這座建築的結構削弱到沒人再敢靠近的地步。於是，聖克仙人決定讓末日之王來完成摧毀它的工作。

　　隨後便傳來消息，說米娜準備重修這座神殿，把它變為一個敬拜唯一真神的場所。

　　杜佳斯特神殿座落在環繞聖克仙的岩漿壕溝的另一邊。如果不藉助於橫跨壕溝的橋樑，人們就無法從陸地一側進入神殿。因此，西瓦諾謝推斷，米娜將不得不通過某一條隧道進入神殿中。他在隧道裡到處奔走，不只一次的迷路，最後他終於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一條越過南城牆的隧道。

　　西瓦諾謝正在計劃探索這段隧道，這時，警報響了。他看到龍騎士飛過頭頂，降落在西城門外邊。西瓦諾謝推測米娜將會去掌控局勢，於是他便隱藏在急於見米娜一面的人群裡。他壯著膽子，盡可能地湊過去，抱著一線希望想看看她，哪怕只瞥一眼也好。

　　然後他便看到她在騎士們的簇擁下與龍騎士交談。突然，有個人從那裡衝出來，竄入圍觀的人群中，嘴巴裡大喊著金龍和銀龍正在逼近之類的話，還說龍身上騎著索蘭尼亞騎士。人們叫罵著、詛咒著，開始你推我擠。西瓦諾謝擠在他們中間，差點被人撞倒在地。儘管如此，他的目光卻一刻也沒離開過她身上。

　　龍和騎士的消息對西瓦諾謝來說算不了什麼。他只是在考慮它會給米娜帶來何種影響。他確信她會率軍迎戰，這下子，他便擔心自己將沒有機會與她交談。結果，他無比吃驚地看到她居然轉身走開了，扔下了她的軍隊。

　　他們的損失正是他的運氣。

　　她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我要去神殿裡準備儀典了。」

　　終於，他也許能找到什麼途徑與她說話了。

　　西瓦諾謝走進了他發現的隧道裡，希望他的計算準確無誤，希望它能從地下越過杜佳斯特神殿外的火焰壕溝。當他發現隧道頂部已經部份坍塌時，這份希望幾乎都要破滅了。不過，他設法繞過了大塊大塊的岩石和泥土，繼續向前走去，最後終於找到了一條通往地面的梯子。

　　他迅速向上爬去，不過他還有足夠的理智在臨近頂部時放慢下來。一扇木頭暗門掩護著隧道入口不被上面的人發覺。當他伸手去推門時，他的手穿透了已經腐朽不堪的木頭。頓時，一陣瀑布般的灰土和碎木片傾瀉下來，砸了他一身。他小心翼翼地從暗門上的孔洞往外張望。明亮的日光晃得他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他眨著眼睛，等待它們適應這片亮光。

　　杜佳斯特神殿就在不遠處。

　　要想走到神殿裡，他就得先穿過一片開闊地。那時，人們從聖克仙城牆上就能看見他。西瓦諾謝懷疑根本不會有人對他多加關注，因為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天上看。

　　西瓦諾謝慢慢地鑽出洞口，跑過那片開闊地，然後躲藏到神殿外牆投下的一片陰影中。那座神殿的外牆是由大塊黑色花崗石堆砌而成，形成一個正方形。兩座塔樓把守著神殿前的入口。他沿著外牆環繞那座建築行走，想找到什麼進去的途徑。他來到其中一座塔樓前，在這裡，他發現了兩扇門，牆的兩端各有一扇。

　　用來充當大門的是被鉸鍊固定的沉重鐵板。雖然它們上面鏽跡斑斑，但這些鐵門依然站在原來的位置上，並且可能在神殿的其他部份倒在它們周圍後仍舊巋然不動。他沒法從這些門裡進去，但他可以從一段已經坍塌的外牆那裡進去。爬牆很費事，但他身手敏捷。他確信自己可以做到。

　　他開始走向那段牆，這時，他忽然停住了，僵在陰影中。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什麼東西在移動。

　　另外有一個人也來到了杜佳斯特神殿前。那人站在門前，盯著它看。由於他站在那片空地裡，所以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到他身上。西瓦諾謝一定是瞎了眼睛才沒看見來人，然而，他卻可以發誓，當他轉過牆角時，那裡絕沒有一個人。

　　從那個人的外表來看，他不是個戰士。他個頭長得挺高，要超過常人。他沒攜帶刀劍，也沒在肩上斜掛著弓箭。他穿著一身棕色的羊毛褲子，一件棕綠色的短上衣，還有高統皮靴。一條棕色的頭巾遮住了他的腦袋和肩膀。西瓦諾謝沒法看見那個人的面孔。

　　西瓦諾謝大為光火。這個蠢貨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從他的樣子上看，他顯然沒什麼正經事，只是傻乎乎地盯著神殿，就跟一個假日裡的坎德人似的。他沒有武器，算不上一個威脅，然而西瓦諾謝卻不願意讓這個人看見他。西瓦諾謝決心要與米娜談談，而他沒有辦法知道這人到底是不是警衛。也許這個陌生人也在等著跟她說話。他看起來就像在等待什麼。

　　西瓦諾謝希望這個人盡早滾蛋。時間正在流逝。他得進去，得跟米娜說話。然而，那人還是一動也不動。

　　最後，西瓦諾謝終於決定，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是個迅捷的跑者。如果這個陌生人決定追趕的話，西瓦諾謝能將他甩開，在他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就消失在神殿裡。西瓦諾謝吸了一口氣，準備向前跑去。

　　就在此時，那個人把頭轉了過來。他掀開頭巾，直視著西瓦諾謝。

　　那人是個精靈。

　　西瓦諾謝瞪著他，像被釘在原地一樣無法動彈。在那個令人渾身僵硬的瞬間裡，他以為薩馬終於追蹤到他了，但他立即意識到，對方不是薩馬。

　　乍一看，那個精靈顯得很年輕，就跟西瓦諾謝自己一樣年輕。他的身體擁有年輕人的力量和敏捷輕快的優雅。然而第二眼就使西瓦諾謝重新考慮他的想法了。時光似乎無法在這個精靈的臉上留下自己的印跡，然而他的表情卻帶著一份與年輕人的滿懷希望、興高采烈和愉快的期盼毫不相關的莊重。那雙眼睛與年輕人的眼睛一樣明亮，但它們的光彩裡卻滲入了悲傷，蒙上了一層陰雲。西瓦諾謝有種奇怪的感覺，對方認識他，然而他卻根本不記得這個奇怪的精靈究竟是何許人也。

　　精靈望著西瓦諾謝，然後他扭過頭去，把目光移回到神殿上。

　　西瓦諾謝趁著精靈變換注意力的空隙飛快地竄向那段神殿牆。他迅速爬了上去，同時用一隻眼睛盯著那個奇怪的精靈，而那人還是一動也不動。西瓦諾謝翻過了神殿的牆。他從斷壁殘垣間往回瞟了一眼，發現精靈依然站在那裡等待著。

　　西瓦諾謝把這個陌生人拋到腦後，走進荒廢的神殿中，開始尋找米娜。

２─３０　　為了對米娜的愛

　　米娜奮力擠過聖克仙擁擠的街道，然而，她幾乎被那些一看見她便蜂擁過來觸摸她的人弄得寸步難行。因為害怕即將到來的巨龍，他們都在朝她喊叫，乞求她的拯救。

　　「米娜！米娜！」他們喊道。這種喧囂只能召來她的憎恨。

　　她試著要把那喊聲堵在外邊，試著忽略他們，試著擺脫他們伸過來抓她的手，但她每走一步，他們就在她身邊圍得更加密集，呼喊著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以這種發狂般的祈禱來抵禦恐懼。

　　另一個聲音也在呼喚她的名字。這是塔克西絲的聲音，響亮而毫不遲疑，敦促她抓緊時間。一旦儀典完畢，一旦塔克西絲進入世界並將靈界與凡界合為一體，黑暗之后就能變化為任何祂所選擇的形態，而祂將以那個形態去迎戰祂的敵人們。

　　讓那些可惡的金龍和怯懦的銀龍去對付祂將要變成的五頭怪獸。讓那些渺小的騎士和精靈去迎戰大批將要起來供祂驅使的死靈。

　　塔克西絲很高興那個齷齪的法師和受他操控的銀龍釋放了那些金屬龍。當時祂曾為此大發雷霆，但如今，在心平氣和了一些之後，祂想起自己是克萊恩上的唯一神靈。所有的事物都是為了達成祂的目標，即使是敵人的陰謀詭計也一樣。

　　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吧，他們永遠無法傷害祂。他們射出的每一枝箭都會反過來促成他們自己的毀滅，瞄準他們自己的心臟。讓他們進攻吧！這一次，祂將把他們通通摧毀──無論是騎士、精靈，還是龍族──徹底摧毀，抹得一乾二淨，粉碎他們，讓他們永遠不能再起來反抗祂。然後，祂將攫取他們的靈魂，奴役他們。那些生前與祂對抗的人將在死後供祂驅使，永遠供祂驅使。

　　為了做到這個，塔克西絲需要進入世界。祂控制著靈界之門，但祂無法開啟實體世界的大門。祂需要米娜為祂做這件事。祂選擇米娜，使祂為這一項任務做好準備。塔克西絲鋪平了米娜的道路，移除了米娜的敵人。現在，塔克西絲距離實現祂咄咄逼人的野心只有咫尺之遙了。祂不害怕世界會在最後時刻被人從祂手裡奪走。祂控制著局勢。沒人前來挑戰祂。然而，祂已經不耐煩了。迫不及待地要開始那場將以祂的最終勝利而告結束的戰鬥。

　　祂催促米娜趕快行動。給我殺了這些混蛋，祂下令道，如果他們不肯給妳讓開一條路的話。

　　米娜抓起一把劍，將它舉在空中。她再也看不見一個人。她看見的是張閉的大嘴，感覺到抓住她的手臂。生者們簇擁在她身邊，又拉又扯，尖叫著，咕噥著，把嘴唇湊到她的皮膚上。

　　「米娜！米娜！」他們喊道，而他們的叫喊頃刻間化為尖叫，一雙雙手全都縮了回去。

　　街道上空空蕩蕩，只是在聽見加爾達恐懼的咆哮、看見鮮血流淌在她的劍上、手上和地下血淋淋的屍體上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祂命令我抓緊時間，」米娜說。「他們不肯給我讓開一條路。」

　　「現在，他們給妳讓路了。」加爾達說。

　　米娜俯視著屍體。有些人她認識。這裡是一個自從圍攻聖克仙的日子以來一直追隨她的士兵。他躺在一灘鮮血中。她的劍把他刺穿了。她依稀記得他曾懇求她饒命。

　　她跨過死者的身軀，繼續向前。她仍舊握著那把劍，儘管由於她沒有使用這種武器的技能，所以只能十分笨拙地抓住它。她的手上滿是黏滑的鮮血。

　　「走在我前面，加爾達，」她下令。「給我開道。」

　　「我不知道我們要到哪裡去，米娜。神殿的遺址在城牆外邊，火焰壕溝的另一邊。妳怎麼能從這裡去到那裡呢？」

　　米娜用劍指了指。「沿著這條街走，順著幕牆的方向。在正對著杜佳斯特神殿的地方有一座塔樓。在塔樓裡面，有一條隧道穿過城牆，從下邊越過壕溝，通往神殿。」

　　他們幾乎是一路小跑地向前走去。

　　「快！」塔克西絲命令。

　　米娜服從了。

　　第一頭敵方的巨龍出現在人們的視線裡，高飛在群山上。第一波龍威開始影響聖克仙的守衛者。日光跳躍在金色和銀色的鱗片上，閃爍在龍騎士們的盔甲上。只有在從前的大戰中，才有這麼多光明一方的巨龍同時前來為人類和精靈的事業助力。龍群飛成一路縱隊，較為輕捷的銀龍在前頭領路，而略顯笨重的金龍則跟在後邊。

　　一團奇怪的霧氣開始浮現在城牆上，漫過大街小巷。加爾達覺得這麼個艷陽天裡突然冒出一團霧氣有點不可思議，但他很快便看到那團霧氣有鼻子有眼，還長著手臂。死靈們已經被召喚來參戰了。加爾達抬起頭，透過陰冷的迷霧，仰望藍天。陽光在一條銀龍的腹部閃過，明亮眩目的銀色光芒就像炎夏裡的烈日光輝一樣燃燒著穿透了的迷霧。

　　死靈們在亮光前倉皇而逃，紛紛躲入陰影內，或者溜進小巷裡，或者躲藏到塔牆投下的暗影中。

　　龍族不怕死去的人類、地精和精靈的鬼魂。

　　加爾達彷彿看見金龍噴出陣陣烈焰龍息、活焚城牆上所有守軍的那一幕，他看到火焰熔化了盔甲，將它倒灌在活生生的血肉之軀上，而裡面的人只有尖叫著痛苦而死。這幅圖像栩栩如生地充斥在他的腦海裡，讓他幾乎能聞到皮肉燒焦的惡臭，聽到臨死前的呼喊。他的手開始顫抖，嘴裡口乾舌燥。

　　「龍威，」他翻來覆去地告訴自己。「龍威。會過去的。讓它過去。」

　　他回頭望向米娜，想看看她的境遇如何。她臉色蒼白，但還算鎮靜。那對空洞的琥珀色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沒有去看天空或者城牆，而在城牆上，強烈的恐懼已經驅使人們紛紛縱身躍下。

　　銀龍從人們頭頂低低地疾飛而過。這些龍是第一波，牠們沒有攻擊。牠們的任務是製造恐怖氣氛、傳播驚慌失措的情緒、以及偵察城內的守備情況。閃爍的龍翼投下長長的陰影，劃過一條條街道，嚇得人們發瘋般地到處亂跑。有些人控制住了內心的恐懼，克服了它。一輛孤零零的弩車發動了攻擊。一小群弓箭手向上射出飛箭，徒勞地指望能碰巧擊中目標。而在大多數場合，人們只是擁擠在城牆的陰影下，一邊顫抖著喘息，一邊等待所有這些過去。謝天謝地，快過去吧！

　　降臨人們頭上的恐懼幫了米娜的忙。那些擁擠在街道上的人倉皇逃進家中和店舖尋找掩蔽，但沒有任何掩蔽可言，因金龍的烈火可以熔化石頭。但至少他們離開街道。米娜和加爾達有了迅速的進展。

　　米娜來到聖克仙城牆邊的一座警衛塔樓前，推開了一扇位於塔基處的門。

　　塔裡只有寥寥數人，因為大多數的守軍已經逃之夭夭。那些斗膽留下來的人聽見門轟然大開的聲音，個個害怕地朝旋梯下瞟去。有個人用嘶啞的聲音喊道。「誰在哪裡？」

　　米娜根本不屑回答，士兵們也不敢自己下來察看。加爾達聽見他們的腳步聲移向城垛更深處。

　　他抓起一把火炬，摸索著用放在牆上瓶子裡的火石點燃。米娜從他手裡接過火炬，沿著潮濕的石頭階梯走了下去，來到一面看起來平凡無奇的牆前。她毫不猶豫地向它走去，穿牆而過。到底那面牆是個幻影，還是黑暗之后融化了堅固的石頭？加爾達不知道，也不想去問。他咬緊牙關，硬著頭皮闖了進去，心裡做好了在岩石上撞得腦漿四濺的準備。

　　他走進了一條充斥著濃重硫磺氣味的黑暗隧道裡。牆摸上去有些溫暖。米娜已經走到他前面很遠的地方，他只好急急忙忙地追上去。這條隧道是為人類修建的，而不是牛頭人。他只好縮起肩膀、低下腦袋。熱度增加了。他猜他們正直接從火焰壕溝下走過。隧道看起來很古老。他心裡納悶修建它的究竟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這又是一些他永遠也不會得到回答的問題。

　　隧道終止在另一面牆前。加爾達看到米娜沒有穿過這面牆，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她走進一扇小門裡。他跟在她身後勉強擠了進去，結果發現自己身處在一間牢房裡。

　　老鼠們在亮光下吱吱喳喳地尖叫，四處奔逃。那塊地板上到處蠕動著什麼急急忙忙鑽進凹角隙縫裡的爬蟲，看起來就像地板突然活了一樣。牢房的大門掛在一條已經鏽蝕的鉸鍊上。

　　米娜離開了囚室，前面豁然開朗，是一條走廊。加爾達瞟了一眼其他從正殿延伸出去的門，這下他便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就在杜佳斯特神殿裡。

　　他回想起以前聽說過的關於這座神殿的事情，於是推測這些就是巨龍軍團的俘虜們受到「審問」的拷問室。他的火炬不足以放出能夠照亮陰影深處的光明，這一點讓他感到很慶幸。

　　他恨這裡，希望自己能離它而去，希望自己能待在別的隨便什麼地方，只要不在這裡就行。哪怕是去頭頂上的城市也行，雖然城裡大概已經爬滿了金龍。垂死者的慘叫聲迴蕩在這些黑暗的走廊裡，牆上濕淋淋地盡是血淚。

　　米娜既沒有朝左看，也沒有朝右看。火炬的亮光照耀出一條通往上方的樓梯。加爾達爬著這些樓梯，有種自己正從死亡身邊爬回去的感覺。他們來到地面上，也就是神殿的主體部份。

　　牆上已經現出了裂縫，於是加爾達便能呼吸一小口新鮮空氣。由於火焰壕溝就在旁邊，空氣裡有股很強烈的硫磺味道，儘管如此，那也要比他在下面聞到的氣味來得好。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一縷縷灰塵飄舞的陽光從裂縫間滲了進來。加爾達開始動手熄滅火炬，但米娜阻止了他。

　　「讓它亮著，」她告訴他。「我們在要去的地方會需要它的。」

　　「我們要去哪裡？」他問道，心裡害怕她會說「聖壇大廳」。

　　「去競技場。」

　　她領頭穿過廢墟中，走得很快，沒有任何猶豫。他注意到一堆堆的瓦礫已經被清理到一邊，使原先很擁擠的走道上分開了一條路。

　　「妳要親自來做這個工作？」加爾達不可思議地問。

　　「我有助力。」她答道。

　　他猜出了這個助力的性質，心裡懊惱自己方才提出了這個問題。

　　與人類不同，當加爾達聽到某座神殿裡有一個人們可以前來觀看流血運動的競技場時，他並不感到噁心。此類競技是牛頭人風俗的一部份，被用來解決從家族血仇和財物糾紛一直到挑選新任皇帝的各種事情。他吃驚地發現，人類覺得這種競技很野蠻。在他看來，人類所熱衷的那種滿懷惡意、偷偷從背後下刀子的政治陰謀才能配得上「野蠻」二字。

　　這是座露天競技場，人們能從聖克仙最高的城牆上看見它。加爾達以前曾經有幾分興趣地注意過它，因為這是他在人類領土上看見的唯一一座競技場。這座競技場被修建在山側。它在地面以下鋪滿沙子。一排排依山坡而砌的座席在場地周圍構成一個半圓形。以牛頭人的標準來看，這座競技場並不大，而且處在一種荒廢和衰敗的狀態中。座席間已經有了寬大的裂縫，場地裡到處坑坑窪窪。

　　加爾達跟隨米娜走過佈滿灰塵的走廊，最後他們來到了一個通往競技場的大型入口前。米娜走進入口，加爾達緊隨其後，這下，他從灰塵滿天的白晝來到了最幽暗的黑夜中。

　　他猛然停下腳步，眨著眼睛，突然害怕他被人戳瞎了。他能聞到室外的熟悉氣味，其中包括火焰壕溝的硫磺味。他能感到風吹拂過他的面孔。他還應該感到陽光暖暖地照在他臉上，因為就在幾秒鐘之前，他還能透過天花板上的縫隙看到日光和藍天。現在，他抬頭望去，目光所及之處只有一片黑壓壓的天空，沒有星星，也沒有雲彩。他渾身顫抖，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米娜抓住了他的手。「別怕，」她輕聲說。「你站在唯一真神的籠罩下。」

　　考慮到他們上次相遇時的情景，得知自己正處於塔克西絲的勢力範圍中並不能使加爾達感到一絲欣慰。他愈來愈堅定了要離開這裡的決心。他來這裡就是犯了一個錯誤。他是出於對米娜的愛而來，絕非是出於對塔克西絲的愛。他不屬於這裡，他不受歡迎。

　　階梯從神殿的底層通到競技場裡。

　　米娜放開了他的手。她顯得很匆忙，已經快步跑下樓梯，確信他會跟來。與她道別的話堵在他的喉嚨裡。什麼言詞都不會管用。她會為他要做的事情而恨他，厭棄他。他再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他轉身要離開，要回到陽光下，即使那意味著巨龍和死亡也罷。這時，他聽見米娜發出一聲驚叫。

　　出於對她性命的擔憂，加爾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拔劍出鞘，叮叮噹噹地跑下樓梯。

　　「西瓦諾謝，你在這裡做什麼？鬼鬼祟祟地躲藏在陰影裡，跟個刺客一樣？」米娜質問道。

　　她的口氣很冷淡，可是她的話音裡卻帶著顫聲。那枝火炬握在她顫抖的手裡，它的光芒也顯得搖曳不定。她毫無防備，給人家弄得措手不及。

　　加爾達認出了那個癡戀著米娜的精靈國王。精靈面如死灰，又瘦又衰弱，身上那件華美的衣服也成了破破爛爛的布條。然而，他臉上再也沒有那種頹廢、絕望的表情。他看起來平靜而鎮定。比米娜更加鎮定。

　　「刺客」這兩個字和年輕人奇怪的舉止使得加爾達舉起了劍。他本來會直劈年輕精靈的頭顱，把他切成兩半，但米娜制止了他。

　　「加爾達，不要，」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屑。「他對我構不成威脅。他沒法做任何事情來傷害我。他的污血只會褻瀆我們所在的這塊神聖土地。」

　　「那就滾吧，蛆蟲。」加爾達不情願地放下武器。「米娜把你的賤命還給你了。撿起它，走開。」

　　「容我說幾句話，」西瓦諾謝帶著沉靜的尊嚴說。「我很難過。為發生在妳身上的事難過。」

　　「為我難過？」米娜嘲弄般地打量著他。「為你自己難過吧！你落入唯一真神的圈套裡。精靈將被消滅，被徹底、完全地消滅。成千上萬個已經倒在我的武力下，而還有成千上萬個將步他們的後塵，直到所有反抗我的人死光。就因為你，因為你的軟弱，你的族人將被滅絕。而你居然為我感到難過？」

　　「是的，」西瓦諾謝說。「我不是僅有的一個落入圈套的。如果我更堅強一點，也許我能拯救妳，但我不夠堅強。因為這個，我很難過。」

　　米娜盯著他，那雙琥珀色眼睛裡的目光愈來愈冷酷，在他周身愈罩愈緊，似乎要把生命一點一滴地從他身上榨出來。

　　他堅定地站在原地，眼睛裡充滿了哀傷。

　　米娜鄙夷地轉過身去。「帶上他，」她命令加爾達。「他將親眼目睹所有心愛之物的終結。」

　　「米娜，讓我宰了他──」加爾達開口說。

　　「你總是非要與我唱反調嗎？」米娜憤怒地回敬道。「我說帶上他。別怕。他不會是唯一的目擊者。所有唯一真神的敵人都將在這裡目睹祂的勝利。其中也包括你，加爾達。」

　　她轉過身，走進了通往競技場的門。

　　加爾達的後脖頸上寒毛直豎。汗水濕透了他的手心。

　　「跑吧，」他粗魯地對精靈說。「我不會阻止你的。快點離開這裡。」

　　西瓦諾謝搖了搖頭。「我要留下來，跟你一樣。我們留下來是出於同一個原因。」

　　加爾達咕噥起來。他站在門廊裡，心裡爭辯著，儘管他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精靈說得對，他們留下來是出於同一個原因。

　　加爾達咬牙切齒地大步走進門內，來到競技場中。他回頭瞟了一眼，想看看精靈國王是否跟在後邊。結果，他吃驚地看到另一個精靈站在西瓦諾謝身後。

　　老天，他們爬滿了這個地方！加爾達想。

　　那個精靈注視著加爾達，牛頭人忽然有種不自在的感覺，他感到這個長著年輕臉龐和滄桑眼眸的精靈能讀出他腦子裡和心裡的念頭。

　　加爾達不喜歡這樣。他不信任這個新來的精靈，於是他猶豫起來，思量著該不該先回去收拾他。

　　精靈平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

　　所有唯一真神的敵人都將在這裡目睹祂的勝利，也許這只是另一個罷了。加爾達聳聳肩，走進了競技場。他被迫追隨著米娜手裡火炬的光輝，因為他沒法在黑暗中看見她。

２─３１　　聖克仙之戰

　　銀龍低飛在聖克仙上空。牠們不屑使用自己致命的龍息武器，而只依靠龍威逐退敵人。傑拉德以前也曾御龍飛行過，但他從來沒騎著龍去打過仗。他經常納悶，為什麼有人在完全可以腳踏實地的情況下，卻願意冒著折斷脖子的危險在天上打仗。現在，當體驗了從聖克仙城防工事上呼嘯而過的興奮感後，傑拉德意識到他再也不能回到地上刀劈斧砍的酣戰中去了。

　　當他和銀龍向倒楣的守軍們俯衝而去時，他高呼了一聲索蘭尼亞戰號。他這麼做，並不是因為覺得他們能聽見他，只是出於飛行的愉悅和看見敵軍尖叫著、驚慌失措地望風而逃帶來的快感。其他騎士也在他身邊喊成一片。大群敵軍絕望地試圖逃避盤旋在他們頭頂上的閃亮死神，而坐在金龍背上的精靈弓箭手們則朝人群裡撒下一排排箭雨。

　　死靈河川盤旋在傑拉德身邊，想要阻止他，想要用它們陰冷的手臂裹住他，淹沒他，弄瞎他。但死靈軍隊如今已是群龍無首。沒人給它們下達命令，也沒人指揮它們。金龍和銀龍的巨翼劃過死靈河川，像一縷縷陽光撕碎清晨飄蕩在河岸邊的迷霧一樣把它們撕得粉碎。傑拉德看見死靈們抓持的手臂和乞求的嘴巴旋滾在他身邊，但它們再也不能激起恐懼了。傑拉德對它們只有憐憫。

　　他把目光移開，移回到手頭的差事上，於是死靈消失了。

　　當城牆上的大多數守軍被掃蕩一空後，巨龍便紛紛降落在環繞聖克仙的山谷裡。騎在牠們背上的精靈和人類戰士跳了下來。他們排成隊列，開始向城市進軍，而與此同時，傑拉德與其他龍騎士則繼續在空中巡視。

　　西瓦那斯提和奎靈那斯提精靈把他們的旗幟豎在山谷中央的一座小土丘上。阿爾瀚娜本想親自率領對聖克仙的突擊，但她是西瓦那斯提王國名義上的統治者，於是她只好不情願地同意薩馬的意見，也就是她的位置應該在後方，應該在那裡下達命令，督導攻擊。

　　「我將會是那個拯救我兒子的人，」她對薩馬說。「我將是那個把他從監牢裡解救出來的人。」

　　「陛下──」薩馬開口說，他臉上陰雲密佈。

　　「別說了，薩馬，」阿爾瀚娜下令。「我們會發現西瓦諾謝活得好好的。我們會的。」

　　「是，陛下。」

　　他離她而去，站到山丘上，他們破爛不堪的旗幟在她頭頂上組成了一條黯然失色的彩虹。

　　吉爾薩斯站在她身邊。與阿爾瀚娜一樣，他也希望能身處在戰士們中間，但他知道，一個武藝生疏的劍士，無論是他自己，還是對那些不走運待在他身邊的人，都是一種危險。吉爾薩斯望著妻子馳向戰鬥。看見那團捲曲的、狂野跳動著的長髮，他便能從一千個人裡面辨認出她。另外，她總是與自己的卡岡那斯提戰士衝在最前面，高喊著他們古老的戰號，揮舞著武器，向敵人挑戰，要他們不要再躲藏在城牆後邊，而是出來決一死戰。

　　他為她擔憂。他總是為她擔憂，但他識趣地沒有向她表達過這些擔憂，也沒有試圖把她留在自己身邊安全的地方。她會把那個當成一種侮辱，而這是完全應該的。她是個戰士，擁有戰士的心，戰士的直覺，戰士的勇氣。她不會那麼容易被人殺死。他的心向她而去，這時，就好像覺察到了他的愛撫一樣，她回過頭，舉起劍向他致敬。

　　他向她揮手，但她沒有看見。她又把臉轉回到了戰鬥進行的方向。現在，除了靜候結局外，吉爾薩斯已經無能為力了。

　　塔斯佳爵士從銀龍背上率領索蘭尼亞騎士前進。他依舊對索蘭薩斯之敗耿耿於懷。當米娜以勝利者之姿進城後，她站在城牆上發出的嘲弄似乎還在他耳邊迴響。他盼望能再次在一道城牆上看見她──看見她的腦袋被一枝長戟刺在那裡。

　　少數敵人成功地克服了龍威，開始組織防禦。弓箭手們重新出現在城垛上，向承載著塔斯佳爵士的銀龍放了一排箭。一條金龍看見了這些羽箭，向它們噴出一口龍息，頃刻間飛箭全數被大火吞噬。塔斯佳爵士指引他的銀龍飛進了聖克仙城的中心。

　　山谷裡的軍隊向守護城市的火焰壕溝開來。銀龍向壕溝噴出冰霜龍息，冷卻了岩漿，使它們凝固成黑色的岩石。有幾個盡忠職守的敵軍開始從塔樓裡向前進中的軍隊放箭，但升上天空的蒸氣給攻擊者提供了掩護。

　　精靈弓箭手停下來射箭，將一波又一波箭雨撒向敵軍。在它們的掩護下，尤瑞奇爵士率領他的劍士向城牆衝去。守軍的幾輛投石車尚堪使用，它們向下邊投擲了一兩塊大石頭，但操縱它們的人是在驚慌失措中匆忙開火的，因此準頭都差得離譜。石塊毫無危害地彈開了。士兵們將抓鉤拋上城牆，開始攀援而上。

　　一群大膽的精靈弓箭手從盤旋在低空中的龍身上躍下，落在聖克仙城內建築的屋頂上。他們從這個居高臨下的有利位置向守軍的後背射箭，從而造成了更大的恐慌。

　　進攻者沒有帶來一輛撞城車敲開城門，但事實證明，也沒這個必要。有條金龍來到城市的西門前，不顧從城垛上不斷飛來的冷箭，向城門噴出一片烈焰。就在人們眼前，城門化為火光沖天的焦炭。隨著一聲勝利的吶喊，人類和精靈衝進了聖克仙城。

　　一旦到了城裡，戰鬥就變得更加激烈，因為守軍現在已經面臨必死的厄運，他們拋下了對巨龍的恐懼，開始頑強戰鬥。由於害怕傷及友軍，龍很難助上一臂之力。

　　不過，傑拉德依舊推測，不用過多久這一天就將屬於他們。他正要命令銀龍把他送到地上，讓他能加入戰鬥，這時，他聽見奧蒂拉叫喊他的名字。

　　由於失明的銀龍明鏡無法參加突擊，因此牠和奧蒂拉便自願充當斥候，將攻擊者引導到需要他們的位置上。她呼喚著傑拉德，用手指向北方。他看到一大群奈拉卡黑甲騎士和步兵成功地從城裡突圍而出，正在向末日之王撤退。他們並沒有倉皇逃竄，而是排成了參差不齊的隊列行軍。

　　傑拉德不願放他們逃走，因為他知道，一旦到了山裡，就休想再把他們揪出來。他敦促自己的龍飛過去攔截他們。這時，山口處傳來一道金屬閃光，吸引了他的視線。

　　從東邊的群山中出來了另一支軍隊。這些士兵排成嚴整有序的隊列，就像某種龐大、致命、鱗片閃閃發亮的蛇蟲一般，正沿著山坡疾走而下。

　　龍人來援救聖克仙了。牠們有千人之眾，也許還要多。敗走的黑暗騎士們看到龍人正朝他們的方向而來，頓時爆發出一片響亮得連傑拉德在天空中都能聽見的歡呼聲。黑暗騎士軍開始變換隊形，準備在重新整合後與他們的新盟友一起發動進攻。

　　龍人們移動得很迅速，疾步跑下山來。很快牠們就將來到聖克仙的城牆上。一旦牠們進了城，龍就沒法再攔截牠們，因為那麼做會傷到正在巷戰的騎士和精靈。

　　傑拉德的銀龍準備俯衝下去攻擊，而就在此時，傑拉德驚訝地盯著下邊的情景，吼出一道命令，要他的龍停下來。

　　龍人整齊劃一地轉了個彎，殺進了黑暗騎士的隊列中，而這些目瞪口呆的騎士就在片刻之前還把龍人當成友軍來歡呼。

　　龍人迅速解決了腹背受敵的騎士。敵人在牠們的攻擊下潰不成軍，就在傑拉德的眼前土崩瓦解。做完這件事，龍人再次排成整齊的隊列，向聖克仙走去。

　　傑拉德一點也不明白出了什麼事。龍人怎麼可能成了索蘭尼亞騎士和精靈的盟友？他納悶自己到底應該阻擋牠們的進軍，還是放龍人們進城。理智擁護其中一個選擇，而他的心卻支持另一個。

　　不過，決定權很快被從他手裡奪走了，因為就在下一瞬間，聖克仙城、蜿蜒前行的龍人隊列、他騎乘的那條巨龍的銀色翅膀、頭顱和鬃毛全都在他眼前煙消雲散。

　　他又一次體驗到了穿過魔法走廊的旅行帶給人的頭暈目眩，和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

　　傑拉德發現自己坐在漆黑天空下的一條硬邦邦的石頭板凳上，眼睛正盯著下邊一個被冰冷刺骨的白色光輝照亮的競技場。起初他沒法找到光源，但緊接著他悚然一驚地意識到，它是從懸浮在競技場上空的無數死靈身上散發出來的，因此，在他看來，他和競技場，還有它裡面的每一個人，都似乎漂浮在一片廣袤而欲靜不止的死亡之海裡。

　　傑拉德轉過頭去，看見奧蒂拉正目瞪口呆地盯著前方。他看到塔斯佳爵士和尤瑞奇爵士坐在一起，而齊格菲爵士則坐在不遠處。阿爾瀚娜‧星光占據了一個位置，另外還有薩馬。他們兩個惱火而困惑地望著眼前的情景。吉爾薩斯也在場，他的妻子牝獅跟他在一起，他身邊還坐著普蘭切特。

　　朋友與死敵共聚一堂。薩繆瓦爾隊長坐在看台上，顯得既沮喪又莫名其妙。兩個龍人也坐在那裡，一個是龐大的、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鍊的波札克龍人，還有一個是頂盔貫甲、穿著全套戰鬥裝束的西瓦克龍人。波札克龍人看起來一臉嚴肅，而西瓦克龍人則顯得心緒不寧。在那群人中，不只一個是在廝殺酣戰時被人拉來的。他們的面孔漲得通紅，沾上了斑斑點點的血漬。這些人全都驚訝而迷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睛。法師達拉馬的屍體也在這裡，他坐在一條凳子上，茫然地凝視前方。

　　死人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活人也一樣。傑拉德張開嘴，想呼喚奧蒂拉，結果卻發現他沒了聲音。一隻看不見的手制止了他的發言，把他推回到座位上。除非那隻手指引他，否則他就動彈不得。他只能看見人家要他看見的東西，除此以外就沒了。

　　他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他死了，也許一枝箭射中了他的後背，因此他才被帶到了這個死靈匯聚的地方。但他的恐懼很快就消退了。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動，能聽見血液拍打在他的耳朵裡。他能把手握成拳頭，能把甲胄的釘子鍥進皮肉裡而感到疼痛。他能把雙腿挪來挪去。他能感到恐懼，這時他便知道自己還沒死。他是個囚犯，在違反他自己意志的情況下被人出於某種目的而拖到這裡來。至於那個目的本身，他只能推測它一定很可怕。

　　跟死者一樣沉默而寸步難移的生者們被禁錮在原地，盯著下邊閃耀著妖異光彩的競技場。

　　天空中現出了一頭龍的形體。稍縱即逝、沒有實體的五顆頭顱猙獰地從一根脖頸上伸出來。碩大無朋的雙翼像艙蓋一樣遮住了競技場，將希望吸吮一空。在龍翼可怕的陰影下，巨大的尾巴盤繞在所有人周圍。十隻眼睛瞪著所有方向，前顧後盼，看透了每個人的內心，尋覓著其中的黑暗。五張大嘴飢餓地咬著牙齒，尋找黑暗，吞噬它。

　　五個龍嘴張開，發出一聲沉默的呼喚，這個聲音撕裂了所有聽者的耳鼓，讓他們只好咬緊牙關，強忍痛苦，把眼淚硬生生地堵回去。

　　在這聲召喚下，米娜走進了競技場。

　　她穿著奈拉卡騎士的黑甲。那身甲胄並沒有在妖異的光芒下閃耀，而是如同龍翼一樣漆黑。她沒有戴頭盔，臉上像鬼魅一般蒼白。她在手上拿著一柄龍槍。在她身後幾乎隱沒到陰影中的地方，牛頭人站在那裡，忠實地衛護著她的後方。

　　米娜面對著看台上沉默的人群。她的目光包容了生者和死者雙方。

　　「我是米娜，」她呼喊道。「唯一真神的選民。」

　　她停下來，似乎在等待已經習慣接受的那份歡呼。沒人說話。生者不發一言，死者也沒有聲音。他們的話音都被偷走了，於是他們只能默默地望著。

　　「記住這些話。」米娜繼續說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既冷漠又威嚴。「無論是現世，還是永世，唯一真神都是獨一無二的神靈。沒有其他神會來接替。現在，你們要敬拜唯一真神，直到永世無盡。現在，你們要替唯一真神效勞，無論生前死後，直到永世無盡。忠僕將獲獎賞，叛逆將遭懲罰。這一天，唯一真神彰顯了祂的力量。這一天，唯一真神以實體形式進入世界，將不朽界域和凡界連為一體。唯一真神能在它們之間自由來往，因此，祂將統治它們兩者。」

　　米娜舉起龍槍。這柄曾經銀光閃閃、看起來很漂亮的長槍如今閃耀著冰冷慘淡的光芒，它的槍尖已經被血染黑了。

　　「我將這個作為唯一真神力量的驗證。我拿著傳說中的龍槍。它曾經是那些與唯一真神為敵的人手裡的一件武器，而今已經歸祂所有。紅龍瑪烈赤斯就死在龍槍的鋒尖上，死在唯一真神的意志下。唯一真神無所畏懼。作為對這個的象徵，我將龍槍打碎。」

　　米娜雙手握住長槍，把它放到自己彎曲的膝蓋上。長槍就像一根已經死去很久的乾枯樹枝一樣折成兩段。米娜輕蔑地把兩根殘骸從肩上扔到身後。槍桿落在競技場中的沙地上。它們的銀光短暫而勇敢地閃耀了片刻。隨即，龍的五顆頭顱向它們噴吐，龍息覆蓋了它們。光芒暗淡下去，最後熄滅了。

　　生者和死者默默地觀望著。

　　加爾達默默地觀望著。

　　他站在米娜身後，警戒著她的後方，因為在黑暗中的什麼地方，有個奇怪的精靈在蠢蠢欲動，更不要提那個可憐蟲西瓦諾謝了。加爾達對後者並不怎麼擔憂，但他已經決心不放任何人走過他身邊。這是米娜的勝利一刻，沒有誰可以在這時與她搭話。

　　這是她的時刻，加爾達告訴自己。她會得到尊崇。這是塔克西絲要做的最起碼的事情。他反覆告訴自己這個，然而擔憂卻在咬噬著他。

　　這是加爾達頭一次親眼目睹塔克西絲神后的真正力量。他敬畏地看到競技場裡坐滿了人，他們都是在各自的生命中突然被俘虜，被帶到這裡來，目睹祂勝利進入凡界的那一幕。他敬畏地望著祂的龍形，望著祂的巨翼遮蔽了希望之光，將永恆的黑暗帶到世界上。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低估了祂，而他的靈魂也在祂面前彎下了膝蓋。他是個叛逆成性的奴隸，愚蠢地妄圖爬到高於他自己位置的地方。他已經接受了教訓。他會永遠當個奴隸，哪怕在死後也罷。他會接受他的命運，因為在這裡，在黑暗之后全部威力和王權的籠罩下，他已經領悟了，他只配得到這個。

　　但米娜不是。米娜並非生來就是個奴隸。米娜生來是為了統治。她已經證明了自己，證明了她的忠誠。她曾行走在血火中，從來沒有臉色蒼白，從來沒有改變她那不可動搖的心志。讓塔克西絲隨便對他做什麼吧，讓祂來吞噬他的靈魂。只要米娜得到尊崇，受到獎賞，加爾達便心滿意足了。

　　「唯一真神的敵人已被消滅，」米娜喊道。「他們的武器已被摧毀。沒人再能阻擋祂勝利地進入這個世界。」

　　米娜抬起手，她的琥珀色眼睛仰望著龍。「陛下，我一直崇拜您、敬仰您。我誓死為您效勞，而我已經準備好遵守那個誓言。由於我的過錯，您失去了金月的軀體，那個您將居於其中的軀體。我願意提供我自己的作為代替。取走我的生命吧。用我的軀體來承載您。我以這個來證明我的信仰！」

　　加爾達驚駭地倒吸一口冷氣。他想要阻止這種瘋狂行為，想要阻止米娜，然而，儘管他怒吼著抗議，他的話語卻只是一聲沉默的尖叫，沒人能夠聽見。

　　五顆頭顱俯視著米娜。

　　「我接受妳的犧牲。」塔克西絲神后說。

　　加爾達向前撲去，卻不能動彈絲毫。他舉起手，但它不肯移動。他被束縛在黑暗中，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眼睜睜地望著他曾經愛過、尊崇過的一切被人摧毀。

　　烏雲，墨黑而面目猙獰、激射著閃電的烏雲，從末日之王上滾滾而來。烏雲在黑暗之后身邊翻騰，使祂在人們的視線裡變得模糊。烏雲翻轉攪動，掀起一陣陣狂風，如鞭子般劈頭蓋腦地抽打在加爾達身上，逼使他跪倒在地。

　　米娜的祈禱、米娜的信仰打開了監牢之門。

　　暴雨雲變化成了一駕由五頭龍牽引的戰車。站在戰車上、手持韁繩的正是以人形出現的塔克西絲神后──祂很美麗，美得邪惡，美得可怕，令人不忍卒睹。祂的面孔如同南方廣袤的冰封荒野一樣寒冷，在那裡，一個人瞬間便會死去，他的呼吸就在自己的肺裡被凍成冰塊。祂的眼睛是火葬堆的烈焰。祂的指甲是利爪，祂的頭髮是死屍身上那種凌亂的長髮。祂的甲胄是黑色火焰。祂在身側佩帶了一把永遠沾染著血污的寶劍，用來將靈魂從他們的軀體上截下。

　　祂的戰車懸浮在空中，五頭龍的翅膀搧動著，使它高高在上。塔克西絲離開了戰車，降臨到競技場裡的沙地上。祂踏著閃電而來，暴雨雲是祂的斗篷，披掛在祂身後。

　　塔克西絲走向米娜。五頭龍高昂起祂們的頭顱，呼喊出一首勝利的頌歌。

　　加爾達沒法移動，沒法去拯救她。風以如此暴烈的力量吹向他，弄得他連抬起頭都做不到。他呼喚米娜，但他的聲音被怒吼的大風颳跑了，而他的哭喊也無人聽見。

　　米娜顫抖著，淒然一笑。「吾后。」

　　塔克西絲伸出了祂那雙長著利爪的手。

　　米娜毫不畏縮地站著。

　　塔克西絲向米娜的心臟伸出手去，要將那顆心臟據為己有。塔克西絲向米娜的魂魄伸出手去，要將它從她的軀體中拉出來，拋入永恆的忘卻中。塔克西絲伸出手，要用祂自己的不朽去填充米娜的軀體。

　　塔克西絲伸出手，但祂的手怎麼也摸不到米娜。

　　米娜看起來嚇壞了，困惑不解。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她也向她的神后伸出手去，但同樣無法碰觸祂。

　　塔克西絲瞪起眼睛。那雙火眼使競技場裡充斥著祂駭人的憤怒目光。

　　「不聽話的孩子！」祂喊道。「妳怎麼敢忤逆我？」

　　「我沒有！」米娜渾身顫慄著，氣喘吁吁地說。「我向您發誓──」

　　「她沒有忤逆祢。是我做的。」一個聲音說。

　　那個奇怪的精靈走過加爾達身邊。

　　黑暗之后的怒氣掀起陣陣狂風，在精靈身邊嚎叫著，吹打在他身上。祂的閃電劈打在他周身，要把他活活烤焦。驚雷轟鳴，竭力要把他壓倒。精靈被風吹得直不起腰來，但他依然在前進。他被閃電打倒在地，但他爬起來，繼續向祂走去。他無所畏懼、鎮定自若地站到了黑暗之后面前。

　　「帕拉丁！我親愛的兄長！」塔克西絲吐出了這幾個字。「看來，祢終於找到了祢不小心放錯地方的世界。」祂聳了聳肩。「祢太遲了，已經不能阻止我。」

　　祂被逗樂了，對著祂朝看台的方向揮了揮手。「去找個位子。當我的客人。我很高興祢能來。現在，祢可以目睹我的勝利了。」

　　「祢錯了，妹妹，」精靈用銀鈴般的聲音說。「我們能阻止祢。祢知道我們如何能阻止祢。它寫在書上。我們都同意了。」

　　黑暗之后眼裡的火焰動搖了。長著利爪的手指扭曲起來。有那麼一瞬間，祂水晶般的美貌蒙上了一層疑慮和焦急。只是一瞬間而已。祂的疑慮消失了。祂的美貌恢復如初。

　　祂露出了微笑。

　　「祢不會對我做那個，兄長，」說著，塔克西絲不屑地打量著祂。「偉大而強權在握的帕拉丁永遠不會做出那樣的犧牲。」

　　「祢錯估了我，妹妹。我已經做了。」

　　精靈把手伸進一個掛在身旁的包包裡，取出一把小刀，這把刀曾經歸一位與祂相識的坎德人所有。

　　帕拉丁將小刀劃過自己的掌心。

　　鮮血從傷口處汨汨而出，滴落到競技場的地面上。

　　「平衡必須得到維持，」祂說。「我已是凡人。祢也一樣。」

　　暴雨雲、龍、閃電、戰車，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太陽明艷地照在藍天上。看台上的座位突然變得空空蕩蕩，除了諸神之外。

　　他們坐在審判席上，五位在光明一邊：米莎凱，溫和的醫療女神；奇力‧裘理斯，索蘭尼亞騎士的至愛；馬哲理，帕拉丁之友，從彼域而來；哈巴庫克，海洋之神；布蘭克拉，祂的音樂能夠撫慰人心。

　　五位在黑暗一邊：沙苟納，復仇之神，祂無動於衷地望著自己配偶的垮台；魔吉安，疫病立神；奇魔須，不死生物之主，祂對塔克西絲入侵那個曾經屬於祂的領域仍舊怨憤不已；賽波音，祂將自己心愛的兒子，艾瑞阿肯之死歸咎於塔克西絲；西都凱，祂只關心平衡得到維持。

　　六位站在中間：吉力安，祂掌握著托布爾之書；西理安，自然之神；西那瑞，祂的配偶，商業之神；李奧克斯，世界的鑄造者；奇思洛夫，森林女神；亦為林，祂能看見過去、現世和未來。

　　三位神子，索林那瑞、努林塔瑞、努塔瑞，如同以往地站在一起。

　　在光明這邊，有一個位置空缺著。

　　在黑暗這邊，有一個位置空缺著。

　　塔克西絲詛咒祂們。祂狂怒地尖叫著，用現在只剩一個、而非五個的聲音呼喊著，祂的聲音屬於一個凡人。祂眼裡曾經燃燒著足以烤焦太陽的烈火，而現在，它已經衰退成搖曳不定的燭火，大概只消一口氣就能吹滅。祂身上骨肉的重量將祂從空虛中拉了下來。心跳的聲音沉重地在祂耳邊轟響著，每一聲都在告訴祂，有朝一日它的跳動會停止，而死亡便將接踵而至。祂得呼吸，要不然會憋死。祂得費力去一口一口地呼吸。祂感受到了一陣陣從未體驗過的飢餓，還有這具脆弱而嬌嫩的軀體帶來的其他所有痛苦。祂，曾經跨越天界，在群星間馳騁，現在卻只能憎恨地盯著那兩條祂必須躑躅於其上的腿。

　　塔克西絲抬起祂遍佈沙礫、燃燒著怒火的眼睛，看見米娜站在祂面前，顯得年輕、強壯、動人。

　　「是妳做的，」塔克西絲破口大罵。「妳跟他們共同策劃了我的失敗。妳想要他們歌頌妳的名字，而不是我的！」

　　說罷，塔克西絲拔劍衝向米娜。「也許我是凡人，但我仍能操持死亡！」

　　加爾達發出一聲狂吼。他撲過去阻止這一擊，躍到米娜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掩護她，舉起他的劍衛護她。

　　黑暗之后的劍刃向下劃出一道銳利的弧線。鋒刃切斷加爾達持劍的手，將它從肩膀下劈落在地。

　　胳臂、手掌，還有巨劍，全都落在他腳下，躺在一灘漸漸擴散開的血泊中。他自己的鮮血。加爾達跪倒在地，與將要奪走他知覺的劇痛和震撼拚爭著。

　　黑暗之后舉起祂的劍，把它高懸在米娜的頭頂上。

　　「寬恕我。」米娜柔聲說道，然後她便站在那裡，等待擁抱這一擊。

　　加爾達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他剛要向前做拚死一撲，忽然有人從背後給了他重重一擊。他抬起已然暗淡的眼睛向上望去，看見西瓦諾謝站在他身邊。

　　精靈國王手上握著龍槍折斷的殘骸。他擲出長槍，使出了心中悲痛和愧疚的力量，使出了心中擔憂和愛戀的力量。

　　長槍擊中了塔克西絲，牢牢地插在祂的胸膛上。

　　祂低下頭，震驚地注視著長槍從祂的肌肉中突出。祂移動手指，去觸摸那個可怕傷口上泉湧般的明亮而黑暗的鮮血。祂踉蹌起來，開始向下倒去。

　　隨著一聲狂亂的、飽含悲傷和熱愛的呼喊，米娜向前躍去。她將垂死的神后抱入了懷中。

　　「別離開我，媽媽，」米娜哭喊道。「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塔克西絲對她視而不見。祂把目光緊緊地盯在帕拉丁身上，其中滿是祂的憎恨，白熱的、無窮無盡的、永恆的憎恨。

　　「如果說我失去了一切，那祢也一樣。這個曾經使祢如此欣喜的世界永遠也不能回到它原來的樣子了。至少，我已經做到了那麼多。」

　　神后的唇間泛起血沫。祂咳嗽著，竭力要吸進最後一口氣。「有朝一日，祢將領教死亡的痛苦。更有甚者，兄長──」塔克西絲獰笑著，而陰雲已經漫上了祂的眼眸。「祢將領教生命的痛苦。」

　　祂的呼吸夾帶著鮮血的汨汨聲。祂的身體一陣顫抖，雙手無力地垂蕩下來。祂的頭垂在米娜的懷抱中。那雙眼睛凝固了，直直地盯著祂以前統治了這般長久、以後再不會統治的夜空。

　　米娜把死去的神后抱在胸前，搖晃著祂，哭泣起來。其他人，加爾達、那個奇怪的精靈，還有諸神，全都一言不發，目瞪口呆。唯一的聲音是米娜嘶啞的嗚咽。西瓦諾謝嘴唇發白，面如死灰，把一隻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米娜，祂想殺了妳。我無法讓祂……」

　　米娜抬起淚如泉湧的臉。當她的目光觸及到他的皮肉時，那對琥珀色眼睛顯得灼熱而犀利，像燃燒著一團火。

　　「我想死去。我會快樂而充滿感激地死去，因為我是在為祂效命而死。現在，我活著，祂死了，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沒有了！」

　　她伸手抓起塔克西絲的劍，那隻手上濕淋淋的盡是神后的鮮血。

　　帕拉丁想要去攔截她，阻止她。一隻看不見的手推了他一把，讓他摔倒在沙地上。從天空中傳來一個雷鳴般的聲音。

　　「我們會如願復仇，凡人。」沙苟納說。

　　米娜把劍插入了西瓦諾謝的下腹。

　　「米娜……」他將這個詞從慘白的嘴唇中擠出。他已經沒聲音能說出它。他的面孔因痛楚而扭曲。

　　米娜板著臉，狂怒地把劍刺得更狠，刺得更深。她任由他繼續掛在刺穿他的劍上，任由他掛了許久。與此同時，她望著他，讓那對琥珀色眼睛的目光緊緊地罩住他。最後，她對他即將死去感到心滿意足，便抽出了劍。

　　西瓦諾謝沿著沾滿他鮮血的劍刃慢慢滑下，癱倒在沙地上。

　　米娜握緊那柄血淋淋的劍，走過帕拉丁身邊，後者正緩慢地從競技場的沙地上爬起來。

　　米娜注視著他，把他吸入了琥珀中。她把塔克西絲的劍扔到他腳邊。

　　「你會體驗到死亡的痛苦。但不是立即，不是現在。吾后意願如此，而我將遵從祂的遺願。但記住這個，蛆蟲。在我遇見的每個精靈的臉上，我都將看到你的臉。我奪走的每條精靈性命都將是你的性命。而我將奪走許多……來為那一條償命。」

　　她朝他吐了口唾沫，正吐在他臉上。然後，她轉向諸神，桀驁不馴地打量著祂們。接著，她跪到她的神后的屍身邊，親吻了冰冷的前額。米娜把祂抱在懷中，將祂的遺體從杜佳斯特神殿中帶走了。

　　除了米娜離去的腳步聲，競技場中一片沉寂。加爾達把頭垂落到被陽光曬得有些溫暖的沙地上。他累極了。不過，現在他能休息了，因為米娜已經安全。她終於安全了。

　　加爾達合起眼睛，開始踏上前往黑暗的漫漫旅途。他沒有走上很遠就發現他的路被堵住了。

　　加爾達抬起頭，看見一個碩大無比的牛頭人。那個牛頭人與紅龍死在其上的山岳一樣高大。祂的角掠過群星，祂的皮毛一片烏黑。祂穿著一件皮甲，裝飾在上面的純銀閃耀著森冷的光芒。

　　「薩迦斯！」加爾達驚呼道。他抓緊肩上流血不止的斷臂傷口，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垂下了頭，把角觸到地上。

　　「起來，加爾達，」神的聲音轟響在天界上。「我對你很滿意。你在需要時向我求助。」

　　「謝謝您，偉大的薩迦斯。」加爾達不敢站起，只是猶疑地抬起了頭。

　　「為了回報你的信仰，我賜還給你生命，」薩迦斯說。「我給你生命和你的持劍手臂。」

　　「除了我的手臂外，偉大的薩迦斯，」加爾達懇求道，痛楚在他胸口灼燒著。「我接受我的生命，而我將用這一生來尊崇您，但那條手臂已經斷了，我不想要它回來。」

　　薩迦斯不樂意了。「牛頭人國度最後終於拋掉了束縛我們這麼多世紀的枷鎖。我們已經從長久以來禁錮我們的島嶼上衝了出來，正在努力從這個大陸上獲取我們的合理位置。加爾達，我需要像你這樣的豪俠戰士。我需要他們是完整的人，而不是殘廢。」

　　「我感謝您，偉大的薩迦斯，」加爾達謙恭地說。「但是，如果在您看來沒什麼區別的話，我將學會用左臂戰鬥。」

　　說罷，加爾達緊張起來，害怕地等待神靈的怒火降臨。他什麼也沒聽見，便大膽向上瞟了一眼。

　　薩迦斯微笑起來。祂的微笑有些不大情願，但畢竟是個微笑。「隨便你吧，加爾達。你可以自由地決定自己的命運。」

　　加爾達長長地鬆了口氣。「偉大的薩迦斯，為了這個，」他說。「我真的感謝您。」

　　牛頭人眨著眼睛，把他的面孔從濕漉漉的沙地上抬了起來。他記不得自己身在何處，也無法想像他居然躺在這裡，在中午時分打了個盹。米娜會需要他的。要是發現他在偷懶，她會生氣的。他跳起來，本能地摸向掛在腰邊的佩劍。

　　他沒有劍。也沒有手去抓住它。他的斷臂躺在他腳下的沙子上。他望向曾經長著手臂的地方，望向沙地上的鮮血，於是記憶回來了。

　　除了失落的右臂外，加爾達很健康。傷口癒合了。他轉身想要感謝神靈，但神已經不在了。諸神們全都離去了。除了精靈國王的屍體和那個長著年輕臉龐和古老雙眼的奇怪精靈，競技場上空無一人。

　　加爾達緩慢而笨拙地用他的左手摸索著，拾起了他的劍。他移動劍帶，讓它掛在他的右腿上，然後，在經過許多次笨拙的嘗試後，他終於把劍插回鞘中。那件武器掛在那裡，讓他感到不自然，不舒服。然而，他會習慣的。這一次，他會習慣的。

　　空氣已經不像他記憶中那般溫暖了。太陽正向山後墜去，為即將到來的夜晚投下陰影。如果他還想找到她，那就得趕快了。他得馬上離去，趁現在還有殘留的日光。

　　「你是個忠實的朋友，加爾達。」當牛頭人走過他身邊時，帕拉丁說。

　　加爾達咕噥了一句，繼續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追隨著她的腳印，以及她的神后留下的血跡。

　　為了對米娜的愛。

２─３２　　凡人之年代

　　聖克仙城之戰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到夜幕降臨時，城市投降了。本來它也許很早就會投降，但沒有人願意做出這個決定。

　　黑暗騎士和他們手下的士兵徒勞地呼喚米娜的名字。她沒有回應，也沒有來，這時，他們才最終意識到她不會來了。有些人滿心苦澀，有些人憤懣不平。所有人感覺受到背叛。有幾個騎士知道，即使他們從戰鬥中活下來，也難逃被處死或囚禁的厄運，因此他們繼續戰鬥下去。大多數人之所以戰鬥只因被前進的敵軍逼得走投無路。

　　有些人決定遵照加爾達的建議，試圖躲藏到末日之王的洞穴裡去。這些人組成了那支迎頭撞向龍人的軍隊。黑暗騎士們以為他們終於找到了盟友，於是準備停止撤退，回過頭來重新奪取城市。因此，當龍人向他們殺來時，他們的驚訝簡直難以形容，但這份驚訝也十分短暫。

　　這些奇怪的龍人是誰？牠們為什麼要來援助精靈和索蘭尼亞騎士？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龍人軍隊沒有進入聖克仙。牠們把隊列停留在城外，直到看見黑暗騎士團的旗幟被撕扯下來，被奎靈那斯提、西瓦那斯提和索蘭尼亞的旗幟取代為止。

　　一名穿著甲胄、脖子上圍著一條金鍊的波札克龍人走上前去，和牠在一起的是一個佩戴著龍人高階指揮官標誌的西瓦克龍人。後者下令龍人軍隊立正。牠和波札克龍人向旗幟敬禮。龍人士兵們用劍敲擊盾牌表示致敬。西瓦克龍人下令行軍，於是龍人軍隊轉身離開，重新向群山間開去。

　　有些人回憶起自己聽說一群龍人接管了泰爾城。據說，這些龍人對黑暗騎士沒什麼好感。即使這個傳言屬實，從泰爾到聖克仙仍然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沒人能說出龍人是怎麼在關鍵時刻趕到的。因為此後再沒人見過那些龍人，因此這個謎團也就一直沒有解開。

　　當聖克仙的勝利已成囊中之物後，許多金龍和銀龍便離開了那裡，前往牠們在巨龍列島和其他地方的窩裡。在牠們離開前，每頭龍都撿起並帶走一部份圖騰留下的骨灰，要把它們帶到巨龍列島去，在那裡舉行一個適宜的葬禮。金龍和銀龍帶走所有遺骸，即使它們當中還夾雜著紅龍、藍龍、綠龍、黑龍和白龍的骨灰。因為牠們全都是克萊恩本地龍。

　　「那你呢，先生？」傑拉德問明鏡。「你打算回光明城堡去嗎？」

　　傑拉德、奧蒂拉和明鏡站在聖克仙城的西門外，望著戰鬥結束後的第一個日出。那個日出壯麗而輝煌。當白晝觸摸到漸行漸遠的黑夜時，一縷縷鮮艷的紅橙色光芒漸漸加深為紫色，再變成烏黑一片。銀龍面向旭日，似乎能看見太陽。也許，在牠的靈魂中牠能做到。牠把失明的頭顱轉向傑拉德。

　　「城堡再也不需要我守護。米莎凱會建立自己的神殿。至於我，我和我的嚮導已經決定聯手。」

　　傑拉德茫然地望著奧蒂拉，後者點了點頭。

　　「我已經離開騎士團了，」她說。「塔斯佳爵士接受了我的辭呈。這樣比較好，傑拉德。有我在他們身邊，騎士們不會感到自在。」

　　「那妳打算做什麼？」傑拉德問。他們已經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他沒料到這麼快就要與她分開。

　　「塔克西絲神后也許不在了，」奧蒂拉肅穆地說，「但黑暗依然留在世上。牛頭人占領了西瓦那斯提，他們不會滿足於那塊土地，也許還會威脅其他地方。明鏡和我決定聯手。」說著，她拍了拍銀龍的頭頸。「一條失明的龍和一個曾經失明的人，真是一對好搭檔，你不覺得嗎？」

　　傑拉德露出微笑。「如果你們要去西瓦那斯提的話，我們也許會再碰面的。我正努力要讓騎士團與精靈結成同盟。」

　　「你真的相信騎士評議會肯答應幫助精靈奪回他們的土地？」奧蒂拉懷疑地問。

　　「我不知道，」傑拉德說著聳了聳肩。「但我真得讓他們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不過，首先我要去完成一項職責。索拉斯的一座墳墓上，有個鎖壞了。我答應去修好它。」

　　一陣令人感到不自在的沉默降臨到他們之中。現在要說的話太多了。明鏡搧動牠的翅膀，顯然急著離開。奧蒂拉接到了這個暗示。

　　「再會了，玉米餅。」她咧開嘴笑著說。

　　「一路順風。」傑拉德也在朝她笑。

　　奧蒂拉湊近過來，吻了他的臉頰。

　　「如果你還要在小溪裡光著身子洗澡的話，一定要讓我知道。」說罷，她騎上銀龍。牠點了點沒有視力的頭顱，表示致意，然後張開牠的翅膀，優雅地升入空中。奧蒂拉向他揮手。

　　傑拉德也向她揮手，目送著他們愈來愈小的身影，在他們已經從視線中消失許久後，仍舊注視著天空。

　　那一天，還要說另一個再會。一個將要持續至永恆的道別。

　　在競技場裡，帕拉丁跪在西瓦諾謝的屍身邊。帕拉丁替他合上凝視的雙眼。祂把血跡從年輕精靈的臉龐上抹去，將他的肢體放平。帕拉丁累了，祂不習慣這個凡人軀體，不習價它的痛苦、酸楚和需求，也不習慣感情的範圍和強烈程度：無論是憐憫和悲傷，還是憤怒和恐懼。帕拉丁望著死去精靈國王的臉龐，看到青春和希望全都如同逝水，全都白費了。祂暫時放下手上工作，抹了一把前額上的汗水，不禁捫心自問，在祂心中有這般悲痛和憂傷時，祂又如何能繼續下去。祂納悶自己怎麼能獨自前行。

　　這時，祂感覺有人溫柔地撫摸著祂的肩膀。祂抬起頭，看見一位美麗而光芒四射的女神。祂低頭朝帕拉丁微笑，但那抹微笑裡卻有揮之不去的悲傷，在女神眼裡是五彩繽紛、欲流還止的淚水。

　　「我來把這個年輕人的遺體帶回他母親那裡去。」米莎凱提議。

　　「她沒有目睹他的死亡，不是嗎？」帕拉丁問。

　　「她至少免去了那個煎熬。我們釋放了所有被塔克西絲強拉來觀看祂大獲全勝的人。阿爾瀚娜沒有看見她的兒子死去。」

　　「告訴她，」帕拉丁輕聲說。「他以一個英雄的方式而死。」

　　「我會那麼做，親愛的。」

　　猶如白羽般輕柔的一吻拂過精靈的嘴唇。

　　「祢不是孤身一人，」米莎凱對祂說。「我會一直和祢在一起，吾夫，我的愛人。」

　　祂渴望能這樣，祂希望如此。但祂們之間有了一條溝壑，祂看到那條溝壑隨著每一刻的流逝而更加寬廣。米莎凱站在海岸上，而祂隨波逐流，每一道浪濤都把祂推得愈來愈遠。

　　「死靈們的結局是什麼？」祂問道。

　　「它們自由了，」女神的聲音顯得很遙遠，祂只能勉強聽見。「自由地繼續它們的旅途。」

　　「有朝一日，親愛的，我會加入它們之間。」

　　「到那一天，我會等待著。」米莎凱許諾。

　　西瓦諾謝的屍身消失了，被一團閃著銀光的雲彩裹挾而去。

　　帕拉丁一個人站了許久，站在黑暗中。然後，祂寂寞地走出競技場，獨自一人行走在世界上。

　　神子們，努塔瑞、努林塔瑞、索林那瑞，走進了從前的心之神殿。法師達拉馬的屍體坐在一條板凳上，漠然地注視著前方。

　　魔法諸神在被人遺棄的黑暗聖壇前占據了自己的位置。

　　「讓法師雷斯林‧馬哲理上前來。」

　　雷斯林從黑暗和神殿的廢墟中出現。他的黑天鵝絨長袍的衣褶驅散了神殿地面上的琥珀碎片，它們之所以依然躺在那裡，是因為找不到人敢去觸摸曾經禁錮金月身軀、據傳受了詛咒的棺材殘骸。

　　在他的臂彎裡，雷斯林抱著一具全身裹著白色屍布的遺體。

　　「你的靈魂已經自由了，」索林那瑞嚴厲地說。「你的雙胞胎哥哥正在等你。你答應離開這個世界。你必須遵守諾言。」

　　「我無意留在這裡，」雷斯林回應道。「我哥哥在等待著，我從前的夥伴們也一樣。」

　　「他們寬恕你了？」

　　「或者說我寬恕了他們，」雷斯林平靜地回答。「這是朋友之間的事情，與祢們無關。」說罷，他低下頭，望著自己懷中的屍體。「但這個和祢們有關。」

　　雷斯林把姪子的屍體放到諸神腳下。然後，他掀開頭上的兜帽，面對著三兄妹。

　　「我向祢們要求最後一個恩惠，向祢們三個。」雷斯林說。「讓帕林起死回生。把他還給他的家人。」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努林塔瑞問道。

　　「他的腳步迷失了方向，踏上我曾經走過的道路。」雷斯林說。「最終，他看見了自己的錯誤，但他已經不能活著去糾正它了。如果你們讓他復活，他就能挽回自己游離徬徨的腳步，找到回家的路。」

　　「正如你無法做到的那樣。」努林塔瑞溫和地說。

　　「正如我無法做到的。」雷斯林說。

　　「兄弟們？」努林塔瑞轉向索林那瑞和努塔瑞。「祢們的看法呢？」

　　「我說，還有一件事情也需要決定，」努塔瑞說。「讓法師達拉馬過來。」

　　精靈的軀體不動地坐在板凳上。法師的靈魂站在軀體後面。達拉馬警覺而不安地來到諸神面前。

　　「你背叛了我們。」努塔瑞指控般地說。

　　「你站在塔克西絲那一邊，」努林塔瑞說。「害我們差點失去回到這個世界的一線希望。」

　　「你出賣我們的信徒帕林，」索林那瑞嚴厲地說。「你遵照祂的命令，你殺了他。」

　　達拉馬從一個閃亮的神祇身上望到另一個，當他開口時，他靈魂的聲音聽起來輕柔而苦澀。「祢們無法理解？祢們怎麼會知道失去一切是什麼滋味？」

　　「也許，」努林塔瑞說。「我們要比你所想的更能理解。」

　　達拉馬一言不發，沒有做任何回答。

　　「那麼，該拿他怎麼辦呢？」努林塔瑞問。「要不要把生命賜還給他？」

　　「別費力了，」達拉馬插嘴道。「除非祢們把魔法也還給我。」

　　「我說不要，」索林那瑞說。「他利用死者來操作他的黑魔法。他不配得到我們的慈悲。」

　　「我說要，」努塔瑞冷冷地說。「如果祢們讓帕林復活並賜予他魔法的話，那麼祢們也得對達拉馬做同樣的事。平衡必須得到維持。」

　　「祢怎麼說呢？」索林那瑞問努林塔瑞。

　　「祢們願意接受我的裁斷嗎？」祂問道。

　　索林那瑞和努塔瑞彼此望了一眼，然後都點了點頭。

　　「這便是我的判決。達拉馬應當被賜還他的生命和魔法，但他必須離開他曾經占據的大法師之塔。從今以後，他將被禁止進入那裡。他必須回到生者的世界裡，在那裡與他們相處。帕林‧馬哲理也將被復活。我們將賜予他魔法，如果他意願如此。表親們，這些條款是否讓祢們兩位滿意？」

　　「我滿意。」努塔瑞說。

　　「我也滿意。」索林那瑞說。

　　「你對它們滿意嗎，達拉馬？」努林塔瑞問。

　　達拉馬已經得到他要的東西，而他也只在乎這些。至於其他的事，他會回到世界上。也許，有朝一日，他會統治世界。

　　「是的，女士。」他說。

　　「雷斯林‧馬哲理，你對這些滿意嗎？」努林塔瑞問。

　　雷斯林低下戴著兜帽的頭，鞠了個躬。

　　「那麼兩個請求都被批准了。我們給予生命，而我們也賜予你們魔法。」

　　「謝謝，大人們。」達拉馬說著又是一鞠躬。他的目光在努塔瑞身上逗留了片刻，而後者完全領會了這個意味。

　　雷斯林脆在姪子的屍體旁。他掀去白色屍布。帕林的眼睛睜開來，震驚而迷惑不解地環視著四周，然後他的目光集中在叔叔身上。此時，帕林的震驚加深了。

　　「叔叔！」他驚呼道。他坐起來，試著要去抓叔叔的手。他的手指，有血有肉的手指，從雷斯林為死者所有的虛無縹緲的手掌中滑了過去。

　　帕林瞪著他的手，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活了。他望著他的手，它與叔叔的手如此相像，都有著修長纖細的手指。他能移動那些手指，而它們會遵從他的意願。

　　「感謝祢們。」說著，帕林抬起頭望向他身邊光芒四射的諸神。「感謝你，叔叔。」他停了一下，然後說道。「你曾預言我將成為克萊恩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法師。我不認為還能發生那種事。」

　　「我們有許多東西要學，姪兒。」雷斯林回答，「關於究竟何為真正重要之物，還有許多要學。再會了。我哥哥和我們的朋友們還在等我。」他微微一笑。「坦尼斯，跟往常一樣，又急不可耐地要走了。」

　　帕林看到他面前是一條靈魂之河，一條平靜而緩慢地流淌在生者之岸間的河流。日光照耀在河面上，星光閃耀在它深不可測的潛流中。死者們的靈魂向前望去，是一片浪濤拍打著永恆之岸的大海，這個大海將承載著他們每一個踏上新的旅途。站在岸邊、等待著同胞弟弟的，正是卡拉蒙‧馬哲理。

　　雷斯林來到孿生哥哥身邊。兄弟倆舉手道別，然後步入河中，乘著它的銀色河水一起流進無邊無際的大海裡。

　　達拉馬的靈魂流入他的軀體內。魔法流入他的靈魂中。血液在他的血管裡燃燒，魔法在他的血液裡燃燒，他體會到深沉的愉悅。他抬起頭，仰望天空。

　　那個灰色的月亮消失了。兩個月亮照耀在天空上，一個帶著銀色火焰，另一個帶著紅色火焰。當他敬畏而感激地望著它們時，兩個月亮匯聚成一個光芒四射的眼睛。在它的中心，黑月向外凝視著。

　　「看來他們也把生命還給你了。」帕林說著從陰影中現出身來。

　　「還有魔法。」達拉馬回應道。

　　帕林微微一笑。「你要去哪裡呢？」

　　「我不知道，」達拉馬漫不經心地說，「廣闊的世界在我面前展開。我準備搬出大法師之塔。我在那裡當一個囚犯已經夠久了。你呢？」說到這裡，他嘴唇略微向上翹起。「回到你可愛的妻子身邊？」

　　「如果鄔霞還肯要我。」帕林說，他的語氣和表情顯得有些憂鬱。「我要補償她許多事。」

　　「不要在那上面耽擱得太久。我們必須立刻會面，來討論重新召集公會的事。」達拉馬輕快地說。「還有工作要做。」

　　「會有其他人手來做的。」帕林說。

　　達拉馬盯著他，現在他才突然察覺到了真相。「索林那瑞要賜還給你魔法。而你拒絕了！」

　　「因為它，我拋棄太多珍貴之物。」帕林說。「我的婚姻、生活。我逐漸意識到，它不值得。」

　　你這個笨蛋！這些詞已經到了達拉馬的唇邊，但他沒有說出來，而是留在自己心中。他搞不清自己要到哪裡去，而等他到了那裡後，也不會有個人來歡迎他。

　　達拉馬仰望著三個月亮說。「也許我會來拜訪你和鄔霞。」他這麼說著，心裡知道他永遠不會。

　　「我們將很歡迎你。」帕林回答，心裡明白他與闇精靈再無相見之日。

　　「我最好走了。」達拉馬說。

　　「我也該走了，」帕林說。「回索拉斯還要走很長一段路。」

　　「我能讓你迅速穿過魔法走廊而去。」達拉馬提議。

　　「不，謝謝你，」帕林疲憊地笑了笑。「我最好還是習慣走路。再會了，黑袍達拉馬。」

　　「再會，帕林‧馬哲理。」

　　達拉馬唸出魔法咒語，感覺它們就像美酒般冒著泡沫激盪在他唇邊。他深深地飲了一口。在一瞬間，他離去了。

　　帕林一個人默默地站在那裡，若有所思。隨後他抬起頭，仰望月亮。對他來說，它們現在便只是月亮罷了，一輪銀月，一輪紅月。

　　他微笑著，思緒已然轉向家中，他邁步往同一個方向走去。

　　索蘭尼亞騎士把他們的軍隊佈置在城垛上，開始倉促地修復西門，以及填補聖克仙城牆上的裂口。騎士和精靈的軍隊已經派出間諜前去搜尋米娜。銀龍飛在天空中，一直在留意她，但沒人能找到她。龍帶來了敵軍正朝聖克仙行軍的消息，他們是從捷列克和帕蘭薩斯來的。遲早他們將聽到聖克仙陷落的消息，但他們會作何反應？是掉頭逃回家裡，還是過來試圖奪回它？還有米娜，在被剝奪了神賜力量後，她會回來領導他們，還是會繼續躲藏在什麼地方舔舐她的傷口？

　　沒人知道塔克西絲的屍體將葬於何處──如果祂真被埋葬了的話。年復一年，那些行走在黑暗的人將會搜尋那座墳墓，因為傳說已經深入人心，聲稱祂不安的靈魂會將禮物賜予那些發現祂長眠之所的人。

　　最為持久的謎是漸漸被稱為杜佳斯特神殿奇蹟的事件。人們從聖克仙的各個地方、安塞隆的各個地方、世界的各個地方被黑暗之后從他們的生活中粗魯地拉到杜佳斯特神殿的競技場中來觀看祂勝利地進入世界，然而，他們目睹的卻是一個新紀元的開始。

　　那些親眼看見塔克西絲神后之死的人將把他們所見到的、聽到的那一幕幕情景牢記終生。他們感覺它被烙進自己的靈魂中，就像烙印打在皮肉上一樣。起先，痛苦和震懾炙烤著他們，但最終，疼痛漸漸地消退了，軀體和意識開始治癒自己。

　　一開始，有些人感到悵然若失，因為沒了疼痛，又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這一切都是真的呢？為了讓它成真，為了確保它曾經是真實的，有些人開始談論他們看見的東西，滔滔不絕地談論著。

　　其他人則把他們的念頭鎖在心底，對這件事絕口不提。

　　與那些在克萊恩上目睹了其他新紀元開始的人一樣──灰寶石的混亂旅行、伊斯塔的沉淪、大災變──他們也把自己關於這個奇蹟的故事代代相傳。對克萊恩上未來的世世代代來說，第五紀元將始於世界在渾沌被打敗那一瞬間的失竊。然而，只是在托布爾之書的審判奪走一位神靈的神格並接受了另一位的犧牲那一天後，第五紀元才被人廣泛地稱為凡人之年代。

　　西瓦諾謝將被安葬在索拉斯的最後英雄之墓裡。這不會是他最後的安息之所。他悲痛的母親，阿爾瀚娜‧星光希望有朝一日能把他帶回西瓦那斯提的故鄉，但是，那一天還遙遙無期。牛頭人國度的士兵和補給源源而來，如今已經在從前的美麗土地上牢牢地站住了腳。

　　薩繆瓦爾隊長和他的傭兵繼續在奎靈那斯提的精靈國土上到處襲擊。黑暗騎士趕走或殺戮了少數殘留下來的精靈，並聲稱奎靈那斯提這片土地歸他們所有。精靈們現在是流亡者了。兩個國家的人民們爭論該做什麼，該何去何從。

　　精靈流亡者在聖克仙外邊的山谷裡紮營，但他們在那裡並沒有賓至如歸的感覺。現在已經成為聖克仙統治者的索蘭尼亞騎士禮貌地催促他們，要他們考慮遷往別的什麼地方。騎士評議會討論了與精靈結盟，把牛頭人逐出西瓦那斯提的事情，但那裡還有一些與騎士規章有關的問題，於是這樁事便留給學者們去處理了，而人們大概可以很有信心地預料，他們將在十年或二十年內做完它。

　　大家向阿爾瀚娜‧星光奉上西瓦那斯提的統治權，但她的心已碎，她拒絕了。她提議吉爾薩斯取而代之。大部份奎靈那斯提精靈希望這樣。西瓦那斯提精靈並不情願，但他們也沒有別人可以推薦。兩個爭吵不休的國家終於再次聯合在一起，他們的代表一起前去參加西瓦諾謝的葬禮。

　　一條金龍把西瓦諾謝的遺體載到最後英雄之墓。騎著銀龍的索蘭尼亞騎士在傑拉德‧鎢斯‧孟塔的率領下組成一支儀仗隊。阿爾瀚娜陪伴著兒子的遺體，他的表哥吉爾薩斯也一樣。

　　他不會為拋下爭吵和陰謀感到惋惜。他納悶自己是否有力量回去。他不想要成為精靈國度的王者，他不覺得自己是正確的人選。他不想領導一支流亡的人民、一支無家可歸的人民，不想背負這個責任。

　　吉爾薩斯站在墳墓外，望著一隊精靈把包裹在金色屍衣裡西瓦諾謝的遺體送進它暫時的安息之所。他的屍體被安置在一個大理石棺材裡，上面蓋著鮮花。人們把折斷的龍槍碎片放在他手中。

　　這座墳墓將是金月的最後安息之所。她的骨灰與河風的骨灰放在一起。他們兩個終於又團聚了。

　　一名穿著棕綠色衣服、風塵僕僕的精靈站在吉爾薩斯身邊。他一言不發，只是帶著敬意肅穆地望著金月與河風的骨灰被運到裡面。

　　「再會了，親愛而忠實的朋友們。」他輕聲說。

　　吉爾薩斯轉向他。

　　「我很高興能有與您交談的機會，埃利──」他開口說。

　　精靈阻止了他。「那不再是我的名字了。」

　　「那麼，先生，現在我們應該怎麼稱呼您呢？」吉爾薩斯問。

　　「我曾有過那麼多名字，」精靈說。「精靈族稱我為埃利，人類叫我帕拉丁。甚至還有費資本。那一個，我得承認，是我最喜歡的。現在，它們沒有哪個還為我效勞了。我已經挑選了一個新名字。」

　　「那是──」吉爾薩斯停了下來。

　　「瓦索尼斯。」精靈說。

　　「『流亡者』？」吉爾薩斯迷惑地翻譯道。突如其來的領悟一下子湧上心頭。他試著要說什麼，但只能斷斷續續地說出這句話。「因此您將分擔我們的命運。」

　　瓦索尼斯把手放在吉爾薩斯的肩膀上。「回到你的人民之中去，吉爾薩斯。西瓦那斯提和奎靈那斯提，他們都是你的人民。讓他們再次成為一族人民，那樣，儘管他們還在流亡，儘管你沒有可以稱之為自己的國土，你們仍將會是一個國家。」

　　吉爾薩斯搖搖頭。

　　「你面前的任務絕非輕而易舉，」瓦索尼斯說。「你要竭盡心力使其他人熱衷於將拆散的東西合為一體。你將被失敗所困擾，但永遠不要放棄希望。如果發生那種事，你便會體驗到敗戰的滋味。」

　　「您將與我同在嗎？」吉爾薩斯問。

　　瓦索尼斯搖了搖頭。「與你，也與我們每個人一樣，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過，有時候，我們的道路也許將交會。」

　　「謝謝您，先生。」吉爾薩斯說著緊緊地握住精靈的手。「我會遵照您所說的去做。我會回到我的族人身邊。我所有的族人。」他沉重地嘆了口氣，露出了一個懊喪的笑容。「甚至包括帕塞隆議員。」

　　傑拉德站在墳墓的入口處，等待最後一個悼念者離去。葬禮結束了。夜幕已然降臨。聚攏圍觀的人群開始散去，有些去了最後歸宿旅店，在那裡，帕林和鄔霞，還有他的妹妹羅拉和德絲拉，安慰著所有前來吊唁的人，給他們微笑、美食和安塞隆上最好的麥酒。

　　當傑拉德站在那裡時，他回想起自從那一天，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聽見泰索何夫的聲音在墓裡叫喊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世界變了，但它也沒變。

　　現在天上有三個月亮了。然而每天早上升起的太陽卻仍舊是第五紀元的那個篡位者。人們又可以仰望天空，找到諸神的星座，並把它們指給自己的孩子們看。但那些星座也不再與它們曾經所有的形式完全相同了。組成它們的星星不同了，它們在天空中的位置也不同了。其中有兩個，再也無法被人找到，再不會被人看見照耀在克萊恩的天空上。

　　「凡人之年代。」傑拉德自言自語道。這個詞有了一層新的含意。

　　他望向墳墓，看到還有一個人依然留在裡面，那個他在競技場裡第一次看見的奇怪精靈。傑拉德尊敬而耐心地等待著，準備給這個悼念者他所需要的全部時間。

　　精靈默默地說完他的禱辭，接著，在飽含摯愛的最終道別後，他向傑拉德走去。

　　「你把鎖修好了嗎？」他微笑著問。

　　「修好了。」傑拉德說。他反身關上墓門，聽見鎖釦的聲音。他沒有馬上離去。他也不願說再見。

　　「先生，我納悶，」傑拉德猶豫了一下，然後斷然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但是泰索何夫……他……他真的做了他要做的事嗎？」

　　「他是否死在了他想要死去的時間和地點？」精靈問。「他是否打敗了渾沌？你是指這個嗎？」

　　「是的，先生，」傑拉德說。「我就是指這個。」

　　作為回答，精靈抬起頭，仰望夜空。「天上曾經有一顆紅色的星星。你還記得它嗎？」

　　「是的，先生。」

　　「現在去尋找一下。你還能看見它嗎？」

　　「不能，先生。」說著，傑拉德搜索著天空。「它怎麼了？」

　　「爐火熄滅了。佛林特撲滅了火焰，因為再也不需要它了。」

　　「所以泰索何夫找到他了。」傑拉德說。

　　「泰索何夫找到他了。他和佛林特，還有他們的同伴，又一次相聚了。」精靈說。「佛林特、坦尼斯與泰索何夫、提卡、史東、金月與河風。他們只等雷斯林，而他也將很快加入到他們之中，因為他的孿生哥哥卡拉蒙不會考慮丟下他獨自離去。」

　　「他們要去哪裡，先生？」傑拉德問。

　　「去往他們靈魂之旅的下一段旅程。」精靈說。

　　「我祝他們好運。」傑拉德說。

　　他離開最後英雄之墓，向精靈道別。然後，他把鑰匙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向最後歸宿旅店。窗口裡一抹抹暖意融融的燈光照亮了他的道路。